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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獵豔偷香門徒觸大戒 懺殺悔過老俠動慈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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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南鎮巴縣,原是在萬山擁抱之中的一座小城,景物風土與川北相差不多;但民風卻更兇悍,頗帶些野人的氣質。清代中葉,那時大亂方息,流賊多竄於草莽之中,時時打劫客商,行旅至為艱難。

出外之人如本身不會武藝,必須要請保鏢的人護衛,否則寸步難行。因之那時鏢店生意大盛,而學習武藝之人也日見增多。

鎮巴城外有一位老拳師鮑振飛,人稱「鮑崑崙」。他慣使一口崑崙刀,那口刀形式與普道的刀無異,只是份量特別沉重,而他的刀法也與眾不同。他少年時曾入過行伍,立過軍功;中年時就以保鏢為業,曾在陝南州北各處開過十幾處鏢店。鏢行之中有名的鏢頭,多半是他的晚生下輩。後來到了六十歲時,掙得家資也夠了,便將鏢店交給他的兒子和徒弟們經營,他回到家中來享福。

這時鮑振飛已六十四歲,鬍子已然蒼白了,身體也放了胖,一天比一天胖。他恐怕胖得太厲害,要得中風之疾,便不敢放棄下功夫。每天早晨他要舞幾趟刀,打幾套拳;傍晚時還一定要騎著馬在村前後繞幾個圈子。他住的這村莊就叫作「鮑家村」,面前就是一片蒼翠的山嶺,東邊是一條小溪,西邊卻是山野,北邊就是鎮巴縣城。風景秀麗,有如江南,但蘊含一種剛健之氣。

鮑振飛雖是這村裡最有名的人,但住的宅子並不大,家中也沒有用著僕人和長工,給他作事的全都是些徒弟。鮑振飛的徒弟前後共有三十多人,多半分散在各處居住,現在隨從他的只有六個人。這六個人,連他的次子,給他經營著家中一切事務,如耕種、收割、牧豬、餵馬等事,他都不必另外去僱人。

從他學藝的人也不必送甚麼贄禮,天天來練;五年之後,準保學成通身武藝。可是鮑振飛對徒弟所立的戒條是十分的嚴厲。戒條共六項:第一不準殺傷無辜,第二不準好色姦淫,第三不準偷財盜物,第四不準欺凌孤寡,第五不準藐視師專,第六不準違背道義。其中最要緊的就是姦淫一項,因為鮑老拳師最相信「萬惡淫為首」這一句話。

他走江湖四十餘年,手下殺死過二三十條人命,都是一些姦夫淫婦,並無無辜之人。他的大弟子常志高,因為戀著一個江湖賣藝的婦人,被他知道了,立刻就逼著志高自己斬斷了一隻胳臂。他的四弟子蔣志耀,因為在看杜戲的時候調戲了一個婦人,叫他看見,立刻就將左眼刷下。他的第二十三弟子胡志凱,因為與盟嫂有私,也被他知道了。他叫人給送去一封信,信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老拳師親筆晝一個押。那胡志凱便明白師父是要制裁他,他便自縊身亡。

因為老拳師對待門徒這樣嚴酷,所以門徒莫不恭恭謹謹,低頭出,低頭入,路上遇見婦女,連正眼看也不敢看,真如同理學家的門下弟子一般。

這天正是陽春二月天氣,村舍附近的柳色都青了,草也萌出了嫩苗,麥子已長了半尺多高,鳥聲叫得特別了亮;馬卻像瘋了似的,日夜在嘶叫,彷彿要尋找它的伴侶。早晨鮑老拳師起來,東方已發出了紫色。但是他那二兒子鮑志霖的住房,屋門還沒有開,鮑老拳師就非常不高興。因為二兒子是新娶的媳婦,二兒媳過門還不到兩個月,就把個雄壯的男人給毀了。天到這般時候他還不起來,難道他把三四年的武功就全扔下了嗎?鮑老拳師忿忿地這樣想著,就使著力氣咳嗽了一聲,為的是使房中的二兒子聽見。

他走到門前那塊平場上,就見六個徒弟都在打拳踢腿,掄刀舞棍。老拳師倒背著手兒走過去,先到第二十七的門徒陳志俊面前。陳志俊正打著「通臂拳」,打到最末的招數,名叫「兩翅搖」,鮑老拳師就擺手說:「不對!」遂自己作出架勢,兩手搖擺,兩足搓揉;作個坐馬步,兩拳平陰著胸;先將右手掠開,平直如翅,然後收至胸部,再掠左手。連練了兩次,老拳師已有氣喘了,遂站在一旁,叫陳志俊再練。

陳志俊按照他師父所作出的姿勢,又練了四五次,鮑老拳師方才點了點頭。又轉過身去看第十四門徒魯志中和第二十五門徒秦志保對刀。魯志中是鮑老拳師得意的門徒,他的刀法絲毫不錯,可是秦

志保的刀法卻不行了。鮑拳師在旁看了不到五分鐘,秦志保竟露出了六七個破綻,並且越是師父看著他,他越覺得手忙腳亂。鮑老拳師一生氣,過去一腳,「噹啷」一聲,將秦志保手中的鋼刀踢落在地。秦志保滿面通紅,右手疼得不能再拿東西,伸著左手,由地下揀起來鋼刀,遞給老拳師。

鮑老拳師連看也不看,就與魯志中對起刀來。只見刀光飛舞,老拳師雖然身體不大靈健,但是刀法毫無破綻。往來二十餘合,魯志中怕師父的氣力接不上,便收住刀勢跳到一旁。鮑老拳師把刀向秦

志保一扔,說:「你剛才那刀法,走在江湖上若遇到孫癩子那樣的人,你也一定吃虧!」秦志保低著頭,慚愧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鮑老拳師走開,又要看第二十一的門徒馬志賢使的雙鉤。這時他的二兒子,自命為「小崑崙」的鮑志霖,就從門裡走出來了。鮑老拳師一看見二兒子那張黃瘦的臉,沒精打彩的樣子,他就更是生氣,便連看也不看,走過去教馬志賢使用雙鉤。鮑志霖也敷衍了事地在場子上打了一套拳,然後他就站在一旁歇著去了。鮑老拳師亦不理他,又轉身去看江志升使的寶劍。

江志升是老拳師第三十的門徒,學藝雖不足三年,但他的武技已超過了他所有的師兄。舞了一趟劍,他又向兵器架拿過刀來,走了兩趟刀。身輕刀快,不但招數一點不差,而且姿勢亦非常之好看。

鮑老拳師看了,不禁暗暗點頭,同時心中又有點嫉妒。暗想:「我若有這樣一個兒子,豈不給我爭光?我的崑崙刀十四手秘訣,亦不至於沒處傳授了。」又見江志升穿的是一身青洋縐褲褂,袖子上還鑲著白緞子邊兒,烏黑的一條辮子在頭上盤著三匝,襯上他那張白淨的長臉,細眉朗目,簡直像一個美貌的少婦。

鮑老拳師一看他的模樣,心裡就不喜歡了。倒背手兒轉身走去,走到二兒的面前。那鮑志霖又故意握起拳掄了兩下,然後將身一跳,跳起一尺來高,彷彿要練習躥房越脊似的。氣得鮑老拳師頁要由江志升的手中接過刀來,砍他兒子幾刀。可是忽然一件三十年前的舊事湧上心頭,他又忍不住嘆息。

趕緊轉身,又去看了看第二十弟子劉志遠使的槍法,他便回到門裡去了。

老拳師一進門裡,外面的徒弟們也就都鬆懈了。劉志遠扔下槍,由槐樹下解下一匹馬來,向南馳去遊玩。江志升把刀送到兵器架上,跟才打完拳的陳志俊談閒話。鮑志霖卻拉著耍鉤的馬志賢,笑著問說:「喂!我瞧瞧你那條腰帶,是你媳婦給你繡的不是?」

馬志賢笑著說:「我媳婦哪有這麼好的活針?這是我媳婦她的表嬸給繡的。」

鮑志霖誇讚著說:「嘿!真不錯。好巧妙的手兒!」

馬志賢向江志升努嘴兒,悄聲告訴鮑志霖說:「我家裡她的表嬸,就是江志升的媳婦兒。」

鮑志霖說:「呵!原來你們是連襟呀!」

身邊站著的秦志保,這時還紅著臉,他說:「師父又出來了。」他這話一說出來,立刻眾人全都止住了笑談,有的坐在地下歇息,有的還掄刀打拳。

鮑志霖就見他父親一隻手拿著長杆菸袋,一隻手拉著他那年方十歲的小孫女,又由門裡走出來。

老拳師優遊自在地在門前徘徊。那小姑娘嘴裡哼著山歌,一邊走,一邊歡喜地往前跑,並時時將明亮的小眼睛翻起來看她的老祖父。

忽然,老拳師止住步,叫道:「志中!」

魯志中趕緊放下刀走過來,在老拳師的面前一站,恭恭敬敬地問道:「師父,你老人家有甚麼吩咐?」

鮑老拳師說:「我想叫你明天到漢中走一趟,看看你大哥去。因為上次你六師哥來,說是他的腿傷又犯了,不知現在好了沒有!」

魯志中點頭答應,說:「我明天就去吧!我想大哥的腿傷不至於多麼要緊。」

鮑老拳師點了點頭,說:「好,回頭我給你盤纏,你明天就動身吧!」說完了,又在場子上來回散步。他手裡拉著的小孫女,又扭著頭衝著江志升笑,因為江志昇平日最愛逗著她玩。

待了一會,老拳師又拉著孫女回到門裡去了。這裡眾門徒全都收起來兵器,連兵器架也都抬進門裡。陳志俊跟馬志賢打掃場地,劉志遠去餵馬。江志升找了一兩件輕便的活兒幹完了,他就回家去了。鮑志霖在地下蹲了一會,就亦進門回到他的屋裡。魯志中卻向他師父去要盤纏。

鮑老拳師住的北房,是三間很敞亮的屋子。這時老拳師正跟小孫女同桌吃早飯,由大媳婦伺候著。老拳師的長子名叫鮑志雲,現已四十多歲了。娶妻方民,如今亦年過四旬,只生了一個女兒,乳名叫阿鸞,就是老拳師最喜愛的這個小孫女。

鮑志雲現在漢中開設崑崙鏢店,買賣很發達。只是在三年之前,鮑志雲保鏢走在秦嶺路上,遇見了山賊銀鏢胡立,要打劫他的鏢車。那時鮑志雲手下還帶著兩個鏢頭,三個人與胡立一人爭鬥;但結果全都被胡立的銀鏢射傷,鏢車亦被賊人打劫了,鮑志雲賠了一千多兩銀子。大腿肚上的鏢傷雖然痊癒,可是每遇著陰雨的天氣便要作痛。前幾天,有人由漢中來到這裡給老拳師送信,說是他的鏢傷又發,已然不能下床了,所以如今鮑老鏢頭才派魯志中去看一看。

當下鮑老鏢頭給了魯志中幾兩銀子,作為路費,方氏並找出一包專治刀傷的雲南白藥,託魯志中給他丈夫帶去。小姑娘阿鸞並且拉著魯志中的手,說:「魯叔父,你把這小人兒帶去,給我爸爸玩!」

魯志中接過來一看,原來是這姑娘自己做的一個小布人兒,還用墨畫著鼻孔眼睛。魯志中笑了笑。

旁邊鮑老拳師對孫女說:「你爸爸現在創傷發了,一定疼得甚麼全都不顧,哪能還看你這小玩藝呢!」

阿鸞卻非得叫魯志中給她帶去不可。

鮑老拳師把面色一沉,顯露出來一種殺氣,囑咐魯志中說:「你叫他們去打聽打聽,銀鏢胡立現在甚麼地方?將來我要找他們報仇!還有上回我聽人說袁志義的行為頗為不正,你告訴他小心一些,不定幾時我就到漢中去!」魯志中連聲答應,把那個小布人兒和銀兩全都帶在身邊,他就走了。

魯志中住家在城裡,家中只有一妻二女,很是貧寒。憑他的武藝亦頗可以在鏢行作點事,可惜鮑老拳師覺得他辦事可靠,就把他留在家裡,因此反倒耽誤了他的前途。但他時時想在鏢行謀個事做,並覺得依靠師兄弟們是不行的,須得另外向外去發展。當下他一面心中盤算著,走進了縣城,就找了一家車店,定好了一輛往漢中去的車。然後回到家裡,把明天要往漢中望看大師兄的話,同他老婆講了,就向老婆要過當票去贖當。

才一齣屋門,忽見外面進來一人,原來是師弟江志升。他趕緊說:「師弟,你是給我送行來嗎?

我明天才能走呢!」

江志丹的白淨面上帶著笑容,說:「我知道師哥明天才走,我來託師哥給帶點東西。」

魯志中遂把志升讓到屋中,江志升向師嫂深深地行禮。

魯志中說:「師弟你坐下,你要叫我給你帶甚麼東西?」

江志升笑了笑,說:「亦沒有甚麼要緊的東西。」遂從身邊掏出幾兩銀子,並一張字帖。

那帖子上寫的卻是:「託買紅緞十尺、宮粉四匣、胭脂二十方、各色絨綢若干。」銀帖一併交給魯志中,說:「師哥,你斟酌著辦。錢若有富餘就多買,錢要不夠就少買。不過胭脂粉別少買了,因為本地的東西不好,漢中五香齋的最出名。」

魯志中接過帖子看了看,他就不住皺眉說:「師弟,你應當學著老成一點,你不知道嗎?師父他老人家最恨這些事!」

江志升趕緊擺手說:「師哥你可別多疑,我在外頭一點荒唐事亦沒有,這全是你弟妹她要買的。」

魯志中冷笑說:「弟妹那個人我亦知道,已有兩個孩子啦,難道用胭脂粉還要這麼講究嗎?」

江志升正色說:「師哥你不相信,你可以到我那裡,問問她去!」

魯志中收起銀兩和帖子,擺手說:「算了,我給你帶來就是了!不過我勸你千萬要老成一點,因為像你這樣漂亮的年輕人,很容易拈花惹草。咱們那些師兄弟個個又都是壞包,有點甚麼事他們都去告訴師父。師父那個人只要聽說他的徒弟有了荒唐事,那立刻就算成了他的仇人,他是一點也不容情!」

江志升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師哥你放心。我跟師父住在一個村子裡,難道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那古怪脾氣嗎?何況我有妻有子,今年我也快三十歲了,怎麼還能在外頭弄瞎事?」說著他笑了笑,便告辭走去。

出得門來,心裡異常不舒服,他想:「明明是妻子要買的脂粉,魯志中卻疑惑我在外邊姘了女人!即便我真姘了女人,誰又能管我?師父,他就是我爸爸也不能夠管我!我是跟他學武藝,又不是跟著學當和尚、當太監?」他氣忿忿地走著,來到十字街頭。

忽聽有人高聲叫道:「江大爺!江大爺!」

江志升一看,原來是趕驢的褚三。

褚三亦是他們村子裡的人,家裡養著一頭粉嘴粉眼白肚囊的小驢。他就指著這頭驢吃飯,人都叫他「褚驢子」。當下他牽著驢問道:「江大爺,你今天怎麼這樣閒在,到城裡玩來了?沒上鮑老頭子家裡學把式去嗎?」

江志升道:「去了,不去還行?誰叫我認了這麼一個遭瘟的師父呢!」

褚驢子咧嘴笑了笑,說:「你大爺自找苦受,認那麼一個師父,還不如找個財主家裡當長工去呢!你大爺是念書的人,跟他們哪能弄得到一塊!」

說得江志升的心裡更煩,就問道:「你幹麼去?是在這兒等主顧嗎?」

褚三笑著說:「不是,我到東邊接人去。東邊盧二寡婦家,去年給兒子娶的媳婦,娶的是鞏家莊鞏瘸子的閨女。嘿,今年才十八歲,人物兒漂亮極了。可是過門不到十天,漢子就上興安府學生意去了,拋下了年輕輕的小媳婦在家裡守寡,婆媳又不和。盧二寡婦有多麼厲害呀!小媳婦亦不是個好惹的,因為這就常常回孃家。十七那天我給接來的,今天還不到二十,又得我送去。回到孃家至少她得住半個月。」

江志升笑了笑,說:「叫你這樣常接常送,將來非得把人家的媳婦拐跑了不可。」

褚三咧著嘴說:「憑我這腦袋?想拐人家,人家亦不能跟著我走呀?要換你大爺這麼一張臉子倒許行啦!」

江志升笑了笑,就說:「你快接人去吧!別叫那個媳婦等急了。」說畢他轉身就走,褚三卻牽著驢追過來,叫著說:「江大爺!」

江志升止住步回頭問道:「甚麼事?」

褚三驢子央求說:「過兩天,大爺你還得借給我幾個錢花!」

江志升瞪著眼說:「你的生意這樣好,怎麼又要跟我借?」

褚三陪笑著說:「咳!我家裡的事,大爺你還不知道嗎?我那八十多歲爹爹,七十多歲的老孃,都仗著我這頭驢養活的。一天掙幾十文,將就夠吃飯。現在天暖了,我身上這件破棉襖還脫不下來,江大爺,過兩天你借給我幾串錢,叫我買一身罩衣棠吧!」

江志升說:「過兩天再講吧!」說畢調頭走去。

過了幾條小巷,到了一箇舊日的同窗家中。這同窗的朋友名叫範殿卿,早先與江志升寒窗共讀,江志升連個秀才都沒中上,而人家去年秋季卻中了舉人。江志丹來此本是要拜見範太夫人,不想只見了老僕。據說他家少爺已分發河南,做了知州,把老太太接去享福了。

江志升心中更是惆悵,暗想自己是走錯了路。這兩年多,我要不跟鮑老頭子學武,現在亦許中了舉人,做了知州。現在是完了,至多我能找個鏢店的事混,在江湖上落拓一世。因此就想與鮑振飛脫離師徒的關係,自己再扔了刀劍,下功夫寒窗苦讀。三五年後,博個功名,那豈不榮耀?離了范家的大門,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覺就出了城門,順著道路往南去,打算回家。

走了不到半里地,忽聽身後又是那褚三的聲音,叫道:「江大爺!」

江志升趕緊回頭去看,就見褚三趕著驢,驢上歇著那盧家的小媳婦來了。

盧象的媳婦真是很漂亮,穿著紅緞襖兒、綠緞褲子、扎花的紅緞鞋,頭上蒙著一塊青紗首帕;雖然看不見髮髻,但可知頭髮決不壞。渾圓挺胖的面兒,擦著很鮮豔的脂粉,尤其是嘴唇,塗得真似初熱的櫻桃一般。若論人才,倒也不算十分美貌,可是江志升立刻就銷魂了。

平日有時他在路旁遇著婦女,他總是故意把眼睛去看別處,而今天卻不然。他的頭轉回去,就彷彿再也轉不過來,把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這個小媳婦。小媳婦亦一點也不靦腆,把兩隻攝魂的眼睛向江志升身上繞了幾繞。這時,褚三也就搖著鞭子把驢趕過來了。他笑著說:「江大爺,你還沒吃過早飯吧?」

江志升說:「我吃了飯才進城來的。」

褚三說:「江大嫂子的手兒真快,一個人看兩個孩子,還把男人弄得這麼齊齊整整,菜飯也是到手就得。」

江志升笑了笑,沒說甚麼,又瞧了道上的小媳婦一眼。

褚三又說:「可是,好婆娘亦得配上好男人。江大爺,像你這樣文武雙全、模樣俊、性情好、家當又過得去的人,在男人群裡真是百裡挑一,不怪江大嫂子整天那麼高高興興。」

江志升聽了心裡非常得意,眼睛衝著盧象的媳婦,嘴裡說:「她高興,我可不大高興呀!」說完了話,轉過身去,就和褚三並行著,談著閒話。

走了不幾步,驢上的小媳婦回過頭來向江志升媚笑著,說:「這位就是東材的江大爺嗎?」

江志升一怔,同時更受了吸引,還沒答話,褚三在後面替著回答說:「這不是東村的江大爺,這是鮑家村的江大爺。」

小媳婦又笑了笑,點點頭。

江志升趕緊靠近說:「盧嫂子,你婆家我不認得,你孃家我可認得。那位腿有點毛病的……」

小媳婦不等他說完,就嫣然笑著說:「那是我的老爹。」

江志升說:「早先他老人家在城裡開煙鋪的時候,我常到他櫃上去坐。」

小媳婦拿紅絹子捂著嘴,說:「那又錯了!那是我們村子裡的李瘸子,我爹不像他那麼瘸的厲害!」說著話她斜低著頭,不住地笑,並時時偷眼來看江志升。

江志升見自己猜錯了,不由有些臉紅。

褚三卻說:「反正咱們鎮巴周圍三十里,提起來都是非親即故。」

盧家的小媳婦笑著說:「可不是!我回孃家一提說江大爺,管保我老爹知道。江大爺,有工夫你到我們家裡去坐。我們的家就在南山根下,我們家裡有桃樹,桃花開時一片紅。」

江志升連忙笑著說:「好,好,這一兩天我一定看望你那老爹人。」一面說一面走,眼看來到鮑家村。江志升止住腳步,小媳婦又向他媚笑了一下,就騎著驢往岔路上走去了。

褚三還在驢後回頭向江志升作了個鬼臉兒。

江志升在這裡呆呆地站著,眼看那頭小驢馱著身穿紅襖的小媳婦越走越遠,走到那無邊的芳草上。江志升忽然想起一句詩來,可以形容這眼前的情景,就是「萬綠叢中一點紅」。他怔了半天,才慢慢地走進村內。這次進城他像丟失了甚麼東西,精神恍恍惚惚,彷彿連自己家門都不認得了。

後來也不知怎麼著,就進到家門裡。才邁腿走了兩步,忽見眼前白光一晃,定睛去看,原是他的兒子江小鶴,今年才十二歲。可是手裡掄著他爸爸的那口鋼刀,滿院子裡飛舞。江志升趕緊把他攔住說:「喂喂,不行!不行!這是開了口的刀,小心傷著了你。你要是愛耍刀,明天我給你拿竹子削一把。」

江小鶴兩隻小手握著刀把還在胡掄,說:「我不要竹刀,我要使真刀!我要有大本事,我要把你師父都打了,誰也打不過我!」

江志升笑了一笑。

這時他的妻子黃氏,抱著才彌月的孩子小鷺出屋裡跑出來,著急地說:「你不管他,他趁著我給小鷺餵奶的時候,又蹬著凳兒把你的刀摘下來了。這要是摔一個跟頭,還不把命要了。」

江志升趕緊過去跟他兒子搶刀,連哄帶嚇,費了半天的事,結果還是由屋裡又拿出一杆梢子棍來,才由小鶴的手裡把那口鋼刀換過來。

小鶴又掄著梢子棍在院中亂跑亂嚷,江志升卻隨著他妻子進到屋裡。黃氏問說:「你到城裡找魯師哥去,見著他嗎?東西託他帶了嗎?」

江志升只得點了點頭,彷彿沒有精神跟妻子說話。平日他的妻子在他眼中也是個美人兒,今天卻不行了。另外有一個美人兒佔據了他的心,他覺得靈魂都像跟著那個穿紅襖的美人兒去遠了。

如此迷惘一天,到晚間褚三又來找他。他借給褚三一兩銀子,還跟褚三秘密地玩笑著說了半天話,褚三才走。江志升又時時翻著眼在馳思。黃氏因為不斷地忙著做飯,奶孩子,縫衣裡,也沒察覺出他丈夫的神情可疑。

到了第二天,江志升起床很晚,沒精打彩地到了鮑老拳師的家裡。

這時陳志俊、馬志賢、秦志保、劉志遠,以及鮑志霖,全都在那裡掄刀舞劍。鮑老拳師又倒背著手兒來回巡視,一見江志升來到,就嚴肅地問說:「你今天怎麼來晚了?」

江志升說:「我病啦!頭疼腳軟。」

鮑老拳師說:「那今天就不要去練了。把那三匹馬餵了,你就回去吧!」

江志升答應了一聲,懶懶地走過去餵馬,雖然不敢違抗師父的吩咐,但心裡卻十分不耐煩。同時又見師兄弟們都時時偷看他,劉志遠並向他笑,江志升的心裡,有點害怕。暗想:「昨天的事也許叫他們看見了,他們不定怎樣地胡猜亂想,這若叫師父知道可真不是玩的!」這樣一想,心上有點發冷。可是一面攪著畚籮裡的草料餵馬,一面又想著昨天那穿紅襖的小媳婦,是那麼風流、溫和,真叫自己難捨。

喂完了馬,他在旁又看眾師兄們練武。這些人都比他學習的日子多,可是在他眼裡看來,簡直一個一個都是飯桶!連老拳師都算上!雖然他的武藝是很高超,但是人老了,力氣也不行了,而且身體又是那麼胖腫。

當時江志升便輕視了一切,暗想:「誰管得著我?我師父也管不著我!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至多鮑老頭子不認我為徒弟。那正好!我再讀書再進場;將來中了舉人作了官,盧家媳婦也許真正是我的夫人了。」

此時那老拳師已回到門裡,江志升抖抖衣裳就走,劉志遠跟鮑志霖,追上他來,問說:「喂!你怎麼才來就走呀?你準知道師父叫你乾的事完了沒有?」

劉志遠並說:「昨兒跟你在一塊走著說笑的那個小媳婦是誰?」

江志升說:「他是我的妹妹,昨天她回孃家來了,你要是胡說可不行。我現在病了,剛才我已跟師父請了假。馬我也喂上了,我要回家歇著去了。」說畢他轉身又走。

鮑志霖又趕過去,一把將他抓住,怒喝道:「小子!你可留神腦袋!我爹最恨姦盜邪淫,你這小子若是調戲婦女,被我爹知道了,他可立刻就能要你的命!」

江志升聽了十分生氣,忿忿地說:「胡說!你說我調戲婦女,你有甚麼憑據?」

說時「吧」的一扔手,那鮑志霖幾乎摔倒了。他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三步,氣得他提袖子,又要過來抓江志升。馬志賢卻從那邊扔下雙鉤跑過來,把鮑志霖拉開,勸解了半天,鮑志霖還跺著腳,說許多橫話,才算放江志升走開。

江志升心中非常忿怒,決定與鮑老拳師斷絕師生的關係;從明天起,自己就不再來這裡學武,無論自己作出甚麼事,他們也管不著。一面走,一面忿忿地想著。走到家門前,忽見門前的樹上系著一頭小驢。

褚三在牆角向著太陽蹲著,一見江志升回來,他就站起身來,迎頭笑著說:「江大爺,你回來啦,我在這兒等了你半天啦!」

江志升趨近前,悄聲問說:「怎麼樣了?」

褚三揚著臉向江志升咧嘴一笑就去解下驢,又說:「江大爺,你千萬早去,別叫人家等急了!」

江志升笑著點了點頭。進到門裡,就催著他妻子快做飯,並開箱取出一身簇新的衣服,向他妻子黃氏說:「吃完了飯我還要走。新從西安府來了一個師兄,我們大家湊錢請他到城裡吃酒席。」

黃氏說:「你既是跟著師兄們進城去吃酒席,可幹甚麼又催我做飯呢?」

江志升不由得臉一紅,連忙改口說:「吃的是晚飯,可是現在就得進城。城裡新來了個戲班子,聽說很好,我們還要聽戲去呢。」

黃氏聽丈夫這樣一說,她就不再細問了,遂趕忙著做飯。

江志升就更換衣服。他換的是一身青綢夾褲褂,外罩紫色綢夾袍,夾袍的上面更套一個青緞坎肩,又換了一雙青緞薄底快靴。換好了衣服就趕快吃飯。

他的兒子江小鶴在旁看他爸爸這身新衣服,也覺得有點特別,就問說:「爹爹你要幹甚麼去?你是要給人家接親去嗎?」

江志升擺手說:「你就不要管了!」他很快地把飯吃完,就帶上一頂青緞瓜皮小帽,遂向妻子說:「我也許不到晚上就回來。」當下他高高興與地就走了。

黃氏在家裡仍然照常操作,對丈夫這次換了衣服出門,並沒有多疑。

小鶴就拿著那個梢子棍在院中玩耍。

約莫下午兩三點鐘忽聽外面打門,小鶴掄著梢子棍向門外橫橫地問道:「是找誰的?」

外面說:「你開門吧!我找你爹爹。」

小鶴把門開了,一看原來是他的姨丈馬志賢,他就說:「我爹走了,穿著新衣裳給人家迎親去了。」

馬志賢聽了一怔,趕緊叫聲「志升」,往屋中就走。

原來馬志賢的妻子就是黃氏的表妹,他本人和江志升又是師兄弟,所以兩家親戚走得很近。

當下馬志賢走到屋內,就問黃氏說:「志升出去了?他上哪兒去啦?」

黃氏說,「表妹夫你不知道嗎?他說從西安府來了一個師兄,你們幾個人湊錢請他,先到城裡去聽戲,晚上再喝酒席。」

馬志賢詫異著說:「這是哪來的事?……」說出這句話來,又自覺後悔。就想:自己與志升是親戚,倘若把他的事情指破了,使他們夫妻失和,倒也不甚好。於是就把話吞下一半,改口說:「我不知道有甚麼人從西安府來,也許他們沒邀上我。志升他是甚麼時候走的?他說甚麼時候才回來?」

黃氏說:「他由師父那兒回來,就催我給他做飯,吃完飯換了衣裳就走了。本說是吃完晚飯才能回來,可是他臨走的時候,又說是也許待一會就回來!」

馬志賢站著發了半天怔,就說:「待一會我再來吧,因為我有幾句要緊的話要跟他談談。」說畢,馬志賢就走了。馬志賢住在城內,開設鐵鋪為生,所以他趕緊回城去打鐵,走後三四個鐘頭,並沒有再來。

到了晚間,天都快黑了,江志升方才回來。滿面喜色,進到尾裡,見著他的妻子,眼珠兒就亂轉。

黃氏問他丈夫吃過了飯沒有,江志丹搖頭說:「沒吃!」說著話,他坐在凳子上,不住地翻著眼睛想事,連青緞瓜皮帽兒都沒有摘。

黃氏說:「你倒是把衣裳換下來呀?弄髒了,將來還穿甚麼?」

江志升笑了笑,說:「衣服算甚麼,穿壞了再做新的。」

黃氏見丈夫神情突然改變,雖然不明是甚麼緣故,但心中也很不高興,便送過來菜飯。見丈夫一邊吃著,一邊停著想事。她剛打算著等丈夫吃完了飯,詳細問他問一問,到底他為甚麼這樣神不守舍,這時外面又有人打門。

黃氏說:「一定是志賢來了。今天你走後他就來了一趟,說是有要緊的話要跟你說,我還忘了告訴你!」說著,黃氏走出屋去。

這時在院子裡玩梢子棍的小鶴,早開門叫馬志賢進來了。馬志賢一進屋瞧見志升,就說:「你回來了?」

志升連說請坐,又叫他妻子把燈點上。他這時才把頭上的青緞瓜皮帽摘下來,按照親戚的稱呼,問說:「妹夫,你找我有甚麼事?」

馬志賢因為有黃氏在旁,許多話他都不好意思說出來,只笑了笑說:「也沒有別的事,只是今天……咳!反正你也是個明白人,師父那個人的脾氣不好,招惱了他,他毫不容情。我們既是親戚,又是師兄弟,我才來告訴你。真的是你不知道,我為你這件事,整整著急了一天!」

江志升手裡拿著碗飯,故意裝成沒事人的樣子,冷笑說:「這可真是奇怪!又有甚麼事我把師父得罪啦?」

馬志賢趕緊擺手,說:「真假我可不知道。不過,今天一早,劉志遠他們都說昨天你……」

江志升恐怕被馬志賢把那事說出來,要惹得妻子鬧氣,就趕緊把筷子一摔;忿忿地說:「他們胡言說我甚麼?我明天去問問他們!」

馬志賢擺手說:「你也不必問他們,不過你行為上檢點一點就得了。師父他年老了,脾氣越來越古怪,再加上大兒子受了鏢傷至今未愈,二兒子又那麼沒出息,所以他很容易動急氣。事情若吹到他的耳朵裡,可真不是玩的!」

旁邊黃氏趕緊也插言問道:「到底是甚麼事,馬妹夫你跟我說!」

馬志賢擺手說:「表姊你就用打聽了!也沒有甚麼要緊的事。」

江志升又氣忿忿地向妻子說:「這與你婆娘家有甚麼相干?我跟那些人不和,那些人在師父面前說我的壞話。他們妒嫉我,因為我練武的年月不多,武藝卻比他們強。那些混蛋,包括魯志中,我誰也不認得!連鮑老頭子我都不怕!他不要我了更好,江大爺正不願練武啦!難道我還打算將來吃他們那碗江湖飯!」說畢,把飯碗一推,站起身來。

他的兒子江小鶴在旁掄著梢子棍說:「爹爹,誰欺負你了?是你師父嗎?我找他比武去!」說著,這孩子手揚梢子棍,氣昂昂地向外就走,被他母親打了一巴掌,將他揪回來。

這時把馬志賢僵在這裡,他嘆口氣道:「志丹你真性傲!別說他是咱們的師父,師父就是尊長。不應當得罪他;就假使他不是咱們的師父,我們也不必招怨他。你想他那性情,他那身武藝,他那許多徒弟,誰能惹得了他?真的,他要打算害死一兩條人命,那還不容易!」

黃氏聽馬志賢提說到了人命,她更不知道這事情是多麼厲害呢!就驚惶惶地勸她丈夫說:「你可千萬別把師父招惱了,他真能把人殺死!」

江志升卻笑著說道:「我又跟他沒有甚麼深仇大恨,哪能因為一點小事就叫他把我殺了?你們別替我瞎擔心了。」說完了,臉上便作出和悅的顏色。

馬志賢因恐城門關了回不去,所以他趕快走了。

江志升把馬志賢送出門去,回到屋裡就不住地發怔。他想師父鮑振飛那口崑崙刀的確叫人害怕,可是,今天由趕驢的褚三撮合,使他與那盧家的小媳婦相會,又的確令他銷魂,令他難以割捨。發愁了半天,便很早地睡去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就到鮑老拳師的家裡。他練功夫特別用心,幹事特別出力。雖然劉志遠還時常望著他笑,鮑志霖還時常用嫉妒的目光來瞪他,但他是不管不顧,彷彿心裡一點鬼胎都沒有似的。可是當那鮑老拳師走近他時,他就不禁有些心驚肉跳。

瞧著師父那肥胖魁梧的身體和那張紫沉沉的臉兒,他就害怕得不得了,覺得這老拳師真能把自己殺死了。心裡想:那個事兒可別再作了,真要叫老頭子知道了,他真許把我的性命要了。練完了武藝,幫著幹了一些雜事,他就並不像往日似的要與師兄們說會閒話,趕忙就走了。可是一離了鮑家,心中又想起那多情多意的美人兒,又覺得無法割捨。

才一走到家門前,又見褚三牽著驢在那裡等候。江志升立刻又像著了魔似的,甚麼都不由自主,跟褚三又戲謔了幾句,連門也不進,飯也不吃,衣服也不換,就騎上褚三那個驢往南山下去了。

當日到了晚間他才回來,回來見了妻子,甚麼話也不說,吃完了飯就睡。如此一連過了四五天,風聲已傳到鮑老拳師耳朵裡。

這天早晨,江志升推病未到。

馬志賢等五人練完了武藝,幹完了事,老拳師就對眾人發話,嚴厲地說:「聽說江志升在南山姘識著一個婦人,可有這事嗎?你們不準瞞我!」

這樣的話一問出來,大家全都面面相覷,尤其是馬志賢,替著他妻子的表姨丈捏著一把汗。只見鮑志霖推了劉志遠一下,說:「你說呀!你不是全都知道嗎?」

劉志遠嚇得臉色煞白,他不敢隱瞞,就說:「我也是聽別人說,江志升與城裡的盧家小媳婦不清楚。盧家的小媳婦前幾天回孃家,住了不到兩天,就由孃家跑到南山下郭老婆子的家裡去了。現在孃家叫她回婆家,她不回去,婆家也找不著她。聽說郭老婆子是趕驢的褚三的舅媽,褚三天天拿驢接江志升到郭老婆子家,與那小媳婦會面。」

鮑老拳師一聽,氣得臉上越發紫漲,忿忿地說:「這是甚麼事!我的徒弟最忌的是姦盜邪淫。他明知故犯,並且這樣大膽,拐匿良家婦女。這是給我崑崙派敗壞名聲!你們去把江志升給我抓來!」

老拳師分派下這話,大家雖有的心裡還在躊躇,可是沒有一個人敢怠慢,也沒有一個人敢勸解。由鮑志霖領頭,他先抄起一口單刀,說:「你們得帶上件兵器!」

於是旁人也抄刀的抄刀,提棍的提棍,一齊往北去了。共合是五個人,鮑志霖領路,劉志遠、陳志俊、秦志保、馬志賢在後面跟著。

前面的幾個人全都氣勢洶洶,彷彿奉了師父的命令,就再也不念師兄弟的情份。馬志賢的心裡卻十分作難,而且非常著急。他先趕過去勸鮑志霖說:「師弟,雖然師父生了氣,可是你們只要抓著他,叫他見師父去就得了。千萬別傷了他!」

劉志遠也說:「這件事是我給說出來的,你們要傷了他,他可就恨上我來。他那人心狹,以後一定要找我報仇!」

鮑志霖卻冷笑著向劉志遠說:「你怕甚麼?我爹收徒弟有規矩,犯了淫戒,非死不可。胡志凱怎麼死的?常成高為其麼短了一隻胳臂?蔣志耀為甚麼剜去一隻眼睛?」

馬志賢趕緊求鮑志霖說:「兄弟,現在這件事只有求你給說情。你求師父打罰他也可以,千萬別弄傷了他,總應當念他年輕無知!」

鮑志霖依然冷笑道:「你也別護著你的親戚,這事沒辦法。就是我爹饒了他,別處的師兄也不饒的,要不然就不公道了。怎麼胡志凱該死,他就該饒?」

說話之間,已來到江家的門前。馬志賢捏著把汗,鮑志霖就上前打門。待了一會,江志升的妻子黃氏把門開開。她一見眾人都拿著兵器,就嚇得身上打顫,趕緊問說:「甚麼事?眾位哥們有甚麼事?」

陳志俊和秦志保同說:「我們找志升,師父叫他去,有話要對他說!」

黃氏戰戰兢兢地說:「志升他一早就出去了,上師父家裡練武去,直到這時還沒回來。」

秦志保說:「今天他就沒有去。」鮑志霖說:「費甚麼話!咱們進去查一查,他一定是藏起來,不敢見咱們。」

當下由鮑志霖領頭進去搜查。

那馬志賢急得向黃氏暗暗跺腳,黃氏也嚇得面無人色。

鮑志霖帶著眾人到屋裡搜查,連床底下都查過了,確實沒有江志升的蹤影,就向劉志遠說:「他一定是到南山下會那個媳婦去了,咱們快去捉他。捉姦要捉雙!」

說著帶領眾人又往門外走去。才出了門首,忽見江志升的大兒子提著一杆梢子棍由村外跑來。他也不知道這些人到他家來甚麼事,他只見拿刀的、拿棍的,覺得非常熱鬧。他便舞動梢子棍跑過來,高聲喊道,「你們敢跟我比武!」眾人也不理他,依舊由鮑志霖領頭,就出了村子往南走去。

由鮑家村往南山還有七八里路,沿途所過盡是麥田;偶爾遇著一灣流水、一座板橋,便有人家將溪水引到田裡,種些稻子。五個人很快地向前行走,越走離著山根越近。少時就來到山腳下,在西邊有三四十戶人家,就叫做南山村。

此時是由劉志遠在前領路了,進了村子,先找了他的一家親戚張老大家。那張老大是個賣草鞋的,江志升與盧家小媳婦的事,就全都是他告訴劉志遠的。

張老大悄悄地指點了那郭老婆子的門兒,鮑志霖就推著劉志遠說:「你去叫門!」

劉志遠卻有點膽怯,但仗著人多,他就走上前去,把那破門敲了幾下。

待了一會,開門了出來的正是個老婆子,鮑志霖站在劉志遠的身後,怨聲問道:「江志升在這兒沒有?」

那老婆子一看,各人手中全都拿著兵刃;就嚇得連連擺手,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鮑志霖一推那老婆子,劉志遠五個人就一同闖人。院裡只有兩間草房,一間是郭老婆子跟他兒子住,一間現在讓給了盧家小媳婦。

此時江志升正在屋中,一聽見院中的腳步聲非常雜亂,就吃了一驚,趕緊推門去看。盧家的小媳婦也探出個嬌豔的半身來。

此時鮑志霖把刀一晃,冷笑著說:「哈哈!現在你還能瞞著人嗎?師父叫我們來抓你。走!跟著我們見師父去!」

江志升此時的臉都白了,雖然他心裡也很害怕,但卻不肯在情婦的眼前顯出來無能。他便裝作不知,問說:「甚麼事?師父叫你們這些人來找我。」

鮑志霧氣忿忿地說:「你作的事你還不知道嗎?你犯了我們的規矩,拐匿人家有夫之婦!你知道這是甚麼罪過?殺頭!剜眼睛!」

在江志升的身後扒著頭的盧家媳婦,一聽這話,就嚇得哎了一聲,嬌啼起來,並把江志升的胳臂揪住,不放他跟那些人去。

江志升把情婦推開,擺手冷笑道:「你別怕,不要緊!」遂向鮑志霖道:「不錯,這女子是我新弄的老婆。可是也不是私弄的,他孃家婆家的人全都知道。我都跟他婆家的人說好了,過兩天我賠他們三十兩銀子彩禮,他們就退婚,婆娘就接到我家裡去了。這件事,誰也管不著,連本地縣太爺都管不著!別說師父,我江志升又沒拐了你們鮑家的媳婦!」

鮑志霖一聽這話,氣得他頓足罵說:「好!你敢說這話?你這是罵師父,也是罵我。你孃的!有本事跟著我們走!」

江志丹冷笑道:「我憑甚麼跟你們走?」

鮑志霖立刻掄刀要砍江志升;陳志俊、劉志遠、秦志保等三個人,也都因他罵了師父,一齊憤怒,要過來抓他。

馬志賢用手中的刀將眾人攔住,勸解說:「無論如何咱們都是師兄弟,他跟師父學藝也快三年了。他現在罵了師父,咱們叫他見師父去就得了,不必咱們打起來!」又向江志升一半央求地說:「志升,你不可這樣。跟我們去見師父,我們一定下跪,給你求情!」

江志升卻繃著一張白煞煞的臉,一聲也不語。冷不防他一個箭步躥出來,把馬志賢手中的鋼刀搶過去,颼地一掄刀。

他向馬志賢說:「妹夫你躲開點!」然後他一拍胸脯,向鮑志霖等人說:「我姓江的用不著別人給我求情,師父也管不著我這些事。我又沒犯法,誰若想要傷我殺我,那我就跟他較量較量!」

那邊秦志保氣得掄刀撲過來說:「好!你這樣一說,你是不認得師父了?」說時一刀向江志升砍了,江志升趕緊向旁閃去。

鮑志霖又掄刀過來,罵道:「你罵我爹,我殺了你!」

江志升此時已然拼了出去,把誰也不放在眼裡,施展刀法敵住二人。

此時那個媳婦就在屋裡大喊:「郭大娘!郭大娘!你快去城鄉約來!這幾個強盜要害江大爺!」

鮑志霖拋了江志升,提著刀向屋中就跑,口中狠狠地說:「我先把你這賊婆娘殺死!」

江志升卻一翻身,掄刀直向鮑志霖。只聽哎喲一聲,鋼刀砍在鮑志霖的左肩上,冒出來鮮血;那鮑志霖立刻摔倒在地。

馬志賢恐江志升再砍第二刀,他徒著手趕緊跑過去。

江志升卻翻身掄刀去與劉志遠、陳志俊、秦志保三人拼鬥,隨殺隨往外走。

到了門外,江志升的刀法越發施展開了。

劉志遠等都是他的師哥,都比他學藝的日子多,但本領卻不及他;尤其是秦志保掄著一口刀,手腳全都亂了。

江志升抖起精神,一口鋼刀如閃電似的前遮後護,並時時用毒辣的手段向對方猛削狠刺。

戰了幾回合,又聽一聲慘叫,秦志保手腕上也吃了一刀,甩著鮮血,跑到一邊。

江志升又逼近劉志遠,颼颼幾刀砍下!劉志遠也眼看著就要不能招架。

這時馬志賢提著鮑志霖的那口刀奔出來,拼上前去將江志升手中的鋼刀架住,又向劉志遠、陳志俊擺手道:「不要動手了!咱們鮑崑崙門下的徒弟,從沒有自己跟自己拼命的!」又向江志升問道:「志升,你可太任性了!本來是很好辦的一件事,現在且叫你弄得倒不好辦了!」

江志升此時自覺武藝實在高強,哪裡肯聽馬志賢的責問。他冷笑著,一拍胸脯,說:「有甚麼難辦?鮑振飛若不服氣就叫他來找我。從今天起,我江志升與他斷絕師徒之情,他再也管不著我的事情!」

劉志遠和陳志俊一齊收住兵刃,連說:「好了,好了,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們就不再跟你嘔氣了。我們回去把你這話告訴師父。」說著,兩人先進到門裡,把受傷的鮑志霖攙出來,隨就帶著秦志保走了。

這裡江志升怒目見那四個人走去,他還不住捉刀冷笑。

馬志賢卻急得頓足道:「志升,我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人!如今你作出這事來,我也無從庇護著你了。我勸你快點走吧!頂好離開漢中,到關中住幾年去。要不然你在這裡必有殺身之禍!」

江志升不但不聽,反倒生起反感。他就把刀一掄,怒說:「你不要管我,我自己作事自己當!衙門又沒派人捉拿我,我跑甚麼?鮑振飛若是找了我來,他既不念師徒之情,我也不再對他客氣了!」

馬志賢見江志升說話越來越橫,他也不由生了氣,便頓了一下足,說:「反正我對你是盡到了心!咱們是親戚,我不忍得叫你慘遭奇禍,可是現在我沒法子了,由著你們去吧!」說畢,他連聲嘆息著走了。

這裡江志升進到門中,囑咐郭老婆子不要害怕,又到屋裡,向他的情婦誇示著說:「不要緊!那些人都被我打走了,我想他們再也不敢來了!」

那個媳婦又向江志升撒嬌,哭哭啼啼的,叫江志升快些把三十兩銀子辦到,交給盧象,叫他們另娶,她本人好跟江志升成為夫婦。

江志升滿口答應著說:「你放心,一兩天內我準能辦到。」心裡卻不禁有些發愁。

此時他的怒氣漸漸消失,一身的勇氣也彷彿隨著那些怒氣跑遠了。他心中十分憂慮,就想:我學了三年武藝,雖然陳志俊、秦志保那些人都不及我,可是我跟鮑老頭子交手對敵,恐怕我就要吃虧了!不要說他本人,倘或魯志中一同來,我就完了!又想到答應盧二寡婦的三十兩銀子,連給褚三和給這裡的郭老婆子,共需四十兩。

自己本是個寒家,只有十幾畝地叫別人種著,每年收些租銀度日。

平日夫妻講究吃穿,已經掏了不少虧空,如今哪裡去湊四十兩銀子?難道真把地畝賣出去嗎?再說,以後的日子還長呢。家裡的妻子也不是好惹的,她要知道這些事,豈不要醋海生波嗎?因此,江志升心裡非常發愁,但他的情婦又在旁迷著他,叫他連眉頭都不能皺一皺;他更想不出擺脫情絲及逃遁禍患的方法。

本想要回家去看看,可是又怕鮑老拳師在路上攔截他。他暗自發愁了半天,這時就聽院中有人用很蒼老而嚴肅的聲音叫道:「志升,你出來!」

江志升在屋中吃了一驚,隨手抄刀,他的情婦趕緊把他的胳臂拉住,驚問道:「又是甚麼人來找你?」

江志升把他的情婦一推,說:「你不要管!」他拿刀的那隻手卻有些發抖,面色嚇得蒼白。走出了屋子,就見院中站的正是鮑老拳師雄壯肥胖的身體,如同一座鐵塔一般,花白的鬍子飄灑著,紫面上帶著殺氣;身後跟隨著馬志賢、劉志遠、陳志俊。

老拳師手中掄著他那口崑崙刀,向江志升怒聲問說:「你還認得我嗎?」

這聲音真似在頭上打了個響雷。江志升身上發抖,但心中卻想出來一個絕處求生的辦法,便提著刀恭恭敬敬地說:「我怎敢不認識師父!」

鮑老拳師點頭說:「你既然認識我,就還好辦,跟著我走!」

江志升無奈,只得點了點頭。當下鮑老拳師在前走出門去,陳志俊、劉志遠等擁著江志升向外走去。

走出了村子,就在那山腳下曠地之中,老拳師停住腳步,把手中的崑崙刀一搖,向江志升說:「剛才你砍傷了秦志保,你並且說與我斷絕了師徒情份,你要叫我來跟你較量較量,這話可是真的嗎?」

江志升搖頭說:「我沒有說那話,師父你想我怎敢說?至於我那鮑師哥跟秦師哥,他們打算在當時就把我殺死,我一時情急,才跟他們打了起來,失手將他們殺傷。」

旁邊陳志俊和劉志遠一齊都急得頓腳說:「師父不要聽他狡賴!」

鮑老拳師從容擺手說:「你們不要多說話!」接著又向江志升冷笑著說:「你不要怕。你殺傷了你兩個師哥,那一點也不要緊,正因此可見你的武藝高強。我生平最愛武藝高強的人。至於你說要與我較量,那也不錯。三十年來,江湖上沒有一個人敢跟我較量,我的手都覺得癢癢。現在有我門下的徒弟出來,竟想跟我比個高低,這倒是件大喜事。來!你可以近前來!我也不用別人幫助,咱們刀對刀較量十合,也不要你贏我,只要你能招架得住。十合之內你還能儲存性命,我就扔了刀打折了胳臂,永遠也不收徒弟。」

老拳師說了這話,江志升如何敢上手?他嚇得上下牙齒亂響說:「我不敢跟師父比較武藝,我沒說過那話!」

鮑老拳師不住冷笑,指著江志升,怒罵說:「懦夫!」又問說:「既然這些事你都不認,那麼你拐匿良家婦女,犯了我崑崙派的最大戒條,這可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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