中國技擊之術,向分「內家」、「外家」兩派。外家為「少林派」,創始人是後魏時代的達摩禪師;原為以拳術鍛鍊身體,補禪功之不足,非為與人決生死定勝負之用。後來因屢逢亂世,徒眾漸雜,始有不少挾技以遊江湖的人,但卻失了達摩創拳之時的本意。
內家為「武當派」,創自宋徽宗時之武當山道士張三丰。張三丰原學技於少林,後來將少林拳法加以變化而另成一家。他講的是,十八字秘訣、六路拳、十段錦與點穴之法。
武當派脫胎於少林,但他的宗旨卻與少林不同。十八字秘訣的頭一個字就是「殘」字,但這「殘」字並非只作「殘忍」之意講,卻是內家拳法之一。意思就是當交手比武之時,絕無絲毫客氣,有所謂「犯者立僕」之說,所以,武當派的武藝比少林派毒辣得多。
早年走江湖的、保鏢護院的俠客有時與人爭較起來,對手如遇少林派,那還容易應付,對方如遇武當派,可真實在是危險。不過武當派收徒弟之時有五大戒條,其中有三條最為重要,就是:「心險者不傳,好鬥者不傳,輕露者不傳。」
因此,武當派的傳人多是些深山道士及文人墨客。初遇之時,很難看得出來,但是你若欺侮了他,他只要稍施身手,那你就要立刻吃虧。筆者前撰‘寶劍金釵’,書中所述的李慕白,那就是真正內家武當派的傳人。
‘寶劍金釵’一書,以江南鶴老俠自獄中救走了李慕白,在俞秀蓮姑娘之處留劍寄柬而結束,即所謂:「斯人已隨江南鶴,寶劍留結他日緣。」
兩年之後,德嘯峰自新疆赦還,便在東四牌樓另置房屋,請俞秀蓮姑娘長期在京居住,以便傳授武技於他的二子。在這二三年之間,便再也聽不見李慕白的訊息。其實這時李慕白已然更換了名號,漫遊江南,不獨又被他打服了許多江湖強霸,結交了幾位風塵俠友,並且又有許多情絲愛葉來牽惹他。
同時張玉謹、何劍娥等人的舊仇重尋,德嘯峰案內宮中所失尚無下落的數十顆明珠,又發生了無數的波瀾。所以筆者當再寫此‘劍氣珠光’,以資補敘,而啟新文。
原來當那古城盛夏,鐵窗深夜之時,李慕白在獄絕食,已奄奄一息,但是忽被一人入獄將李慕白挾走。那時李慕白不但全無抵抗能力,而且頭暈眼昏,不知道己身處於何種環境。
後來大概過了兩三小時,因為李慕白的腹中被人灌下了一些稀薄的食物,他才漸漸恢復了一些精神,又閉著眼躺了一會兒,才忽然明白。
他趕緊睜眼去看,就見蓬戶紙窗、歪桌破椅,桌上放著一隻粗碗、兩把噴壺,牆上掛著一條井繩;並有一盞油燈,燈光半明半滅地照得這小屋中是十分蕭條慘淡。
李慕白立刻驚訝地想:「這是甚麼地方?史胖子你把我送到甚麼地方來了!」當時他就要下炕去,可是覺得渾身全無力氣,才一挺起腰來,便又躺下,但是心中十分的不服氣。
他覺得:「我李慕白是自己情願餓死在獄中,你史胖子何必多管閒事,乘我垂死之時,將我救出送到此地來,這不是有意要捉弄我嗎?」
於是他就使出了現在僅有的力氣喊道:「史胖子,史掌櫃!」才叫了兩聲,就聽旁的屋裡有人答應說:「來了!來了!」這個聲音是十分嬌細而清脆。
李慕白聽了,倒不禁吃了一驚,吸了一口冷氣,用驚異的眼光往那高粱杆扎的屋門去看。就見屋門開了,進來一個很細條的人。
這人梳著辮子,留孩發,瘦長的臉兒,兩道纖眉,一雙秀目,一件白布短褂,藍布褲子,婀娜地向炕前走來。
啊!原來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年輕姑娘,與李慕白所想望的那個史胖子的模樣整整相反!
李慕白這時驚訝得連話也說不出了,心裡又想:莫非是俞秀蓮姑娘救我出來的?這位姑娘是俞秀蓮結識的女友?
李慕白正想看應當怎樣措辭去問,就見這位年輕的姑娘來到炕前了。
她很溫柔親切地說:「李大哥,你現在覺得好一點了罷?你還要吃一點稀飯嗎?我再給你盛去。」說著,她婀娜地走到那張歪斜的桌子前,拿起了那隻粗碗,轉身往屋外就走。
李慕白又挺起腰來,坐在床上說:「不是,姑娘……」
那年輕的姑娘回過頭來,很倩麗地笑著說:「不要緊,稀飯有的是呀!」說完她出屋去了。
接著就聽隔壁的屋裡是兩個女子互相說話的聲音,聲音全都很嬌細,而且說的全是流利俏皮的北京話,一個是說:「你交我給送去罷。」
另一個是說:「不,爺爺派的是我麼,你怎麼又跟我來爭?」接著又是咯咯的一陣笑聲。
這裡李慕白真猜不出這裡是甚麼地方。他剛要勉強努力下炕出屋去看,但這時那個年輕的姑娘又纖腰婀娜地走進屋來。她手裡就拿著剛才那隻粗碗,並一雙竹箸,送到李慕白的近前,微微倩笑說:「李大哥,再吃一碗稀飯罷?」
李慕白雖然飢餓,但他並不急於吃飯,卻是急於要知道此處究竟是個甚麼地方,遂就接過碗來,問說:「姑娘,這裡是甚麼地方?我怎會到了這裡呢?」
那位年輕姑娘聽李慕白這樣的問她,她就抿著嘴笑了笑,把筷箸也交到李慕白的手裡,說:「得啦,你就先別問了,先吃吧!」
李慕白心裡明白,這件事一定有蹊蹺,將自己救出監獄送到這裡來的絕不是史胖子和俞秀蓮,一定是另有人在。遂就暗想:「我所以全身無力氣的緣故,就是因為一連餓了這幾天,現在我索性吃飽,出屋去看看,這裡倒是甚麼人的家裡?如若這裡只有一兩個女子,那我也不用細問情由,立刻起身就走。」於是便拿起這碗稀飯很快地吃了下去。
那年輕的姑娘去到牆邊,把掛著的油燈挑了挑,當時屋裡就亮了。那姑娘轉過身來,又笑著說:「李大哥,你吃完了,我再給你盛一碗去罷?」
李慕白搖頭說:「不用,我現在要求姑娘對我說實話,到底是其麼人將我送到這裡來的?」
那姑娘笑了笑,剛要回答,這時就見屋門一開,進來一人,那姑娘就說:「江爺爺來了!」
李慕白定睛去看進來的這個人,原來是一位身材很高、髯發皆白的老者。他面貌清瘦,兩眼帶著沉毅之色。李慕白覺得十分眼熟,忽然想起來:這不是那日我在殺傷張玉謹、魏鳳翔之後,走在琉璃河地面,黃昏之時遇見的那用馬鞭抽了我一下的老人嗎?正在驚疑莫測,要發話去問這位老人的姓名,只見老人已走到近前。
老人穿的是一身黃繭綢的褲褂,袖子很長,伸起右手來,捋了捋袖子,就用手指著李慕白,氣忿忿地說:「想不到你父親李鳳傑竟生下你這麼一個沒志氣的兒子!學會了武藝,出了家門,還不到二載,就惹下了許多兒女的私情。弄得身體日壞,志氣日靡。現在更好了,你卻想在監獄裡自己餓死,真是不肖已極,枉費了我和你師父紀廣傑對你的一片期望之心了!」
李慕白一聽這位面熟的老人說了這幾句話,真把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趕緊放下碗箸,勉強用力下地,便雙腿跪下,說:「你老人家莫非是我的伯父嗎?我自八歲時與伯父分手,至今已將二十年,我真不能認識你老人家了。」
那江南鶴老俠在斥責李慕白之後,見李慕白掙扎著衰弱的身體,向自己跪倒,老俠心中也很為不忍,便雙手將李慕白挽扶起,嘆息著說:「這也不能全都怪你,也因為是你父親早死去,我又多年未與你見面,所以沒有人教導你。你空會了幾手武藝,但毫無閱歷,所以一切事情,都任著你自己的性情,以至如此。現在你就拋開你那些兒女私情好生休養吧!過幾日,我自有地方安置你。」遂又指了旁邊那個年輕的姑娘,說:「這是楊家的你的二侄女,你楊老伯現在正歇息,等明天早晨你再見吧!」說著了,江南鶴老俠轉身出屋。
這裡李慕白想起了自己已往的事情,雖都是秉著至情,出於義憤,但是實在將自己的生命和前途看得太渺小了,實在有負盟伯江南鶴栽培之恩和師父紀廣傑傳授武藝的苦心。因此他既是傷心,且是慚愧,不禁落下幾點眼淚。
旁邊那個楊小姑娘就用纖手指看李慕白,嬌痴地笑了笑說:「你捱了我江爺爺一頓說。」又說:「江爺爺說我是你的侄女,那我就得管你叫李大叔,不能再叫你李大哥了!」
李慕白點了點頭,便說:「請小姑娘也歇息去吧!」
那楊小姑娘搖頭說:「我倒是不困,只是李大叔,你現在還覺得餓嗎?」
李慕白說:「現在我就是餓也吃不下東西,小姑娘就請回屋歇息去吧!」
那楊小姑娘也點頭說:「那麼我可睡覺去了,李大叔你若是再渴再餓,可就趕緊叫我,我就住在西邊那屋裡。我的名宇叫麗芳,我姊姊叫麗英,你無論叫我們哪個都行,可是你還是叫我才好,因為是我爺爺派我來伺侯李大叔的,並沒叫我姊姊伺候。」
李慕白見這位小姑娘竟是這樣嬌痴,這樣能說會道,他倒不由心裡好笑,遂就點頭說:「好,有事時我一定要叫你。小姑娘請回屋裡歇息去吧!」
這時,這位小姑娘楊麗芳才婀娜地轉身出屋,並把門給好好帶上。
這裡李慕白才放頭躺在炕上,才一著枕,又聽隔牆那間屋裡,楊麗芳小姑娘又與她的姊姊楊麗英嬌聲說話,並且咯咯的笑。李慕白半天的驚疑至今才完全釋去,他才知道自從琉璃河與盟伯江南鶴見面,因自幼便與盟伯分離,如今盟伯已然髯發皆白,自己便不能認得他老人家了。但是盟伯卻還認識自己,自己身邊的事,盟伯也全都知道。所以在自己殺死瘦彌陀黃驥北,投案入獄,絕食求死,俞秀蓮與史胖子入獄相救自己也決意不隨他們逃走之時,盟伯便不忍坐視,才將自己由獄中挾救出來,安置在這裡。
剛才盟伯所說這裡的楊老伯,大概是盟伯的好友,也是一位江湖隱俠吧?現在盟伯既救自己出獄,自己當然不能再堅決求死了,可是以往傷心的事又怎能忘得了呢?又想起那夜俞秀蓮冒險入監援救自己之時,那一種俠膽柔情,著實可感,咳!這一件刻骨的相思,難償的永恨,已然傷透了自己的心,以後還怎能夠強打精神與一般世俗的人去爭爭擾擾呀?因此,李慕白的心中又是一陣頹靡,便長嘆了兩聲,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此時已然夜深四更。在這個院子裡,總共才四間草房,北房兩個通間是江南鶴與這裡的楊老頭兒居住,南房兩個單間,靠西邊的屋裡就是楊麗英楊麗芳兩位姑娘居住,東邊屋裡就是李慕白一個人躺在那裡。
夏季天亮得很快,所以四更才打過天色就已發曉。李慕白因為腹中還很飢餓,便再也睡不著了,他睜眼一看,只見紙窗已然發白,如同病人的臉一般顏色。窗外小鳥啾啾亂噪,可以知道這小院裡的樹木一定很多,再看牆上那盞油燈,還燒著豆子大小的燈心。
李慕白雖然胳臂上有力,自量還可以坐起身來或下地,但是身體卻極不服適。他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身體所以這樣的羸弱,並不全因為幾日的飢餓所致,最大原因還是因為去年得的那場病,至今未好。並且這幾個月以來的傷心事情,尤足以使病勢增加,所以現在恐怕一兩天是不能好的呀!
正想著,忽聽隔壁屋裡的那兩位姑娘又嬌音地談說起話,再待了一會,就見屋門一開,那位麗芳小姑娘又進屋來了。她手裡拿著一把畚掃,進屋來就掃地。李慕白覺得心中十分不安,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笑著說:「小姑娘,你先不要掃地了,我這就起來。」
那麗芳小姑娘扭過頭,瞧著李慕白,她驚訝地笑著說:「原來李大叔都醒了,你可千萬別急著起來,我爺爺囑咐我們說是至少得叫你歇三天,別累著,也別多吃東西,我姊姊現在正給你熬稀飯呢!」
李慕白嘆口氣說:「像我這樣一個人到你家裡,使你們這樣的受累,我實在心裡不安。而且,咳,大概小姑娘你也知道,我原是個犯罪的人,若在你們家裡住長了,實在於你們有許多不好之處。」
那麗芳小姑娘卻搖了搖頭,說:「不要緊,我們家裡沒有甚麼人來。李大叔,你自管放心在我們這裡住下吧!十天半個月絕不能有人知道。」說完了,楊小姑娘就把地掃淨,吹滅了牆上的燈,她就向李慕白微笑著說:「稀飯大概做得了,我給你盛去,你等一等。」說完了這兩句話,小姑娘就提看笤帚,笑顛顛地跑出屋去了。
這裡李慕白就坐起身來,只聽院中鳥鳴鵲叫之聲更是噪耳,李慕白就想:此時俞秀蓮姑娘想必還在德家住著,德嘯峰此時一定正在那曉風殘月之下,起解前行了。正想著,忽見房門又開了,那江南鶴老俠同著另一位老人進到屋裡。
李慕白趕緊要站起身來行禮,江南鶴趕緊擺手說:「你歇著,不要起來。」遂用手指著旁邊那個老人說:「這就是你的楊伯父。」
李慕白便坐在炕上抱拳,叫聲「楊伯父」,同時注意去看這個姓楊的老頭兒。只見此人差不多也有六十多了,中長身材,消瘦;穿著一身藍布短衣褲,像是個莊戶人,左肩往下歪斜著,左腿也彎曲著,似乎是有著殘疾。
李慕白剛要向著楊老伯這謝,並要說:自已若在這裡多住,恐怕一旦風聲走漏,又要連累府上,所以打算在此休養一半日便要走開。可是江南鶴就說了話。
江南鶴指著楊老頭兒說:「這楊老伯原是我三十多年的好朋友,他與你父親雖未見過,但也是彼此慕名之交。現在你要耐心在此休養,不可出屋,十天八天決不能出甚麼事情。你現在的飢餓也不要緊,病也不要緊,只是你那些兒女私情,千萬要斷除淨盡。聽我的話,重新作一個少年有為的人。否則我是不認得你是我的盟侄的。」江南鶴說到這裡,似懷有憤怒之意。
李慕白只是赧顏著點頭答應。
只聽江南鶴又說:「我還有許多話要囑咐你,但現在你既需要休養,我也還有些沒有辦完的事,只好等過幾天我再對你說吧!」說畢,江南鶴老俠就轉身出屋,那楊老頭兒也瘸著腿出去了。
李慕白本來覺著盟伯江南鶴的舉止就有些奇怪,心想:他老人家在此還有其麼事情未辦完呢?又想那個楊老伯是更加奇怪,他左腿既有殘疾,而且神情發呆,進屋來一句話也沒有說。看他那樣子,大概家中只有兩個孫女,並無妻子。盟伯既說他與自己的先父也是慕名之交,可知此人必也是當年江湖間一位俠客,現在隱遁了。
又想:看這屋裡的情景,大概這裡已不是北京城內,而是鄉村了,只不知這裡離北京有多遠。因就想回頭要和那位小姑娘多談幾句話,問問他家裡的情形,以及這裡到底是其麼地方?
待了一會兒,果然那小姑娘又走進屋來,雙手端著一碗黃米稀飯來請李慕白吃,李慕白趕緊笑著道謝,接過碗來。
那麗芳小姑娘並將筷箸交到李慕白手裡,她就說:「李大叔你先喝著,等我給你拿鹹菜去。」說著就轉身要走。
李慕白叫道:「你先回來,我有點事求你。」
麗芳轉遇身來眼帶笑意問說:「有甚麼事,李大叔你就吩咐吧,需要叫求我呀?」
李慕白笑了笑,用筷子指看那碗黃米稀飯說:「我吃這些個稀東西,仍然覺得飢餓,想請小姑娘給我隨便找些乾糧吧,我吃了,身體也就有精神了。」
麗芳小姑娘擺手說:「噯喲!那我可不敢作主,我江爺爺說過,餓了幾天的人,暫時只能夠吃稀飯,不能吃別,若吃多了乾糧,就能把肚子撐破了。」
李慕白搖頭悄聲說:「絕不至於,你江爺爺是太過慮了。你想我這麼一個二十來歲的人,淨吃稀飯怎能夠飽呢?而且我是急於要多吃東西,將身體養好,我還有許多的緊要事情要去辦呢!」說著不禁連聲嘆息。
那麗芳小姑娘也似乎看著李慕白的樣子是很可憐,她就歪著頭想了一想,便走近一步,向李慕白悄聲說:「你先等一會兒,等我爺爺跟江爺爺出去後,我就偷偷給你送點乾糧來,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姊姊。只要告訴了我姊姊,我姊姊就能告訴我的爺爺,那時我爺爺可就要打我了。」
李慕白點頭說:「好,好,回頭求你給我拿塊乾糧來,我決不告訴別人就是了。」
那麗芳小姑娘笑了美,她又轉身出屋去了。
這裡李慕白仍然覺得十分納悶,覺得這楊家只是一個瘸腿的老頭子帶著兩個孫女度日,未免有些可疑。吃完了這碗稀飯,便勉強走下炕去,將碗箸放在那張歪斜的桌子上。
他走近窗前,由窗紙的破洞處向外去看,只見這是一個很小的院落,四圍籬笆圍繞著,籬笆外有兩棵並不很高大的垂楊柳,將那青翠的絲垂到籬笆以內,輕輕地拂動著。小鳥成群,就在柳樹上亂飛亂噪。籬笆裡堆著大小十幾只花盆,晨風吹起,並時時帶著一種芬芳花香。
李慕白因為曉得盟伯江南鶴為人神秘莫測,自己在這裡偷看,他也許知道,遂就慢慢回到了炕上,躺下休息。因為身體仍然不舒適,所以躺了一會兒,就沉沉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有多少時候,忽然又被人將他喚醒,只聽耳邊是很廝熟的嬌細聲音說:「還不快醒,醒了快吃吧。」
李慕白睜眼一看,見是麗芳小姑娘站在炕前,麗芳小姑娘此時把辮子梳得又黑又亮,臉上的脂粉擦得又白又紅,嘴唇像含著一顆紅珊瑚,她穿的可還是昨晚那身舊衣服。又見那張歪斜的桌子已擺在炕前,桌上放著一碗湯麵,三個黑麵饅頭。湯麵的香味觸到李慕白的鼻中,李慕白便覺得飢不能耐,遂趕緊坐起身來,笑著說:「真麻煩了你!」說著,便拿起筷子來吃麵吃饅頭。
那麗芳小姑娘一見李慕白這種情景,她就忍不住掩口而笑,轉身跑出屋去了。便聽隔壁屋中那姊妹倆又咯咯的笑了起來。
李慕白心裡明白,想她們一定是笑話我餓的,見了湯麵和饅頭就狼吞虎嚥起來,心裡也覺得很可笑。但轉又一想:自己為友殲仇,提劍自首,下獄絕食,俞秀蓮史胖子冒險去救,自己都決意不隨他們出獄。想那種種悲壯的事情,卻又不禁暗暗落淚。
李慕白就想:「盟伯江南鶴,他老人家只斥責我迷於兒女私情,全無丈夫氣。但他老人家並不曉得我所作所為全都是出於良心,秉諸義氣,豈有一絲私心私意存於其間。
咳!我也不必去向找盟伯辯解,他老人家不是說將要給我安置一個地方嗎,那也很好,我索性尋一個清靜嚴密的地方,隱居一年二載,休養好了身體和意志,然後再出來見一見舊日的朋友。好在此時俞秀蓮姑娘一定是安居在德家,德嘯峰有楊健堂等人保護,路上也不能再有舛錯,黃驥北已死,張玉謹身受重傷恐亦不能活命。我也再沒有其麼懸念與銜恨的人了。
只是南宮家中的叔父和嬸母,那晚微雨之下,自己被史胖子突然找去,對於兩位老人家雖曾留柬,但未及面辭,未免心中難安。
可是又想:叔父嬸母對我的感情,向來就很冷淡,我走後他們老夫婦也必不甚關懷,家中又有些薄產,老的年事也不過高,一時尚不至有甚麼使我不放心之處啊!」一面吃,一面想著,此時那麗芳小姑娘又笑顛顛地跑進屋來,他說:「李大叔你的飯若不夠吃的,可快跟我說,我再給你拿去,現在我爺爺和我江爺爺全都出去了,家裡就是我姊姊和我。給你拿過饅頭的事,我姊姊她也知道,她也不能告訴我爺爺。」
此時李慕白己然吃完了一碗湯麵兩個饅頭,覺得十分飽了,便搖頭說:「不用再拿了,我已然夠了。」遂又乘機探問說:「小姑娘,你們家裡只是你爺爺和你們姊妹二人嗎?」
麗芳小姑娘搖頭答說:「不,我還有一個哥哥呢?我哥哥都十九歲了。」說著,她掂著腳兒把手伸得高高的,說:「我哥哥有這麼高,也許比李大叔還高呢。」
李慕白問:「現在他也在家中嗎?」
小姑娘搖頭說:「不在家裡,出去有一個多月了。」
李慕白又問:「為其麼事出去的?是往哪裡去了?」
那小姑娘卻搖頭不語,臉上呈現出悽慘之色,咬著下嘴唇兒,搖著頭並不說話。李慕白知道楊小姑娘對於她家中的事必有難言之隱,遂也就不好再問了。
那麗芳小姑娘等李慕白吃完了,她就將碗箸拿出屋去。待了一會,她又進來,將炕前那張歪斜的桌子依然搬到靠牆之處。
這張桌子雖然是歪斜殘舊,但也相當的沉笨,可是那麗芳小姑娘竟像毫不費力似的,就將桌子抬起送回。
李慕白的眼睛快,他早看出了,這位小姑娘不但是有些力氣,而且還像學過武藝的樣子。李慕白便不由暗笑了笑,本想要再問她幾句話,可是此時那小姑娘大概是觸起了她哥哥的事,所以不笑了,也不說了,轉身就走出屋去。
這時李慕白更覺得詫異,覺得盟伯這個老友家中,一定是有些痛苦的事。自己長在這裡住著也實在不好,還是等著見了盟伯之後,趕緊離開這裡吧!
此時天色已近中午,這屋子又沒糊著涼紗,十分悶熱。那麗芳小姑娘又進屋來,將地下放著的兩把噴壺拿走了,此時就聽見院中有轆轤的打水聲音。
李慕白因在屋中熱不能耐,便推開那高粱杆紮成的屋門。到院中一看,只見天上飄浮著幾塊烏雲,由雲縫射下來的陽光,不但曬人,而且刺眼。這個院裡除了堆著些破花盆之外,在西南牆角還有一塊花畦,種著許多已開未開的粉白花兒。花畦旁邊有一眼井,一個比麗芳身材略高的穿著淺紅衣裳、白褲子、青弓鞋的女子,正在那裡攪轆轤打水。
麗芳小姑娘將井水灌在噴壺裡,拿去澆花兒。
那個打水的女子雖然背著身,只有一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背後,但李慕白已知道這一定是麗芳的姊姊楊麗英了。雖然論起來就是自己的侄女,但也不便走過去見人家,遂就轉身要進去。可是這時那邊的麗芳小姑娘卻一手提著噴壺,一手招點著叫說:「李大叔過來瞧瞧,我們種的這花兒好不好,」
此時那個打水的姑娘也回過身來,向李慕白拜了拜,李慕白只得拱手還禮,同時看了姑娘一眼。只見這位麗英大姑娘,已有十八九歲了,年齡與俞秀蓮相差不多,長得雖沒有俞秀蓮那樣的秀麗挺拔,但也相當的清俊。
李慕白不敢多與這位姑娘談話,只點頭說:「花兒種得確實很好!」遂就進到屋裡,在屋中又來回走了幾步,就覺得兩條腿發軟。暗想:若不多休養幾日,恐怕我還是不能夠出門走遠路啊!剛要再到炕上歇息,這時就聽外面「吧吧」叩打柴扉之聲,李慕白一驚,暗想:不要是官人搜查到這裡來了吧?遂就扒看窗紙破洞,向外去看。
只見那麗芳小姑娘跑過去,柴扉開了,她爺爺瘸著一條腿,肩挑一個賣花的擔子回來了。
李慕白這才知道,原來這裡的楊老伯是以賣花為業。看他那條左腿,不像是生成的殘廢。大概他當年也是一個闖蕩江湖的好漢,因為與人爭鬥,左腿負了傷,他才隱居此間,以賣花為業。只是他並沒有妻子,只有一個孫子、兩個孫女,孫子又沒有在家,這也未免太可疑了。
此時就見那老頭把花擔放在院中,他回到北房裡歇息去了,這裡李慕白又躺在炕上歇息,猜想了一會楊家的情形。不過他也不大願意為人家的事多費心思,因為自己身邊的事都還未辦完。在此休養幾天之後,天涯海角,不定要往哪裡去,哪裡還有心腸去管人家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