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天傑站在秀蓮的身後唸了出來,氣得孫正禮掄刀向牆上亂砍。他又瞪著眼睛向秀蓮說:「師妹,現在咱們就追下紫毛虎去,直追到他太行山,你去不去?」
秀蓮說:「現在我不能去,無論如何我也得等著那姓雷的把楊豹找回來。然後再說。」
孫正被一聽這話,他就不禁一撇嘴,提刀轉身走開。
這裡鬱天傑正要再到別處去檢視,忽見有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向鬱天傑行禮說:「鬱三爺你看那夥強盜多麼可惡!」
鬱天傑一看,此人原是自己手下的夥計郎小三。
紫毛虎奪了鏢店之後,他就在紫毛虎手下當鏢頭,在路上有時遇見鬱天傑,他就扭頭不理,並且背地裡還罵過鬱天傑。
如今忽然他又前來巴結,鬱天傑一兒郎小三,不由臉色一變,心中十分生氣。想要叫來孫正被罵他一頓,可是又想於他的口中可以探聽出些事來,於是就點了點頭,說:「你來了!今天他們在這裡搬東西的時候,你知道不知道?」
郎小三說:「我怎麼不知道,要不是我攔住他們還要放火呢!我那時本想要給鬱三爺去送信,可……」看了秀蓮姑娘一眼,說:「太行山就在修武縣的西面,離這兒有二百多里,那裡有強盜一百多,為首的叫鐵棒湯雄,跟張慶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這次張慶才帶著人投了去。」
鬱天傑點了點頭,說:「我也聽說過鐵棒湯雄這個人的名字。」說話間,他又緊皺了半天眉,忽然抬頭四下一看,卻不見孫正禮往哪裡去了!
他立刻驚慌地問道:「孫大哥他上哪裡去了?」
秀蓮說:「他不是回家去了就是又喝酒去了,咱們先回家去,慢慢地商量辦法。」
鬱天傑就嘆息著點了點頭,並託郎小三在這裡看管,他就同著俞秀蓮走出這破爛鏢店,往家中走去。他的心中十分憂鬱,一隻腳不利便,走得又很慢。
秀蓮是走在鬱天傑的身後,看著自己父親這唯一的師侄,如今卻落得這個地步,也非常覺得可憐,尤其是那紫毛虎張慶,臨走時行出這樣的手段,真是使他生氣。她也恨不得立刻就找到太行山,去把張慶殺死,可是現在卻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呢。
那就是盼著楊豹回來,向他將珍珠全數要來,好給北京消除那件大案,而為德嘯峰洗冤,並且如若見著楊豹,那捉拿馮隆及尋找楊大姑娘的事就可以交給他去辦,自己和孫正禮就不必到開封去了。
她一面想一面隨鬱天傑走著,少時就回到鬱天傑的家中,才一進柴扉,鬱天傑就驚訝著說:「孫正禮他跑往哪裡去了?」
秀蓮也看見原來院中樹上拴著的兩匹馬,現在只剩了一匹,孫正禮的那匹棗色大馬卻沒有了蹤影。
鬱天傑就喊叫:「得寶!得寶!你孫大叔哪裡去了?!馬怎麼也沒有了?」
問了幾聲,他的內侄,那十幾歲的孩子才由屋裡跑出來說:「孫大叔剛才回來,牽著馬就走了,留下兩個包裹擱在屋裡了。」
鬱天傑急得跺腳說:「你孫大叔上哪兒去啦,臨走時你也沒問問他嗎?」
得寶說:「我問啦,孫大叔氣哼哼地說,我上太行山找紫毛虎去了。」
鬱天傑一聽就急得連連跺腳,趕緊向前秀蓮說:「姑娘,你快騎馬追他去吧!他大概才走了不遠,他要往太行山,一定是往南去了。」
秀蓮本來是要賭氣不管孫正禮,由他自己去,可是又覺得太行山的強盜一定不少,孫正禮去了難免要吃虧,所以又不放心,便恨恨地說:「這個人,性情太壞了!」便解下馬來出門上馬,急急往南馳去追趕孫正禮。
鬱天傑這時的心裡像油煎著一般,他站在柴扉向南望著,望了足有一個多鐘頭,方見秀蓮騎著馬由南面緩緩地回來。
鬱天傑瘤著腿迎過去,急急地問道:「怎麼樣?追上他了沒有?」
秀蓮來到臨近,才在馬上喘著氣說:「我追下有三十多里地,也沒有追上他,由他去吧!」鬱天傑焦急說:「那太行山是有名的險惡地方,鐵棒場雄是山西管內有名的大盜,再加上紫毛虎這些人去了,孫正禮一個人有多大本須,他去了一定要吃虧。」
秀蓮卻說:「現在要想追他,是難望追得上了,再說他也是走江湖多年了的鏢頭,甚麼事還都要我們幫助他嗎?由著他去吧!我們二人各幹各的也好!」
當下走到柴扉前下馬,牽馬到院中,那得寶將馬拴在樹上。秀蓮就從隨鬱天傑走進屋內,只見孫正禮留下的兩個包裹放在桌上。這包裹內就是從北京起身時,德嘯峰所贈的銀兩和半路奪的陳鳳鈞那匹馬馬上所有銀錢。
秀蓮冷笑了笑,就將銀兩湊足的百兩之數,交給鬱天傑說:「鬱三哥,這些銀兩請你收下,把那鏢店收拾收拾,就改開旅店好了。我在這裡再往兩天,等那雷敬春把那單刀楊小太歲找回來,因為我見著楊豹還有最要緊的事情與他商量,兩天以內他若是再不來,我也就走了。」
鬱天傑收下銀兩,面上很露慚愧之色,又說:「剛才我聽那郎小三說,紫毛虎張慶還留下幾個人在這裡打算要陷害我,所以姑娘在此能多住兩天也很好。只是孫正禮他一個人走了,我真不放心。」
秀蓮卻搖頭說:「不要緊,等兩天,無論楊豹是回來不回來,我再走。我本應當直往開封去救楊大姑娘,但現在沒有法子,只好我也得先往太行山去走一趟了。」說畢,她咬著下嘴唇,默默地沉思。
當日鬱天傑就出去僱人修理那鏢店。這時他也不敢得罪人,就將郎小三收攏過來說,將來我開了店房,必請你幫忙,並請你見了張慶手下的人,叫他們不要再與我作對。
那郎小三聽鬱天傑又用他了,他自然是歡歡喜喜,應當盡力替鬱天傑辦理一切的事情。
此時,俞秀蓮在那屋裡卻極為煩悶,心裡切盼著雷敬春能將楊豹找回來。其次就是鬱天傑這裡,既然聽說有人現在暗中謀害他,自己還得特別替他防範。再有就是孫正禮他犯了急躁的脾氣,單刀匹馬去闖賊窩了,自己怎好不去幫助他呢?楊大姑娘那邊的事情也是急不待緩呀!
因此,秀蓮不但煩悶,而且焦急。又想,現在若有李慕白那樣的人來幫助自己,那才好呢。等了一天,也不見雷敬春把楊豹找回來,吃晚飯時,她也覺得十分不安。
鬱天傑因為整理他的鏢店,足足勞累了半日,所以他疲倦了,回來吃過飯就睡了。
秀蓮一個人在屋裡,對著一盞黯淡的燈光,覺得十分無聊,一會由身邊取出那四顆珍珠來詳細觀看,一會又收起來珍珠,把雙刀自鞘中抽出,用一塊綢帕去擦,擦了幾下就聽見遠處汪汪的狗吠之聲。遠處的狗一吠,近處的狗也齊聲相應,立刻聲音十分雜亂,使人心驚。
秀蓮忽然想起白天鬱天傑對自己所說的話,她就悚然站起身來。拉開屋門,只見各屋裡全都沒有燈光,天際黑沉沉的,迸著無數的金星,西風從樹梢掠過來,沙沙響。那犬吠之聲音,才停又起,仿-沒個休止似的。
秀蓮由桌上拿起雙刀便出屋,只見樹旁拴著的那匹馬踏踏地用蹄子敲地,也仿-很急躁不安似的。秀蓮一聳身就越過了短牆,四下去看,外面一點光亮也沒有,仿-這時的大地上一切生物全都死去了,只有天際的星光還活躍。
此刻四周犬吠之聲愈急,秀蓮就想附近一定是來了生人,不然狗不會這樣亂吠的。於是她走到二三十步之遠,在一棵樹後隱身,定睛向鬱天傑的房子附近去望。
過了許多時候,狗吠的聲音漸緩了,遠處還有幾聲,但也像叫得沒有了力氣,附近卻沒有一點動靜。
秀蓮被風吹得身上也覺得寒冷,便想要走回房裡去,才提刀走了兩步,又聽近處的狗急急叫了幾聲,秀蓮趕緊又回身走到樹後。一陣雜亂的犬吠聲音過後,在晨光之下,果然見有幾條人影,自南撲向這裡來。
秀蓮這次並不急躁,她隱藏在樹後,手握著雙刀,一點也不動,等到那幾條黑影來到近前,秀蓮數了數,總共是四個人,有兩個人手中且有明晃晃的兵刃。這四個人來到門前,彷彿往門裡聽了聽,又偷偷摸摸地轉往東牆後而去了。
秀蓮不曉得他們是在弄其麼鬼把戲,不敢怠慢,便手提雙刀,像是一隻狸貓似的飛奔過去,喝一聲:「你們要做其麼?」
那四個人一聽見喝聲,一齊回過身來看,兩個手中有兵刃的,同時掄刀撲向秀蓮。
秀蓮迎上前去,雙刀一分,右手的刀砍倒了一人,左手的刀把那人的兵刃磕開,秀蓮更越進幾步,將那人也砍倒,剩下兩個手裡沒有兵刃的,齊都撒腿向南跑去。
秀蓮飛似的追奔過去,手掄雙刀喊道:「你們快站住!要不然我追上去全都殺死你們!」
這時四下雜亂的犬吠之聲又沸然而起,兩個賊人情知跑不了啦,一齊回身跪下說:「老爺!繞我們的命吧!」
秀蓮追上前去,一晃雙刀,厲聲問說:「你們是做甚麼的?來到這裡存看其麼歹心?」
那兩個人磕頭說:「我們是張慶派下來的。他昨天臨走的時候,把鏢店的東西全拿走了,氣還不出,分派我們四個人今晚到鬱家來放火,為的是燒死鬱天傑跟孫正禮、俞秀蓮。我們四個人本來不願意幹,可是張慶分派下來我們不敢不幹。」
俞秀蓮將刀向一個人的身上用力拍去,那個人趕緊趴在地下,另一個人嚇得不住叩頭求饒。秀蓮就厲聲說:「我今天饒了你們,明天你們還敢來不敢來了?」
那兩個人連連叩頭說:「我們決不敢來了。張慶跑到太行山養傷去了,他也決不能再派人來啦!」
俞秀蓮忿忿地喘了一口氣,說:「今天我饒你們兩人的性命,你們去把那兩個受傷的人揹走,以後不準再來。否則如再遇到我的手裡,我非殺死你們不可!」
兩個人又叩頭說:「我們決不敢了,就是以後張慶再派其麼人來,我們也一定先給鬱三爺送個信兒。」
秀蓮點了點頭,便命二人起來,押著他們去把那二個受傷的人背起來。秀蓮並囑咐他們說:「若見了紫毛虎張慶,就說此次奪還鏢店與他作對的事情,完全是我俞秀蓮一人,與姓孫的姓鬱的都不相干。他若是不服氣,可以叫他找我去,若是不敢找我去找別人,那就不算英雄。」兩個人連聲答應,背著受傷的人就走了。
這時,秀蓮心中才算痛快一點,提著雙刃跳進了短牆。只見院中一人驚慌問道:「誰?」秀蓮說:「是我。鬱三哥回屋睡覺去吧,現在沒有甚麼事情了。」
鬱天傑趕緊走過來,悄聲問道:「師妹,剛才是怎麼回事?」
秀蓮就把剛才自己把那紫毛虎派來的四個賊人打走了的事向鬱天傑說了。
鬱天傑嚇得身子都顫了,他又趕緊向秀蓮道謝。秀蓮請鬱天傑放心回屋去歇息,她就進到屋中,把刀放下,將門閉好。
然後,她挑起燈來,就想鬱天傑這裡暫時可保無事,那楊豹多半已是騎馬走遠,雷敬春無法追上他了。其實楊豹若到了北京,與他胞妹和德嘯峰見見面也很好,他們一定能商量出更好的辦法來。明天等到正午,若是楊豹仍不回來,自己就要到太行山幫助孫正禮去了。
想定了主意,便即預備行裝,並找出隨身帶著的針線,將那四顆珍珠密密縫在貼身小衣之內,然後她就熄燈就寢。
到了次日,秀蓮還希望那雷敬春能把楊豹找回來,但是直等得午飯以後,還不見雷敬春回來。
秀蓮就斷絕希望了,知道楊豹已然去還。她現在所急於辦的事,就是趕到太行山去幫助孫正禮。
此時鬱天傑也知道楊豹是不能回來了,他就對秀蓮說:「師妹放心我這裡罷,還是趕快去幫助孫大哥要緊,因為孫大哥那人的性子太急躁,他到了太行山難免不吃虧。」然後勸秀蓮對於紫毛虎張慶那些人也不要太下毒手,以免給仇。
秀蓮全都答應了。當下將行李和雙刀都放在馬上,她就別了都天傑夫婦,牽馬出門。
鬱天傑隨出去又詳細指了往太行山去的路程,秀蓮便上了馬,揮鞭往西南馳去。
此時大地之上秋風更緊天色陰沉,似有雨意。路上的行人車馬並不多,秀蓮便得放轡疾馳。雖然生訊,而德嘯峰被累的四十九顆珍珠又有了下落,而且單刀楊小太歲並不是甚麼兇狠狂暴之徒,他卻是很可敬的一位少年俠士。
當日離了彰德府,晚間就宿在獲嘉縣境。次日從清晨起便往西走去,傍午時候就到了修武縣城。
秀蓮便到一家飯鋪用飯,並問這裡的夥計說:「太行山離這兒還有多遠?」
那夥計本來對於這位孤女客就很驚訝,如今聽秀蓮這樣問,他就說:「姑娘你到太行山是幹甚麼去呀?」說畢,翻眼瞧著秀蓮。
秀蓮卻從容不迫地說:「我是到山西去辦事,非得由太行山經過不可。」
那夥計說:「由這兒往山西去那自然非得經過太行山才行,可是姑娘你頂好先找家店房住下,託店家打聽打聽。若有往山西去的大幫客人,你就眼著他們走便沒錯,要不然你只是一人,千萬別去找麻煩!」
秀蓮故意問道:「這是因為甚麼?」
那夥計笑了笑,又回頭看了看旁邊座上的客人,他就壓低聲音說:「姑娘也像常出門的人,難道連這點還不明白嗎?」說完了,他又去招呼旁邊的客人。
秀蓮心中便忿忿地想:這樣說太行山上的強盜是橫行極了。少時那夥計又從她這桌旁經過,秀蓮就說出孫正禮的年貌,問他曾見過此人沒有。
那夥計搖了搖頭說:「沒留心有這麼一個人。」
秀蓮吃過舨,便付了錢,手提著行李捲出了舨鋪。她才一齣門,那裡面又有兩個人也隨著地出來。
秀蓮也不甚注意旁人,她就將行李在馬上綁好,然後上馬離了縣城,徑往西去。這時眼前就望著一遍綿延無盡的山脈,並不蒼翠,卻帶著些黃色,似一條土龍一般。
秋風颯颯,挾看沙塵和雨點,打在身上十分寒冷。天空像渾濁的河水一般,沒有一點陽光。中午時分,大道上竟沒有甚麼行人。
秀蓮知道太行山上盜匪縱橫,這樣的天氣,一般人都裹足不前了,但她這匹黑馬依舊向前疾馳。轉過了一條迂迴的路徑,就見道路愈狹,人家也愈少,可是前面有一條黑馬影子,離得很遠,跑得也很遠。
秀蓮驚訝著想:「怎麼,也還有像我這樣單身行路的?莫不是孫正禮嗎?不能那麼巧,不然就是山上的強人?」
她放馬往前去追,追了約四五里,前面的馬影就不見了。風也愈緊,雨點也愈大,在雲霧裡,那對面的峰巒倒是愈看得愈清晰,因已然到了山的近處了。
秀蓮想不到此時竟下起而來,身上既寒冷,而且路徑不熟,便想找一個地方暫歇,等著而住了再往山裡走去。好在天色還早,於是她便撥馬由大道走入小徑,向西北走了一里來地,便找了一戶人家,上前叩了叩柴扉,少時裡面就有人問是找誰。
秀蓮在門外牽著馬說:「我是行路的人,走在這裡遇著雨了,想要在這裡避避雨,求方便些吧!」
裡面仿-有人扒著柴扉看了看,便說:「裡邊沒地方,你到別處避雨去吧!」說話像是個老年人的聲音。
秀蓮本想要再說兩句好話,讓他開開門叫自己在這裡歇一會,但因見西邊還有兩戶人家,遂就不願在這裡多廢話,便車馬又往西去。
還沒到那兩戶人家的近前,就有一條狗迎過來,向她的馬匹亂吠。秀蓮用皮鞭驅狗,腳踏著鬆軟的泥土,來到那人家近前。
只見兩小住戶柴扉相併,裡面統共不過有三四間草房,外面狗一吠,一扇柴扉就開了。走出來一個年老的婆子,穿著破棉襖,頭上拿一塊油布遮著兩,見來了這麼一個短衣匹馬的年輕孤身女客,她臉上就露出驚異之色,問說:「甚麼事呀?下雨天,你來找誰呀?」
秀蓮近前說:「我是行路的,走在這裡遇見雨了,求老婆婆方便方便,叫我住在這兒歇一會!」
那婆子連搖頭,很不客氣地說:「不行,不行!我們這兒不能留閒人,你快走吧,」
秀蓮剛要再說話,就見柴扉裡又出來一個男子,那男子說:「讓進來吧,一個屋裡人,有甚麼要緊。」
秀蓮聽說這男子叫自己為屋裡人,便想一定是女客的意思,同時打量這男子,見有三十來歲,穿的也很窮,兩隻眼直盯著自己和馬上的行李。
秀蓮忽然警戒,暗想這裡離著山這麼近,所住的怕也沒有其麼好人吧?本要上馬走開,但心裡又發出一種別的打算,便和藹地說:「老婆婆你行個方便,我在這兒歇一會就走,決不在你家裡吃飯過夜。」
這時那男子過來笑著說:「大嫂你到屋裡坐吧,不礙事。出門的人遇見雨了,到誰那兒誰也得行個方便,家裡沒有別的,就是玉米麵貼餅子。大嫂吃完了,住一宵,明天雨住了再走都行!」說時,就要上手接秀蓮的馬匹。
秀蓮卻擺手說:「不用,讓我自己牽吧!」
那男子又向秀蓮看了一眼,然後瞪眼向那半老婆子說:「看著狗!」
秀蓮看這情形,才知道那婆子跟這男子是夫妻。
這時那婆子氣哼哼地趕著狗先進柴扉去了。
秀蓮隨著那男子進到裡面,便由馬上解下行李,特別把那插在後鞘裡的雙刀顯示了一下。這時男子的臉上忽露出驚疑之色,他笑著,殷勤著,要替秀蓮解馬鞍。
秀蓮卻擺手攔住,說:「不用卸鞍子,馬也是剛才餵過的,歇一會,等雨稍住一點,我就走,因為我還有要緊的事呢!」說著,遂將馬匹就係在院中一個破石碾子上,提著行李和雙刀,隨那男子進到屋內。
屋內是非常簡陋,只是一個灶和一鋪土炕,炕上一須破席、一堆舊棉套。那男子請秀蓮在炕上坐著,他就往隔壁屋裡去了,也不知他到裡屋是跟老婆說了些其麼話。少時就見那屋裡點起火來,濃煙都從破牆壁穿過來,散漫在這屋裡,刺激得秀蓮不禁咳嗽了幾聲。
外回的雨越下越大,屋中十分寒冷。秀蓮看了看,這屋子倒還有一扇破板門,心說:大概今天的雨不能住了,我就在這裡宿一宵,也未必便發生甚麼事故,遂將行李捲開啟,圍在身上,雙刀卻放在身旁。
少時那婆子進屋裡來,臉子改了一副和氣樣子,手拿著一隻破碗和一把鐵茶壺,放在秀蓮的身旁說:「大嫂你喝水吧!」
秀蓮自己倒了一碗,先交給婆子說:「大嫂你請喝。」
那婆子擺手說:「我不喝,不要客氣,我們還要燒水呢!」
秀蓮卻笑著向那婆子,婆子只得接過碗來,喝了兩口,秀蓮才將碗涮了涮,自己倒了一碗水。
那男子又進屋來了,他先瞧了瞧秀蓮身旁放著的雙刀,然後就說閒話,先說:「雨真下大了,怕今天不能走了。」又問:「大嫂,你由哪裡來呀?現在要往甚麼地方去呀?辦甚麼事去呀?」
秀蓮就說:「我由開封府來,因為家裡沒有甚麼人,可又出了點事情。我有一個胞兄在山西潞州作買賣,我現在就是打算過太行山,到那裡去找他。」
婆子點頭讚歎道:「大嫂你真有本事。一個人騎著馬,就敢走這麼遠的路,可真少有。」
秀蓮假意嘆道:「沒有法子,誰叫事情遇在身上,不得不這樣。好在我身旁帶著刀,強人見了我,也不敢劫我。」
那男子似乎有點驚慌,他又問:「大嫂你一定很會武藝吧?」
秀蓮答道:「略會一點,因為我們家裡早先是鏢行的。」
那男子忽然又說:「縣裡前些日子來了個穿紅衣裳紅褲子的姑娘,聽說也有一身好本事呢。」
秀蓮聽了這話,卻覺得很新奇,暗想:江湖上莫非還有這樣子的人嗎?剛要細問,那男子又說:「這股路上倒是很平靜,沒有其麼打劫人的事。姑娘你放心,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再過山不遲。」
秀蓮問:「我聽人說,太行山上有強盜,前兩天有一個騎著棗紅色大馬的姓孫的鏢頭,走在山下都被強盜劫了,可有這件事嗎?」
那男子聽了,先是一怔,復來又搖頭說:「沒有,沒有!太行山早先倒有強盜,可是官人辦得嚴,強盜們就搬家了。大嫂你說的那個人,前兩天我在門口也瞧見他了。離著遠,模樣我沒看清楚,就是馬碓是棗紅色的,他就是一個人走路,平平安安地過山去了。」
秀蓮聽了,確知孫正禮已來到此處。但是,他既已來到了幾天,為甚麼沒聽說他與山上的強盜交起手來?為甚麼孫正禮沒有下落呢?因此心裡更不放心。
少時,那男子出屋去了,秀蓮又喝了一碗水,便與那婆子閒談,才知道這婆子的丈夫叫紀六,在此世居多年,早先田地也很多,現在卻窮了。她丈夫只仗著在城裡賣力氣掙點錢,有時也上山去砍點柴。
說了一會,那婆子也出屋去了。秀蓮就一個人在屋裡擁被悶坐,聽著屋外的簫寥的秋雨,心中卻想著孫正禮的事情,十分不放心,恨不得立刻就冒雨策馬上山,尋著鐵棒湯雄和紫毛虎張慶那些人,大斗一場,並向他們問出孫正禮的下落。
因為外面下著雨,天很快地就昏了,不知不覺已到了晚間,那婆子燒了玉米麵的餅子,連一盤玉米粥,都給秀蓮送過來,秀蓮聞了聞,倒還沒有其麼異味,進就放心地吃下去,並想果然這紀家夫婦若都是很好的人,自己明天走的時間,倒要多酬謝他們點錢。
飯後,婆子把碗收拾起來,秀蓮就問道:「你們不是在這屋裡歇嗎?」
婆子搖頭說:「不,我們是在那屋裡睡,這間屋子就是留給客住的,我不住的,我們當家的有兩個兄弟,常在這裡住,現在他們都出去作買賣去了。」
秀蓮點了點頭。婆子出屋之後,秀蓮就將屋門閉上,上了關插。她聽了聽外面的雨點雖漸微弱,但是寒風卻吹得更緊,窗上的破只沙沙地響,像敗葉一般。
秀蓮心中警惕著,暗想在這山下的荒村之中,風雨夜深,像自己這孤身女客,實在是危險。何況那紀老六始終不說山上有強人,未免可疑。
因此秀蓮就連鞋也不脫,掩被躺在炕上,雙刀抽出,放在身畔。屋中雖然黑洞洞地連一盞燈也沒有,但紙窗上卻作蒼白色。外面除了風雨箏落葉聲,還有自己的那匹馬時時用蹄子敲地聲,大約它是冷了,也餓了。不知不覺秀蓮就迷離睡去,但她雖是睡,卻也很警醒。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在夢裡聽見外面發生一點響聲,她立刻打了一個冷戰,睜開眼,坐起來,手也按在刀柄上,側身向外細聽。
只聽院中的腳步聲,並且聲音雜亂,秀蓮氣極了,暗道:「果然在這山下住的沒有好人!」她隨手握刀,輕輕跳下炕去,走到窗前伏下身。只見那紙窗此時已現出蒼白色,大概天色將明瞭。
聽得窗外的聲音越來越近,少時就有個黑腦袋扒著窗子往裡來瞧。
秀蓮氣憤極了,挺身站起,手握雙刀,向外忿忿地問道:「甚麼人?你們打算怎麼樣?」外面的黑腦袋聽了屋裡的聲音,就趕緊退回去了。
秀蓮卻「吧」地一聲把門開了,只見院中站有四五個人,手裡全有鋼刀。
秀蓮怒罵一聲:「你們這群瞎了眼的東西,敢來暗算我?」說時一掄刀,飛身躥到院中,立刻有一人掄刀向她砍來,秀蓮一翻手,立刻將那人砍倒。旁邊四個人也掄刀齊下,其中一人最為兇猛,竟施展刀法與秀蓮交戰。
秀蓮右手的刀敵住此人,左手的刀去遮擋那三個,絲毫也不容他們得手。只聽鋼刀颼颼響了幾聲,接著是怒罵聲,嘶叫聲,又被秀蓮砍倒了兩個。剩下的二人,秀蓮更亳不在意,便專力去鬥那會些刀法的漢子。
這漢子的刀法雖然不十分精熟,但是力氣頗猛。又交手有十幾合,此時旁邊的那個毛賊就脫手逃開,跑去解秀蓮的馬匹。
秀蓮大喝聲:「敢動我的馬!」奔過去,掄刀向那人去砍。
那人抹頭就跑,秀蓮卻聽身後一聲刀響,原來那兇猛的漢子以單翅下擊之勢,向秀蓮背後殺來。
秀蓮急忙回身,用雙刀將對方的兵刃架住,冷笑了笑,然後左手的刀驀然抽回,向對方刺去。
對方趕緊閃身去躲,不料秀蓮右手的刀掄了個月牙形,其勢極快,不容對方再躲,一下放到那人的腰際,立刻這條兇猛的大漢就慘叫兩聲,摔倒在地身死。剩下的那個毛賊,早躥出柴扉逃走了。
秀蓮出門看了看,那人像一隻受驚飛奔的兔子似的向山逃去。山上瀰漫著大霧,把峰嶺全都掩蔽起來。
秀蓮忿忿地望了那逃走的人,也不願去追趕,便回來看這受傷的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刀傷在腰際致命之處,已然死了。
那三個有的在地下爬滾,有的躺著呻吟,幾口刀都四下扔著。
這時天色漸明,雨也停了,秀蓮恐怕有人進來,便將柴扉掩好,然後提刀近前,再檢視這死傷的四個人。只見除了那已死的穿得衣裳整齊之外,其餘的三個都是十分破爛,跟叫花子的差不多,內中有一個就是紀老六。他是腿上捱了一刀,已不能動彈,嘴裡可還哭著央求。
秀蓮把刀向他的頭上一拍,怒罵道:「昨天我就看出你沒懷好心,所以特意叫你看看我雙刀,沒想到你還不知死活,去勾來這麼幾個人前來謀害我。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我要不殺死你,將來你也是害別人去。」
那紀老六連連叩頭,央求著說:「姑娘呀!你老人家饒了我的命吧!昨天,你老人家在縣城裡就有人看見了,報到山上,我要不去找這幾個人,他們也能自己來。」
秀蓮冷笑了一聲,問:「你做強盜有幾年了?」
那紀老六說:「我不是強盜,可是我跟山上的人都認識得。鐵棒湯大爺叫我在這裡給他打聽事情。前幾天有鐵棒湯大爺的好友紫毛虎張慶,在彰德受了傷,就帶著十幾個鏢頭到這裡來。
後來就有一個名叫五爪鷹孫正禮的大漢,追趕前來。那個人真兇猛,他掄刀砍死了十幾個人,復來到底寡不敵眾,被山上的人給擒住了。」
秀蓮一聽孫正禮被擒,她大吃一驚,趕緊舉刀向紀老六逼道:「你快告訴我實話,那姓孫的被山賊擒住,山賊把他殺死了沒有?」
紀老六搖頭說:「沒有,鐵棒場大爺不想殺他。可是,在山上擱了不到兩夜,就被人給救走了。」
秀蓮頓足說:「哪有這麼巧的事?一定是湯雄把孫正禮殺了,怕我前來報仇,所以才假稱孫正禮被救逃走,其實如何瞞得了我。」
說話時,又向紀老六砍了一刀,紀老六又噯喲一聲,說:「真的,姓孫的沒死。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因為鐵棒楊大爺是個好漢,他不肯殺害好漢。」
秀蓮也不理他,便氣憤悲傷地到了屋內,匆匆將行李捆好拿將出來,再看那受傷的人又死了一個,只有那紀老六的傷最輕,他還央求秀蓮燒了他的命。
秀蓮卻說:「我不要你們的性命,我要鬥也鬥你們那些頭目去!」
紀老六又連連說:「孫正禮沒死,我是在山上親自聽人說。」
秀蓮也不理他們,便將行李綁在馬上牽出門去,上馬揮鞭,向西疾馳。
這時東方已露出曙光,山上的雲霧漸斂,但曉寒刺骨,路靜無人,馳馬向西走了二里多地,便到了山腳下。只見怪石險峻,煙雲——,尋了半天,方才尋著山路。
山路倒是很寬,而且在表面看也不怎樣險峻,但是雲氣瀰漫,不知有多深多遠。
秀蓮心中未免猶豫,但是既已來到此地,又兼要探出孫正禮的生死,遂就不顧一切,策馬往山中走去。越走地勢越高,馬也越覺得吃力,尤其是雨後山路很滑,有幾次馬都要失蹄。秀蓮便勒住馬,站立了一會,然後四下看了看山勢,仍舊向前去進,行走裡許,便到了一股岔道前。
往左看是一座高峰,半身都浸在雲霧裡,往有看卻是個下坡路,山下是一遍平谷,屋宇樹木全都看得清楚。秀蓮暗驚道:「怎麼這山裡還有村落?莫非就是賊人的巢穴嗎?」
於是便策馬往山坡下去走。才走了不幾步,就見下面跑來了一二十人,手中全都拿著兵刃,往山上跑來。
秀蓮一見賊人來了,便趕緊收住馬,口手抽出雙刀,等候賊人上來廝殺。
那下面群賊向上跑來,口中並齊聲罵看。先因為離著尚遠,秀蓮只聽他們一遍喧譁之聲,卻不知他們說的是甚麼。後來離著漸近,秀蓮就聽他們是指著自己的名字大罵,罵其麼:「俞秀蓮你這個小姑娘兒,快來罷,我們湯大爺等著收你做壓寨夫人哩!」
秀蓮聽了實在氣憤難禁,便掄刀飛馬向下直奔賊人。
不料馬才去了十幾步,忽然「咕咚」一聲,人馬全都墮下埋伏好的陷阱之中。秀蓮大驚,同時身子已由馬上摔下,雙刀也撤了手,兩足都被泥土埋住;那匹馬也躺在阱內,不住的仰首長嘶,此時群賊已奔將上來,圍住陷阱,釣竿木棍一齊往下打來。
秀蓮陷於坑阱之中又急又憤,極力掙扎著立起身來。她想要伏身取刀,但雙刀和馬匹的半身都埋在土裡,陷阱又有一丈多深,雖然上面群賊的釣羊和木棍還夠不著她,但禁不住上面的石塊和泥土全都往下打來,弄得秀蓮滿頭滿身都是土。
秀蓮氣極了,便不顧一切將腳登在馬身上,颼地一跳,就像一隻豹子似的飛身出了陷阱。群賊一擁上前,鋼刀、木棍、釣竿齊向秀蓮打來,秀蓮奪得一杆木棍,向群賊招架。
那賊人卻越聚越眾,秀蓮手中的木棍連與殺人的鋼刀相磕,眼看就要折斷了,同時秀蓮覺著腿腳都有些發痛,便不敢戀戰,返回身往山坡上去跑。
下面的群賊依舊往上面追,秀蓮只得棄了山路,躥到山石上,攀著那險峻的山石往東去走。
群賊卻沒有那本事再來追趕了,他們只站在山坡上破口大罵,有的冷笑著說:「俞秀蓮,你是在北京殺過苗振山的女漢子,有本領的你過來呀!我們借給你兩把刀,咱們再鬥一鬥。」
秀蓮心中雖然氣憤,但自己手中無有兵刃,他們的人太多,而且自己兩腿已在陷阱裡摔傷,實在不能再去拚命爭鬥。她只得攀登那又滑又危險的山石,往東走了很遠,然後立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上,向下一望,下面就是剛才來的時候那股寬寬的山路。
秀蓮輕身一跳,就由兩丈多高的山石上跳將下來,身子稍一傾斜,向前栽了兩步。但她趕緊立定腳,站立了一會,回首向上去看,依舊雲霧瀰漫,但不見有人追趕下來。
秀蓮生平從來未吃過這樣的虧,想不到今天無意墮在陷阱內,她想:這個仇我非報不可!於是就要下山去找一件兵器,再獨身上山來與群賊廝殺。
她慢慢把步行下山,又望見北邊昨天自己寄宿的那個人家,心想,自己在那裡殺死了幾個人,那裡地上放著幾把刀,自己拾了刀就可立刻再到山上去,於是又往那紀家走去。
可是到那門前,只見柴扉大開,進去一看,地上躺著的死屍和受傷的人跟那幾口刀全都沒有了,只有幾塊血跡,還在潮溼的地面上。
進到兩間屋裡去看:只見連那半老的婆子也沒有了,再四下去找,只有一兩根棗木棍子,卻沒有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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