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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鋼刀挫鐵劍名俠殺威 峻嶺連高峰奇人顯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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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志中催馬越過了小鶴,趕上了閬中俠,揮刀就砍,閬中俠趕緊回身用劍相迎。

魯志中跳下馬來,與閬中俠短刀相接交戰在一處。閬中俠不願久戰,只使用毒辣著數,想要兩三劍就將魯志中刺倒,但魯志中居然能夠擋住,於是閬中俠便有些詫異,劍法更展開,嗖嗖的寒光向魯志中逼來,魯志中也鋼刀如飛,上下攝護。

那時推山虎龍志起一看來了救星,他的精神也更加奮起,便砍傷了一個袁象的莊丁,奪了一匹馬跨上鞍去,就飛也似地向西逃去。

這裡袁家眾人不去追趕龍志起,反倒回來團團把魯志中圍住。

江小鶴在馬上急得大喊,說:「別傷他!他是個好人!」

此時魯志中已把閬中俠的寶劍擋住,他說:「閬中俠你住手!你先告訴我,你們來到這裡與我們拼命,是甚麼事由?」

閬中俠收劍冷笑道:「甚麼理由?你們自己還不知?你們崑崙派的徒眾這些年來在川北太橫行了!我這回來,就是為將你們全部打服。」又指著袁家等人說:「與這些人無干,我決不叫他們幫助我。你若不服,可以遞過刀來咱們索性一決勝負!」

魯志中卻拱手說:「閬中俠,我久聞你是川中有名的好漢。咱們兩家就是有點仇恨也可以當面說開,何至於要必以刀劍相拼,若叫別省的人知道了,豈不要笑話你我兩家?」

閬中俠持劍冷笑道:「你這時又來跟我講義氣,忘了龍家兄弟在我那裡殺死了兩個家人?現在我也沒工夫跟你瞎費唇舌,你只是一個人,我更不願意和你交手!」

隨由江小鶴手中接過那匹白馬:收劍上馬,說聲:「走!到鎮巴縣找鮑崑崙去!」

這裡魯志中不由得渾身顫抖說:「你可要仔細,別逞一時之強!」

江小鶴心裡雖有點難過,但一句話也不說,就馳馬跟閬中俠往西走去,那袁家叔侄也率著眾莊丁隨了前去。當時蹄聲雜沓,塵土滾蕩,往西轉南,直奔鎮巴。

瘦霸王袁子紹拍馬趕上江小鶴,說:「小兄弟,你的父親叫江志升是不是?」

江小鶴在馬上回頭,黯然地說:「不錯!龍家兄弟就是殺死我父親的仇人!」

袁子紹卻說:「你也別隻抱怨龍家兄弟,我在路上都打聽出來了,你父親江志升是被鮑老頭子親手殺的。他的那些徒弟全都知道此事,可就是不肯對別人去說!」

江小鶴一聽這話,心中一痛,頭上一暈,幾乎摔下來!他趕緊手揪住了韁繩,兩腿蹬住了馬鞍,流著淚說:「我早知道了,鮑崑崙不但殺死了我父親,他當初還要殺死我,後來……」說著他在馬上放聲大哭,又說:「他殺死我的父親,使我母親改嫁,我還有個弟弟,現在他也不能姓江了。鮑老頭子在前時就曾想殺我,可是後來不知他想要幹甚麼,又將我養在他家,給他放豬餵馬。他那兒子鮑志霖,整天打我罵我!」

閬中俠在前面迴轉頭來說:「你不要啼哭,今天我就替你報仇!」

江小鶴卻仍然啼哭道:「師父,我不用你替我報仇,我會自己打鮑崑崙。」

閬中俠微微笑道:「哪裡能那麼容易?」隨又嚴厲地對眾人說道:「少時人到鎮巴,我與鮑崑崙交手,不許你們幫助,否則我可不講交情!」

紫面獅袁湧大笑道:「我們決不幫助,我們來此就是為看熱鬧!」

當時這一群馬匹由閬中俠領頭,飛也似地向西南方向馳去,行的極快。

過了一道山便入了鎮巴縣境,此時天色不過下午三四點鐘。雖然眾人都沒有用午飯,但卻不稍停留,走得更為急快。

又少時,江小鶴看見了鎮巴縣城,又看見了前面的鮑家村,他的心裡越發緊張,想起了仇人鮑家父子,想起了可愛的鮑阿鸞,並想起了在城中的母親和胞弟。

眾馬才馳到鮑家村之前,就見有五六個人已都捉刀在這裡等候,江小鶴一看,正是鮑振飛老拳師、龍志起、馬志賢、劉志遠、秦志保和一個不相識的人,卻沒鮑志霖。

阿鸞小姑娘站在一棵小樹旁,手裡提著那口尺寸很短的刀,指著江小鶴,不住地瞪睛咬牙,表示痛恨!她穿的是一件紅綢子的衣裳。

江小鶴不由羞得臉紅,可是一看見鮑老拳師,他的眼睛裡又冒火。

此時鮑振飛老拳師手提著他那口崑崙刀,壓住手下的門徒,他單獨走上來。他那張紫臉,現出些慘白的顏色,蒼鬢亂動。肥胖高大的身體也像氣得難以走路,他招手高聲道:「哪位是閬中俠,請下馬來。」

閬中俠一面攔住袁家叔侄等人一面下馬,擊出寶劍走過去,作出從容不迫的樣子,說:「我就是閬中俠徐麟。」

那鮑老拳師瞪著大眼睛把閬中俠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拱手說:「久仰!久仰!聞名十幾年了,今天才能見面。」

閬中俠也提著寶劍拱了拱手。

鮑老拳師喘了口氣,又問說:「徐兄,你如今前來,就是為替江小鶴的父親報仇嗎?江志升是被我殺死的,請徐兄就動劍把我殺死吧,千萬別傷我的徒弟!」

閬中俠搖頭道:「不是!江志升是你們崑崙派的人,你們師徒的仇恨與我無關。這回江小鶴雖然同我前來,我並不幫助他,他也不幫助我。我卻是為我自己的事情來找你!」

鮑老拳師說:「我並沒招惹過你。」

閬中俠說:「你雖然沒招惹過,但你縱著一些徒弟,在我的川北橫行!」

鮑老拳師說:「那好辦!你指出我的徒弟,是哪個招惹了你,我把他叫出來向你謝罪。」

閬中俠說:「你別的徒弟也與我沒有甚麼仇恨,只是龍家兄弟他們趁我不備,到我家裡殺死了兩個人,我非要捉他們抵命不可。現在龍志騰身患重病,我不願傷他,但這個龍志起,他現在你的身畔,你須叫我們把他帶走!」

鮑老拳師一聽這話,他卻連連搖頭,說:「閬中俠!你不要逼人太甚!我這些徒弟都是隨我多年,如同我的兒子一樣。除了他們犯了淫戒,我是一定殺死毫不容情,但也得叫我自己去殺他。別人若是想在我的眼前,傷我徒弟的一根毫毛,哼哼!別說你閬中俠還是江湖晚輩,就是蜀中龍、龍門俠也是休想!」

閬中俠一聽這話,他立刻挺劍逼近。

那邊樹下的阿鸞趕緊驚嚇道:「爺爺留神!他要傷你!」

鮑老拳師回頭看了看孫女,慘笑著,擺手說:「不要緊,閬中俠不是那等人!」然後轉過頭又向閬中俠說:「我知道你的武藝是在我所有的徒弟之上,但我鮑振飛還自信能敵得你。倒退二十年,我決不能叫你找到紫陽鎮巴橫行,殺傷我好幾個徒弟!」

說到這裡,老拳師瞪起兩隻兇彪彪的大眼。

閬中俠也瞪眼說:「不必多說,我們較量就是!」

鮑老拳師又一手橫刀,一手攏說:「不要急!我還有幾句話。」隨手掀掀鬍子說:「我現在老了,我的徒弟太多,兒子有兩個,他們的武藝都是平常,我不願給他們結下仇人。不然我若一死,他們都受人欺負,所以連江小鶴我都不願跟他結仇。」

閬中俠說:「既然如此,你叫我們把龍志起一人帶走,與你和你的徒弟們無干!」

鮑老拳師擺手說:「那又不行!無論如何,我也得護著我的徒弟。現在就這樣吧!」說到這裡,老拳師把刀一抖。

閬中俠趕緊用劍將刀架住,但覺老拳師的力氣很大。

鮑老拳師突然又瞪起眼來,說:「咱們較量幾合,如你贏了我,我先橫刀自刎,然後我的徒弟隨你殺。但是,閬中俠我若贏了你呢?」

閬中俠忿忿地說:「我永遠不到陝南來,川北的江湖也由你們走!」

鮑老拳師高聲說:「好!」當時鏘鏘的兩個人刀劍接觸起來。

閬中俠頭直氣舒,眼視四方,揮劍嗖嗖一連三劍砍去,腳下並不揚步,直越向前。前三劍老拳師都退後躲開,等到第四劍砍下之時,老拳師的崑崙刀往上一舉,只聽噹的一聲巨響,立刻將劍磕開。

閬中俠趕緊右手挽花,一劍又向老拳師的左臂劈下,老拳師疾忙向右斜身,左腿反抽在右腿之後,探刀一撩,又將寶劍撩開了,同時刀向對方下部去取。

閬中俠的劍趕緊迎門倒砍,隨身去挑;但鮑老拳師的力極沉重,刀沒有被他挑開,反壓住了劍,用刀去推。閬中俠趕緊連退兩步,變了劍勢,騰步展劍如同金鵬展翅,寶劍去探鮑老拳師的腹部,但又被鮑老拳師用刀推開。

於是閬中俠又換劍法,鮑老拳師的刀法也加變更,往來又五六合,兩旁的人都直眼看著,都沒看出勝敗來。但忽然閬中俠跳出一旁,收住了劍式,老拳師也斂刀喘氣。

閬中俠卻面色慘白,跑到馬前騎上他那匹馬就走。

江小鶴等人全都不知是怎麼回事,都驚詫著,緊緊催馬去跟隨。

閬中俠找著大路轉往南去,江小鶴和袁家叔侄等人緊緊隨著,可是又不敢向他問話。一霎時穿過了南山,又來到川北地面,前面的閬中俠才將馬收住。

江小鶴趕緊上前,問道:「師父!你並沒敗呀!為甚麼不肯打就走了?」

閬中俠卻在馬上微微慘笑,擺手說:「你不要再叫我師父了!」隨後右臂抬起,江小鶴一看,只見閬中俠的青綢袖子上劃破了一道口子,裡面浸出些鮮血來。

閬中俠說:「這是鮑崑崙不想給他的徒弟結仇,所以劃的這下很輕,否則我這雙臂必成殘廢。他比我強,他在老年,身體不便,氣力上不也夠,若他現在年輕,我更不是對手了!」說出這樣的話來,江小鶴和袁家叔侄都嚇得變色。

閬中俠繼續說:「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到陝南來!」又向江小鶴說:「你若跟我學武藝,永遠也不能敵得過鮑崑崙,你應當另投名師!」

江小鶴下了馬哭道:「哪裡還有名師呢!」

閬中俠搖頭說:「不,開封府的神鷹高慶貴長於點穴,他的武藝在我之上。七年前我在開封府與他同在後園擺棋,他曾以點穴向我開過玩笑。你向他一說此事,他一定肯收你為弟子。你若不學刀劍以外的武藝,要想敵得過鮑崑崙,那很難!」說畢,向小鶴點點頭,說聲:「後會有期!」便帶著袁家叔侄等人走了。

這裡江小鶴望見那一遍馬影煙塵去遠,發了一會怔,就想:閬中俠不會說假話,除非學會了點穴,我不能替我父親報仇。好在我的盤纏足夠,我就往開封府去吧!

上了馬,又覺得腹中飢餓,因想:先找個地方吃一頓飯去才好。隨就策馬往東,行走不遠,就到了一座小村鎮。心想:這個地方倒還僻靜,大概崑崙派的那些人不致到這裡來追我,我先好好地在這裡歇一歇吧。於是找一家飯鋪,下馬進去,要了菜飯和酒。

幾盅酒喝下去之後,江小鶴又不禁惹起了愁腸。心說:閬中俠真是一位英雄,可是像他那樣的英雄也敵不過鮑崑崙,鮑老頭子的武藝也太不得了!早先我還不知道,更沒斷定我的殺父仇人原來就是鮑老頭子!

想起父親的被殺,心中實在慘傷。又想:我自來了一趟家鄉,連母親都沒有見面。我母親雖已嫁給開絨線鋪的董大,但他究竟是我的生身之母,而且弟弟小鷺也是同胞。無論如何我是應當看看他們去,因為將來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啊!

揮了幾點淚,又想回頭私到鎮巴去看望母弟,須要處處留神,不然若被崑崙派的人捉住,那立時便沒有活命。這回閬中俠是我給勾來的,他們不定要如何恨我了。剛才我還看見阿鸞對我咬牙,唉!阿鸞可不應當恨我,難道我在她家裡受的那些氣她還不知道嗎?雖然我跟她好,可是她不能攔擋我報仇呀!

越飲酒心裡越不痛快,就把酒杯一摔,吃了點飯,付了錢出門上馬就走。一直往北,找了一股僻靜的道路,偷偷地穿過了巴山,然後辨別方向,繞著路故意躲開鮑家村,馳往北去。

這時天色不早了,滿天鋪著錦一般的晚霞,又走了些時,一回頭,看見鎮巴縣城在他身後。江小鶴就趕緊轉過馬來,一橫心直奔縣城東門。一進城門,見了他故里的街道,心中又不禁一陣難過,同時他又小心著街上有無熟人。

少時,來到那董大開的絨線鋪前,這個鋪子很小,屋裡黑洞洞,只有董大在櫃上趴著打盹。

江小鶴下了馬,將馬栓在門前的旗杆上,進去,滿臉通紅。

那董大要站起身來招呼買賣,江小鶴卻向他拱手,叫聲董大叔,說:「你老人家不認得我了,我是江小鶴,今天我從這裡路過,我想看看我的母親和我弟弟!」

那董大一聽這話,探著頭,隔著櫃詳細打量江小鶴,就生著氣說:「呵!原來是你這孩子呀!你忘了你上回在鮑家闖的那大禍?你這孩子好大膽子!快走,快走!我認得你是誰呀?你的媽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不許她見你,你就不能見,快走,快走!我要喊人了。我說你在鮑家村殺過人!」

江小鶴氣得要跳進櫃去把董大打死,但這時忽由外面進來一人,把他從後面揪住,江小鶴嚇了一跳,趕緊回身一看,原來是姨丈馬志賢。

馬志賢急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說:「趕快跑吧!龍志起可在城裡了。唉!你今天結得這裡多大仇恨。」江小鶴這才趕緊出了鋪子,解繩上馬,回首向馬志賢抱拳,說道:「姨丈再見!」催馬出了西門,尋著大路一直往北越過了一道山,江小鶴才策馬緩緩去走,兩眼卻不禁灑下淚來。

又想:若不是鮑老頭子殺死了我的父親,我何至於連母親都不能相認?連故鄉都不敢停留?因此胸中又燃起了怒火,放轡向北快走。少時天色就昏黑了,又沒有月光,他便找了一個僻靜的村鎮,投店歇下。

次日清晨離店起身,過了西鄉縣,又偏東走去,在傍午時就到了子午鎮。子午鎮也是個熱鬧的地方,往北過了子午河,再走四五十里便是終南山;只要一過了終南山,那就是關中地帶。

江小鶴是打算出函谷關直奔開封。他在沿途打聽明白了路徑來到這裡,因為天熱口渴,而且到了吃飯的時候了,隨就找了一家酒店,在門前下了馬,走了進去。

他前腳走過,後腳有一人跟隨進來。江小鶴心虛,趕緊回頭去看,就見原來是一位老先生。年紀大概有六十歲上下,戴著眼鏡,鬍子微白,頭上戴一頂小帽,身穿著藍布袍子,青紗坎肩,身後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裹。江小鶴先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那老先生就坐在他的對面。

江小鶴要了酒,那老先生也要了酒;並由他那小包裡抽出一本書來,一邊飲酒一邊看,並且看得非常出神。江小鶴心中就很羨慕,暗道:還是認得字的好,拿一本書就可以消愁解悶,我卻連一個字也不認得。因此笑著問道:「老先生你看的是甚麼書呀?」

那老先生把書本離開了眼鏡,扭頭看了看小鶴,就說:「吾看的是唐詩。」說話是南方口音。

江小鶴還能聽得懂,心想:大概這位老先生是個秀才,才學一定不錯。

喝了兩杯酒,見老先生依然津津有味地看著,江小鶴不明白那書上有甚麼意思,隨即恭敬地問說:「老先生你是個秀才吧?」

那老先生搖搖頭,卻不說話,依舊看他的那本書。

江小鶴酒喝得差不多了,又要菜吃飯,並問:「老先生你也吃一點吧?」

老先生擺了擺手說:「吾不吃。」

江小鶴就大口地吞飯,待了一會,那老先生把書本放下了,自己斟了半杯酒喝,望望小鶴。

小鶴笑著,問說:「老先生你從哪兒來呀?」

那老先生說:「吾從江南來。」

江小鶴說:「你老先生是做官的吧?」

那老先生又搖頭,說:「我從未做過官,吾是來此閒遊。」

江小鶴點了點頭,說:「老先生精神還不錯!」心想到底是念書的人和氣,拿這位老先生和鮑崑崙一比,這位老先生像一尊菩薩,那鮑崑崙簡直是閻王!

此時那位老先生對小鶴問話了,他笑著問:「小孩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江小鶴說:「我從鎮巴縣來,要往開封府去。」

那老先生似乎很驚異,說:「哎呀!這麼遠,你能走得動麼?」

江小鶴指著門外說:「我有匹馬。」

老先生又問:「你到開封做甚麼去?你的父母放心你這樣走遠路嗎?」

這句話實在勾起小鶴的傷心,小鶴就唉地一聲長嘆,搖搖頭:「我沒有父母。老先生,我是個苦孩子,雖說我今年才十四歲,可是甚麼苦我都受過了!老先生,世人像你老人家這樣和氣的人真少有呀!」

那老先生越發驚訝,問:「為甚麼呢?你是做甚麼的?你父親死了,你以何為生,這回到開封要去找誰?」江小鶴說:「我到開封府要去找神鷹高慶貴,是川北閬中俠叫我去投他為師。唉!你老先生是個唸書人我才對你說,唉!我是個學武藝的人,說出來你老人家也不懂。我就這樣告訴你吧,我的父親被人殺死了,害得我家散人亡,母子兄弟都不能見面相認。我現在到開封府去,就是為找高慶貴學習點穴,將來好為我父親報仇。」

說到這裡,他不禁擦拭眼淚。這時旁邊並沒有別的酒客,江小鶴說完了,就彷彿心裡舒服了一些似地。

那老先生聽了,就不住點頭,說:「你這小孩很有志氣!」

江小鶴又說:「老先生,你在開封府沒有甚麼事嗎?我可以順便給你去辦。」

老先生搖頭說:「沒有甚麼事。」

江小鶴隨付了酒賬,還要給那老先生付賬,那老先生卻擺手說:「不要客氣,我還要吃飯,還不知道共合多少錢呢。」

江小鶴就抱拳說:「老先生,再會。」

老先生卻只點點頭,連起身都不起。

江小鶴出了酒店,解下馬來,牽著往北又找了個草料鋪把馬餵了,然後上馬揮鞭,過了子午河,直往北去。行走二三十里路就望見了終南山,此時天色尚早,但路上的行人卻不多,車輛簡直沒有。

江小鶴到此卻為難了,心想:這終南山可比我們家鄉的山更高多了,還不知山路有多深多遠?現在雖然天色尚早,但是山裡走不了三十里路,也許天要黑,山裡若沒有店房,我可到哪裡去投宿呢?若遇老虎豹子,那豈不糟糕。

於是就找著路旁行走的一個農夫,勒著馬問道:「借光,大哥。我要過終南山到關中去,不知進了山走多遠路才能有店房?」

那農人說:「山裡沒有店房只有人家,人家都可以投宿。可是,小孩你一個人可不能進出,山裡的……」說到這裡,他走近馬來,指著北面的高山說:「你一個人進去那是白白送命,山上有十幾個山寨,寨主都是有名的人,銀鏢胡立的本事大極了,膽子也大,常常騎著馬出山來玩。你要想過山,頂好到子午鎮去等著,等過一兩天就許有鏢車,你跟在鏢車後面過山準沒錯,要不然你進山走不到二里地一定出事!」

江小鶴一面聽一面想,心想:這路上的鏢車都是崑崙派,要跟著他們後面走,被他們認出我來,還能饒得了我?再說,我現在哪有一刻的工夫敢耽擱,拼命越過出去,也許遇不見強盜,即使遇著強盜也不要緊,我馬上帶著金鈴,再跟他們打幾句江湖話,他們知道我是閬中俠的人,我想決不敢傷害我。

當時他拱手向那農人道聲:「多謝!」立刻就揮鞭迎山走去,少時看見了山口,就策馬直走進去。

在山路上迂迴地走了十幾裡,江小鶴才看出來,原來這秦嶺卻與川北的諸山不同,不但峰高嶺峻,並且萬山重疊,作出或俯或仰的各種姿勢,每座山峰都有幾百丈高,連綿無盡。並且樹木也很多,有許多地方蒼鬱茂盛,都像是未經人來樵過的森林。

走了半天沒遇見一個人,不過有時看山凹處有幾個洞,由石洞裡吐出濃嫋的炊煙,那裡大概是有人居住。

曲折地往下又行了二十餘里路,覺得山路漸狹漸陡,江小鶴簡直在馬上騎不住了,但是他還小心仔細地緊緊勒馬,一步一步地向上去走,越走越高。眼看他這人馬快爬上一道峻嶺,忽然抬頭一望,見上面有一個人背著個包裹,很輕便地正向上走去,眼看著人家就要走到嶺上。

江小鶴心中不禁羨慕說:「別看人家步行的,爬起山來比我騎馬的還省力氣。」又想:「剛才聽那莊稼漢說,這山裡的強盜簡直比石頭還要多,十個八個的人就不敢走,現在人家怎麼敢走?一個人又背著包裡,決不像在山裡住的人。……」

隨想隨走,又走了幾步,忽然仔細一看在自己前面走的那個人,他不由驚訝得:「哎呀!」了一聲,說:「怪呀!」前面這個人是頭戴一頂小帽,身穿藍布袍子青紗坎肩,偶爾一斜身他那飄飄白鬚還被山風吹起來。

江小鶴在後面看得很是清楚,心說:這簡直是怪事,這不是我在子午鎮酒館裡遇見的那位老先生嗎?我離開酒館時,他還在那裡慢條斯理地等著吃飯,我馬不停蹄地往北走下了五六十里,進了山又走了半天,這背著包裡步行的老頭子會走在我的前頭?我不信。

於是他就扯開了嗓子向上面喊道:「老先生!」

前面那已快走到嶺上的客人一回頭,把臉向下一望,江小鶴驚訝得幾乎由馬上栽下來,他催馬拼向山上緊走,並大聲喊道:「老先生,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呀?哎呀!你倒走在我的前頭啦!哎呀老先生,你簡直是神腿呀!」

前面的老先生向下大笑著,點了點頭,風吹後見那白鬚煞是好看。

江小鶴心說:這簡直是一位老神仙!喘著氣,鞭著馬,好容易才走上了山嶺。他累得氣也接不上,頭上的汗像雨似地往脖子上流。但是那位老先生卻早已在嶺上等著他,而且面目是那麼平和,一點也不喘氣,簡直像片閒雲、一隻野鶴,從百里之外飄然地就降臨到這山頂。

江小鶴勒住馬,喘氣說:「老先生,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呀?哎呀!要有你老人家這兩條腿,走江湖就不必騎馬了。」

那老先生卻平淡地笑了笑,說:「我是抄近路來的。」

江小鶴說:「我說的呢!老先生你看我走這條路對不對呀?」

老先生點頭說:「很對。你下了這道嶺,再過兩重山嶺,那裡的路就寬了,就有人家了,你可以到那裡去喝點水。」

江小鶴抱拳說:「好,謝謝老先生,再會,再會。」於是一放馬順著山坡踏踏踏地向下跑去,一霎時就跑下了山嶺,收住馬頭向上再看,就見那位老先生還沒有往下走。

江小鶴催馬順著山路往北又走了五六里,就遇見一座更高更陡簡直是直上直下的山嶺,正在尋思能否騎馬走上去。

忽然抬頭一看,哎呀!又是那位背著包裡的老先生,昂然地行在峭壁之間,只見一剎那間就上了山嶺,轉眼就不見了。

江小鶴髮怔著抬首仰望,身上雖然出著汗,但卻覺得顫抖,說:「不好!這不是神仙就是鬼,決不是人!」於是撥馬走開,進了一股幽僻的山路,身上還覺著發抖,看見山石石松樹都像那怪異的老人在那裡蹲著似地。曲折宛轉地又走了很多山路,艱辛困苦地又越過兩重山嶺,並沒再看見那個怪異的老人。

忽然聽得耳畔有「哧哧」的叫聲,似是鷹鳥鳴,但又似在箱子山中所聽到的那賊人的呼哨之聲。

江小鶴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趕緊由馬鞍下抽出鋼刀,舉目轉頭四下張望。只見山風吹著樹動,白雲在嶺際飄忽,連只鳥的聲音也沒有。但江小鶴心中始終警戒著,刀始終未入鞘,隨走隨回頭,又轉過了兩個山環,便覺路徑漸寬。

可是行了不遠,驚心動魄的事又出現在眼前了!原來在山路上橫躺著七八具死屍。

江小鶴大驚,說聲:「奇怪!」勒住馬慢慢地往前走,就見地下雖然橫躺豎臥地有七八個人,可是地下只扔著幾件刀棍,卻沒有一點血跡。他便策馬走近去看,只聽見地下的人哼著,有個人還說:「兄弟!你快去報告寨主去!我們都不能動彈了!」

江小鶴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臨近去看,只見這一共八人,全都是穿著短衣褲,就彷彿在川北所遇見的那些強盜一般。他們身上都沒有受傷,都睜著眼,可就是都不能動彈了,有的趴著,有的仰臥,有的還能說話,有的哼哼著,彷彿身上極為痛苦。

江小鶴睜著兩隻驚訝的眼睛,問說:「你們全都怎麼啦?誰打了你們?拿甚麼東西打的你們?」

那幾個不能動彈的強盜都已看出江小鶴也是個過路的人,並不是他們一夥,隨著就有一個說:「朋友,你行點好事,到東邊嶺上給我們送個信,我們都是銀鏢胡立胡大寨主手下的人,剛才遇見了一個白鬍子老頭兒,施用點穴法,把我們全都點過去了!你叫他們來把我們抬回去吧!」

江小鶴一聽「點穴法」三個字,他就像破人提醒了甚麼似地,立刻他一聲不語,催馬走去,隨走隨將鋼刀收起,心想:我明白了,我所遇見的那位老先生,一定是一位出名的大俠客。他會點穴,說不定他就是高慶貴吧?唉!剛才我真傻,在山嶺上就應當跪下拜了為師,竟把他放過去了!

於是策馬直行,東瞧西望,可惜難見那位老俠蹤跡了。他心裡越是焦急,這路徑越像跟他作對,又爬了二三重高山,使人疲馬倦不能再往下走了。

此時,日已西斜,山谷中的陰雲撲上來,漸漸連路徑也看不清了,所幸現在走的這條路還很平也很寬。江小鶴又往前走了十餘里路,忽聽前面有人高喊著說:「是從哪兒來的?喂!問你啦!」

江小鶴又走近了些,才看出原來前面是一片平谷,在這裡有幾戶人家,有一大群人,還有車輛、騾馬,問自己話的這人卻是鏢頭模樣。

江小鶴近前收馬,就說:「我是從子午鎮來的,朋友你呢!貴處是哪裡?」

那人說:「我們是西安府利順鏢店的,現在跟隨葛掌櫃的往漢中去。」

江小鶴一聽,不由更是一驚,心說:不好!我碰見崑崙派裡比龍家兄弟名聲還大的葛志強了!這可怎麼辦?於是不由有點驚慌,對方的鏢頭又問:「你後面還有人嗎?」

江小鶴說:「沒有人,就是我一個!」

對方也有點詫異,隨問說:「就只你一個?你一個人敢過山?你這小子可別冤人,走江湖的可不能隨便打哈哈!」

江小鶴卻不敢下馬來,作出著急的神色,點頭道:「真的!就是我一個,我沒法子,因為有急事,就是這秦嶺道上有刀山油鍋我也得走。我現在還不能在這兒歇,得趕緊往下走!」隨說著,隨策馬往前去闖,打算逃避開這些崑崙派的人。

卻不料馬頭被對方這鏢頭扭住,這鏢頭說:「小怔頭,你不要命啦,你他媽的膽子可不小!你闖過來三十多里路,不是銀鏢胡立沒瞧見你,是他看你這樣兒不配一劫。你睜眼瞧瞧!這兒停住多少家鏢車,我們葛大掌櫃的也在這裡了。為甚麼不敢往下走?不就是犯不上招惹胡立的那百發百中銀鏢嗎?你要往北去,可小心他們還有一個北寨,走在那兒被他們看見,別說給你一鏢,再給你一石頭,也得把你這小子打個腦袋開花!」

江小鶴被這人罵得他心中十分生氣,但是在這裡自己實在不敢惹事,隨就強忍著怒氣,冷笑著,這「朋友你別管,就是死了,我也得辦我的要緊事情去!」

於是揮鞭催馬,打算疾忙地闖過,但這時忽見車後有人「吧」地一掌就打在小鶴的跨上。出其不意,江小鶴不由「曖喲」地叫了一聲,摔下馬來。

身後的卻正是鮑崑崙的二兒子鮑志霖,此次他是受龍家兄弟之託,到西安府去請葛志強。

葛志強保著利順便南來,走至山中此處,因為天晚而且顧忌胡立的飛鏢,不能往下再走,就停在這裡,不想他卻遇著了江小鶴。

雖然他還不曉得前兩天江小鶴勾來閬中俠大鬧紫陽鎮巴之事,但他把江小鶴推下馬去,他就趕過去又是一腳,罵著說:「小龜孫子!你他媽的到現在還活著?龍家大爺叫你扎得到現在還不能走路,雜種!」

江小鶴一滾身爬起來,跑到馬旁就抽出刀來嗖地一抖向鮑志霖就砍,罵道:「狗雜種!你打江小太爺,江小太爺正要找你呢!」

鮑志霖張著兩隻手就跑,並大聲喊著說:「這是江志升的兒子,咱們龍大師哥就是叫他殺傷的!」

立刻有三四個利順鏢店的鏢頭,舞著刀棍過來,與江小鶴交手。江小鶴明知自己人單勢孤,但事到如此,他只好拼出命去,隨就把刀嗖嗖地抖著,胡殺亂砍。對方那幾個人雖然也都不弱,但卻不能近他的身。

爭戰了十幾個回合,就見鮑志霖勾來了一人。在這黃昏的山谷之中,雖然看不清此人面目,但也可以略略見得此人是軀幹雄偉,氣度軒昂,手中提著一口就像鮑老拳師所使的那崑崙刀。

來到近前,他用刀一指,大聲喝:「住手!哪個是江小鶴?」與小鶴爭鬥的那幾個人全都撤刀曳棍,跳在一旁。

江小鶴喘一喘氣,手中橫著刀答道:「我是江小鶴,你是誰?」

那人旁邊站著鮑志霖說:「你這小子連我六師哥也都不認得,這就是我們崑崙派除了我父親頂頂有名的英雄,「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六太爺!」

江小鶴曉得這是葛志強,連閬中俠都說過,他是崑崙門下最有本領的門徒,於是他就發急道:「我沒招惹你們,你們這些人截住我欺負我,欺負我年少!」

葛志強哼哼冷笑,手挺崑崙刀逼近幾步,江小鶴趕忙往後退步,葛志強喝道:「把你手中的刀扔下,叫我們綁起來,送回鎮巴聽我們的師父處置。你若敢稍稍違抗,立刻一刀我就把你劈死!小賊徒,你爹江志升給我們崑崙派丟盡了名聲,你這小賊還殺傷我的二師兄逃走,現在看你還往哪裡去逃?」說完一刀狠狠地劈下。

江小鶴趕緊橫刀去迎,只聽噹啷一聲,江小鶴的手腕好疼,扔刀在地,剛要轉身去跑,卻被葛志強從後面一腳——這一腳真有踢山踏海之力,把江小鶴踢得像個蛋似地滾了幾滾,幾個鏢頭跑過去就把江小鶴按住。江小鶴掙扎著大喊,可是脖子破人捏住,兩臂破人檸住,他只像個被捉住的小雞子。

鮑志霖嚷著:「拿繩子,拿繩子,捆上他!捆上他!」他洋洋得意,正在嚷著,忽覺得脊樑一陣發麻,叫說:「哎呀!」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原來他的身後突然來了一個背著包裡的老人,旁邊的人全都十分驚詫。

葛志強大怒,掄刀過來威嚇道:「你是誰?」

老人並不言語也不躲閃,等到葛志強的鋼刀劈下之時,老人只略略舉起左手,兩個手指將崑崙刀捏住。

葛志強使盡了他那鐵霸王的力量,但這口刀他卻按不下,也抽不回來。他雙手握著刀把,使力奪刀,但老人那兩個手指真似有千鈞之力,紋絲兒不動。

然後老人稍一用力,捏住刀刃就把崑崙刀奪了過去,放在地下拿腳一跺,只聽「喀勒」一聲,這口沉重的純鋼的崑崙刀竟像個薄木片,立刻兩截了。

鐵霸王葛志強嚇得「哎呀」一聲叫了出來,變色說:「你是誰?」

老人的那隻右手始終背著包裡,從容地說著南方話:「吾是這孩子的師父,不能看你們欺負他!」

這時旁邊的人都嚇呆了,按著江小鶴的人也都撒了手。

葛志強渾身發抖,先叫眾人把江小鶴放開,然後他作揖打躬,問說:「老前輩請留大名!」

那老人搖頭說:「吾不用說出名姓,你只去見你的師父鮑振飛,問他在三十年前桐柏山中曾遇見甚麼人,他就曉得吾的姓名了。」

葛志強口中連稱「是,是」卻不敢多問。

這時江小鶴哭著過來,給這位老先生叩頭,老人就慈祥地說:「不要怕!騎上你的馬往下走,吾保護你!」江小鶴爬起來,連他的那口刀也顧不得要了,就牽過自己那匹馬,低著頭,跟著老人在薄暮的天色之下向北走去。

他們走後的那山谷中,那些鏢頭及鐵霸王葛志強全都低著聲談話。悄悄地做事,一點大聲兒也不敢有,彷彿那老俠的神奇行動把他們的魂魄都嚇住了!只有山風吹著樹木喇喇地響。

由地下揀起那口被踏為兩截的崑崙刀,抬起來身成殘廢的鮑志霖,他們就在這山谷的人家之中寄宿了一宵,次日帶著鏢車拉著鮑志霖,悄然地走出了秦嶺。

葛志強每逢來到陝南總是聲勢赫赫,因為他不僅是鮑崑崙的得意門徒,而且是關中首富、鏢行世家,但這次來了卻黯然無聲無色。他命手下人將鏢車送到漢中,他只帶著兩個夥計,三匹馬一輛車,車上躺著只會說話不會動轉的鮑志霖,連夜趕回了鎮巴縣。

此時鮑家村裡的鮑老拳師正因平和地折服了閬中俠,驚走了江小鶴,以為此後可以高枕無憂,冤仇都解,卻不料這天午前葛志強來了。

此時,鮑老拳師帶著孫女和魯志中、龍志起、馬志賢、劉志遠、秦志保等人,都正在門前。忽見由車上抬下來死人一般的鮑志霖,眾人就全都怔住了。

葛志強精神頹唐,神色不安,他向老師父行完了禮,就請他師父跟他走到一邊,悄悄地陳述在秦嶺道中所遇之事。

起先鮑老拳師聽說到江小鶴獨走秦嶺,他還握拳憤怒,臉色發紫,後來聽到那奇異的老人用點穴點倒了鮑志霖,一腳踏折了崑崙刀,他就面變蒼白,神色漸異,及至聽葛志強說:「此人說,他不必道出姓名,只叫我回來問師父,三十年前在桐柏山……」

他的話才說到這裡,鮑老拳師就急得一頓腳,說:「唉!……」咕咚一聲躺在地下,暈死了過去。

眾門徒大慌!趕緊上前把老拳師攙回到房裡,阿鸞小姑娘也放聲大哭。

老拳師躺臥在床上,眾門徒和兩個兒媳及小孫女全都環繞伺候,用薑湯灌了半天,老拳師方才漸漸甦醒。

阿鸞小姑娘趴在她爺爺的身上嗚嗚哭泣,老拳師喘了半天才垂淚嘆氣道:「完了!完了!我鮑振飛過去行事太狠,使你們也跟我慘受惡報。那個人我認識,三十年前我年輕力壯,在河南桐柏山中曾遇此人,我受過他的教訓。似我這樣的人,這樣武藝,若到他的手中直如草芥。我在桐柏山吃虧的事從來不對人說,我以為他早已死了,不想他尚在人間,而且還把江小鶴帶了去。

江小鶴膽大心狠,刻苦要強,三年以後他若藝成歸來,我鮑氏全家及我崑崙派中三十多個門徒,將無一人能夠活命!唉!這都是我鮑振飛生平做事過份,而且後來又猶豫不決,才結下了這不可解的仇家!」老拳師言罷,眾門徒都悽然揮淚。

馬志賢就拭拭眼淚,勸慰老拳師說:「師父不要發愁!將來江小鶴如若學成武藝回來報仇,我去見他,我有話對他去說!」

老拳師搖頭,又似乎有些氣憤:「你是他的姨丈,他自幼寄養在你家,他當然不能害你。我們崑崙派,可是將來一定不是他的敵手,但要死可以,要向人服輸認軟可不行!」

阿鸞小姑娘也跳起腳來,大罵江小鶴:「爺爺不要怕!江小鶴要來了我打他!」

龍志起等人也憤怒地說:「我們不會加緊練習武藝,勾請天下英雄等著他對付他嗎?他就是勾著他的師父來,我們不會大家一同跟他們拼命嗎?」

鮑老拳師躺臥著發怔了半天,他那蒼白的無血色的臉,漸漸又變為黑紫,忽然,他又由床上站起,昂然地一拍胸脯,說:「不怕!」握著拳頭,挺胸高聲說:「你們的武藝都並未學成,因為我教授徒弟向來留下四路拳、八套刀,秘藏不授。從今天起,我都傳授給你們,叫你們眾人的武藝都學成跟我一樣,三十個鮑振飛難道還敵不過一個江小鶴嗎?怕甚麼?」

當下眾門徒反倒轉悲為喜,一齊振奮起精神來。

從這天起,鮑老拳師召集了龍志起、賈志鳴、葛志強、魯志中、馬志賢、陳志俊、秦志保、蔣志耀、苗志英、袁志義、袁志俠、韓志信、張志才,連他的長子鮑志雲,一共十四個門徒,都來到鎮巴縣,天天在鮑家村從老拳師學習秘傳的武藝。

老拳師也精神奮發,身體更健,手腳日見靈活,恢復了他少年時的英風傲氣。尤其是每日晚間,老拳師總要教授孫女阿鸞幾手秘技中的秘技。如此一連幾年,崑崙派的聲勢更盛,但江湖上卻絲毫也聽不見江小鶴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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