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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獵豔偷香門徒觸大戒 懺殺悔過老俠動慈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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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丹咬著牙,點了點頭。老拳師一見他點頭承認,便不由得胸中的怒火越發高漲,臉色越發紫沉沉的,把眼睛一瞪,兩眼裡彷彿冒出刀鋒似的可怕寒光。他點頭說:「好了,你既犯了姦淫,就是死罪。跪下!叫你師哥殺你!」

隨向陳志俊一指,那意思是叫陳志俊代他行刑。陳志俊這時卻有點手顫,江志升的臉上越發慘無人色。他一時急憤,就把刀一掄,撒腿向南跑去。

鮑老拳師氣憤道:「你要往哪裡逃跑!」他隨帶著一個徒弟向南去追。鮑老拳師眼看著就要追趕上了,距離江志升只有兩步,他右腳用力一瞪,身子一聳,一個箭步躥上去,掄了崑崙刀向江志升的背後狠狠砍去。

江志升正是困獸猶鬥,驀地回身用刀去迎。只聽噹的一聲巨響,鮑老拳師的刀重,震得江志丹手腕發痛,立刻扔刀在地。但他卻趁勢抹頭向山上跑去,鮑老拳師依舊憤怒著在後面緊追。

可是到底老拳師現在是年老體肥,加上急氣,向山上走了幾步,就站住身不住地喘氣。

陳志俊和劉志遠趕緊上前把他們的師父攙扶住。老拳師氣喘吁吁的,臉色由紅紫漸漸轉為蒼白,額上的汗珠像黃豆一般大。他還倔強著,頓腳說:「你們不要管我!你們到山上去,把江志升給抓下來!」

馬志賢只得叫劉志遠攙扶著師父,他跟陳志俊追上了山,就見江志升已向另一座山嶺跑去了。

這裡馬志賢和陳志俊哪裡願意往嶺那邊去追,他們就彼此相望,呆了半晌,馬志賢就說:「我看咱們追不上他了,再說捉住他又當怎麼樣?難道真叫師父拿刀把他殺死,那不是要麻煩了嗎?」

陳志俊說:「我看師父氣的太厲害了,他老人家那身體禁不住。咱們還是先把師父勸回去歇著吧!」

於是兩人又下山坡,就說江志升已然跑過山嶺不見了。又向鮑老拳師勸解了半天,才由馬志賢給提著那口

崑崙刀,陳志俊與劉志遠攙扶著老拳師,回到鮑家村去。

鮑老拳師氣得在路上還不住吁吁地喘。回到家中,躺在炕上,歇息了半點多鐘,臉色方才緩和過來。左肩上受了傷的鮑志霖這時走過來,看慰他父親。

鮑老拳師氣得頓腳,罵他次子是飯桶,說:「平常你不用心學武藝,現在竟叫一個學藝未滿四年的師弟把你砍傷,把我氣成這樣子。這件事若傳將出去,豈不叫人恥笑!我四十多年的名頭就全都完了!」

鮑志霖掀嘴說:「江志升他決不能跑遠了。他在這裡有家,過兩天他一定回來。要不然我先去把他兒子抽一頓?」

鮑老拳師罵道:「混蛋!你說的這是強盜的話。他犯了咱們的門規,與他的兒子又有其麼相干?你快生給我滾開!」說話時就要用腳踢他的次子。

鮑志霖趕忙跑出屋去了。

這裡馬志賢、陳志俊、劉志遠三個人,又向鮑老拳師勸慰。鮑老拳師依然憤怒不息,就向馬志賢道:「你今天騎著馬,立刻到紫陽去把你那三個師兄叫來,叫他們立刻就來!」

馬志賢聽了連聲答應,心裡卻不禁為江志升捏一把汗。趕緊出去備了一匹馬,先進城回家,見了妻子,就把江志升的事情講了,然後便催著妻子趕快去找她的表姊黃氏,叫她去見鮑老拳師下跪求情,並驚慌慌地道:「你不知道,在紫陽縣我們的二師兄龍志騰、三師兄龍志起、七師兄賈志鳴,都是武藝高強,手段狠辣。他們若是來到,江志升一定要喪掉性命。你快去,千萬叫表姊抱著孩子向老師父求情!」

當下馬志賢的妻子李氏,趕緊僱了一頭驢就往江家去了。馬志賢不敢有違師父之命,他就趕緊往紫陽縣去請那三一位師兄。

在這時黃氏早知道了她丈夫的事情,因為已有鄰居告訴她了。黃氏想丈夫在外姘識婦人,覺得十分可恨,但又想丈夫得罪了鮑老師父,立時便許有殺身大禍,又不住地著急悲痛。她的大兒子小鶴又拿著梢子棍跑到村外去玩耍,小兒子已然睡熟。

她正在憂急無計可施之時,表妹李氏就來了。李氏把她丈夫馬志賢的話,都跟表姊說了。黃氏就更是著急害怕,可是又很作難地道:「你講,平常我也沒到鮑家去過,現在我怎麼去央求人家呢!」

李氏說:「那有甚麼法子?誰叫表姊夫闖下了禍!我給你看著孩子,你趕緊去見鮑老師父。見了他的面就給他跪下。無論如何也得求他寬恩,把表姊夫的命給饒了!」

當下由李氏這樣勸講著,催促著,黃氏又把頭髮梳了梳,換一件乾淨的衣裳才走。她出了門還想著:見了鮑老師父,央求央求也倒可以,可是若叫我給他下跪、央求,那未免太難了!我作不到。

少時來到了鮑家門首,黃氏就見由門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短身漢子,她就上前萬福了,問道:「請問,這是鮑老師父的家裡嗎?我是江志升家的,我來見老師父替江志升求情!」

對面這人正是劉志遠,他一聽這是江志升的妻子,就道:「原來是江弟妹,得啦!我勸您千萬別去見師父碰那釘子了。師父現在氣憤極了,甚麼人他都不認得了。手裡永遠拿著他那口大刀,我連一句話也不敢在他跟前說。江弟妹……」

講到這裡,他把聲音壓得很小,又道:「現在就是別再惹他們了!我江師弟他要回家去,弟妹千萬勸他趕緊遠走高飛,要不然被他們捉住,立刻就是個死。我們也沒法子救他!」

黃氏聽了,只得擦著眼淚又回到家裡。當日那李氏就留在這裡為她作伴,也沒有甚麼事情發生,江志升也沒有回家。

次日早晨,老拳師的家裡就停止了練武。到了晚間,馬志賢就帶著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由紫陽縣飛馬馳到。

那紫陽縣原是出產茶葉的地方。該地茶商雲集,整天不斷地向關中、川北、濟水一帶去運輸。客商既多,所以鏢行的生意也很發達。小小的一縣之內,竟有鏢店十餘家,但字號最大的是「紫陽靖遠鏢店」,鏢頭中最出名的就是穿雲燕龍志騰、推山虎龍志起、破浪蛟賈志鳴。這不但是「紫陽三傑」,而且是秦豫川漢之間最有名的英雄。

他們全都是鮑振飛老拳師的弟子,當日他們應命來到,老拳師就道:「江志升犯了門中的規矩,不但姦淫良家婦女,而且殺傷師兄,藐視師專。詳細的情由,你們可都聽過志賢講了?」

龍志騰等三個人齊都恭恭敬敬地道:「我們都聽馬師弟詳細講過了。」

鮑老拳師點頭道:「好,限你們十天之內把江志升給我捉來,如若不能活捉來,就把他的首級割下來見我!」此外再沒有旁的話。

龍志騰等三人答應了一聲,當時便各帶兵刃往南山上搜尋江志丹去了,到晚間才回來,就住在師父家中。

又過了三四天,在山上卻尋不見江志升的蹤影。在那山下,郭老婆子家中住的盧家小媳婦,已回到鞏家莊孃家住著去了,並聽說她婆家和孃家已打了官司,官人也到江志升家中來過兩次,但卻捉不著人,有人講江志升已跳下山澗死了,又有人講他一定是過了山嶺往川北去了,除非這鮑老拳師病故,他才能夠回來。

這些話傳得滿村中的人都知道了,就有人告訴了黃氏,黃氏就日夜的哭啼,弄得那懷抱中的小孩也病了。只有她那大孩子江小鶴,對於這些事竟像全然不覺,每日還是提著梢子根到各處去玩,拿著那杆棍子見樹打樹,見牆打牆,弄得村子裡的狗一瞧見他,夾著尾巴就跑。

村裡的孩子們也不下四五十個,還有許多都比他年長的,簡直沒有一個不服他、怕他。

這天他吃完午飯,就出門去,直到天黑時方才回來。他長得有點像他父親,但那比他父親還要英俊的長闊臉兒,滿是汗泥和血,衣服也撕破了。但是他一點也不哭,氣昂昂地走回來,把梢子棍一扔,又仰著臉看了看那掛在牆上的鋼刀。然後,他把破衣裳脫下來,蘸上水,擦了擦臉上的汗汙和血跡,就赤著強健的小膀子,問他母親道:「娘,還有吃的嗎?」

黃氏氣得身上發顫,問道:「你,你又在外頭跟誰打架了?」

江小鶴彷彿毫不在乎的樣子,挺著胸道:「我跟薛家的大牛、二牛,還有七八個人。他們大家夥兒打我一個,可是敵不過我的武藝高強,被我殺得大敗。我這頭上的血是被他們打的,是中了他的飛鏢!」

黃氏吃驚道:「哎呀!他們拿鏢打你,鏢不是鐵打的嗎?有尖兒!」

江小鶴搖頭道:「不是鐵的,是石頭的。不要緊,英雄好漢中了暗器不算甚麼。娘,我要學武藝去!」

黃氏又生氣又著急,道:「你還想學武藝啦?你難道不知道你爹爹的事情嗎?你爹爹雖然作了壞事,可是他要不是跟鮑老頭子學武藝,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現在他叫鮑家那些人逼得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跑遠了。你還要學武藝?」

講著講著,她不住地哭泣。

小鶴卻忿忿地道:「我爹爹是膽小。就回來!看他們敬怎麼樣?他們要講打,我幫著我爹爹打他們!」

黃氏卻急得頓腳道:「得啦!得啦!你就別再惹禍了!你不知道那鮑老頭子從外面叫來三隻老虎嗎?」

江小鶴忿忿地道:「老虎我也把他打死!」

黃氏見兒子這樣的頑橫,心中更加十分憂慮。把飯菜拿過來,小鶴胡亂地吃了一頓,隨後他就跑到裡間,上床睡覺去了。

這裡黃氏收拾了碗著,那小兒子又啼哭了一陣。黃氏安慰了半天,那小兒子方才睡去。在小孩子身邊躺著的就是小鶴。

這時小鶴已睡熟了,呼嚕呼嚕地發出了鼾聲來,並伸出一隻小膀子來,握著拳頭,彷彿在夢中跟誰打架似的。

黃氏把他那隻小膀子抬起,塞進棉被裡,然後她走到外屋,取出針線來,在一盞黯淡的油燈旁,為兒子縫補那件扯破了的褂子。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覺得一陣涼風由外面吹進來。抬頭一看,就見屋門開了,走進一個人來。

黃氏吃了一驚,將要失聲喊叫出來,但定睛仔細一看,原是她丈夫江志升,便說:「喲!你怎麼回來了?」

江志丹那一身綢衣裳現在已然又髒又破,頭髮也蓬亂著,鬍子長了滿腮;這幾天來他竟變成又黃又瘦。

一進屋來,他就驚慌慌地悄聲說:「家裡不是還有幾兩銀子嗎?你快拿出來給我,我得趕快逃命去!」

黃氏流淚問說:「你要逃到哪兒去呀?」

江志升擺手道:「你不要問,快快把銀子拿出來!」

黃氏流著淚,到屋裡去開箱取銀子。這裡江志升就由牆上把那口鋼刀摘了,又找出一碗冷飯來,用手抓著往嘴裡吃。

黃氏由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銀子。一看丈夫拿手抓那冷飯吃,她就說:「我給你熱一熱好不好?還有剩下的菜呢!」

江志升卻擺手,一面嚼著飯一面說:「不用,我這就走!」遂由妻子的手中接過銀子掂了掂約有五六兩,他便揣在懷內。嚥下飯去,他卻又流出淚來,便伸手握著妻子的手說:「我對不起你!我年輕,作錯了事情。可是我沒想到鮑家他們竟是這樣的兇狠!我若不趕快走遠,被他們抓住,立刻就是個死。我到外省要找一個作官的朋友去,將來也許能把你們全接了去!」

黃氏哽咽著,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江志升說:「我不敢再在此多待,我要走了。無論見著誰,千萬不要說我今晚回來了!」說畢他往外走去,忽然又止步問說:「小鶴呢?」

黃氏擦著眼淚說:「小鶴他睡了!」

江志升的意思似乎是他還要看著兒子,可是忽然他又想了想,就嘆息一聲,開門走去。黃氏將要向外送她的丈夫,江志升卻把門攔住,用很恐懼的聲音說:「你不要跟我出來!」

當下江志升手提單刀,溜出門去,順著牆往北走,就像一個賊似的,逃出了村子,就往北飛跑而去。

這時已敲過二鼓,天上繁星萬點,銀月一鉤。料峭的春風吹得江志升身上發冷。路上雖然沒遇著一個行人,但沿途各村莊裡的狗卻都像發現了他,在遠近各處汪汪地亂吠。

江志升向北拼命地跑,因為地上坎坷不平,有兩次他都摔倒,還有一次幾乎失足在水裡。他越慌越亂,總彷彿有人在後面追趕似的。有時他真灰心,要將頭紮在水田裡,叫水將自己淹死;有時他又把心一橫,不想逃走了。索性跟鮑振飛那些人拼個死活。

但他究竟是求生心切,便不得不忍耐痛苦,在茫茫的黑夜之下往前走去,直走得腳疼腿軟,東方就漸漸發出白色。眼前望見了一座高山,他知道自己已離開鎮巴縣境了。站住身,喘了幾口氣,又像是瘸子似的,坎坎絆絆地往北去走。東方的曙色也就漸漸上升、展開。

江志升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狼狽的樣子,手裡提著一口刀,倘若被人發現,一定認為我是強盜。於是便趕緊把手中的刀拋棄在水田裡。然後他依舊忍著腿疼緊緊地往前走去,走到天光大亮,他已然走進了山口。

這山也是大巴山的一脈,雖然不大高峻,但是山路極為曲折、坎坷。

江志升往山裡走了有百步,只見小鳥在耳畔亂鳴,蒼鷹在頭上盤飛,卻沒遇見一個人。他才略略放了點心,找了塊青石坐下,把那已經磨破了的鞋脫下,倒出許多沙礫來;脫下襪子,一看腳上已磨了許多大泡。他用指甲狠心地將腳上的泡全都捏破,泡裡面流出許多清水來。

他不敢在此多待,便又把鞋襪穿上。走了幾步,覺得兩腳越走越痛,簡直不能再著地,同時鞋根都提不上了。他又坐在地下,將衣裳裡子撕下一塊來,扯成了兩條帶子。一面彎著腰去系鞋,一面心裡想,到底我是犯了甚麼彌天大罪,被人逼成這個樣子?在南山中潛伏了幾晝夜,如今又跑到北山來,還不知過了這座山後,是生是死?這樣想著,心中又是悲哀又是憤恨,同時身上既是疲倦,腹中又覺著飢餓。

站起身來,像受刑似的,一步一步順著山路往北去哪。挪了不到幾十步,這時就聽身後發出「得得」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藉著山谷更顯得響亮。震心。

江志升嚇得趕緊回身去看,就見身後馳來了四匹健馬,前三匹馬上全是彪形大漢,後面那匹馬上正是蒼鬢飄飄,紫臉沉沉的鮑老拳師,江志升一看,嚇得他魂魄都飛了,便趕緊扳著路旁的石頭,要往山上去爬。只聽後面像雷一般的聲音喊道:「江志升,你還想跑嗎?」

這是鮑老拳師的聲音。江志升嚇得腿下一軟,咕咚一聲,摔將下來。他趕緊一滾身,想要再跑,但那四匹馬已來到臨近。

頭一匹馬上正是穿雲燕龍志騰,他一張深青色的臉,滿生著鬍鬚,相貌非常兇狠。馬來到臨近,他一手勒纏,一手揮起了皮鞭,探起身來,向江志升的頭上「吧吧」打下。

江志升覺得頭疼目暈,但他還要掙扎著站起來,心裡燃燒著一種急怒,他罵說:「你們是強盜……」往下的話還沒有喊出來,就覺得胸前一陣奇痛,全身發昏。他使力去喊,亦不知喊出來了沒有,就立刻躺在地下死了。

馬上的老拳師正要擺手,但已來不及了。推山虎龍志起已由江志升的胸中抽出了鋼刀來,順勢下馬,在江志升的身上擦了擦刀上的鮮血。然後他向鮑老拳師說:「師父!事情辦完了,我們回去吧!」

鮑老拳師坐在馬鞍上,瞧望著江志升屍體發怔了半天。雖然他的臉色還是那麼紫得可怕,但由他的兩目中已可看出,是帶一點悲憫之色。

旁邊破浪蛟賈志鳴亦下了馬,他抱怨龍志起說:「三師哥!你把事情辦得太急了!問他幾句話也好。」

龍志起的黑胖臉上卻更顯出怒色說:「這樣的人,還問他其麼話?叫他多喘一口氣,咱們崑崙派中的人就全都沒臉見人了。」

龍志騰在馬上叱責他兄弟說:「師父又沒發話,你如何就弄死了他?」

龍志騰氣忿地又要和他哥哥頂嘴,卻聽鮑老拳師喝道:「你們不要吵了!把死屍拋下澗去!」當下三個人一聲亦不敢言語,賈志鳴和龍志起就過去抬死屍。忽然賈志鳴由江志升的身邊摸出幾兩銀子來,交給他師父。

鮑老拳師接過一看,很輕微,至多不過了六兩銀子,心裡就明白,昨晚江志升回到他家中,一定就是取這點銀兩去的。

此時龍志起和賈志鴨把江志升的屍身扛走,拋到山澗下,鮑老拳師並沒有細看,便拂手說:「咱們回去吧!」當下四匹馬就倒轉過來,出了山口,飛馳回往鮑家村去了。

鮑振飛老拳師到了家中,不但他的怒氣都消了,而且顯得精神十分頹廢。

龍志騰等三人卻回到屋裡去飲酒吃飯。鮑志霖扶著一根柺棍,彎著腰到屋裡去見他們三人,探著頭悄聲問說:「怎麼樣了?追著江志升了沒有?」

龍志騰等三人只管喝酒,並不回答。鮑志霖又問:「把他結果了沒有?你們告訴我不要緊,我決不能對別人去說!」

龍志騰用酒杯一拍桌子,說:「師弟,你怎麼說這話?咱們又不是幹綠林事兒的,豈能隨便就結果了人?我們跟著師父出去本想要追上他,把他打個半死可就夠了,可是沒追上;或許你昨天晚上看差了,由他家門裡出來的那不是他。」

鮑志霖聽了彷彿覺得非常失望,狠狠地說:「那小子早晚不得好死,等著吧,看將來的!」說畢,他搶著斟了兩杯酒自己喝了,然後又忍著背上的傷痛,扶著柺棍走出屋去,又要向他父親去打聽打聽。

可是,才一拉他父親住的屋門,就見他父親正抱著他的侄女阿鸞玩耍。雖然玩耍著,可是他那張蒼老的臉上,卻顯出一種極難看的顏色。

鮑志霖知道他父親是發了愁啦!就溜回他自己的屋裡去了。

當日下午,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三個人,就一齊辭別了師父,策馬回紫陽縣去了。他們一走,馬志賢等人就發了怔。因為事實已然明顯出來,他們一定是把事情已辦完了,而江志升是親戚,他因此亦不敢到江家去了。其餘旁的人,如陳志俊、劉志遠等人,雖然平日與江志升的感情都不怎麼好,但現在亦都有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覺得跟鮑老拳師學武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鮑老拳師這一天之內精神亦十分不好,連午飯都沒有吃。睡了一個覺,就到天晚了。他摸了摸身邊,那由江志升屍身上搜來的幾兩銀子,還依然存在。暗歎了口氣,悶悶地吃過了晚飯,便走出門去。此時天色已然昏黑,村裡敲起更鑼來,家家都掩上了柴扉。

鮑老拳師走到江志升門首,隔門去看,只見屋中有黯淡的燈光,卻沒有一點聲音。鮑老拳師就從身送掏出幾兩銀子,隔牆擲了過去。心說:這是江志升帶著逃命之用的,現在他用不著了,我還給你們,你們家裡的人自己用吧!轉身走開,才邁了一步,就聽門裡呱呱的一陣兒啼。鮑老拳師就曉得江志升的身後,尚有一個在襁褓之中的小兒,心裡就越發難過,便暗暗地嘆著氣走回家中。

到了第二天,清晨起來,鮑老拳師依舊一點聲色不動,照常教授武藝。但是,他本來是個很剛強的人,從來沒有嘆過一口氣,可是這幾日他忽然時時皺著眉來凝想。有時甚麼事亦不為,他就長嘆。

因此門徒們都覺著老拳師的脾氣有些改變了。

陳志俊、劉志遠等人全都捏著一把汗,不知鮑老師父又為甚麼事情而憂煩。每天大家按時前來學武。練習武技的時候,全都是謹謹慎慎,不敢有一點兒疏忽。練完了武技就分著去作事,餵馬的餵馬,耕田的耕田。沒有一個人敢偷懶,沒有一個人敢言笑,因為都提防著老拳師會發脾氣來。

過了七八天,這日是鮑老拳師的得意弟子魯志中回來了。他是頭一天晚上回來的,在家裡歇一夜,第二天清早就見師父覆命。他來的時候一看,門前場子裡只有三個人,是馬志賢、劉志遠、陳志俊,他心裡就有點詫異。還沒進門,就見師弟鮑志霖由門裡出來,歪著膀子,臉上越發黃瘦,好像得了甚麼大病。

鮑志霖一瞧見魯志中,就說:「師弟,你是怎麼啦?在漢中玩了個夠!」

魯志中問說:「師兄。你是怎麼啦!」

鮑志霖見問,他反倒生氣說:「你就不用管了!」

魯志中又回頭瞧著馬志賢等人;馬志賢等人全都專心練武,不敢說一句話。

魯志中一看這神情不對,便趕緊走進門裡去見師父。

鮑志霖亦隨著他進來,問說:「我哥哥的傷怎麼樣了!」

魯志中搖頭說:「不要緊,現在已能夠下地了。」進到屋裡,就見老師父才起床,正在喝茶。

魯志中行過禮,鮑老拳師就叫他在旁邊坐下,問說:「志雲的傷勢怎麼樣了?」

魯志中說:「我到了漢中的時候,師哥的腿傷就已見好了,我在那裡住了幾天。我回來的時候,師哥已能不用人扶著就下地了。他說請師父放心,下個月他就可以回家來看看。」

鮑老拳師點了點頭,又問了些關於漢中鏢行事務,以及在漢中的他那些門徒的近況,然後就叫魯志中回去歇息。

魯志中見師父的精神似不大好,他亦不敢多說話。到了門外,等著馬志賢等人練完武藝,就趕過去與他們談話。他剛問:「秦志保怎麼沒來?」

馬志賢就趕緊向他使眼色。陳志俊亦說:「你就不必問吧!等有工夫我們再告訴你吧!」

這時,鮑老拳師又從門襯走出來,馬志賢等又練起拳腳和刀棍。魯志中又恭謹地對老師父多說了些漢中的事情,他就走了。

在路上魯志中不住的疑惑,想自己離開這裡之後,這裡的師兄弟之間一定出了事情,並且還很嚴重的事。進城回家,就對他妻子說:「師父家裡的情形非常可疑。」

他妻子說:「你走了之後,就沒有一個師兄再來,我亦不知道那裡都有甚麼事。」

魯志中沉思了一會,就望著由漢中給江志升帶來的紅緞、宮粉、胭脂、絨線等物,心說:回頭我給志升送這些東西去,順便問問他師父家裡到底是有甚麼事?今天他也沒有去練武,莫非他也出了甚麼毛病嗎?狐疑了一會,少時就用午飯。

正在吃飯的時候,馬志賢就來了。

魯志中趕緊說:「師弟請坐,我還正要找你去呢!為甚麼今天我沒有見秦志保、江志升?」又指著桌上放著的宮粉等物,說:「這些都是江志升託我帶來的,我還正要給他送去,你來很好,交給你吧,我就省得又跑一趟了!」

馬志賢看見了那些宮粉、紅緞等物,面上立時現出一陣悲慘之色,擺手說:「這些東西就先放在你這兒吧!咱們找不著江志升了。你走了不過十幾天,可是咱們這兒就出了大禍。秦志保、鮑志霖全都受了傷,老師父幾乎氣壞了。我還跑了趟紫陽縣,請來龍家二位師兄和賈師兄。他們是前幾天才走的。江志升……」說到這裡,他就掩著頭,把近十幾天來所發生的事情,全都詳細對著志中說了。

魯志中聽罷,嚇得他面色連變,發了半天怔,然後他悄聲對忠賢說,「這麼一說,江志升一定是死了!」

馬志賢說:「他若不死,師父豈能叫龍志騰他們回去?其實江志升本來有點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不過就是他的家裡太可憐了。老婆還不到三十歲,兩個兒子,一個十二,一個還不滿週歲。雖然家中稍稍有點產業,可是江志升這一走,立刻有許多族人就出了頭,要來分江家的產業。你知道,江志升的老婆本是我家的表姊,我們兩家原走得很近,可是這些日了我就不敢到江家去了;因為只要一去,他的老婆必是正在哭著!」

魯志中皺了皺眉,嘆氣說:「怎麼會把事情弄成這樣!我臨走的時候,江志升託我買這些東西,我就有點疑惑,我還勸過他,想不到……」

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說:「不過我看今天師父的精神很不好。這些事,他老人家一個字也沒向我提說。我想他老人家是在盛怒之下殺了江志升,現在也許有點後悔了。」

馬志賢擺手說:「師父那個人的脾氣有多麼剛強!他作事哪有過後悔!不過,因為江志升背叛了師父,雖然將他殺死,心中仍覺著不痛快。不然,就是恐怕江志升的族人知道了此事,會到衙門去告狀。」

當下師兄弟二人愁悶地坐了一會,馬志賢就走了。

第二天魯志中又到鮑老拳師的家裡去,他也謹慎地練武幹事,決不提說此事。

又過了許多日子,秦志保和鮑志霖的傷勢也好了,師徒們照常教授武技。

鮑老拳師的精神也漸漸恢復,不再感嘆,就彷彿根本沒有那一場事情似的。可是他們這刀槍群中,缺少了一個江志升。而距此不遠,那江家卻添了三個孤兒寡婦。

江志升的兒子江小鶴雖渾渾噩噩,整天掄拳耍棒,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耍,但他畢竟是個十二歲的人。這些日來忽然不見了他的爸爸,他的母親又天天流淚,江小鶴心裡就有點納悶,於是也沒有心腸再到外面玩耍去了。

這天,他又問他母親說:「媽!我爹怎麼還不回來?」

他母親黃氏說:「我沒告訴過你嗎?你爹到外省找朋友去了,一年二年也許不能回來。」

江小鶴緊緊皺著眉,說「那不行!我要找我爹去!」

他也不知為甚麼緣故,眼淚就像雨似地落下。他又看見他母親抱著他的弟弟餵奶,可是正在暗暗地流淚。江小鶴心裡想:一定母親瞞著我,我得問問別人去!

這天一清早,他就提著梢子棍出門。到了鮑家的門外,就見那鮑老頭子正在教徒弟們練把式,他的姨丈馬志賢也在那裡打了拳。他記得早先他爹也跟這些人在一起練武,並且比這些人都練得好。

江小鶴提著梢子棍跑過去,一把抓住馬志賢的大腿,說:「姨丈,我問你一件事,你得告訴我。我爹到底上哪裡去了!」

馬志賢著急還沒有答話,鮑志霖就跑過來,像趕狗似地驅逐江小鶴說:「去!去!哪來的孩子?

小心刀槍把你碰著。去!去!」

江小鶴掄起梢子棍,向鮑志霖的肚子上就擂了一下。只聽「吧!」的一聲,那鮑志霖雙手掩著肚子說:「哎喲!你這野孩子,你敢打我!」

假若此時他的姨丈沒在旁邊,他真能動刀把這孩子殺了。

江小鶴跳起來掄著梢子棍又要打,馬志賢趕緊把他攔住。

旁邊的魯志中、陳志俊等人也都停止練武。

鮑老拳師走過來,把紫面沉下來,怒聲問道:「你這孩子,怎麼動手就打人?」

江小鶴翻眼看著老拳師這可怕的容態,他卻一點兒也不服氣,依然掄著梢子棍,頓著腳說:「我來找我姨丈,問我爹上哪兒去了?那小子憑甚麼往外趕我?我還要打他!」說時掄著桶子棍,又要打鮑志霖。

馬志賢卻把他手中的梢子棍握住,但是這孩子很有氣力,想把他的棍子奪去也不容易。

鮑志霖也不服氣,說:「這孩子打的我真疼!你是哪裡來的野孩子?」

鮑老拳師回手一推,把他的兒子推得倒退了好幾步。

然後,老拳師又問馬志賢說:「這是誰家的孩子?為其麼來此找他的爹?」

馬志賢發怔地說:「這,這是江志升的大兒子!」

老拳師一聽,面色頓然改變,把江小鶴詳細看了一看,覺得他的面貌的確像他父親,並且比江志丹更為英俊。

這時江小鶴趁著馬志賢說話的時候,他又把梢子棍抖起來。雖然沒有打著誰,可是他的威風凜凜,真像一位小英雄似的。拍著健壯的小胸脯說:「你們誰敢過來,跟我比比武!」

鮑老拳師面上現出笑容,走過去向江小鶴說:「小孩子,你不是要找你的爹嗎?你爸江志升本是我的徒弟,這些日他也沒到我這裡來,我還很想念他呢。你回去問一問你的母親,她也許能知道你爹的下落!」

江小鶴搖頭說:「不!我媽她也不告訴我,我才找我姨丈來。你們要不把我爹的事情告訴我,我就不走。你們也就都別練武了!」

鮑老拳師又笑了笑,他從身上掏出幾百錢來給江小鶴,並笑著說:「別鬧,我看你這小孩子很好,應當聽話。我給你幾百錢,你買糖吃去吧!」

江小鶴把錢接過來,「吧」地就衝著老拳師一摔,掄著梢子杆說:「我不要錢,我要我爹!你們把我爹找來!要不然,告訴我爹的地方,我就找他去!」

鮑老拳師不由面現怒色,用一雙厲害的眼睛看這小孩。

馬志賢一看事情不好,就趕緊過去把江小鶴推走。連推帶勸,說:「好外甥,你別在這兒胡鬧了!我跟你回去,我能告訴你爹的地方。」

江小鶴被馬志賢勸走,他還不住掄著梢子棍和他的小拳頭,向鮑老拳師示威。

鮑志霖向他的父親問:「這孩子比他父親還要可恨,咱們為甚麼不打他呢?」

鮑老拳師回手就是一掌,把鮑志霖打了個滿面花,接著又一腳,將鮑志霖踢了一個滾兒。

劉志遠、魯志中等人趕緊上前勸解。

鮑老拳師此時又是生氣又傷心,罵著兒子說:「你說江志升的兒子跟他爹一樣,可惜你卻不能跟我一樣。你不用像我,只要有剛才那孩子那麼點橫勁,我也就不至於如此!」

鮑志霖跑到旁邊,掩著面,歪著屁股,喪氣得像一隻捱了打的狗。

鮑老拳師怒氣未息,還不住向兒子大罵。

這時他那個孫女阿鸞出門裡跑出來,張著兩隻小手,叫道:「爺爺!爺爺!你別生氣啦!」跑到臨近,就把她的老祖父拉住。

鮑老拳師氣得蒼鬢亂動,用手撫摸著孫女的小辮,心裡很難過地想:我的兩個兒子全都不中用。將來我死了之後,不但我鮑家的武藝要絕傳,並且還無人應付仇家。徒弟雖眾,但究不可靠。趁著我還能活幾年,就把武藝傳授給阿鸞吧!

由此,鮑老拳師決定了主意,要把武藝授給孫女。少時馬志賢回來了,鮑老拳師向他問了問江家的情形,隨後就囑咐他,叫他在鐵鋪訂打一口尺寸小的、份量輕的單刀,以備阿鸞使用。

由這天起,鮑老拳師又時時嘆氣。那江小鶴卻聚集了十來個村內外的頑劣孩子,都拿著竹竿子、木頭刀,常在鮑家門外大鬧。

江小鶴為首,指著名兒叫鮑志霖出來跟他比武。

鮑志霖雖然不怕這些,但怕他的父親,就躲在門裡不敢出來。

第三天,秦志保來練武,頭上流著血,說是剛才在村外叫江志升的兒子拿石塊把他打的。

劉志遠來了,身上頭上滿是土,他說剛才叫江小鶴帶著一群孩子把他圍住了,大家擺了個土陣,一齊向他揚土。

鮑老拳師聽了,卻微微冷笑,說:「這個孩子!」

旁邊的馬志賢卻看出老拳師的面色十分可怕。

當日也沒有其麼事,到了晚間,鮑老拳師暗帶著一把尖刀就走出門來。這時已是傍晚的時候,天際雲霞像血色一般的鮮紅。

老拳師從江家門前經過,向裡邊看了一眼,然後就走出村子。回首一看,家家屋宇冒出來炊煙,牧羊的人也歸去,天色是快黑了。老拳師像一隻尋找食物的餓虎似的,兩隻眼東張西望。春天的晚風吹著他的蒼鬢亂動。

待了一會,暮色漸漸厚了。忽見由西邊麥田的小徑中跑來了一個孩子,手裡掄著梢子棍。

老拳師就趕緊迎過去,此時江小鶴還沒走出麥田,老拳師已然把他攔住。

江小鶴就瞪著眼,掄著梢子棍說:「你這老頭子,你要跟我比武嗎?」

老拳師一聲不語,嗖地出懷中抽出了尖刀,霞光照得尖刀燦爛奪目。老拳師的眼睛迸出毒火,尖刀舉起,心說:「我結果你這小東西,以免後患!」

可是江小鶴並沒看出老拳師是要殺他,他喜歡得跳起腳來說:「啊!你這把刀真好!」

這一種天真活潑的動作,使老拳師忽然心軟了,就緩緩地把刀放下來,笑向江小鶴說:「你很喜歡這口刀嗎?我專為等著你,好送給你!」

江小鶴笑著接過刀來,反覆地賞玩。

老拳師忽然心又起了一個念頭,我要奪過刀來,就地把他殺死,但這個念頭才起,又被另一個念頭給壓下去,消極地想道:何必!我殺死他的父親已經夠了,難道真要斬草除根嗎?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上蒼有眼!我鮑振飛已年近七旬,不可再作出狠毒的事了。

當下就仁愛地撫摸江小鶴的頭頂,說:「你回家去吧!你不要再想你父親了。他是到外省去了,他在外面決受不了苦。也勸你母親不要憂愁。還有,我勸你別再跟我那些徒弟們作對,也別再到我門前去鬧!」

江小鶴點頭說:「不鬧了,送給我這口好刀,我就永遠不跟你們鬧了。」說著,他一手拿刀,一手拿著梢子棍,跳著腳兒,高高興與地就跑回家去了。

鮑老拳師看得那小孩子的背影逝去,他又站在麥田襄發了半天怔,但是心裡很痛快,就走回家裡,也不再發愁嘆氣了。

到了次日,徒弟們照常來習武,倒沒有人受了江小鶴的欺侮。老拳師今天練武技也特別有精神,並叫那年僅十歲的小孫女阿鸞也下了場子,掄掄拳,檸檸腿。練過之後,徒弟們分著去幹事,老拳師卻單獨把馬志賢叫到門裡。

進到屋中,老拳師就取出幾塊銀子來,說:「這大約有十兩重,你給江志升家裡送去。他跟我學藝已有三年,因為他犯了我們門中的規矩,把他逼走了。我想他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回來,他的妻子孩兒實在可憐。你先把這些銀子給他們送去,以後我還要時常賙濟他們。」

馬志賢一面聽師父說著,他一面點頭。接過十兩銀子出了門口,心中卻又不禁疑惑,暗想:這老頭子安心是甚麼呀?把人家的丈夫、父親給殺了,可又去賙濟人家的寡婦孤兒,莫非他真是後悔了?

這幾天小鶴那孩子跟他胡攪,他也像不怎生氣。這可其叫人生疑,到底他老頭子安的是甚麼心呀?

來到江家門口,一推門進去,就見江小鶴正在院中,手裡拿著一把七寸來長的明晃晃的尖刀。他一瞧見馬志賢,就跑過來說:「姨丈!姨丈!你看我有一把好刀,這把刀是口寶刀!」

馬志賢說:「你這孩子,沒事弄刀子玩,非得傷了你自己不可。你是哪兒得來的?」

江小鶴說:「這把刀是你師父鮑老頭送給我的。昨天,在快黑的時候,他在麥地裡等著我,由懷裡拿出這把刀來,就送給我了。」

馬志賢聽了這話,嚇得面色發白,劈手將江小鶴手中的刀奪過來,說:「這還了得!」急忙忙走到屋裡,向黃氏說:「表姊!你趕緊帶著孩子搬到城裡去住,要不然你們可都有殺身之禍。鮑老頭子那個人,比老虎還兇,比狼還狠!」說到這裡,他不覺氣憤得流下淚來。

黃氏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江小鶴又進來跟他要刀。馬志賢把刀交給江小鶴,又悽慘悲憤地說:「把刀給你,將來你拿著這個給你父親……咳!你的父親雖然作錯了事情,但他的罪過決不至於……」

黃氏見馬志賢流著淚,說話又這樣吞吞吐吐,嚇得她身體不住抖顫,眼淚汪然流出,說:「表妹夫!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這話……」

馬志賢擺手說:「現在我不能詳細告訴表姊。你們母子今天就搬進城去,住在我那裡,別再回來了。要不然必有橫禍出來!」

黃氏嚇得打戰,連連點頭說:「是,是,我們回頭就搬進城去!」

江小鶴卻揪住他的表姨丈問道:「甚麼叫橫禍?你趕緊告訴我!」

馬志賢卻嘆了口氣,擺手說:「你就不必問了!你今天隨著你母親進城,就住在我那裡。我可以教給你學藝,並教給你打鐵。你若是會了打鐵,像這樣的刀,自己愛打多少就打多少,將來也可仗著那手藝吃飯的。」

江小鶴一聽,非常喜歡,跳起腳來說:「好!好!」

當日就由馬志賢幫助,請來江家的一位族人照著家中,僱來一輛車,拉著許多東西。黃氏母子三人,就進到城內,住在馬家鐵鋪的後院。

到了現在,馬志賢完全知道他的師父鮑振飛,原是個極端殘忍的人。江志升不用說了,一定是早被他殺死了,這兩個小孩子的性命,將來還怕保不住。因此馬志賢非常擔憂,並且不敢把這些話向別人去說,連他的妻子李氏和黃氏,他都不敢去說。每天見了鮑老拳師,他更是加倍地恭謹,對於師兄弟們尤其是那鮑志霖,他一點也不敢得罪。惟恐有一朝招憫了師父,便要禍延己身。黃氏在他家住著,倒是很平安。

不過,黃氏是個年輕人,平日夫婦的感情又好,自己丈夫一去無蹤,始而是思念悲痛,後來漸漸地感情麻木了,照舊地擦脂抹粉,遊街逛廟,被她的族人知道了,就造出許多謠言,藉端要奪她那十幾畝田地。

光陰飛快,不覺又是一年。這時也不知由誰的口中傳出來,說是江志升已然死了,是在秦嶺山中遇著了強盜被殺死了,並且說有人看見了他的屍身。起初黃氏還是將信將疑,馬志賢也把事情隱在心裡,決不承認江志升已死。可是後來,馬志賢見黃氏有點青春難守的樣子,他不禁生了氣,心說:真是報應!

江志升生前調戲良家婦女,現在他死後才僅一年,他的老婆便要嫁人。與其將來叫她在我這裡作出丟面的事情,不如索性把她丈夫的死訊告訴她,叫她去改嫁吧!於是這天就對黃氏實說了。

他忿忿地說:「表姊,我現在跟你說,江志升一定是死了!表姊,你又是這年紀,你要改嫁也沒有人能阻攔你,不過你不能把小鶴帶走。小鶴是江志升的長子,我與志升不但是親戚,而且是三年的師兄弟,我得給他留下這一條根!」

黃氏聽馬志賢把實話對她說了,她連哭三天,也穿了幾個月的孝,可是她後來究竟難耐孤霜,便改嫁了一個開絨線鋪的董大。把兩歲的孩子小鷺帶過去,而把小鶴仍留在馬志賢的家中。

此時江小鶴已十四歲了,跟馬志賢學了兩年武技,已有了一點根底。並且因為每天幫助馬志賢打鐵,兩膀越發有力,身體越發健壯。同時因為他的父親失蹤,母親改嫁,兄弟離散,這許多不幸遭遇,使他的性情更變為暴躁頑強。每天要在酒鋪飲酒,街上混鬧,打鐵的事也不好好地作,並且與馬志賢的妻子李氏非常不和。雖然有馬志賢從中時常調解,但是李氏仍是天天地鬧氣,江小鶴也是時時想走,弄得馬志賢非常為難。

這天,是個嚴寒的冬天,天際灑下來密雪。屋宇和街道平時都是破舊不堪,但此時卻都裝飾上了白銀。

午後,馬志賢踏著半尺多深的雪由鮑家村練武歸來。一回到家裡,滿身是雪,兩腳是泥,樣子十分狼狽。他妻子李氏就抱怨他說:「正經買賣你不做,可天天跑到城外去練武。你的武藝到現在也練了六年多了,學會了些甚麼?由武藝上掙過一塊錢沒有?」

馬志賢嘆氣道:「你哪裡知道!現在我也算是騎虎難下,想要不去練武也不行了!早先我投師學藝的時候,因為年輕好事,就想,會點拳腳,能使刀劍,那有多麼好?六年以來,我的武藝雖算不上學成,可是走江湖、保鏢,也足足夠用,老師也想把我薦到外邊去當鏢行夥計。可是我想,與其在外面鏢行裡,每節掙上七八兩銀子,還不如我在家裡開鐵鋪呢!所以有幾回機會都叫我放過去了。可是現在我再想那些事也沒有了,不但找事找不著,我還不敢不到師父家裡去。假如我一不去,老頭子就一定生氣,他要是一生氣,別說咱們以後休想以武技吃飯,就連性命都不保!」

李氏說:「你把你師父怕成這個樣子?他也是個人,他能怎樣?他殺了人就不償命嗎?」

馬志賢直著眼探著頭說:「你說甚麼?償命?江湖人把人害了,還有償命的那一說?江志升……」說到這裡,他又把話嚥下去,就搖頭嘆息著說:「你哪裡知道。我對你說你也是不能明白!」

李氏說:「你還提江志升呢!那都是咱們的好親戚!他死了,連個屍首也看不見。表姊嫁董大倒很享福,可是小鶴那孩子卻沒出息,天天招我生氣。你那時偏要留下他,留下這個禍,將來可怎麼辦?」

馬志賢說:「小鶴這孩子倒好辦,再過一兩年他就成人了。看他不好可以叫他走,他到外頭也不至於餓死了。」

李氏生著氣說:「你倒是顧慮得周到,幸虧小鶴不是你的親兒子。」

這話李氏說過了也不只一次,馬志賢早就曉得妻子嫉妒,當下也不願意生閒氣,就到櫃房。他這個小鐵鋪本來就生意蕭條,何況今天下著雪,更沒有人來照顧他。本來櫃上有兩個夥計,前幾個月就辭散了,只留著江小鶴和另一個小徒弟看櫃。現在只有那小徒弟在小爐子旁,丁兒當地打鐵鍋,卻不知小鶴往哪裡去了。

馬志賢心說:這個孩子,果然不成材料,叫他走吧!氣忿忿地坐在小徒弟的旁邊,也幫助打鐵鍋。

一隻鐵鍋還沒有做成,忽見隔壁張家鐵鋪的孩子毛頭,滿身的雪從外面跑來,說:「馬掌櫃,你快去看看吧!你們小鶴在劉三的酒鋪裡跟人打起來了!」

馬志賢趕緊問:「跟誰打起來了?」

毛頭說:「跟褚驢子。他把褚驢子頭都給打破了!」

馬志賢一聽江小鶴打了褚驢子,他的心中就是一動,搖頭說:「我管不著,叫他們打去吧!誰有能耐誰就把誰打死!」

毛頭走後不多時,江小鶴就從外面回來。他身上除了雪之外,並沒有一點傷,而且面上毫無怒氣,簡直不像才與人打過架的樣子。他的身子很長,面目雖俊秀,但卻是很黑,簡直不像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他見了馬志賢彷彿有點慚愧,垂著頭,走近前來,說:「姨丈,你歇歇吧!交我來打!」

馬志賢一句話也不說,站起來,到旁邊坐著歇息,眼看著江小鶴那健壯的胳臂掄起鐵錘子來打鍋。他的眉頭緊皺著,一聲也不語,作事彷彿比往日都出力。少時,他已打完了一隻鍋。

那個徒弟又到庭院去幫助李氏做飯,馬志賢剛要問小鶴為甚麼又在酒鋪與人打架,忽見江小鶴放了鐵錘,站起身來,雙目流淚。

他把馬志賢的胳臂握住,悲痛地問道:「姨丈!我求你告訴我實話。兩年前,我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是被誰殺死的?」

馬志賢聽了這話,他心中一驚,同時也十分悲痛,就怔了一會,才說:「我聽人家說,你父親江志升,因為作錯了事,犯了鮑老師父的門下規矩,鮑老師父勸他不聽,他反把他的師兄鮑志霖、秦志保殺傷。後來,他又恐怕鮑師父的門下人要與他作對,所以他就離家走去,一走就無音信。後來才聽人說,他是走在秦嶺山中遇見強盜,被強盜把他殺死了!」

江小鶴流淚搖頭說:「不是!姨丈你是瞞著我的。剛才我和趕驢的褚三在酒鋪裡,因為小事打起架來。他打不過我,他就向我大罵。他說……」說到這裡,江小鶴悲哽不能成聲。

馬志賢拍著他的肩膀勸解。江小鶴又說:「他說我父親是被鮑振飛、龍志鵬、龍志起、賈志鳴四個人給殺死的。那龍家兄弟又是姨丈你由紫陽縣叫來的,我想你決不能不知情!」

馬志賢聽了這話,他不禁流下淚來,說:「此事我隱瞞了二年多,曾略略告訴過你母親。想不到現在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

於是就把過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這件事你也不能歸罪於鮑老師父和龍家兄弟等人,因為你父親也有許多不是。鮑老師父生性固執,對待門徒極為嚴酷,這是誰都知道的。聞說在他年輕時,曾因妻子不貞,被他手刃了。捕在獄中判了死罪,後來因為白蓮教匪作亂,城池陷落,他才乘亂逃出,改了姓名在行伍裡效力,再後來才入了鏢行。現在的鮑志雲和鮑志霖,還是那被殺的妻子所生。所以,他生平最恨人貪淫好色。在收徒弟時,第一先提出這一條,如若犯了,便要被他置於死地。你父親在世時明知故犯,並且欺他年老,要與他爭鬥,所以他才一怒,派我去請龍家兄弟和賈志鳴。那時我明知龍家弟兄一來,你父親必有性命之虞,可是我又不敢不遵命前去!」

他說到這裡,就被江小鶴攔住,江小鶴流淚說:「姨大不必再說了。姨丈收養我已二載,並將武藝教會了我,我現在已不是小孩子,我豈不知姨丈的恩情?現在我誰也不恨,我就是恨鮑振飛!因為我父親雖有錯處,但決不至有死罪。為何他就可以把我父親殺死?還有一件事……」

說時,江小鶴由懷裡抽出一口明晃的尖刀,悲憤著說:「這是兩年前鮑老頭子給我的。那時的情景我還記得,是天晚了,在麥田裡,四下沒有人。鮑老頭子起先的樣子非常兇惡。後來不知為甚麼他又下不了手。這兩年來我都糊塗著,今天聽褚驢子說,我才想起來,原來那天鮑老頭子也是要殺我!」

說到這裡,江小鶴瞪起眼睛來,手握著尖刀,彷彿立即就要找鮑老頭子去拼命報仇。

馬志賢擺手說:「你說話聲小點吧!告訴你,那天我看見了你的尖刀,你跟我說了鮑老師父贈你這口刀的情形,我就知道他居心險惡,所以我就趕緊把你們母子接進城來。教給你武藝,並不是為叫你報仇,卻是叫你防身。可是,這兩年以來,鮑老師父的脾氣比早先是好多了。他也知道你母子住在我家,時常很關心地向我打聽你們母子,我看倒還不是虛情假意另有居心。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咱們又鬥不過他!假若你去找他報仇,結果報仇不成,倒許賠上你一條性命,而且還能連累我,因為他曉得你住在我這裡!」

江小鶴呆了半晌,拭拭眼淚,隨後就跪下給馬志賢叩了一個頭。馬志賢把他攙扶起來,驚訝地問說:「好好的,你這是為甚麼?」江小鶴低首垂淚,一聲也不語。

待了一會,裡院的婦人就喊著:「吃飯來吧!」

馬志賢就拍著江小鶴的肩膀,說:「咱們先吃飯去吧,剛才那些話你不要記在心裡了。以後只要你好好地幹,那就算對得起你的父親:」說著,二人到裡院去吃那黃米飯。

江小鶴盛飯的時候,李氏還在旁用眼瞪他。江小鶴因為心裡有事,自己盛了飯就忘了扣上鍋蓋,李氏立刻罵他說:「你不把飯蓋上,涼了,你一個人吃呀?」

若在往日,江小鶴雖然不敢還言爭吵,可是面上也要帶出氣憤的樣子。今天卻不然,他低著頭一聲也不言語,面色也不變,就恭恭謹謹地把鍋蓋扣上。

旁邊馬志賢倒過意不去,就擺手說:「算了!算了!小事情,小鶴你吃飯吧!」

江小鶴就坐在一個小凳上吃飯,往常他吃飯很多,今天他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碗箸,說是飽了。

馬志賢以為他是心中煩惱,吃不下飯去,便沒有怎樣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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