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卻擺手說:「你們先別捆我,也別揪我的衣裳,聽我說兩句話!」
那許三放下了左手,右手持刀,腳下站著丁字步兒,說:「有話快說,反正你是跑不了啦!吐出來香爐、綢子、裴翠煙槍,還得把你交衙門。」
這時李慕白胸中的怒氣已然忍無可忍,就乘著許三對他傲然說話時驀然撲了上去。右手托住許三的右腕,左手突的一拳,其疾如箭,其重如錘,立刻將那許三打得雙手按胸,躺倒在地,暈了過去。
李慕白已經奪刀在手,再逼過那人。那三眼龍劉大旺卻嚇得扔下了繩子,趕緊刨到馬鞍旁抽出了單刀。
此時李慕白一個躍步追過去,掄刀就向肩削來,劉大旺趕緊一閃身,橫刀去架。不想李慕白的刀早已抽回,趁劉大旺的刀往上一架的空兒。提起左腳,認定劉大旺的小腹,一腳踢去,只聽劉大旺「噯喲」了一聲,也倒在地上。
此時那許三已爬起身來,但還直不起腰。
李慕白卻上前將那匹馬牽在手中,飛身上馬。將手中奪過的鋼刀向劉大旺一橫,說:「滾你們的罷!」遂用拳頭捶著馬胯,縱開股就像一股白煙似的向南馳去。
往南走了三二里地,李慕白才勒住股,低頭看這匹馬,可又比剛才去鎮上因為撞了人,被扣下的那匹瘦馬強得多了。既失馬復又得馬,他想著又很可笑,不過也慚愧著。因為盟伯江南鶴囑咐過他,說是應守武當戒條,不可隨便顯露身手,可是他在路上已經犯了兩次戒了。
向南又走了多時,就覺得腹中直響,李慕白這才知道:雖然奪來一匹好馬,打了兩次人,能夠快意一時,但是身邊依然一文錢也沒有,依然救不了胸中的飢餓。他一面策著馬,一面想著怎樣才能找到飯吃。可是想著除了討飯之外再無別法,但他又怎能去赧顏討飯呢?
這時前方就有一道大河阻路,白茫茫的水,在飢餓的李慕白的眼中看去更像流得很急,靠著河岸雖有兩隻擺渡船,但是李慕白身邊一文不名,他怎敢貿然牽馬上船?
勒住馬在河岸上望了一會,就見河水並不太深,大約也就有三四尺深,心想:往西邊去,上游或者有水淺的地方。我在那邊騎著馬涉水過河豈不好?何必在這裡上擺渡,過了河給不了錢,又跟船戶惹氣呢?於是李慕白就撥馬順著河岸往西去走,走了不到二三里地,就見河身漸窄,鋪在河底的石卵都可以很清楚的看出來。水深至多約二尺,騎在馬上是很可以涉過了。
當下李慕白將要輕輕策馬向河中走去。忽然他被河中那清澈流水誘得眼亂。
河中一隻船也沒有,北邊只是一片林木,對岸是一股小徑,幾戶人家,可看不見一個人。
此時約在下午四時左右,李慕白的衣裳都被汗沾得貼在身上,自己都聞得見汗臭的氣味。
心說:反正我忙著跑過岸去也沒有地方吃飯去,不如先在這裡脫下衣褲來洗一洗,再下河去洗個澡,一來涼快涼快,一來衣服乾淨點,也好去見譚二員外。
遂見西面有一棵柳樹,李慕白就走過去,下了馬,將奪來的這匹馬就係在河邊柳下。然後李慕白脫下鞋襪下了河,先彎著腰將身上的白布小掛洗了洗。
又光著膀子走上岸,將溼小褂搭在朝陽的柳枝上曬著,那匹馬就低頭吃地上的青草。
李慕白又走到河邊,剛要脫去褲子,這時忽聽背後有女人相呼之聲,他趕緊回頭去看。原來北邊來了兩個中年的婦人和一個妙齡的材女。全都手提著籃子,拿著搗衣的棒槌,到河邊浣衣服來了。
李慕白立刻羞得臉紅,褲子也不敢脫了,身子也不敢洗了。遂又把褲子繁好,一賭氣上了岸,到柳樹下把鞋襪穿上,把才洗的小掛也披上,就解下馬來,牽著往西走。
那邊的兩個婦人一個少女也齊都看了李慕白一眼,李慕白卻不看她們,他只牽看馬懊惱著走。心說:無論走在那裡,無論作甚麼事,都是障礙重重,這也不知是甚麼緣故?
他迎著斜陽,牽馬佇立,不禁感到一種流浪者的悲痛。將要上馬涉水過河,這時忽然聽見一陣清越悠揚的鐘聲,自林間飄來。轉身去看,只見那北邊蒼鬱的柏林之間,隱隱露出一角紅牆。
李慕白心中一動,他想:那邊有廟,廟裡的和尚大概正吃飯了。我現在腹中正在飢餓,我去求求和尚,要兩個饅頭吃,不算是太丟臉吧!
當下李慕白騎上馬直奔那邊的樹林走去,走了不遠就到了林前。李慕白遂走進林,到廟前一看,這座廟還不太小,大概有兩層殿。紅牆也很新,像是才修過的,山門的橫額上就寫著是「敕建大覺寺」。
李慕白將馬系在門前樹上,便扣上衣紐,直入山門。只覺得院內清涼,鐘聲震耳,卻看不見一個和尚。
李慕白四下望了望,只見東配殿裡有香菸散出,大概許是有人,遂走近前,只見一個小和尚正在收拾香案。
李慕白就叫了一聲:「小師父!」
那個和尚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李慕白,不像是來進香的樣子,便連問訊也不打,就問說:「你是幹甚麼的?」
李慕白抱了抱拳,說:「沒有別的事,就是我走在這裡餓了,想求這裡的師父們慈悲慈悲,給點吃的,我好騎馬往前趕路。」說話時李慕白不禁羞愧得臉紅。
那小和尚一聽李慕白在外面有馬,他決想不到李慕白吃完了不給點佈施,於是說:「你等一等,我跟師父說一聲去。」
當時小和尚出了配殿往裡院去,少時就請李慕白到鐘樓旁一間小屋子裡,擺了兩碟素菜,幾個饅頭,一碗小米稀飯,請李慕白吃。
李慕白此時真餓極了,彷彿比從監獄裡出來,在楊家住著的時候還餓。他拿起饅頭來就吃,吃了兩個饅頭,又喝稀飯,這時鐘聲早已停止,可是門外又起了一片囂聲。
李慕白吃了一驚,嘴裡喝著稀飯,耳邊向外去聽,只聽外面的腳步聲很是雜亂,有幾個人彼此大聲說看話,一個說:「馬都在這裡了,人還能夠跑遠了?你們把門攔住,別叫他逃走了!」
另一個人說:「師父,讓我進去抓他。」接著又聽有幾個人同聲喊說:「和尚,和尚。」
這屋裡伺侯李慕白吃飯的和尚,將要出屋去看,李慕白卻將筷子一扔,說:「小師父你不要出去,這些人是找我來的!」
當下李慕白一捋袖子,大踏步走出這間小屋,就見院中有七八個強悍的大漢,手中提著單刀木棍,氣勢昂昂。其中有一個就是今天在路上被自已打過的那個石頭腦袋許三。
許三一見李慕白走出來,他先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向一個四十來歲黃臉膛高身材的人說:「師父!就是這小子!」
那許三的師父手中並無兵器,但是黃綢的褲掛,腳下一雙扎著花兒的蹊鞋,辮子像一條蛇似的繞在頭上,橫眉豎目,很像是個練武的人。他腆著胸脯近前兩步,就問說:「朋友,你姓甚麼?」
李慕白答道:「我姓李。」
許三的師父點了點頭說:「好,姓李的,現在沒有別的說的了。偷我們宅裡的古銅香爐、裴翠煙槍的賊是你不是你,現在我們且不必細論。反正我徒弟他在這兒啦!剛才你把他打了,馬給你搶去,現在廟門外拴著,真贓實犯,一概俱全。
朋友你乖一點,叫我們把你捆上交到衙門裡。頂多你挨一頓鞭子,扛幾個月的枷,決不至於有死罪。」說時這許三的帥父一面冷笑著就上前,就伸手要捉李慕白的胳臂。
但被李慕白把手躲開。退後兩步,由腰帶裡抽出匕首,厲聲說道:「你們給我滾開,別上來找死,李大爺不是好欺負的!」
對方那七八個人就一齊上前,掄刀持棍來打李慕白。
那個許三的師父擺了擺手,叫他的徒弟退後,他就望著李慕白,冷笑道:「嘿!看你這樣子還像怪有本事的!」
他要在眾徒弟面前露一手兒,就由許三的手中接過一口單刀來,把胸脯一拍,說:「你打聽打聽,你太爺就是黃臉虎晁德慶,你要走在宿州一帶得先認得我。
小子,別說你,就是鳳陽府的譚二員外、柳大莊主,他們也得叫我一聲老弟。別說你,你小子若是知道晁太爺的大名,就趕緊跪下,叫我們把你綁起來。你要不想活了,那也好。出來,咱們到廟外去,別叫你的狗血噴髒了人家的佛堂!」
李慕白見此人出口不遜,便不由得十分生氣,但是因為聽他提到了鳳陽府的譚二員外也呼他為老弟,李慕白的心中就不禁略生猶豫。
暗想:他既自稱是譚二員外的朋友,我的手下自然要留些情分。又想要將身邊那封江南鶴給譚二員外的信叫他看,表示都是自家人,不必彼此為難。
可是忽然覺得這黃臉虎晁德慶不像是個正道的練武的人,自已還是不可對他露出真面目,於是也使起氣來,一拍胸脯說:「好,咱們外面鬥一鬥去。」
對面那七八個人齊都向他師父說:「這小子一出去他可就跑了!」
旁邊兩個和尚卻不住打問訊說:「施主們有甚麼話還是到廟外去說吧!」
那黃臉虎晁德慶自命為宿州有名的拳師,天下無敵的好漢,他焉把李慕白這麼一個窮漢放在眼裡,就向眾徒弟們說:「還怕他長翅膀兒飛了嗎?」當下黃臉虎晁德慶,帶著七八個徒弟先出廟門。
李慕白隨後奔將出去,後面的和尚趕緊把山門關閉了。
李慕白到了廟外只見林間拴著七八四馬。李慕白先留心著殺傷他們之後,逃走的辦法。
林間樹多草盛,不便交手,七八個拿著兵刃的強壯漢子就圍著李慕白走出樹林。
此地面對長河,十分寬敞,李慕白就右手握著匕首,以釣馬步的姿式站住。
這時對方的黃臉虎晁德慶見李慕白毫無懼色,竟敢以短短匕首來對他這三尺多長的單刀,便有點不敢輕敵。
當時他先說了聲:「我的刀砍死你,你可別後悔。」說時一個躍步奔過來,掄刀唰的一聲砍下。
李慕白趕緊閃在左邊,以碎步點地,趨近晁德慶的身右,晁德慶立刻向右扭身,橫刀向李慕白胸際去掃。
李慕白趕緊伏身向右閃開,同時使了一個掃蕩腿,運勢極快,用力極猛。
那黃臉虎晁德慶腳底下站立不住,當時一個大仰趴,「咕咚」一聲,摔倒在地。但他一滾身爬起來,忍著頭疼,掄刀又向李慕白疾砍。
李慕白卻不還手,只往後退,晁德慶一面怒喝眾徒弟把他圍住,一面鋼刀飛舞,直削李慕白。
李慕白身子往後退,眼睛卻注意對方的刀勢。他退了五六步便不退了。忽然他將匕首插在腰帶上,等看晁德慶掄刀奔過來,他就嗖的一閃身,同時左足點地斜躍過去。左手就將晁德慶的右腕抓住,右手上前抓住他的刀把,右腳用力蹬去。
口中說一聲:「嘿!」便立刻奪刀在手,那晁德慶一個屁股墩兒又摔在地下。
此時他那七八個徒弟見他們的師父都不能取勝,就都嚇得變了顏色。尤其是那石頭腦袋許三,這時他簡直要拍馬逃跑。
李慕白就橫刀說:「你們不要怕,咱們都沒有甚麼深仇大恨,我決不能傷你們。只要你們把那匹馬送過來,我就走!」
那黃臉虎晁德慶又爬起身來,他就向他幾個徒弟說:「得啦!你們就把馬牽過來送給他吧!」又向李慕白望了一眼,就垂頭喪氣地說:「朋友,我佩服你就是了!算我學藝不精。咱們三年以後再見面,現在你的姓名住處告訴我吧!」
李慕白微微冷笑說:「我沒有名字,江湖上只叫我李大爺。現在也沒有準地方去,大概兩三年內長江南北縣總可以見得看我。」
晁德慶說:「好吧,咱們後會有期吧!」
那石頭腦袋許三也是滿臉的晦氣懶懶地把那匹馬牽過來,交到李慕白的手裡。
李慕白踩鐙上馬,就向那黃臉虎晁德慶說:「這匹馬我也不過是暫借用,將來我路過此地時,再奉還你們!」
那晁德慶忍著氣說:「那隨你,反正將來咱們準有再見面的那一天!」
當時李慕白用刀柄捶著馬就往河邊走去,行至岸上柳樹下,李慕白勒馬回首去望,只見黃臉虎晁德慶的師徒們,牽著馬在那裡正望他,還都沒有走。
李慕白就微笑了笑,順手摺下一條柳枝,就當作馬鞭。把手中那口鋼刀遠遠地扔在河中,然後就徐徐策馬,過河涉水到了對岸。
此時紅霞滿天,晚風徐起,綠色無邊的田禾都在沙沙的響。李慕白尋著一股路,便以柳枝策馬飛馳而去。由這澮河的南岸往東南連夜的走,直到次日下午四時許,便到了淮河的北岸。淮河為皖北最大的水道,河中檣桅林立,波濤浩蕩,可實在不容李慕白再涉水過河了。
李慕白自昨天下午在那大覺寺裡乞求了一頓吃喝,至今只在路上喝了點涼水,一粒米也未進。座下的馬只是仗著吃了點青草過活。他身邊自然不會有由肉里長出一文錢來。下了馬,躊躇了一會,就向岸上的人打聽,問鳳陽府離這裡還有多遠。
有一個在船上幹營生的人,就指著對岸說:「一過岸就是,你到鳳陽府是找誰吧?」
李慕白說:「我找的是譚二員外。」
那人聽了上立刻把李慕白打量了一番,就問說:「你貴姓,是從哪裡來的,找譚二員外有甚麼事,你跟譚二員外認識?」
李慕白略略遲頓了一下,就回答說:「我是北京來的,我叫李煥如,現在有朋友的一封信,叫我來見鳳陽的譚二員外。」
那人一聽,立刻抱拳,說:「原來是北京來的,李大爺大概你也知道,我們這淮河裡的船多半是譚二員外的。你老哥既是由北京來到這裡見譚二員外的,那我們自然要送你前去,李大爺你且等一等!」
當下他就跑到河邊,跟一隻大船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請李慕白牽馬上船。
少時就過了河,到了南岸,李慕白牽馬離船上岸。那個人也追到岸上來,執意要送李慕白到譚家村去見那譚二員外。
李慕白見此人很是誠意,遂也就不騎馬,牽馬同著這人順路往南去走。李慕白就問此人貴姓,這個人就說:「免貴,我姓陶,因為我的身子不高,會些水性,朋友們就叫我短尾魚陶小個子。」
李慕白點了點頭,又問說:「陶兄弟和譚二員外想是多年的交情。」
陶小個子說:「交情我可不敢多攀,我不過是譚二員外手底下的一個老人兒罷了。自譚二員外在外面闖江湖的時候,我就跟著他,現在少說也有十五年了,二員外總沒拿我當外人看待。」又問說:「李爺你既是從北京來的,你可曉得北京城新近出了一位英雄李慕白嗎?」
李慕白聽陶小個子這樣一問,他真覺得詫異,萬想不到自己在京城才一年多,只打了金刀馮茂、瘦彌陀黃驥北那幾個人,竟把名氣弄得這樣大,連此地的人全都曉得了。
其實名氣大了,到處受人敬仰,也是件好事。但怎奈自己是個逃犯,走在路上若有許多人認識自已,那豈不是容易出事嗎?這樣想看,就沒回答。兩個人一匹馬又在夕陽影裡腳步不停的前進。
陶小個子把臉向前仰著,伸著大拇指說:「李慕白這個人,真是好漢子。在江湖上出名的人也很多,但那不算甚麼。北京城是大地方,向來是藏龍臥虎,有本領的人太多了,能夠在那個地方出名,武藝壓倒了北京城,那真叫英雄呢!李慕白那個人,早晚我得見見他,叫他教我幾手武藝才行!」
李慕白聽陶小個子把自己佩服得這個樣,不由倒很抱歉似的。雖然覺得陶小個子是個爽快的人,但自己也不敢貿然將真實姓名說出。遂就只裝做走路很勞累的樣子,牽著馬隨走隨喘氣,並不答話。
又走了些路,陶小個子就問說:「李爺,你來見譚員外,是誰作的引見?」
李慕白說:「是在北京結識的一個朋友,姓江的。」
李慕白本來是隨口這樣地說,可是那陶小個子聽了,就面現驚異之色,趕緊問說:「姓江的?莫非是江南鶴那位老爺子嗎?」
李慕白至此也不能不承認了,便點頭說:「不錯,正是他老人家叫我來此拜訪譚二員外。」
那陶小個子聰李慕白這麼一說,就立刻停住了腳步,就揚著頭把李慕白的面貌豐辨詳鈿地打量了一番,他就倒抽了一口涼氣,說道:「噯呀?我的李爺,你別就是李慕白呀?」
李慕白四下看了看,只見斜陽曠野,並無一人,遂就微笑了笑,低聲向陶小個子說:「陶兄,我看你也是好朋友,我就對你實說吧,我就是李慕白。因為我在北京城殺死了瘦彌陀黃驥北,才逃將出來。
江南鶴老俠是我的盟伯,他老人家給我寫一封信,叫我到這裡來見譚二員外。但我在這裡也住不長。
不過,陶兄,你千萬不要對別人說我來到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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