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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嘉陵江水匹馬訪名師 琵琶聲中單刀驅淫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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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先秦說:「你煩也無用,大丈夫應當胸懷寬廣,有錢就花,有酒就喝,天大的為難事到時再說。咱們江湖人無家無業,可是有一身武藝,有兩膀力氣,怕甚麼?甚麼事還難得住咱們?」又說:「咱們快點把酒喝完,我領你到一個地方去,咱們開開心去。」

江小鶴問說:「甚麼地方?」楊先泰說:「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有美人兒的地方,有個好的。嘿!

只要你一瞧見,你心裡的煩惱也就全忘了!」說時他笑著,又給江小鶴斟了一杯酒。

江小鶴就點頭說:「好,回頭你就帶我看看去。」於是二人就急忙地飲酒吃菜,並不再說甚麼話。少時幾壺酒全喝完了,菜也吃淨。二人全都有些醉意,就由江小鶴給了酒錢,二人才下了樓。

楊先泰也不過才過二十二歲,江小鶴卻還不到十五歲,兩個紅頭漲臉的小夥子,走路歪歪斜斜,搖搖擺擺,就走進了一條小巷。

巷門首有個木頭牌坊,楊先泰指著牌坊上的三個字說:「你看!美人巷!」

江小鶴只認得當中那個字,他心想,我不但得學武藝,還得想法念幾本書,要不然有人給我來一封信我都看不懂!

走進了衚衕,就見稀稀的有幾個小門兒,門全都開著,都是土牆草房。

楊先秦在前面帶路,他就領著江小鶴走進一家門內。一進門,院中就有個半老的婆子,笑著說:「楊二爺,你怎麼老沒來呢?」

楊先泰還沒還言,由東屋裡又走出來一個婦人,用指頭一指,似笑似怒地說:「哼!我還當是你死在外頭啦!」

楊先秦臉上現出舒服的笑色,說:「好,叫你們說的我有多喪氣呀!」

婦人走過來,一揪楊先泰的胳臂,說:「得啦,你給我滾進屋來吧!」又回手指指江小鶴,問道:「這是誰呢?小大人兒似的!」

楊先秦趕緊向婦人使眼色,說:「這是江大爺,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婦人向江小鶴媚笑著說:「喲!我可眼拙!大爺多包涵點!」

江小鶴一瞧見這個婦人,他不但沒有解去愁煩,心裡反倒更不痛快了,心說:這是他孃的美人兒?至少有三十歲了。一身紅綢衣裳,臉上的胭脂擦得比猴兒屁股還要紅,斜眼睛歪鼻子,嘴唇像豬八戒,兩隻鮑魚似的鴨腳兒,這還叫他孃的美人兒?

婦人那一隻手剛要拉小鶴,小鶴立刻就瞪眼。

楊先泰趕緊把婦人推了一把,他向小鶴笑說:「兄弟,你先來!」

江小鶴進屋一看,屋子倒還乾淨,擺著紅漆桌凳,桌子上有花瓶,有鏡奩,床上有紅綾被、繡花枕,牆上還貼著雙喜字,像是娶親人家的新房似的。江小鶴腦裡又不禁作夢一般地想:若會有一天,我能跟阿鸞成了親,住這樣的一間新房子,那就好了。

楊先泰跟婦人這時才進來,大概他們已先在屋外說了幾句話,所以這婦人還跟楊先泰不斷地打情罵俏,但是她卻不敢跟江小鶴說甚麼湊趣的話。

江小鶴在凳子上呆呆地坐了一會,把腦裡那點幻想想完了,他就覺得無聊,向楊先泰說:「在這兒沒有意思,咱們回去吧!」

楊先泰卻捨不得即刻離開他這個美人兒,就說:「老弟你忙甚麼?在這兒吃完飯再回去好不好?」

江小鶴站起身來說:「你要不回去,我可走了!」說著,他推門就往屋外走去。

楊先泰追出他來,悄悄叫著說:「兄弟,你先別走!」

江小鶴止住步,回身問說:「甚麼事?」

楊先泰趕上一步,悄聲說:「我現在一個大錢也沒帶,你先借我幾兩銀子!」

江小鶴氣忿忿地出身邊掏出一張銀票,也沒看是多少兩,扔給楊先泰,他轉身就走。

婦人還在身後媚聲兒說了一句話,大概是叫他回頭,江小鶴也沒聽明白,咚咚邁著大步向門外就走。

這時正有一個人由外面走進來,江小鶴正與這人撞了個滿懷。

這人立時大怒,抬起腳來,就向江小鶴的肚子踹去,用的力氣很大,加上江小鶴有點醉暈暈的,這一腳就把江小鶴踹得咕咚一聲坐在地下。

江小鶴真氣急了,爬將起來,撲上前去,同那人就打。罵道:「忘八恙子!你憑甚麼踹我!」

他的拳頭落下去,那人就閃身躲開,也怒罵道:「小龜孫子!你才出孃胎也跑到這兒來,還胡亂撞人!」

江小鶴又躥上去掄拳要打那人的胸口,那人卻把江小鶴的手腕鉤住,向懷中一帶,又把江小鶴幾乎給摔倒。

江小鶴身不由己地跑出兩步,趕緊挺住身,轉過來掄拳又向那人去打,那人又要用手去鉤小鶴的腕子,江小鶴卻將手躲開,一個箭步躥到那人的背後。那人趕緊一轉身,江小鶴早跳起腳來,咚的一拳正打在他的臉上,別看拳頭小,可是打得很重,那人立刻覺得鼻酸頭暈。

江小鶴又要撲過去再打,卻被楊先泰給攔住了。

楊先泰急慌慌地說:「別打別打!都是自己的人!」

江小鶴罵說:「甚麼自己的人?他憑甚麼抬腳就踹我?」

那人用藍綢大褂的袖子擦著鼻血,一撩衣襟,抽出一隻戴著牛皮套的匕首,他把匕首亮出,白光奪目。

江小鶴一看事情不好,自己手中沒有武器,恐怕要吃虧,隨就三步兩步跑出門外,拍著胸脯罵說:「你孃的拳頭打不過了,要來動刀?好小子別跑,在這兒等著我,我去取傢伙,咱們索性拼個你死我活!」說著,江小鶴向巷口外走去。

這裡,那個人手握著匕首,還要追趕江小鶴,但卻被楊先泰苦苦勸住。

此時江小鶴走出了巷口,撒腿就跑,一直跑回東關福立鏢店,一進門就到櫃房去取刀,然後到馬棚解馬,鞍氈也不備,就拿刀牽馬出了鏢店,這時金甲神焦德春正由東邊走來,一見江小鶴這樣子,他就趕緊跑過來,問說:「兄弟,你要幹甚麼去?」

江小鶴說:「掌櫃的你別管,我到美人巷去鬥一個龜孫子去!」說著他飛身上馬向西馳去。

焦德春還在後面高聲叫著:「兄弟!江小鶴!你先站住,把事情跟我說一說!」

江小鶴哪裡肯聽,就催馬直往江邊走去,一邊走一邊喝著:「借光!借光!馬撞著了我可不管!」

街上的人都紛紛向旁邊去躲,並用驚訝的眼光來看這馬上的精壯小孩子。

江小鶴的馬匹少時來到江邊美人巷,到那家窯子門前收住馬,下馬,就將韁繩系在門環子上。當時提刀往裡去闖,大聲罵著道:「龜孫子!忘八蛋!滾出來比比武,拼個死活!」

這時剛才那個與江小鶴毆鬥的人,正在北房裡叫妓女把他的鼻血洗淨,他坐在那裡生氣,妓女正獻著媚哄他,叫他:「程大爺,你何必跟那一個小孩子鬥氣,不值得,你的兒子也比他大呢!」

這時短刀楊先泰知道事情不好,他早就溜了。

江小鶴在院中一罵,這姓程的趕緊抄匕首,在屋中回罵了一聲,就闖出屋去。他一看江小鶴是用斜跨鞋的姿勢站著,右手高高舉起橫著一口朴刀,瞪著眼睛說:「好小子,過來!頂好你去換一把傢伙去,你這把刀子太短!」

姓程的氣得臉上發紫,把厚嘴唇一撇,冷笑著說:「我跟你這小孩子交手,還用得著兵器嗎?」說著,他驀地一個箭步躥上來,就要搶小鶴的鋼刀,江小鶴的刀卻「刷」的一聲削下,姓程的趕緊向旁去躲,左手揪住江的左臂,用力一掄,斜著身進步,要用右手的匕首向小鶴的左腋下去扎。

江小鶴趕緊把身子向右去閃,右手掄刀斜削下來。

這時的情形極為緊張,只聽「呵」的一聲,姓程的就將小鶴的左臂撒了手,他咕咚坐在地下,由左腿上流出鮮血。他一挺身驀地又站起來,握著匕首又向小鶴刺去,樣子兇得真似一隻餓狼。

江小鶴卻連退兩步舉著刀向姓程的頭上去晃,姓程的吃虧是沒有長傢伙,嗤地把匕首拋了過去,就像飛鏢一般,但沒有打準,正從江小鶴的肩上飛過去,紮在木窗子上,嚇得窗裡的妓女「媽呀」叫了一聲。

江小鶴挺身逼過去,怒問道:「你真是想找死嗎?」

姓程的手裡沒有傢伙,趕緊向後去退步,但因為左腿受傷過重,退不利便,便咕咚一聲又坐地下。江小鶴還想在他那不致命的地方再砍一刀,將要把刀削下去。

這時就見外面闖進來兩個人來,跑過來把小鶴攔住,連說:「不可!不可!都是自家人!」

小鶴一看,正是金甲神焦德春與鉤刀戚永,這兩個人都氣喘著,十分著急的樣子。

江小鶴依舊橫刀忿忿地說:「甚麼自家人?我不認得他,叫他滾走,傷養好了再找我,我等著他!」

那個姓程的雖然受了傷,但還不服氣,他被戚永攙扶起來,還很驕傲地說:「好,你就留下名吧?住在哪裡?三天後咱們再見面!」

江小鶴拍著胸脯說:「我叫江小鶴!來到閬中訪朋友,可是沒有準住處,反正一年半年我決不走,天天在大街上玩!」

那姓程的點頭說:「好了,咱們倒得鬥一鬥!」

焦德春與戚永在旁更是著急,苦苦相勸,才由戚永把姓程的勸到妓女的屋裡。焦德春帶推帶勸把江小鶴架出門去。

江小鶴冷笑著,回著頭罵:「好小子你想法子去吧!江太爺不怕你!」

焦德春急得連連頓腳,他也是騎著馬來的,當下他勸江小鶴上了馬,他騎馬跟隨,就出了美人巷往東關去了。

到了東關,焦德春就很嚴重地向江小鶴說:「老弟!咱們先不用回鏢店去,你到我家裡,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談!」

江小鶴點頭說:「好吧!」

於是焦德春帶領著,就進了一條小巷,來到一處黑漆門前,焦德春就下了馬,說:「到了,這就是我的家。」門是關著,焦德春上前一敲門環,裡面就有一個男僕把門開開。

這個男僕年有四十多歲,穿著短衣裳,就像鏢店的夥計似的。

焦德春叫他把兩匹馬和小鶴的那口刀接過去,說:「你給送回櫃上去吧!」又趕過去,跟那男僕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就過來,向小鶴笑著說:「請進吧!我家裡沒有甚麼人。」

小鶴隨在前邊走進門裡,焦德春進來就把門掩了,然後把江小鶴請到讓客的屋子裡。

這讓客的屋子不過三間房,窗欞倒都是玻璃的,屋中陳設的都是些笨重的傢俱,牆上掛著刀劍,並沒有甚麼字畫和書籍。

焦德春讓江小鶴落座,他挺著大肚子又是出屋去,站在屏門喊了一聲,然後再回到屋裡,就說:「我家裡只有我和你嫂子,你嫂子是我去年才由窯子裡接出來的。我這裡就用著一個婆子,連做飯帶幹粗活,還有一個夥計老魯,他是由鏢店撥來的。」

這時他家裡使用的那個婆子,端著茶壺茶碗由屏門裡走出來,才進屋要倒茶,焦德春就擺手說:「擱下!擱下!我們不喝茶,快把酒熬了拿來,把那鹹雞蛋拿幾個來!」婆子又出屋去了。

這裡焦德春的黑臉上現出一點愁色,他說:「兄弟,你今天闖下了禍!」

江小鶴瞪著眼晴說:「大哥,你說我闖下甚麼禍!莫非因為剛才我打了那個人,他還有甚麼來歷嗎?我不怕他呀!」

焦德春連連擺手,說:「不是那麼說!老弟,你雖然年紀小,可是你也由陝南闖到這裡來了,江湖上的事你不能不懂。俗語說:‘鬥官不門吏!’又說:‘寧砍好漢子十刀,不瞪壞漢子一眼。’剛才你砍傷了那個姓程的,不但是個吏,並且還是個壞漢子。」

江小鶴忿忿地問:「他是幹甚麼的?」

焦德春說:「他是府臺衙門的、專營收發錢糧,很闊!在府臺的眼前最紅,閬中府誰都知道衙門有個程八爺。」

江小鶴又問:「他會點武藝嗎?」

焦德春說:「怎麼不會,巴州花拳李連勝的徒弟,在江湖上的朋友也很多。你出去打聽打聽,只要認得程八爺的,沒有一個不知道程八爺是文武全才!」

江小鶴哼哼地冷笑,說:「誰管他全才不全才,文的我鬥不過他,武的我倒要跟他幹一斡。等他傷好了的,他不找我來,我就找他去!」

焦德春又連連擺手說:「那合不著!」

這時那婆子已把酒和兩盤酒菜送過來,焦德春就給江小鶴斟了一杯酒,笑著說:「你先喝!」

小鶴接過來就一口飲幹,然後自己又去斟。

焦德春就誇讚道:「好酒量!」又說:「兄弟,咱們一見如故,我說話太直,你可別見怪。若論武藝,論膽氣,像兄弟你這樣的真少有,可是經驗閱歷你老弟還差著點,這就因為你到底是年輕。譬如今天那個程八,那是萬也惹不得的。他天天在美人巷逛,嫖姑娘都不花錢,閬中府的人沒有一個不怕他。你今天把他砍傷了,他一定不能甘心,說不定幾時就弄個小手段,把你抓到衙門去,到那時你不是幹吃虧嗎?」

江小鶴一聽這話,他卻未免有點害怕,因為在宣漢縣他領教過,屁股上捱過板子。他知道堂上的官兒多半不講理,當下他就手擎著酒杯有點發怔。焦德春又說:「老弟你想,咱們跟他鬥得了嗎?他是個壞漢,比不得江湖英雄,硬碰硬,拳頭對拳頭,刀對刀,那倒不要緊!」

江小鶴把酒杯向桌上一摔說:「我走啦!」

焦德春搖頭說:「你走也不行!除非你離開川北,他在外面的朋友也不少,耳風很快,到處都能暗算你。再說,你今天跟他打架的地方是美人巷,窯子裡出的事傳得最快,不到兩天,上江下江全都知道了。人家不說你走,卻說你跑啦,連我的面上都不好看!」

江小鶴氣忿忿地說:「那大哥你就別管,我等著他,不容他派官人來捉我,我就跟他拼一下子!」

焦德春搖頭說:「跟那樣的壞東西拼命更合不著。我有一個辦法,你就先住在我這裡,別出門,也別到鏢店裡去。在裡院我給你收拾出一間屋子來。我在江湖上闖了這些年,頗掙下一些錢財,我的家裡人口又單,我又常常在櫃下照料買賣,應酬朋友,沒工夫照料家裡的事。前幾天,天天夜裡鬧賊,東西倒沒丟甚麼。可是,你嫂子非常害怕,我要找個別人來,又處處不方便,所以求求老弟你住在這裡,一來躲避躲避程八,二來你給我照應照應門戶……」

焦德春才說到這裡,江小鶴就非常不高興,心說:原來你跟我交朋友叫我給你看家呀!

焦德春又給小鶴斟了一杯酒,又接著說:「一兩天內我去找程八,也不是替你向他賠罪,我得跟他說明白了,叫他知道你的來歷,我想他若曉得了你的來歷一定也得講點交情。然後等他好了,我擺一桌筵席,叫你們兩人見見面,今天這場事就算過去了,你也就算白砍傷了他了。以後愛跟他交就交,不愛跟他交就別理他,反正你來到這裡是投閬中俠來的,非得見了閬中俠你才走。在這裡,別的朋友都在其次,我們只要不必得罪人就是了,老弟,你覺著我這話對不對?」

小鶴又喝了一口酒,就點頭說:「好,就依著你,可是我只能在你這裹住個四五天。以後你若天天攔住我不叫我出門,那我可受不了!」

焦德春說:「連四五天都不到,今天我就去看程八,明後天就能給你們說合了。」

小鶴點頭說:「好吧!事情就由著你辦了,咱們先喝酒吧!」

於是,二人又高談暢飲,焦德春並把他在江湖上所作的得意事情,向小鶴說出幾件來,然後又談閬中俠徐麟。

江小鶴就覺出這金甲神焦德春對於徐麟的武藝和名望自然是非常欽佩,承認他是一點也比不上,可是對於徐麟的性情,焦德春卻十分不贊成。看那樣子,他二人並無深交,還像有過意見。

焦德春的酒量也不小,隨談隨飲,他那張滾圓的大黑臉漸漸變成紫紅的了,彷彿一個大血球似的。

小鶴是早晨跟短刀楊先泰在酒樓上喝過的,打過了一場架之後,酒還沒有全醒。舊酒加上新酒,不由得他就有點頭昏眼暈。

少時那婆子又送上來菜飯,二人都吃不下去多少,焦德春就站起身來,問說:「老弟,你吃完了沒有?走!到裡院我帶著你見見你嫂子去!」

又摸摸鬍子,挺著大肚子笑說:「你一瞧就知道了,你嫂子真是個美人兒。她在美人巷的時候,外號叫賽嫦娥,真有不少人跟我爭過,可是結果落在我的手裡了。」又說:「我可也花了不少錢,花的錢,娶十個婆娘也娶啦!哈哈!」

兩個醉鬼歪歪斜斜地出了屋子往裡院去。裡院是三合房,北屋三間東西各兩間,西屋大概是廚房,由窗裡冒出煙來。

焦德春拉著江小鶴進到北房內,由江小鶴的醉眼去看,這屋裡擺著這紅的綠的,彷彿比美人巷窯子裡的那間屋子還漂亮。

焦德春短著舌頭說:「喂!屋裡的!你出來見見咱們老兄弟!」

裡屋一聲嬌細的應聲,紅簾一掀,走出個二十來歲的俊俏美人,穿著紅襖兒、綠褲子,周身鑲著緞邊;臉上胭脂壓著粉,又紅又白,像是桃花,可是比桃花還會笑;頭上刷著許多油,亮得叫小鶴眼亂;耳下一對金墜子,亂搖亂擺。

焦德春有點兒發迷,噴著許多酒氣,向他的老婆嫦娥說:「你來見見。這是咱兄弟江小鶴,由陝南新來的,我請他住在咱們家,賊人要是知道,他決不敢再來了,因為你別瞧江兄弟年小,本領可比我們都強!」

那賽娣娥一聽,臉上故意作出笑容,說:「曖呀!那麼好極啦!真的……」

她作出驚恐的樣子對小鶴說:「你大哥時常在櫃上,夜裡就是我帶著婆子睡。從上月就鬧賊,一到三更天后,上房的瓦總是響。起先我還以為是貓,因為我沒丟了甚麼東西,我也就沒有聲張。有一天你大哥晚上回來,他可真瞧見了,房上趴著一個大漢子,可是一瞧見他來,就嚇跑了!」

江小鶴心說:這真怪,這個賊他既不偷東西,可到這房上趴著幹甚麼來呢?

旁邊金甲神焦德春聽他老婆提到了鬧賊的事,他那張醉臉上越發紅中透紫,氣得鬍子都要豎起來,忿忿地說:「那個賊敢到我這裡攪鬧,是瞧不起我金甲神!這件事我又不能跟別人去說,叫別人知道了,跟我鏢店的字號都有損!」

賽嫦娥臉上一紅,撇著紅嘴唇說:「你是保鏢的嗎?連你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了!」

焦德春拍著江小鶴的肩膀,懇託說:「老弟你千萬幫我這個忙!先在我家裡住幾天!」

江小鶴點頭說:「好吧!有我,他甚麼賊也不敢來!」又說:「你得給我預備一件兵器。」

焦德春點頭,連說:「有,有,我回頭就全給你預備好了。今天晚上櫃上大概也沒有甚麼事,咱們還得喝一點呢!」他隨領著小鶴到屋裡,小鶴一看自己放在福立鏢店的行李,已全都搬了來,連剛才與程八交手時所用的朴刀也連鞘拿來了。

江小鶴醉得有點站不住,一瞧見床鋪,他就倒頭躺下。

焦德春點頭說:「好,老弟你先睡個覺,晚上好有精神拿賊!」

他叫那個男僕給小鶴蓋上被褥,就回到老婆屋裡睡午覺去了。

江小鶴身子一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及至醒來,窗上的陽光只留著一角。

天色不早了,小鶴的醉意也都消失,心裡倒還記得上午的事,暗想:不知那程八到底有多大勢力,他真要把我抓在衙門裡,那可糟了。他們做官兒的都彼此通氣,倘若知道我在宣漢乾的那事,那豈不更糟了?又想,焦德春不是好朋友,他這麼拉攏我,原是叫我給防賊,可是我也得施展幾手兒,給他們閬中府的人看一看!晚飯時,焦德春由櫃上回來,又與江小鶴在一起吃飯飲酒,他就說:「閬中俠快回來了,等他回來我一定帶著你去見他。」

又說:「今天早晨你把程八砍的那一刀真不輕!後來由美人巷窯子裡還是抬著回去的。剛才府臺衙頭的兩個班頭,到櫃上去見我,問你的來歷和住處,那光景是立刻就要抓你,可是被我給攔住了。我說,都是自家人,等程八爺腿好了,甚麼事都好辦,你們先給我留個面子。我又給了他們每人五錢銀子,才算打發走。暫時倒不至於有甚麼事了,可是這幾天你還是別出門才好,留神那程八再使別的法子!」

江小鶴冷笑道:「只要他不叫官人抓我,別的法子我就都不怕了!」

焦德春又舉杯勸小鶴飲酒,小鶴擺手說:「我不喝了,今晚我還得給你防賊呢!」

焦德春笑著,說:「有你替我照看著家裡的事,我就可以放心到櫃上去了。本來我開著這麼大的鏢店,無論早晚都得親自照料著,淨在家裡看守老婆也不行啦!」說畢哈哈大笑,飲了一杯酒就走了。

這裡江小鶴吃完了飯,杯盤由那男僕撤去,少時外面的天色黑了,屋內掌上燈。小鶴因為白天睡了一大覺,此時他的精神煥發,把腰帶系一系,挽上袖頭,刷地將刀自鞘內抽出,向懷中一抱,然後挺著胸脯走出屋來。

仰面一看,星斗繁密,微有月光,東房四房北房全都有燈。江小鶴把鋼刀嗖地一抖,寒光映月,他腳踏著連環,就在院中走了一趟崑崙刀法。心說:只要賊人來了,我非得砍他幾刀不可!於是又來到北房前,嗖地聳身一跳,跳得離房簷不遠,又咕咚一聲跌了下來了,屁股坐在地下,挺疼,但是手中的刀倒沒有撒手。

此時北屋裡的女人驚訝地問:「曖喲!是誰呀?」

江小鶴氣哼哼地說:「是我!嫂子你別害怕!」

心裡卻十分慚愧。暗想,不行,我的本事還差得多,今晚恐怕連賊也捉不了!但他不服氣,把手中的刀插在背上,然後縱身又向房上去躥,兩隻手就將屋簷抓住,顧不得有聲音沒有,趕緊往上去爬,身子倒是已然爬在房子上了,可是兩腳使勁一蹬,嘩啦叮噹一聲,又蹬下幾片瓦來,下面屋裡的女人又驚叫了一聲。

江小鶴心中真生氣,就拍下鋼刀,索性坐在房上,心說:我就在這兒等著,看那賊來不來?

這時,街上打了初更,江小鶴在房上由初更直等到天亮,他都要躺在房瓦上睡了,可是連個賊影子也沒有,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懊惱,「咕咚」一聲跳下房去,進到東屋就睡。直睡到吃午飯的時候,此時金甲神焦德春已由櫃上回來。又與江小鶴在一起吃用午飯,但江小鶴仍然不敢多飲酒。

焦德春聽說昨天小鶴在房上等了一夜,賊人並沒有來,他就說:「一定是賊人知道你在這裡,他震於你的威名,不敢來了!」

小鶴卻臉上紅了紅,心中不勝慚愧。

飯後,焦德春又到櫃上去了。江小鶴就把街門閉上,他在院裡練躥房。練跌下來再躥,躥上去又跳下來,屋瓦踢下來好幾塊,嚇得那女僕都不敢到北屋裡去。北房裡的賽嫦娥掀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她撇著嘴笑,又放下窗簾,在屋裡哼著她在窯子裡所學的小曲。

江小鶴是甚麼事也不幹,只是練習躥房,練過十幾回之後,居然大有進步,心中稍稍安慰了一點,便回到房裡去睡覺。

到晚間,焦德春沒回來,江小鶴一個人吃的晚飯。飯後又擦擦刀,然後出屋,將刀插在背後,仍然練躥房。屋裡的賽嫦娥現在不笑了,也不唱了,卻低聲罵起來。她罵的都是窯子裡的極村野的話,再加上她那含糊不清,像山喜鵲似的口音,江小鶴一句也沒聽懂,便也毫不介意。由上跳,由下躥上,如此練了七八回,小鶴又覺著累了,便又坐在瓦上。

此時天色又黑了,但今宵的月色卻比昨宵明朗,星星也顯著少了。下面,東房裡沒有點燈,西房裡起先有燈光,可是過了二更,燈光就滅了,大概那僕婦已睡覺了。

北房裡,燈光始終是那麼明亮,賽嫦娥一個人在屋中彈起琵琶來了,越彈聲越大,越好聽,江小鶴聽得入神,竟忘記了自己是在房上。心裡並想著,到底是美人巷出來的婆娘,手兒能幹,還會彈這個玩藝,可惜她還不會唱。要是將阿鸞找來,叫她唱唱山歌,那才更好聽呢!

想起來了阿鸞,心裡彷彿又有一陣難過,心說:錢我現在是有了,馬匹衣服也齊備,回到家裡不至有人瞧不起我,可就是一樣,武藝沒有學成,怎能回家去報仇、娶媳婦呢!

因此又盼著閬中俠徐麟快些回來,會會他,也看他配作自己的師父不配。他若不配,那自己就離開閬中,再到江湖上去闖,尋尋那蜀中龍,再拜他為師。在房上坐得覺著屁股疼,便側臥在房上,手抱著刀,臉望著房下。

此時不知不覺已敲過了三鼓,北房裡賽嫦娥此時還沒有睡。她那琵琶彈一會,停一會,並彷彿她會彈的調兒很多,江小鶴叫琵琶都給催得快睡著了。

這時忽見對面,那接連屏門的牆上跳過來一個人,江小鶴大吃一驚,手中的刀握得更緊,兩眼直直地向下去看。藉著月光看得清楚,這人年有二十多歲,身材高大,但彷彿很瘦,眉目是很漂亮的,穿著一身青緞短衣褲。手中沒有甚麼兵器,並且像一點兒也不畏懼似的,大搖大擺,放開腳步,順著琵琶的聲音,直往北房上去走。他並沒抬頭往屋上去看,但江小鶴在房上已站起身來,他手掄著鋼刀,心想:這個賊大膽!

此時那人已來到北屋門前,他依著琵琶的聲韻唱了一聲:「一見嬌娘斷了我的魂呀!」

江小鶴咕咚一聲跳下房來,掄刀罵道:「你媽的魂!」

那人驀吃一驚,趕緊回身閃開,跳到一邊,腰間嘩啦地抖起十三截的鐵鏈盤龍棒,棍飛鏈響,反向小鶴打來。

小鶴用刀去迎,就被對方的鏈子將刀兜住。小鶴趕緊抽刀,逼進一步,向那人斜劈下來。那人嘿嘿冷笑,趕緊閃身又將棍一抖,想要再兜住江小鶴的鋼刀,但江小鶴將刀舞起,直逼那人,那人連退幾步,江小鶴也緊逼幾步。

刀棍往返五六個回合,那人手中的盤龍棍被小鶴的鋼刀給砍斷,小鶴仍然拼著命撲上前去,掄刀橫削直砍。那人飛身上了西房,向下冷笑道:「小子,你姓甚麼?」

江小鶴並不答話,提刀也躥上房去,那人卻說聲:「再會!」轉到鄰居的屋上就逃去了。

江小鶴不便去追,站在屋上生了半天氣,然後將刀向瓦上一砍,說:「這不是賊,這一定是賽嫦娥的姘頭!」他跳下房來,忽見北屋裡不但早沒有了琵琶之聲,連燈光也吹滅了。

江小鶴氣忿忿地跑到北屋門前,用力去推,並罵道:「好婆娘,你原來不是好人,我非得將這件事告訴我焦大哥不可!」

連罵了幾聲,門卻推不動,房內屋裡亦沒有人答言。江小鶴將門砍了兩刀,提著刀到外院找那男僕,可是那男僕的屋門也關得很緊,隔窗裡面呼嚕呼嚕地睡得正香。

江小鶴將門踹了幾腳,裡面的人才驚醒,問道:「是誰?」

江小鶴說:「快起來,找你們掌櫃的去,我有話要跟他說。」

屋裡的男僕說:「江少爺,你要找我們掌櫃的有甚麼事?」

江小鶴怒猶未息說:「把他趕快找回來,我當面跟他去說,你要是不管,我可要踹門進去殺死你了?你看我手裡拿著刀!」說著把刀向地下砍了幾刀。

裡面的男僕趕緊嚇得說:「我去!我去!江少爺你老人家別急!」

於是屋裡的男僕披上衣裳,開門出來,江小鶴又持刀向他威嚇,說:「你趕緊到鏢店裡,無論如何也叫你們掌櫃的立刻回來,不然我可要找了去,與你們掌櫃的絕交了!」

男僕連聲答應,隨開了門在月色下走去。江小鶴把街門關上,又提著刀在院中來回地走。西屋裡的僕婦,北屋裡的賽嫦娥卻一點也沒有聲。

那男僕去了半天,外面才有打門的聲音,江小鶴趕緊捉刀出去開門,就見那男僕已把金甲神焦德春給找了來。

小鶴就說:「焦大哥,你知道剛才你這裡出了事沒?你的老婆……」

焦德春趕緊擺手說:「兄弟,你別嚷嚷!咱們到院裡再說去!」

江小鶴忿忿地提著刀,同他到了裡院東屋內,男僕把燈點上,焦德春就叫男僕走開,他低聲:「老弟,你看我,到現在還沒有睡,櫃上還有四五個客人呢,都是城裡大買賣的掌櫃的。眼看著有一號生意,走濾州,過兩天就要起鏢!大概我還得親自保著去!」

江小鶴擺手說:「你別淨顧了保鏢的事,你這個老婆你得想辦法。你告訴我是鬧賊,其實不是賊,是你老婆的姘頭。你不在家他就來,你老婆就彈琵琶招他,那個人使一條七節的梢子棍,剛才叫我打走了!」

焦德春一聽這話,他就發了半天怔,然後擺著手說:「老弟你可千萬別聲張!一聲張出去我金甲神的臉就沒啦!這件事我也早就猜到了,本來你嫂子,那婆娘,是美人巷接出來的,還能有甚麼好人!不過我也沒法子,難道我還能為這麼一個婆娘,把她殺了,我去打人命官司?不值得,所以才請你來住。想那人知道我雖走了,可是家裡還住著朋友,他也就不敢來了!」

江小鶴冷笑道:「那小子才不怕呢!我看你就是在家他也敢來!」

焦德春一聽這臉上現出怒色,說:「老弟你別生氣,我有辦法。」

說時他提提袖頭往外就走。

少時,就聽見北屋前的踹門聲,又有開門聲,接著是「吧吧」地打臉聲,嗚嗚的女人哭聲。女人哭了一會,漸漸地聲音平息了,北屋的門又關上,彷彿裡面甚麼也沒有了。

江小鶴心中更是生氣,暗道:金甲神焦德春偌大的漢子,原來他怕老婆,這樣的朋友我還交他作甚麼,我還在這住著幹甚麼?明天一早我就走,到福立鏢店取了馬匹,另找家店門去住。再等三天閬中俠,如若還沒聽說他回來,那我就走了,另尋有本領的人,另投名師去了。於是關上門,又生了半天氣便睡去。

次日醒來天色已經不早,可是見北屋的門還關閉著,焦德春大概還沒起來。

江小鶴就自己動手,把行李捆好,扛著行李,挾著鋼刀,自己開了街門走了,連男僕都不知道。他氣得哼哼地走出了小巷,就見東關大街上人煙比前日稠密,買賣東西的人很多,原來今天是有集市的日子。

江小鶴走進福立鏢店的櫃房,正見短刀楊先秦在那裡,楊先泰似乎有點驚訝,問說:「你怎麼不在掌櫃的家裡住了!」

江小鶴只是搖頭,說:「我連這兒也不住,我要走!」說時把行李和鋼刀扔在地下,就要出去備馬。

楊先泰卻趕上他來,說一聲:「你不是要會會閬中俠嗎?聽說閬中俠昨天才回來了!」

江小鶴一聽這話,他就站住身,趕來回首問說:「是真的?他在哪兒住?你告訴我,我立刻就去會會他!」短刀楊先秦說出話來,他似乎又自悔失言,便對江小鶴說:「昨天,我們掌櫃的囑咐過我,不許把閬中俠回來的事告訴你!」

江小鶴瞪眼間:「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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