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聽了就問:「他還這樣鋪張聲勢,畢竟是怎樣的居心呢?」
鬱天傑微笑道:「姑娘還不明白?張玉瑾豈是個甘心吃虧的人?他這樣幹完全是為將來報仇,他的仇人非他,就是姑娘你和李慕白。據我想他現在是人多勢眾,姑娘你的人單,但能不到開封去還是不去才好。」
秀蓮卻連連-頭,心裡思索著事情,並不說話。
鬱天傑又與孫正禮談起李慕白來,孫正禮說是李慕白一定死了,鬱天傑半信半疑,因為他與李慕白並未見過面,究竟李慕白是怎樣的一個人,他並不知道。只是那個為李慕白幫過許多次忙的爬山蛇史胖子,鬱天傑倒深知此人,並說去年曾有朋友自山西來,聽說史胖子還在山西一帶廝混。
談話直到黃昏,便用了晚飯,晚間很早的就睡眠了。
到了次日,孫正禮帶著他的鋼刀,到城裡去遊玩飲酒。
俞秀蓮在這裡並未出門。鬱天傑夫婦帶著兩個孩子寄居在岳家,他岳家的人口也很簡單,只是岳父岳母和一個內侄,鬱太太的孃家兄嫂都在朱仙鎮住著,在那裡做著生意。俞秀蓮雖是一位風塵俠女,但她跟這家庭中的婦女也根談得來。
鬱天傑對於師妹的身世,俱所深知,因今見著師妹這樣能幹、和婉,他心不勝惋嘆。
午飯以後,不覺到了三點多鐘,孫正禮回來了,就催著鬱天傑帶著他們到西邊基麼士山上,去找那姓楊的比武。
鬱天傑卻說:「不要忙,昨天訂的是四點鐘,現在咱們若去早了也是兒不著他。」
秀蓮也說:「待一會再去,難道還怕他們今天爽約嗎?」
孫正禮卻不耐煩,提著刀到院中去練。
約莫快到四點鐘的時候,鬱天傑才說:「咱們應當去了。」又囑咐孫正禮到時不可莽撞,但得不傷人,便不要傷人。
孫正禮應了一聲,他便在前走著,秀蓮提著雙刀,跟隨鬱天傑在後。
鬱天傑指點著路徑,往西走了不到三里地,便到了一座大土山之前。那土山高的六七丈,上面還有人家居住。
鬱天傑就指著說:「這就是曹操墳。在彰水一帶,像這樣的大土山共有七十二座,每座都須百十個人工才能堆成,卻沒有人曉得曹操的屍骨在哪座墳裡。」鬱天傑像談掌故似的這樣說著。
孫正禮卻不願聽,他提著刀,圍著土山都找遍了卻不見那姓楊的前來。孫正禮見姓楊的沒有來,他就急躁著說:「那小子不敢來?」
鬱天傑說:「咱們且在這裡等他,大概還不到時候。」
於是秀蓮就在地下鋪了一塊綢帕,坐在地下等著,仰面望著天際飄浮的一團一團的白雲,心裡卻預擬著少時怎樣應付姓楊的。
孫正禮卻跑往土山上張望去了。
待了半天,忽見遠處有一匹黑馬跑來,鬱天傑就向秀蓮說:「姓楊的來了。」
此時孫正禮也提刀由土山上跑下來。
秀蓮先趕過去,攔住孫正禮說:「他既是一個人來的,還是由我一人與他決鬥,孫大哥,你不可上手。」
孫正禮說:「你歇著,交我去鬥他。」
秀蓮就急躁著說:「昨天言明是我與他決鬥,你又如何來胡攪,難道你怕我俞秀蓮鬥不過他嗎?」
孫正禮見師妹急了,就嚇得他直翻大眼睛,不敢作聲。鬱天傑將孫正禮拉在一旁。
此時那姓楊的人已催馬來到臨近,秀蓮提刀迎將過去。
姓楊的跳下馬來順手抽出單刀,便向秀蓮說:「且不要動手,先容我說幾句話。」
於是姓楊的把馬車到旁邊野地裡,他又過來向秀蓮說:「今天我是為朋友的事賭氣,你與我素無深仇,彼此傷了倒不好。可是你是一個女子,咱們也不必比拳,只在刀下留點神就是了。」
秀蓮道:「我也並不是要殺害你們,只是叫你們把鏢店還給我鬱三哥。」
姓楊的微笑道:「只要你贏了我,我必叫張慶將你們的鏢店奉還。只是今天是我一個人來的,你們若是公道人,就不可叫別人也上手!」
秀蓮點頭說:「那是一定。」遂回首囑咐孫正機說:「孫大哥,可千萬不準幫助我。」
孫正禮一手又腰一手提刀點了點頭。
這時那姓楊的與秀蓮擺好了架勢,秀蓮的手下也絲毫不讓人,嗖地竄奔上前,一刀削頂,一刀截腰。
姓楊的閃身躲開,刀尖朝上向上挑,將秀蓮右手的刀磕開,然後向右進步,單刀斜劈下來。秀蓮閃身,依然用右手的刀敵對方的兵刃,左手的刀去取對方的身子,一步緊一步,毫不放鬆。對方若換別人早就不能招架了,可是那姓楊的刀光如電,左右上下全都能照顧得到,竟使秀蓮無隙可乘。
旁邊鬱天傑看著不禁欽佩,孫正禮的眼睛也看得直了。
這時兩個人三口刀戰得難解難分,只聽鏘鏘鋼鋒相磕作響,嗖嗖嗖電光奪目,二人越逼越近,勝負生死立即就要判定。
孫正禮忍耐不住,將要奔過去幫助秀蓮,這時忽見由東邊一匹馬飛馳來到,馬上的人張手大喊道:「快停住,快停住!不要打了!」
姓楊的急忙退後幾步,回頭去看,只見騎馬來的是他的朋友。這裡秀蓮也收刀揚目去看,原來馬上的人卻就是前日在邯鄲城內相遇、叫了自己一聲剛那個人,不由心中十分納悶。
這時孫正禮走過來,他就問說:「怎麼,那小子是不敢打了?」
秀蓮說:「且看他們商量其麼,他們若是兩人一齊上手,那時孫大哥你也可以來幫助我。」
孫正禮點點頭,連同鬱天傑全都直著眼看那邊的二人談話。只見那二人所談的事似乎十分緊要,聲音十分低微,但是神色都十分緊張。
那個騎馬的人是探著頭握著拳,說得很快,姓楊的人越聽越變色,憂鬱的眼睛落下淚來,然後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腳,就把手中的刀交給那人拿著。他徒手走過來向俞秀蓮抱了抱拳,面上露出慘笑來說:「俞姑娘,我們不必較量了。我是北京人,久仰姑娘的大名,昨天今天兩次交手,我更看出姑娘四武藝不凡,心中實為敬佩。現在我因身邊出了要緊的事情,不能再向姑娘請教,姑娘如若必要與我計較,那我只好認輸了。」
秀蓮見這姓楊的態度忽變,不由十分詫異,趕緊問說:「這是為甚麼呢?今天來到這裡比武原是你的主意。」
姓楊的點頭,恭恭敬敬的說:「昨天的事實在是我不對,但我現狂決不敢與姑娘再交手了。回去我就叫張慶將鏢局交還,但張慶受傷頗重,須要寬限他幾天才好。」
這時鬱天傑也過來勸解,就說:「既是這位楊兄應得將鏢店還我,那今天就不必再比武了。
孫正禮笑著說:「你既然怕了我們,就趕緊跑回家去吧!還跟我們-嗦其麼?」
那姓楊的見孫正禮這樣汙衊他,他也不敢還言,只是很恭敬地請求秀蓮說出叫張慶讓出鏢店的期限。
秀蓮就說:「限他三天叫他搬出去吧!你千萬囑咐他,除了他們的隨身東西,人家家裡的原物一概不準帶走。」
姓楊的連連答應,遠就向秀蓮及孫、鬱二人二抱拳,便牽過他自己的那匹黑馬,上了馬,隨同找他來的那個人就雙騎如飛往東去了。
秀蓮站在這裡不住地發怔,她向鬱天傑說:「這是怎麼同事?勝負未分,忽然姓楊的又不願意鬥了?」
孫正禮笑道:「大概他是自覺若要輸了,籍著那個人找他來,他就下臺。誰管他,反正三天之內他們若交還鏢店便罷,若不交還鏢店,咱們再找他去,那是無論再說其麼好話,咱們也不能依了。」
秀蓮搖頭說:「不是。我看這姓楊的並不是打不過我,而且剛才那個人也是我在邯鄲見過的。他跟姓楊的一說,姓楊的立刻就變色落淚,大概他們真是突然發生了甚麼緊要的事情,所以他無心再與我比武了。」
旁邊鬱天傑說:「據我想一定是這姓楊的案子犯了。那個人給他來送信,叫他快些逃走,所以他不敢再耽誤工夫。」
秀蓮聽鬱天傑這個猜度,倒還似近乎情理,只是心中仍不免懷疑。回到他家,心中仍然揣測著這件事,同時欽佩那姓楊的刀法精熟。
孫正禮今天沒得上手,而且秀蓮向他發了一回怒,他未免有點心裡不痛快。
鬱天傑這時他頗為高興,他向秀蓮說:「我看那姓楊的是個義氣漢子,他說三天以內交還鏢店,大概不能是假。姑娘和孫大哥著有急事,還是不必在此多待了。」
秀蓮卻搖頭說:「我們的事雖然也刻不容緩,但是三哥這裡的事若不辦完,我們就是走了也不能放心。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脾氣。」
孫正禮說:「姑娘的脾氣跟我師父是一樣!」這句話又使秀蓮想起她的先父,心中一陣難過。
此時孫正禮餓了,催著鬱天傑趕緊給他們預備舨,鬱天傑便去催他妻子。孫正禮一個人坐在院中的一塊石頭上想著此次跟著師妹出來辦事,處處被她攔阻,不許自己任著性兒去幹,實在彆扭,因此就想以後遇事要獨自下手。只要秀蓮不知道,自己就不去跟她商量。
想了半天便粗聲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這時飯做好了,孫正禮就到屋中與鬱天傑和秀蓮在一起吃舨。秀蓮見孫正禮兩道濃眉緊皺著,就曉得他是犯了脾氣了,不禁暗笑。
孫正禮喝了兩盅酒,又跟鬱天傑說他怎樣大戰金刀馮茂,言下真恨不得再遇見一個對手,大戰三百合。接著,他又想起冒寶昆,就拍著桌子大罵,說:「我孫正禮的武藝不是誇,就是師父他老人家還活著,他老人家也得誇獎。可就吃虧了我的心眼太實,不會那些奸狡虛詐,要不然,我怎能上了冒寶昆那小子的當!」
秀蓮和鬱天傑全都在旁微笑。
天色黃昏,忽然,鬱天傑那個內侄跑進屋來,向秀蓮說:「俞大姑娘,外邊有個姓雷的來找你。」
秀蓮聽了,不禁一怔,說道:「姓雷的?我並不認識這個人。」
鬱天傑的內侄說:「他說他是鏢店裡姓楊的派來的。」
孫正禮一聽就把酒盅一摔說:「我出去看看是誰。」當下他大踏步出屋去了。
俞秀蓮同鬱天傑不放心孫正禮,便也一同到門外。這時天際殘留著些黯淡的霞光,還能看得出對面人的模樣,秀蓮就見來找她的這人正是那次在邯鄲相遇他叫了自己一聲,今天又給姓楊的送信,勸姓楊的停止爭鬥的那個人。
孫正禮就厲聲問:「你找我師妹有其麼事?」
那人卻很和氣地說:「是姓楊的叫我來的,有幾句話要對俞姑娘當回說。」
秀蓮就問說:「有甚麼話?你對我說吧!」
那人仰面看了看秀蓮,就說:「還是進裡面談去好,因為……」
秀蓮也覺得此中的事情大有可疑,遂就說:「那麼你就請進裡面來談吧!」
那人連聲答應:「是,是。」便隨著秀蓮等人進門。
到了屋內,那人也不坐下,就說:「那姓楊的已然走了,他已與張慶說好,後天就將鏢店交還,一切東西到時請鬱三爺當面點收。姓楊的因為感念姑娘對他的好處,特地叫我來道謝,並有一點禮物請姑娘收下。」
說時他手摸著懷裡,眼睛卻望著孫正禮和鬱天傑,仿-那禮物不能當著別人獻出來似的。孫正禮在旁卻生氣說:「我師妹不要你甚麼禮物,你小子也不必掏出來。」
秀蓮此時卻十分覺著詫異,便擺手說:「我不要別人的禮物,只是那姓楊的,他叫甚麼名字?我與他素不相識,他為其麼說我對他有恩?今天比武未分輸贏,為其麼忽然他又不願意打?」
那人卻嘴裡嚅嚅地,欲語復止。他就由懷裡掏出一個紅鍛子小包兒來,臉上似是很驚慌地樣子說:「他……的名字,我也不大曉得,我們也相交不久。現在……就是他感念姑娘對他家的大恩,無法報答,才叫我送來禮物,絕不是其麼惡意,求姑娘收下……」
話才說到這裡,秀蓮就勞手將那紅鍛子小包奪搶在手,孫正禮上前一把將那人揪住。
秀蓮開啟紅級包兒一看也不勝希奇,原來是四顆櫻桃大小的珍珠,秀蓮不由越發驚疑了。旁邊鬱天傑把蠟燭點上,此時那人反倒不害怕了,他就連忙擺手說:「不可聲張,其麼事我都細說,千萬把街門關上!」
秀蓮此時也神情十分緊張,趕緊叫鬱天傑把街門關好,孫正禮這時也嚇怔住了,他把那人放了手。
那人低聲說:「這屋裡沒有外人,我說出來也不要緊。那姓楊的不是別人,他就是姑娘在北京搭救的那個楊小姑娘的哥哥楊豹,他外號人稱單刀楊小太歲。」
此時秀蓮一聽那姓楊的就是楊小姑娘的哥哥,同時他也就是盜了宮中珍寶的單刀楊小太歲,她就不禁驚訝的變色,趕緊將手中的珍珠包起來,那人又說:「我叫雷敬春,我與楊豹在五年以前便相識,那時他正在郾師縣陳百超之處學藝,後來他回到北京去,我們才不常見面。可是,我知道他那個人志氣很大,十多年前他父親母親同時被人害死,他時刻不忘復仇。」
秀蓮低聲嚴重地問:「他這珍珠是從哪裡得來的?」
雷敬春悄聲說:「就是這珠子要緊,姑娘你慢慢聽我說。這珍珠是兩年之前楊豹無意中得來的。楊豹從他陳叔父學成武藝之後,他就口到北京,住在他爺爺楊老頭兒之處。他就叫他爺爺指點仇人,好替他父母報仇。他爺爺倒是把仇人的姓名告訴他了,可是又囑咐他不要再去報仇惹禍。
楊豹假作答應,可是他卻時時在查訪仇人的下落,後來居然被他打聽出來了。他那仇人現在江西做著知府,他回到家裡就同他爺爺商量。因為他爺爺手中頗有點積蓄,他想要些路費,好往江西去報仇。
可是不想他爺爺不願叫他去惹禍,一個錢也不肯給他,並且罵了他一頓。他無法只得起意偷盜,白天在城裡賣花,探聽出來一個為富不仁的人家,他就在夜間前去偷盜,偷盜出一些銀票和這樣的珍珠共四十九顆。銀票他不敢拿出行使,就想把珍珠賣了好做路費。
他先給兩個朋友一看,就嚇了一個半死。原來這珍珠不是別物,正是宮中大內所失的珍寶,那時京中正為此興了大獄,柏侍衛、德嘯峰、楊駿如,還有許多很有權貴的人,那時都正押在刑部監裡。」
雷敬春說到這段話時,聲音特別小,孫正禮卻直眉瞪眼,現出十分驚訝的樣子,鬱天傑也變了色,彷彿大禍將要臨在他的頭上。
秀蓮卻咬著嘴唇,心情很緊張地在聽著。
雷敬春又說:「這東西只要被官人一查出來,便是滅門的大禍,所以楊豹不敢再拿出來了,同時他爺爺似乎知道他得來些意外之財。因為楊老頭兒年輕時也是久走江湖,看得出來他孫子的神色可疑,所以就怕受他連累,將他驅逐出了家門。
楊豹那時手中有些莊票和珍珠,並沒有現錢,他無法,只得到了天津,將兩顆珍珠賣給了一家玉器局。他置了行李便南下尋仇。路上結交了幾個江湖朋友。那時我正在滄州給人家護院,我們便相遇了,他便把手中幾十顆珍珠的事對我說了,並求我幫助他到江西去,為他的父母報仇。我便答應他了,並帶了他到了吳橋縣,見著那裡的華大綱,楊豹又將珍珠賣給華大綱兩顆。
華大綱派了兩個人做他的助手,我們一共四個人,就由吳橋南下。
楊豹因恐他自己做的這些事連累他的家中,所以絕不肯在外露出他的真名字,因此江湖上只曉得他叫單刀楊小太歲.但是也不知其麼人給傳出了風聲,江湖人多半已曉得他身邊懷有四十多顆稀世珍寶,便都要打劫他。
第一次是在徐州,遇著花豹子於彪,帶著五六個人攔截我們,交手不幾合,楊豹就將於彪殺死。
第二次是在淮北固鎮,遇著鳳陽府的譚二負外,他帶著二十個人攔截,但也不是我們四個人的對手,楊豹又殺死了譚二員外。
由固鎮南下,在六安縣境,又過著穎州著名鏢頭猛張飛魯二帶看五六十人向我們攔劫,吳橋華大綱所派幫助我們的那兩個人,全都喪了性命,我的臂上也受了傷,但楊豹猛絕倫,結果他是殺死了魯二,將我救走……」
雷敬春說到這裡,他喘了一口氣,旁邊孫正禮卻讚道:「好楊豹,是個英雄。」
秀蓮聽了楊豹所遇的這些事,她心中也很覺得緊張,同時明白了楊家被害的原因,剛待發問就聽雷敬春又接著說:「我在霍山縣養了一個多月的傷,傷愈後又往南走,直到江西吉安府,到了那裡一打聽,那裡的知府大人是寧大人,卻不是害死楊豹父母的仇人。
楊豹的仇人名叫賀頌,早於二年前遷官江蘇去了。我又隨著楊豹往江蘇去,路過大勝關又遇見靜玄禪師的大弟子江邊虎簫崇友和鎮江的鏢頭唐如璧,也要搶奪楊豹的珠寶。
楊豹與簫崇友爭鬥兩日,才將簫崇友殺傷。我們又兼程北上,後來一打聽,他那仇人賀煩也沒在江蘇,楊豹無法,只得又帶著我到河南來。因為賀頌是河南人,可不知他住在哪一縣,各處去打聽也沒有下落。
楊豹就住在開封張玉瑾的鏢店裡,可是開封是個大地方,楊豹在那裡不容易隱身,又換了幾個地方。今年紫毛虎張慶在此奪了鏢店,因張慶是華大綱的徒弟,與我早就相識,所以就把我們邀請前來。
可是楊豹雖然住在這裡,但他因身負重案,不敢出門,甚麼事都要由我,還有兩三個人打聽出來報告他。直到現在快三年了,賀須仍然沒有下落。楊豹父母的大仇還是報不了,不想北京他的家裡卻又遭害了。」
雷敬春說了這些話,似乎疲乏了,同時又似為他朋友的事發愁,就不住唉聲嘆氣。
旁邊俞秀蓮就說:「現在聽你一說,我才明白那楊老頭是為甚麼死的。楊豹在兩年前殺死過鳳陽譚二負外,這回一定是那譚起、譚飛兄弟二人要為他父親報仇。」
鬱天傑在旁感嘆道:「楊豹未尋著他的仇人,人家反倒尋到他家把仇報了,這種江湖上的冤冤相報,真是太可怕了?」
此時雷敬春卻發了半天怔,他趕緊問:「俞姑娘,你怎麼知道殺死楊老頭兒搶走楊大姑娘的人是那譚家兄弟呢?」
秀蓮冷笑說:「原來你都不知道?」
雷敬春嘆說:「我哪裡知道!楊豹離家後,已將三載,他在外面奔波,但他時時關念家中。去年他寫了一封信,叫我送到他家裡去,我就到了北京,在永定門外找著他家,見了他的爺爺。可是那楊老頭的脾氣極為古怪,一見我是替他孫子送信,他就把信扯碎了,把我也罵走。
我就回來見了楊豹,一說,楊豹也十分難過,但他仍然不放心家中,就叫我到北京去住,一半替他打聽那賀頌的下落,一半照顧他的家眷。可是我雖又往北去了,我卻不敢在北京居住。
我就住在涿州劉七太歲之處,時常暗暗到北京去看看他們,見那老頭兒帶著兩個孫女賣花度日,也過得很好。
不料中秋節後兩日我在涿州忽然得了資訊,說是楊家出了變故,我那時驚極了,趕緊到了北京一打聽,才知道是中秋節的那天早晨有幾個強盜到楊家,將老頭兒殺死,把大姑娘搶去,多虧有俞姑娘見義勇為,才把老頭兒葬埋,把楊小姑娘安置在德宅,其餘的事我可都不知道了。
當日我趕緊騎馬南來給楊豹送信,在路上又遇著幾個朋友,難免有些耽誤。那天在邯鄲城內,忽然遇見了俞姑娘,本來我沒見過俞姑娘之面,可是因見俞姑娘的馬上帶著雙刀,我就有點生疑,遂冒叫了一聲,果然俞姑娘就一回頭,可是我還不敢過去招呼。後來我就趕路南來,大概是我的馬走得慢,今天下午才來到這裡。
到了鏢店,就見張慶負了傷,楊豹卻出去與姑娘比武去了。我當時慌極了,趕緊又騎馬跑到曹操墳前,把楊豹叫開,詳細告訴了他家裡的事,楊豹立刻就哭了。因感念俞姑娘對他家的大恩,他寧可認輸,也不敢再和姑娘比武。
他本想向姑娘再問問他家中的事,但又不願意叫姑如知道他就是楊姑娘之兄,所以他回到鏢店,就騎上馬往北京去了。臨走的時候,他囑咐張慶在三天之內交還鏢店,並交給我這四顆珍珠,叫我給俞姑娘,卻不可說出他就是單刀小太歲楊豹。現在姑娘逼得我沒有法子了,我才把楊豹這些事通盤告訴你。」
秀蓮聽完了雷敬春這些話,心中只是沉思。孫正禮卻啞著嗓音說:「楊豹這小子不報我們的恩,倒要跟我們比武。他弄來這四顆珠子給師妹,他孃的,這不是報恩,這簡直是栽贓!這幾顆鳥珠子,害了我德五哥,還要害師妹,師妹快還給他!」
旁邊鬱天傑也勸秀蓮說:「這珠子是大內所失之物,咱們千萬不可收留!」
雷敬春卻急得頭上出汗,連連擺手說:「不是,不是。千萬不要錯會了意,楊豹他實在是一番好意。他覺得俞姑娘對他家的大恩,他無法報答,才這樣辦。他的珠子共有四十九顆,只賣了四顆,其餘的全都沒動,他永遠隨身帶著。
若不是姑娘對他家有那樣的深恩,無論是其麼人,一顆他也不肯給呀!現在那宮中失寶的案子早就沒有人提了,姑娘收下不要緊!」
秀蓮想了半晌,便將四顆珍珠收藏在懷內,旁邊鬱天傑卻不住吃驚,孫正禮對於這件事,他可不佩服秀蓮了,不由暗暗的撤嘴。
秀蓮卻正顏厲色地說:「珠子我收下了,將來你若見著楊豹,無論如何不準叫他把珠子動用,並說我還想跟他見一面,有許多話要說。我同這孫大哥此番南下,也是為他家的事情。因為我們已偵查明白了,殺害那楊老頭的就是鳳陽譚家兄弟和冒寶昆、花槍馮隆等人。那楊大姑娘碓是叫花槍馮隆給搶走,聽說是送到張玉瑾那裡去了,所以我們才來尋她。現在楊豹他若是到北京去,也是一點事情辦不了,不如你乘著他才走了不遠趕緊去追他,叫他回來。我們願意幫助他到開封去救他的妹妹。」
雷敬春一聽這話,他立刻吃驚,趕緊說:「怎麼?楊大姑娘是叫馮隆搶走了,送到張玉瑾那裡去了?這我可得趕緊把楊豹給追回來。現在他走了不遠,頂多這就到了馬頭鎮。」
孫正禮說:「對,你快把他追回來。你告訴他,他回來不用幹別的,只去救他妹妹好了,那花槍馮隆由我姓孫的對付!」
秀蓮也說:「快點把楊豹找回來,叫他先來見我。」
雷敬春連連答應,拱手向秀蓮等三人作別,他就急匆匆地出屋去了,鬱天傑出去跟看他開門。
少時鬱天傑進到屋裡,就向秀蓮說:「姑娘不該收下他這四顆珍珠。這東西在手裡是個禍害,叫江湖人知道,一定要暗算你;若叫官人查出,那立刻就能翻大案。」
孫正禮也說:「師妹,你在江湖上行走,又不用怎麼打扮,可要這珠子幹甚?出了禍,你連北京也不能回去了!」
秀蓮卻微微冷笑,說:「孫大哥跟三哥你們都不要管,等雷敬春把楊豹找回來,我準把他手中所有的珍珠全數要過來。」
孫正禮和鬱天傑聽了姑娘這話,齊都不禁面上變色,尤其孫正禮,他筒直看不起俞秀蓮了,就說:「好師妹,你就等著楊豹要珠子吧,明天我一個人到開封鬥馮隆、張玉瑾去!」
鬱天傑怕他跟秀蓮爭吵起來,就趕緊用話岔開,向孫正禮說:「孫大哥你還吃飯不吃了?」孫正禮搖搖頭說:「不吃了!氣也氣跑了!」
此時秀蓮忽然瞪起眼來,向孫正禮說:「孫大哥,你是跟誰生氣了?」
孫正禮翻看大眼睛說:「師妹,我沒跟你生氣就完了!」
旁邊鬱天傑不由笑了。又見秀蓮微嘆了一聲,她就說:「你們別以為我是貪上了這幾十顆珍珠,我要這件東西卻是別有用意……」說到這裡,他覺得孫正禮是個渾人,自己不喜歡對他細講,遂說:「將來到了北京,你們就知道了!」
孫正禮也不明白秀蓮話中的深意,他生著氣坐了一會,便回到鬱天傑給他預備的那間屋裡睡覺去了。
少時,鬱天傑的妻子進屋來把杯盤收拾去,秀蓮又同鬱天傑談了半天話。秀蓮就說:「楊豹既然走了,那張慶身上受了傷,他決不敢不將鏢店交還。鬱三哥等到後天將鏢店收回,就凡事忍耐,不要與人再爭氣才好。」
鬱天傑連說:「把那房子收回來,我也不保鏢了。這回我為紫毛虎所欺,名頭都已喪盡,而且手腳都成了殘廢,我還保甚麼鏢?我想將來把那些傢俱和馬匹出賣了,作為本錢,我就開個客棧,比保鏢還能賺錢呢!」
秀蓮點頭說:「那也很好!」少時鬱天傑回屋睡覺去了。
這裡俞秀蓮把屋門關閉上,就取出那四顆珍珠在燈下細觀看。珠光瑩瑩圓潔可愛,難得的是四顆珠子全都一樣大小。
這種東西著到旁的女子手裡,一定要愛不釋手,想著怎樣作裝飾品,但秀蓮見此,絲毫不想據為己有,卻產生一種強烈的想念,因暗歎道:這珠子不知楊豹是如何得來的?德嘯峰為此被黃驥北和那張總管陷害,幾乎將身家性命斷送,遠發了一趟新疆,現在雖然全家團聚了,可是就因這些珠子尚無下落,恐怕舊案重翻,以致他日夜寢食不安。
回想自己從宣化出來,那時是孑然一身,無所適從,因為在延慶神槍楊健堂之處遇著德嘯峰,德嘯峰便將自己延請到北京,住在他的家中,三年以來,有如一日。
他夫婦永遠對自己是恭敬誠懇。自己雖屢惹禍,並有時犯脾氣,但他們夫婦從無怨言。總是關切而且尊敬。至於銀錢財物更不知用了他家多少,無論自己想起甚麼事情來,只要叫僕婦傳過話去,他們夫婦立刻就給辦到,並且有時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周到。
人家對我這樣的深恩厚義,我究竟用其麼方法報答呀……
想到這裡,秀蓮姑娘不禁落了幾滴比珍珠還光潔、還寶貴的感激之淚。又想:江湖上的人,報仇者最多,報恩者極少。我俞秀蓮寧可捨去張玉瑾及何三虎等的冤仇不報,也應拚出性命去報德嘯峰夫婦的厚恩。
因提想,此項珍珠共有四十九顆,天津玉器局的兩顆,吳橋華大綱的兩顆都因案發,被官方起去了,連同我這裡的四顆,總共八顆已有了下洛。其餘的四十一顆,都在楊豹的手中。明天若是雷敬春將楊豹找回來,我就向他說明此事,從他手中將所有珍珠全都要回來。
然後就叫楊豹自尋他的胞妹,我卻輕身回到北京,設法深夜到宮中去,將珍珠全數呈還,那時不但盜案消除,德嘯峰的三載沉冤也就全都昭雪了。想到這裡,秀蓮就覺得胸頭沸滾熱血,認為此事比甚麼事全都重要。當日思索了半夜,方才熄燈睡眠。
到了次日,專等待言敬春將楊豹找日來。孫正禮卻十分悶悶,沉著一張鐵鍋似的黑臉,不大愛跟鬱天傑、俞秀蓮二人說話,在院裡練了一回刀,他就提著刀出柴扉去了。
鬱天傑瘤著一條腿,急急忙忙地追出,問道:「孫大哥你要幹甚麼去?」
孫正禮回過頭來說:「我吃飯去!」
鬱天傑問說:「你為其麼不在家裡吃?」
孫正禮笑了笑,說:「家裡的飯不好,我去到酒館裡喝點酒吃點肉。」
鬱天傑似乎不信他的話,又趕緊近前兩步,問說:「你喝酒去,可幹其麼拿著這口明晃晃的刀呀?」
孫正禮說:「我拿著刀你也不放心?倘若走到北關,遇見紫毛虎那些人,他們再跟我打架可怎麼辦?手裡沒有傢伙不得吃虧嗎?你放心,我決不能給你惹禍就完了。」
鬱天傑點頭說:「那麼孫大哥你就去吧,可千萬快點回來。」
孫正禮笑了一笑,提著鋼刀就走了。鬱天傑回到家裡。少時用畢午飯,不但那雷敬春沒有把楊豹追回來,連孫正禮也不見回來,秀蓮和鬱天傑全都十分不放心。
待了半天,忽然孫正禮由外西跑了進來,手提著鋼刀,氣得臉上黑中透紫,他不等進屋。就大聲嚷嚷著:「紫毛虎那群王八蛋,他們一聲不言語全都跑了。鏢店裡的東西,他們甚麼也沒給留下,全都給拐跑了!」
秀蓮趕緊把他叫到屋裡,問他詳細情形。旁邊鬱天傑急得都流出淚來。
孫正禮就嚷著說:「剛才我去喝酒,從鏢店門口過,就見大鐵門關得更嚴,我心裡說,那一群工八蛋都死淨了?我問了問旁邊的人,都說裡頭沒人啦。我就氣極了,跳進牆去一看,他孃的,其麼東西都光了,連窗戶屋門都給摘去了。牆上還寫著幾個字,寫著我孫正禮的名字,你們快看看去吧!」
鬱天傑跺腳長嘆說:「那鏢店的東西多半是我父親留下的,只那幾匹馬幾輛車,我置的時候就用了一千多兩銀子,想不到如今一下全都完了。」說時不住擦眼淚。
秀蓮氣得粉面發紫,她就說:「鬱三哥,咱們看看去。」
孫正禮依舊氣忿地說:「這一定是紫毛虎那群王八蛋,楊豹叫他交還鏢店,他氣不出,索性把東西都拐跑了,他們到外處再開去。都想師妹你昨天又跟他們講理,給他們三天的限,他們才由著性兒。那時你要依我,楊豹一認輸了,咱們當時就把鏢店要回來,叫他們立刻滾蛋,哪還有這些事?」
孫正禮一面抱怨著一面出了柴扉,提刀在前面走,鬱天傑和俞秀蓮在後跟著他。鬱天傑是緊皺著雙眉,秀蓮是滿胸憤怒,同時後悔昨天不該因見楊豹懂得情理,便對紫毛虎張慶那些人也寬容了搬出的期限,所以孫正禮抱怨她兩句,她就忍氣不言。
可是,孫正禮這時抓住理了,他一面走,一面抱怨上沒完,他說:「師妹,你不信服我嗎?甚麼事你都要攔著我,彷彿覺看我其麼都不成。
其實,我五爪鷹也跟隨師父多年了,江湖上這些王八蛋的脾氣我都知道,只能跟他們要粗的,不能請客氣。師妹,你不聽我的話嗎?」
他這樣撇嘴瞪眼的不住抱怨,秀蓮實在忍受不了,當時秀蓮止住腳步,氣忿忿地說:「不錯,我就不信服你,你既然跟我一同出來辦,你就得聽我的話。你若是不願意,就趕快回北京去當你的鏢頭,我用不著你。這次是你自己願意出來的,並不是我請你的。」
秀蓮說這話,孫正禮的臉上跟著紫茄子一般,他張著大嘴剛要與秀蓮爭論,卻被鬱天傑推了一把,說:「孫大哥,你喝醉了。你還敢跟師妹鬧脾氣嗎?」
孫正禮卻咚的跺了一下腳,粗重地嘆了口氣說:「得啦!師妹,我不敢惹你,衝著死去的師父你就是拿雙刀殺我,我都不敢還手。可是,師妹你要叫我回去,我可不幹,我不救楊大姑娘,我還得鬥一鬥花槍馮隆跟冒寶昆小子呢!」
鬱天傑又向秀蓮勸解,秀蓮冷笑了笑,三個人依舊向前走去。
到了北關,就見那安陽鏢店的大門依然緊緊閉著,鬱天傑推了推,推不開,就回首向孫正禮問說:「剛才你是怎麼出來的?」
孫正禮說:「我是怎麼跳牆進去,就怎麼跳出來的。」
旁邊有些個閒人就說:「裡邊沒人了,昨天晚上裡邊就咕咚咕咚的亂響了一夜,今天一清早天還沒怎麼亮,紫毛虎張慶那些人就牽馬套車,行李刀槍,連桌椅板凳全拉著,他們就往西跑去了。有兩個人從裡面把大門關上,後來又跳牆出來。他們兇橫極了,說誰要是把這事告訴姓鬱的去,等他們回來就要誰的命!」
鬱天傑聽了這話,他又氣又急,身子都不住的顫抖,就向孫正禮說:「孫大哥你先跳牆進去把門開開,咱們進去看看!」
孫正禮就一手提刀,飛身上牆,隨後跳下去開門。先是聽得咕咚咕咚彷彿搬石頭的聲音,半天,孫正禮才從裡面用力把兩扇大鐵門拉開,氣忿忿地說:「你們進來看,這裡邊還有甚麼!」
鬱天傑同秀蓮進門一看,只見真是悽慘,一切所有的東西全都沒有了,屋門和窗子都成了黑洞,只有兩隻沉重的馬槽他們還沒帶走,地下雜亂地盡是些稻草和馬糞。鬱天傑心痛得搖首嘆氣,腳步都邁不開。
秀蓮四下去看,只見在馬棚下的黃土牆上用白灰寫著歪歪斜斜的幾行字,趕緊走近去看,只見寫著是:「俞秀蓮、孫正禮、鬱天傑三個小輩,你等知之,我紫毛虎太爺走了。你等若不服,可到太行山去見我。去者英雄,不去者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