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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柳外溪邊初來逢豔女 庭前榻下兩次鬥玩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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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陶小個子一見這個站在面前的身體挺拔強壯、面色微瘦、眉目英俊、神情爽然的少年客人,原來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慕白。

他立刻作了一個揖,就說:「我的李爺!我一見你的面,我就看出你決不是江湖的庸俗之輩。得啦,你把馬交給我,讓我給你牽著吧!」說著他就將李慕白的馬匹接了過去,這時陶小個子對於李慕白是更加恭敬了,他搶著給李慕白牽著馬匹又說:「李爺,我聽說你的名頭可不是一天半天了。去年你把金刀馮茂那傢伙給打敗,江湖人誰不佩服你?金刀馮茂那傢伙,這幾年來他還了得,誰提起他來誰不膽怕呢?我們譚二員外生平在江湖行走,到處都沒有攔遮,可是因為他,我們譚二員外竟不敢到北方去!」

一面說著走著,又一面扭頭打量這位打服金刀馮茂的英雄,就又說:「後來我們譚二員外才打聽出來,原來李慕白不是外人,卻是江南鶴那老爺子的徒弟,我們譚二員外跟江老爺子認得。當年譚二員外闖江湖時,在當塗江心寺遇見了靜玄和尚,那時候二員外可真魯莽,竟把那和尚得罪了。

和尚就施展點穴法,將我們二員外點住,點的是鬼眼穴,兩條腿簡直成了殘廢。幸虧遇著了江老爺子,才將我們二員外治好。

由此我們二員外就給江老爺子叩頭,拜了師父。

哈哈!李爺,說起來你還是我們二員外的師弟呢!我們二員外早就想要會會你,我們快一點走吧!回頭二員外見了你他不知還要怎樣喜歡呢!」陶小個子又說又笑,簡直高興得他像成了神似的。

又走了一段路,陶小個子就指著前面遠遠一片碧綠的柳林,說:「李爺請看,那有柳樹的地方就是譚家村。李爺,回頭你見了我們二員外,不必和他客氣,他向來是最喜歡直爽人。

還有二員外的小兒子,外號叫「猴兒手」,那孩子最是調皮,李爺你要想在他家住著,非得把他制服了不可。

至於剛才你囑咐我的那些話,更請你放心。不但我不能把你來到這裡的事對外人去說,並且外面若有甚麼風聲,我還得趕緊來告訴你呢!

你請放心,有譚二員外和譚大少爺,有我,決不能叫你出了甚麼舛錯。」

李慕白點了點頭,只微笑看說:「很好,很好,我放心了。」

陶小個子又東拉西扯談了半天的話,李慕白卻只顧走路,沒有怎麼回答他。實因李慕白只昨天晚間吃了一點飯,現在整整一天,甚麼東西也沒得著吃,他真覺得沒有精神和力氣了。雖然前面的柳林離此不過二三里地,但李慕白仍覺得很遠似的。他不希望別的,只希望譚二員外見著他,立刻給他一頓飽餐才好。

這時陶小個子也不說話了,他拉看李慕白的馬在前面直頭地走。此時那柳林之間的房舍牆垣已然看得很清楚了。

李慕白見這村子很大,至少也有百餘戶人家。柳樹叢生,翠線飄舞,被金黃色的陽光霞影映得更是好看。可是李慕白這時是餓了,這些美麗的風景在他的眼中都有些繚亂。

又走了一會,便來到村前。在村前柳外有一灣流水,水裡生著許多荷花與蘆葦,迎著路口有一倏板橋。

陶小個子在前,拉著的馬在後,剛要走上板橋。這時忽聽村中一陣犬吠之聲,接著是馬蹄t,只見一匹紅馬由林間村裡馳出,後面有幾條大狗追著這匹馬亂跑亂咬。

陶小個子一看,他趕緊牽馬躲到路旁。

這時李慕白也站住身子讓路,他抬頭一看,只見馬上的原來是一個女子。這女子年有二十上下,細條身子,細眉長眼,高鼻樑兒,長得頗有點像那去年慘死在北京俠妓謝纖娘,可是嘴稍微大些。頭梳雲髻,蒙著一塊紅綢帕,臉上胭脂擦得很多。穿著一身很瘦的紅綢衣褲,將一身柔美的曲線全都露出來。下面是紅小鞋蹬著紅銅馬鐙,配上紅馬、紅繡鞍、紅韁繩、紅絲鞭,簡直是一位由火神廟裡跑出來的仙女,又像是由胭脂山上歸來的女客。更加此時的夕陽晚霞,將柳絲也映成紅色,溪中的荷花也開著紅頰迎人,李慕白的眼睛更覺得繚亂了。

心裡卻驚訝地想:這樣新奇裝束的女子是誰家的?

此時陶小個子就將馬匹交給李慕白,他迎上前去,向那女子笑問說:「柳大姑娘,找我們五小姐來了吧?」

那馬上的紅衣姑娘,正一面催著馬走,一面斜扭著纖腰,以紅絲馬鞭逗著馬後追來的幾條狗。才上了板橋,聽陶小個子招呼她,她就忽然拽住紅韁,將紅馬收住。抬起那兩隻長長的鳳眼,烏黑的珠子射出來一種厲害的光芒。

她淡淡的笑了笑,遂就把眼光一撩,撩到了路旁牽馬佇立的李慕白身上。她似乎對李慕白很是注意,瞪睛看著李慕白,嘴裡可對著陶小個子說話。她發著清脆快利的聲音說:「我不找你們五小姐還找誰?你們譚家村,除了她我誰也不認得!」

陶小個子咧著嘴笑了笑,就說:「是呀,除了我們五小姐,誰也請不動你姑娘呀!你姑娘見要荷花兒不要,我給你掐兩朵兒拿回莊去好不好?荷花可香極了,比夢還香呢。」

那紅衣姑娘說:「放你媽的屁!我問你,你不在船上,跑回來可幹甚麼來了?」

陶小個子聽姑娘這一問,他立刻把胸脯腆起來,說:「我是為把這位朋友送來。」說時他一指李慕白,真彷彿李慕白跟他是老朋友似的。他說:「這位朋友你猜是誰?姑娘我可不是小瞧你,你趕快下馬過橋來。別看嚇一跳,由馬上掉在河裡。」

那紅衣姑娘一聽陶小個子說出這樣輕視她的話,就不由嬌容現出怒色,眼中的光芒真是厲害,直盯著陶小個子。

陶小個子卻像一點也不怕,就指著李慕白說:「這位就是在北京城大出名頭的好漢,打敗了金刀馮茂的豪傑,江南鶴的弟子,李慕白。」

這「李慕白」三個字他說的是特別響亮。馬上的姑娘聽了果然吃了一驚,顏色也變了,眼光也像轉為溫和,她就仔細的看了看李慕白。李慕白這時卻又覺驚慌,又感煩惱。就想剛才陶小個子還答應我,決不把我來到這裡的事對別人去說,如今才見了這個姑娘,他就把我的根底全都抖露出來了,並且還誇張得這麼大。現在自己既急於見譚二員外,又急著要吃飯,眼前陶小個子和紅衣姑娘這麼打耍,怎能耐煩?

本想要自己一直過橋進村,可是那個紅衣姑娘佔住橋,勒著馬連動也不動。她只把溫和的眼光向李慕白傳遞了一下,那邊陶小個子看著就不住的笑,幾條狗也撲過來咬李慕白。

這時那紅衣姑娘卻沒有了剛才那種驕氣,她就慢慢地下了板橋,策馬往北邊去了。

這裡陶小個子還回首向那姑娘喊叫著說:「柳大姑娘,回去可替我問莊主好,過兩日我再看望他去!」

那馬上的紅衣姑娘也不言語,就一面策馬款款地走著,一面還回身向李慕白這裡望。

李慕白也向那紅衣人的影子又投了一眼,心裡真不明白這女子是個甚麼人。

此時那陶小個子咧著嘴笑了笑,向李慕白說:「這是我們鳳陽府有名的人物,長得又俊俏,武藝也高。只是性情潑辣厲害,也就是我,旁人誰敢正眼瞧她一下?」

李慕白也不理他,就說話:「我們還不快走。」

陶小個子連說:「是,是。」嘴裡答應著,頭可不住地向後轉。

此時那紅衣女子和紅馬,早已消失在黃色的田禾之中,不知轉過小路往哪邊去了。

陶小個子一邊驅開狗,一面帶著李慕白走過了板橋,穿過柳林,就走進了材子。這時村裡的人家正在燒晚飯,所以門前都沒有甚麼人。那一縷縷的炊煙都往晚霞的天空裡飛,陣陣的飯香吹到李慕白的鼻裡,李慕白更覺得飢腸爐轆轆,兩腿沒有力氣。

他跟隨陶小個子在蹄聲犬吠之下往村裡走。走不遠路就看見那前面一座廣大的莊院,高牆都是用虎皮石所壘成,莊門前趴著兩條大狗,都肥壯得和牛一般。一瞧見牽著馬的李慕白走近,一齊撲過來,向李慕白的人和馬亂咬。

陶小個子趕緊上前驅狗,這時莊子裡出來三個年輕力壯的莊丁,陶小個子就喊著說:「你們先看狗,把李大爺的馬接過去。」

那三個僕人上前來,一個人接過李慕白的馬匹,兩個人看著狗,並且都用眼看李慕白。彷佛猜不出陶小個子今天帶來的這個二十來歲,滿面風塵,衣服很汙的人,到底是個幹甚麼的。

陶小個子在前,請李慕白進了莊門,就見這裡是一片曠場,西面的一角是用三合土砸成,那裡擺著刀槍架子。

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子,光著膀子正在那裡擰腿踢腳。忽然他一眼看見陶小個子帶著一個人進到莊裡,他就撲過來,伸手一把就將陶小個子抓住,說:「唉,你把魚給我帶來沒有?」

陶小個子拱著嘴兒笑著說「魚?連王八也沒有啊!你不知道這兩天水淺嗎?昨天張三下了半天網,只網上兩個螃蟹來。」

那小子一聽陶小個子沒給他帶魚來,他就使了一個連環拐,咕咚一聲將陶小個子摔了個屁股墩兒,他卻跳著腳兒拍掌大笑,然後就奔過來,一把抓住李慕白的胳臂,瞪著小眼睛問道:「你是幹甚麼的?」

李慕白知道,這個小子大概就是陶小個子所說的譚二員外的小兒子,名叫「猴兒手」的。心想:陶小個子叫我先制服了他,才能在此居住。現在才一進門他就找到了我的頭上,我若不給他一點厲害的,恐怕他仍是要向我胡纏。

於是李慕白也不答話,他將自己的右手向猴兒手的右臂一捏,說:「你放下手吧!」

那猴兒手就覺得右臂像被鐵鉗子用力夾了一下似的,立刻又疼又麻,把嘴一咧,放下右手,用左手握著右臂,疼得他咬牙吸氣。同時右腿向李慕白的小腹踢去,李慕白閃身躲開。

這時那陶小個子爬起來,就架著李慕白的聲勢說:「你這小子今天可是頭一下碰到石頭上了,李大爺,你給他個厲害的。不要緊,這孩子是非打不服!」

陶小個子雖然這樣刺激著李慕白,但李慕白卻怎肯才來到這裡就打譚二員外之子呢?遂就退了兩步,笑著說:「小兄弟,我可不跟你鬥!」

陶小個子也說:「人家李大爺是找二員外來的,等回頭人家見過了二員外,再來管教你。」說的時候他向著猴兒手環笑著,彷佛是說:你有本事跟人家鬥一鬥呢?跟我鬥可不算能耐。

此時這個十幾歲的小子,胳臂上叫李慕白捏的真不輕。他瞪著眼,咬著牙,本想再撲過去,抓住李慕白拚上一下。

可是這時他爸爸就由裡面走出來,他趕緊跑回把式場去披上他的小掛。此時陶小個子一見譚二員外走出,他就趕緊迎過去,笑著說:「二員外,現在有一個人來找你,你猜這人是誰?」說時用手指著李慕白。

這時李慕白與那譚二員外彼此打量。李慕白見這譚二員外的年紀已有五十多歲,生得身材不甚高,但是很雄壯。頭上梳著大辮子,須下有些黑鬍子,紫黑的臉膛,眼睛帶著沉毅之色。身穿黃繭綢的短褲褂,手裡拿著一柄三尺名長的雕大翎翱扇子,態度昂然,一見就知道是一個練過功夫闖過江湖的人,當下李慕白就上前打躬。

那譚二員外也看李慕白的相貌不俗,他也拱了拱手,就問說:「這位老兄,貴姓大名?」

雖然旁邊沒有外人,可是李慕白在吐露他的名字的時侯還在遲疑。

這時那陶小個子卻在旁邊替李慕白爽快地說了,他說。「二員外,你還猜不出來嗎?這位不是外人,正是打敗過金刀馮茂的那位李……」

名字他還不用說出,譚二員外已然面現驚異之色。他趕緊上前拉住李慕白的手,很親切地問道:「老弟你就是李慕白嗎?」

李慕白點了點頭,便說:「不錯,就是小弟,現在有我盟伯父江老俠的一封信叫我來拜訪二員外。」

那譚二員外連連拍著李慕白的肩膀,笑著說:「老弟,你就是今天不來看我,等到秋涼後,我還要看你去呢!來,來,請到裡面咱們談去。」

當下譚二員外拉著李慕白的手進二門裡去了,這裡的陶小個子也要跟著進去,不提防被猴見手跑過來把他的脖子掐住,陶小個子不禁「噯喲」了一聲。

猴兒手雙手掐著他的脖子,狠狠地問說:「好東西,你把李慕白請了來打我!今兒我決不能饒了你,」

陶小個子趕緊央求說:「兄弟你放下手,我有話要跟你說。」

猴兒手說:「你先說,說完了我再放下你,要不然你得叫我三聲爸爸。」

陶小個子說:「兄弟你別開玩笑,你聽我告訴你李慕白的事情。」

猴見手一聽這話,他才把陶小個子放開,陶小個子喘了兩口氣,就摸著脖子說:「我告訴你,剛剛來的這個李慕白他是北京城裡一位英雄好漢!」

猴兒手說:「我知道,我聽我爹說過他的名字。」

陶小個子點頭說:「你既知道他,那就好了!告訴你,你跟我們打架那不算能耐,你要能把他打敗,那才叫英雄呢!」

猴兒手撅著嘴說:「我打不過他!」

陶小個子笑著說:「兄弟你說這話,你可就完了,你不是淨想著到外邊當鏢頭去嗎?假如說有人請你當鏢頭,你保著鏢路過一個地方,遇見了李慕白這樣兒的人,他要截住你的鏢,難道你只說一聲打不過他,就算完了嗎?兄弟,我瞧你不行,你也就是欺負我們這個樣兒的。」

猴兒手一聽這話,氣得他又把汗掛脫下,把他的強壯的胸脯兒一拍,說:「衝著你這句話,我非得跟李慕白鬥一鬥不可。」說畢,提著衣裳,轉身就走。

陶小個子卻叫著說:「你回來!」

猴兒手轉身問說:「甚麼事?」

陶小個子趨前兩步說:「你聽著,我還有幾句要緊的話沒跟你說呢!」

猴兒手揚著眉毛說:「你倒是快說呀!」

陶小個子更前進一步,低著聲兒說:「李慕白現在是在北京犯了案,才逃到這裡來的。你可千萬別對外人說是他在這裡了。

還有,你可要知道,李慕白是江南鶴的徒弟,江南鶴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你跟他比武倒可以,你若是傷了他,你爹可不能答應你!」

猴兒手搖頭說:「我不能傷他,他在外頭有名氣,將來我還要跟他交朋友,叫他給我找地方保鏢去呢。」

陶小個子笑著說:「對了,你若是認得了他,將來要想做鏢頭,那可容易極了。」

當下猴兒手依舊忿忿地往那把式場去了,陶小個子也就摸著脖子進了二門。

這時譚二員外是把李慕白讓到西邊的一所小院內,那小院只是兩間北房,一間東屋,向來有江湖朋友到這裡來拜訪譚二員外,譚二員外就在這裡待客。

院子裡有一棵很高大的垂楊柳,倒頗為涼爽。

譚二員外將李慕白讓到屋內,僕人就將窗戶全都開啟,以通涼風,並端過茶來。

譚二員外原是要請李慕白在上首落座的,李慕白不肯,他卻在靠窗的一張榆木凳子上坐下。

譚二員外也不便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他也就坐在李慕白的身旁。二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小茶几,脊背全部衝著窗戶。

窗外的柳樹把晚風攪起來,吹得李慕白的身上倒很覺涼爽,只是肚子裡依然十分飢餓。他就先把江南鶴老俠的那封信由身邊取出來,交給譚二員外。

這封信已被汗浸透了,但是譚二員外仍然很恭敬地接過去,慢慢地拆開展開看了。然後他向旁邊站著的僕人一拂手,那僕人就回避出屋去了。

這裡譚二員外就悄聲對李慕白說:「老弟,你為甚麼事,竟與瘦彌陀黃驥北結下這樣的仇恨,你竟將他殺死了呢?」

李慕白嘆一口氣說:「說起來話長,我現在走了這許多路,晚飯也還沒有吃,等待一會見,我必從頭至尾對二員外細說!」

譚二員外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看李慕白的神色,就說:「老弟,江南鶴老俠乃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沒有他,七年以前我早就在當塗江心寺被靜玄和尚用點穴法給點死了。所以後來我見了他,就呼他老人家為恩師。

你既是他的盟侄,那我們正如兄弟一般,彼此不必謙虛,他老人家給我的這封信上,可是說老弟你到我這裡來,就暫住幾日。然後我給你幾封信,引見江南的幾位朋友,就叫你過江去。

可是我想他老人家的這個辦法不妥。前二年,江南的大小船隻水陸鏢行,還都是我的熟人,一提起我來,他們總都能照應,現在可不似早先了。

第一因為我懶得出門,這一年多就沒過江去,第二因為這二年來江南又出現了幾個新人物,他們常常與我作對,我也沒有工夫去理他們。我想你若過江去,他們又都知道你的名氣,難免要找你麻煩。自然你的武藝高強,不至於懼怕他們,可是倘若被官人曉得了,究竟也不大好。

據我想;不如兄弟你就住在這裡,在這裡我敢說是萬無一失,就是有官人知道你住在我這裡,管保他們也不敢來抓。」

李慕白想了一想,就嘆道:「我先在這裡歇息兩日,然後再說吧!」

譚二員外又說:「兄弟你也不要憂煩,你在我這裡住著,喜歡幹甚麼就幹甚麼,過些日我必能給你想辦法。」

李慕白微笑著說:「我現在也沒有甚麼值得憂煩之事。」

當下譚二員外就喊叫僕人,給李慕白備飯。可是他那僕人,因為剛才被他拂手支出去,竟不知走到哪裡去了。譚二員外喊了二聲,沒有人答應,他就對李慕白說:「兄弟你且坐著,我去叫他們預備點酒飯,咱們再談話。」說時他站起身,往屋外就走。

李慕白也站起來說道:「二員外,隨便有甚麼吃的,叫他們拿來就是,不必為我特意預備酒飯。」

譚二員外就回首說:「也沒有甚麼可預備的,不過是大米飯,黃酒。兄弟,你以後不要稱我為譚二員外,咱們都是自家人。江老師父沒對你說出我的名字嗎?我叫譚振圻,江湖上都叫我分水犀牛。」

譚二員外這樣稱道出來他自己的名號,他就笑了笑,遂出屋去了。

這裡李慕白獨自坐在靠窗的凳子上,覺得身體沒有力氣,也不願站起來。只悶悶地坐著,看著屋裡所有的東西。

這屋裡的東西並不多,只是靠窗的遠一張茶几桌,兩把板凳。北牆是一張八仙桌,兩隻椅子。靠西牆有一張木榻,也沒掛著幔帳,屋裡的東西都掛看幾層塵土,顯見得是不常有人居住。

李慕白正在毫無精神地這樣看著,就忽聽腦後「嗖」的一聲,有一陣風響。李慕白吃了一驚,趕緊一扭頭。

只見那外院中,正是那個譚二員外的小兒子猴兒手,他掄著一把木刀,向李慕白砍來。因為李慕白躲閃的快,他的木刀就「吧」的一聲正砍在窗臺上。

李慕白趕緊起身向窗外笑道:「小兄弟,你別跟我調皮呀!你若不喜歡我在你們這裡住著,我立刻就走!」

那窗外的猴兒手他瞪著眼,撅著嘴,望著李慕白。望了一會見,他忽然拋起木刀向李慕白打來。

那木刀飛進了窗戶,卻被李慕白伸手接住。

那猴兒手自知失敗了,他趕緊爬上了柳樹,手攣足登,真像是一隻猴子似的,很快的就爬上了樹。

屋裡的李慕白掄著木刀微笑說:「小兄弟,你去換一口真刀來給我瞧瞧。」說時他把木刀又飛出屋去,「吧」的一聲正打在那猴見手盤在樹上的那條左腿。

猴兒手疼得一咧嘴,木刀隨之掉在地下。猴兒手惡狠狠地向李慕白瞪了一眼,他就由樹上牆,少時即沒有了蹤影。

這裡李慕白不住的微笑在屋中又來回走了一遭,就在椅子上坐下。

待了一會兒,有僕人同著一個二十來歲微胖面膛的人走進屋來。這個微胖面膛的少年人,就向李慕白深深打躬,叫聲李叔父。

僕人在旁邊替他引見道:「這是我們的大少爺譚起。」

李慕白才知道是那譚二員外的長子,當下也不把他兄弟調皮的事告訴他,只拱手笑著說:「譚大少爺,請坐,請坐!」

那譚起並不坐下,他說:「現在我父親請李叔父到客廳去吃酒。」

李慕白謙遜了一下,便同著譚起出屋。

到了正院裡,那北房就是三間客廳,佈置得很是款式,並懸著幾塊匣額,掛著許多幅名人字畫。

李慕白才曉得那分水犀牛譚振圻,並非是專以江湖起家,他的祖上大概也是有軍勳的。此時屋中已擺上了一桌席筵,譚二員外正在廳中,見他大兒子將李慕白請到,他就很謙恭地請李慕白上坐。

李慕白此時是急於要吃飯充飢,所以不客氣,就坐在上首。

譚起執壺敬酒,僕人送上幾樣菜飯,譚二員外又揮手令僕人退出,譚二員外就持杯向李慕白勸飲。

李慕白卻暫不喝酒,他先就著紅燒魚吃了一大碗飯,然後才喝了兩口酒,與譚二員外父子閒談。他就把自己與黃驥北結仇的始未全都說了,說到去歲自己入獄,及今年德嘯峰發配新疆的事,就不禁慷慨激憤,以酒盞向桌子上「吧」一磕。

接著又說到自己因義憤殺死貲驥北,投案下獄,以及被盟伯江南鶴救出之事。但他中間就忽略了一段,沒有說出史胖子和俞秀蓮深夜入獄,意圖援救自己之事。然而他的心裡卻已想到了,而且感到一陣悲痛與懸念。

旁邊那譚大少爺譚起聽了,他就不禁色動,用兩隻誠摯的眼睛望著李慕白,表示出心中極度的欽佩。

那譚二員外也不禁感嘆,就說:「兄弟,你真是好本事,可是這件事情也叫你太難辦的了。」又說:「兄弟你雖然到外面來了不過一二年,但你的名頭確已震驚了大江南北。這就是因為你出名的地方是在北京,在那樣的大地方都能夠稱好漢,旁的地方的人誰能不欽佩你?還有……」

說到這裡,譚二員外就笑了笑,看看李慕白那略帶憂鬱的面色,就說:「聽說還有一位鐵翅雕俞老鏢頭之女俞秀蓮。那位姑娘的武藝也極為高強,曾將雲南的吞舟魚苗振山殺死,並且聽說那位姑娘與李兄乃是……」

說到這裡,又不往下說了,只將酒杯向李慕白高高舉起,面上帶著笑容。那意思是他早已知道了,俞秀蓮原是李慕白的情人。

本來李慕白因為剛才自己說到了兩年以來的遭遇,他已感慨不勝了。如今聽譚二員外竟明提出俞秀蓮來問他,他就心中十分悽楚正色向譚二員外說:「俞秀蓮的武藝確實極好,人品也極端重。我因當初與俞老鏢頭相識,所以我和她是兄妹相稱。她的未婚丈夫已然死了,現在她只有孤身一人住在德家。」說到這裡,眉頭一皺,暗暗也慨嘆。

那譚二員外還以為李慕白是對於俞秀蓮失意了,所以才這樣的愁煩。當下他又笑了笑,指著酒杯說:「兄弟,你再乾一杯,不要愁悶。你既來到這裡,沒事時咱們弟兄就閒談一談,無論你有甚麼為難的事,我都可以替你想辦法。你我同師兄弟是一樣,交情當比你與德嘯峰更得近些了。」

李慕白點頭說:「以後我求二哥之事正多。」遂擎杯向譚二員外讓了讓,又向譚起說:「大少靠也請喝一杯!」

譚起也擎起面前的酒杯,與李慕白同時飲盡。

此時譚二員外聽李慕白呼他為二哥,他就十分歡喜,並說:「兄弟,你怎可叫你侄子為大少爺呢?你就叫他的名字譚起好了。我今年巳五十二歲,只生了二子一女。長子就是他,他今年已二十一歲,早就娶了妻子。

我還有個女見譚倩雲,今年十九歲,尚未出閣。他們兄妹都很老實,只是我那個最小的見子譚飛,我叫他猴兒手,今年才十四歲,那孩子最是頑皮不過,兄弟你以後可少要理他。他若是招你生氣,你就自管打他,打死了他,我也不心疼。」

李慕白微笑了笑並沒說甚麼,但他覺得譚二員外的兩個兒子,還是那猴兒手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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