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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路見災黎俠行消仇恨 夜來旅店妙手戲英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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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打扇的小丫鬟大概已打了多時,她的手痠了,站得腿也發疼了,並且倦得且打盹,一個不留神,拿扇子把燈給煽滅了。

屋中忽然昏黑,江小鶴倒不禁吃了一驚,他趕緊一挺腰,全身回到房上。就聽下面屋內,是老爺的聲音罵道:「笨蛋!」又聽吧的一聲,大概是老爺的手打在丫鬟的臉上了,小丫鬟可沒敢哭。

江小鶴趁著屋中昏黑,他就跳下房來,輕輕拉開屋門,伏著身走進屋內,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位老爺卻正在著急,大聲嚷嚷著說:「火在哪兒啦?火在哪兒啦?」

那個打算盤的先生卻說:「我這兒有,我這兒有!」他隨摸著了取火之物,把燈又點上。

老爺氣得渾身的肥肉直顫動,又連罵說:「笨蛋,笨蛋!……重新再打吧!七百六,二千零三,四百五十吊……」那年老的先生又低著頭撥他那算盤珠,小丫鬟抹著眼淚還謹慎地替老爺打扇。

此時江小鶴卻由一隻立櫃的旁邊慢慢地爬到靠牆的一張竹榻之下。幸因桌上的燈光太暗,兩個老頭子都在專心地算賬,小丫鬟又疲倦又傷心,竟沒有人察覺他。

但江小鶴的心中卻十分生氣,恨不得一下子推翻那竹榻,奔過去把他們的賬本全都扯碎,算盤拋了,然後跟那個又貪又狠又吝嗇的老爺要錢,叫他去放賑。但自己卻又不願這樣明著作。

又待了有半點多鐘,快到四更天了。這屋裡的老爺和那先生把賬算完,他們也都疲倦得不成樣子了。老爺取匙把大櫃開開,把賬本收起,然後再鎖上;隨就由小丫鬟把燈吹滅。三個人出屋,喀地一聲又把門鎖上。門鎖一響,江小鶴隨之由竹榻之下鑽出來,站起身隔著窗櫃向外看去,就見白鬍子的老頭兒是往外院去了,小丫鬟跟著那老爺回到北房裡。

那北房的燈光又亮了一亮,但不久又滅了。江小鶴就走到大櫃前去摸鎖頭。鎖頭雖然很重很結實,但到了江小鶴的手中不費力就扭開了。然後便伸手向裡面去摸,摸著十幾本賬、兩大包銀、四五筐籮銅錢。

江小鶴就先到窗前將那前窗託開了一扇,然後他才將銀兩包裡系在一起,扛在肩膀上就覺很沉重,足有四五十斤。心說:不少了,足夠紀廣傑放賑的了。他把賬本也都挾起,就跳出了窗子。

將要上房,忽聽莊外噹噹的一陣鑼聲,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飛身上房,由西房跑到北房上。此時北房裡的那位老爺大概是剛要跟二太太睡覺,一聽見鑼聲,他就驚喊了一聲:「有歹人!」

江小鶴拿出他在九華山所學的躥山跳澗的功夫,在北房上兩腳用力向後一鐙,嗖地一聲,飄然地連那堵高牆全都跳過去了。腳落平地之後,他就繞著道走進了高梁地,曲折地走,走到小徑之上。他又回頭去看,看見那林中村裡起了一片燈光,並有殺聲漸漸逼近。

江小鶴心說:到底紀廣傑不行,這一定是沒容他得手,就被那裡護院的人發覺了。本想要過去幫助紀廣傑,但又想:誰叫他到處聲言捉拿我,現在且叫人捉捉他吧!順著小徑向西南飛跑,少時來到那條小溪之前。

江小鶴就把臂下挾的那幾本賬全都拋在溪水裡,然後他就一聳身跳過了小溪。他背後是松林,前面是小溪,到了此時他卻不跑了,向那邊燈火亂動之處觀望。

待了一會,忽見有三人順著小徑跑來,江小鶴心說:紀廣傑來了,紀廣傑來到溪邊,尚未尋著板橋,就見後面那兩個護院的人已然提刀追來,齊聲大喊說:「賊人休要跑!」

紀廣傑趕緊回身迎敵。

這裡江小鶴說:「好!打起來了!」雖然隔溪那三個人的刀法、劍法都看不清楚,可是也看見白光閃閃,聽得刃物相擊。

那邊紀廣傑與兩個護院的大概交戰有二十多回合,未分勝負,可是北邊的燈籠火把都順著小徑來了,越跑越近。紀廣傑虛晃一劍退後幾步,然後翻身騰步一轉身就越過了小溪。

江小鶴早已跑進了樹林,紀廣傑大約也跑入了林中,那邊的護院莊了卻截止在溪旁,不敢進林中來搜尋。

此時江小鶴不再顧紀廣傑,少時他就跑回到正陽縣的北關街上。此時街上除了在地下東倒西臥的災民之外,一個行人也沒有。

江小鶴跑到那家米店門首,趁著沒有人注意他,就聳身跳到房上。然而到此時他卻為難了,因為不曉得紀廣傑倒是住在哪間屋裡,他便把銀兩包裡放在房上,自己也坐在房上等候。

等了不到十分鐘,就見一人從外面越牆而過。江小鶴曉得是紀廣傑回來了,於是把身旁的銀兩包裹抄起來,向那紀廣傑一擲。只聽咕咚一聲,銀包摔在院中紀廣傑的身畔,江小鶴卻站在房上哈哈一笑。

紀廣傑嗖地一聲追上房來,江小鶴卻早已沒有了蹤影。他回到店房之內,心裡卻非常覺得痛快舒服。於是就枕而睡,不久就被門外一片吵嚷的人聲給攪醒。

江小鶴睜眼一看,紙窗作灰白色,這時才不過五分明,趕緊爬起來,聽見外面的人聲又跟潮水似地一樣響。出屋一看,店門還沒有開。江小鶴趕緊開了店門,就見那群災民又擁擠著,有的往前跑,有的領了賑款跑了。江小鶴看見連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子手裡也拿著一塊銀子,歡歡喜喜地。江小鶴就曉得紀懂傑是把自己昨夜所偷的那些錢給施放了,不由得暗笑。

這時災民都得到意外之多的銀錢,齊都在苦臉浮出一層笑色。

天色已快明瞭,只見從南邊來了三匹馬,正是紀廣傑、劉志遠和那瞎著一隻眼的人。是他們把銀子施放完了跑了,許多災民都跪在地下叫菩薩。紀廣傑的面上卻沒有甚麼高興的樣子。

江小鶴也趕緊進到門裡,催著店家給他備馬。他拿著水,草草把臉洗過,然後就忖了店飯賬,牽馬出門。就見街上的災民漸稀,商店卻又都開啟門板了。

江小鶴策馬出了北關,就見大道之上有災民坐在道旁,大嚼著買來的大餅。

江小鶴就向他們問說,「那放賑的往哪邊去了?」

災民們就指著說:「那三位善人往南跑去啦!」

江小鶴隨就催馬向南去追。一直追下二十餘里地,卻沒有追到紀廣傑等人,江小鶴倒懶得去追趕了。心說:我追他們做甚麼?早先我還想跟紀廣傑較量較量,因為他沿途貼報捉拿我。現在著他是一位少年俠客,我何必要非跟他見個輸贏不可呢?由著他去捉我吧!我還是應當趕快到長安去見阿鸞,然後再到鎮巴紫陽去報仇,那才是我的正事。

此時他也有些餓了,看見前面遠遠的有一處市鎮,他便催馬跑到那裡。看見了一家酒飯鋪,他便下了馬,將馬匹系在門外,進去要酒要面。

在將要吃完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厲聲叫著說:「這匹馬是誰的?」

江小鶴趕緊出了酒店,一見卻是四個人,全都牽著馬,其中有兩個穿著官衣。

這兩個官人指著江小鶴的馬匹,問說:「這匹馬是誰的?」

江小鶴說:「這是我的,有甚麼事?」

那官人道:「沒有甚麼事。」說畢就要行。卻有一個身材不很高,穿紡綢褲褂的人,向江小鶴抱抱拳,問說:「你可曉得住在正陽縣放賑的那個姓紀的人,往哪邊跑去了麼?」

江小鶴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認得那個人。」

這人便點點頭要走,江小鶴卻說:「喂!我正喝著酒,你們把我叫出來問我這些話,就算白問了嗎?」

那兩個官人就一齊瞪眼,說:「怎麼?莫非還得給你點錢嗎?」

那短身材的人卻賠笑說:「對不起!因為我們看見你馬上掛著口寶劍,還以為就是那姓紀的在裡邊喝酒。那姓紀的原是個賊人,昨夜他到正陽縣古百萬家盜去了七百多兩銀子,取了那錢他又放賑,忙忙地放了些錢就趕緊逃跑了。我是古家護院的楊公久,有個小小外號,叫汝州俠,這是我的盟弟花臉豹子劉英,那兩位都是正陽縣衙門的官人,龐大爺和姜四爺。我們現在是要去捕那姓紀的。打攪,打攪!」說畢,四個人一同騎上馬就往南去了。

這裡江小鶴就曉得楊公久和劉英就是昨夜與組廣傑在溪畔交手的那兩個人,心裡倒不由得好笑。

又想:這兩人的武藝也不弱,再說又有官人跟著他們,倘若他們把紀廣傑捉住抓在衙門裡,那豈不冤枉!古百萬的銀子是我取的,就是出了官司,也得我出頭,叫人替我扛罪名那就不算好漢!

於是江小鶴就進到酒店裡,又喝了一口酒,就拋下酒飯錢,出門解馬,騎上去揮鞭也往南跑了。

往南跑下五六十里,就又到了信陽州。江小鶴一直隨著那汝州俠楊公人等四個人,見他們在沿途上遇著不少熟人。來到信陽,那四人就投到賽黃忠劉匡的鏢局裡。

江小鶴與劉匡比過武,在信陽也住過幾天,這裡有不少的人都認識他。所以江小鶴心裡很是為難,誠恐在此遇見了熟人,露出自己的形跡。所以他就沒有進城,打算找個茶酒館先喝幾碗茶,再歇一會。

可是就見這條東關的街上,客店的院壁上,路口的石碑,到處全寫著「捉拿江小鶴」的字樣。江小鶴看了又不禁生氣,找了一個開店的人,指著壁上的字問說:「這幾個字是誰寫的?」

開店的人就說:「這是一位姓紀的人寫的,不白寫,他寫一處要花兩吊錢。」

江小鶴心中更是生氣,暗想:好!我在古百萬家取的錢給了他,他放完了賑一定還有剩錢,他卻取著那錢到處租地方寫字罵我,我也太冤啦!

於是江小鶴就瞪眼說:「快把這幾個字剷下去!你們不知道江小鶴跟本地劉家鏢店的賽黃忠劉大掌櫃的認識嗎?上個月江小鶴曾到這裡來過,打敗過賽黃忠!」

那開店的人就說:「連劉宋鏢店的壁上都有,現在也許洗下去了。那姓紀的一來到這裡,就去拜訪劉大掌櫃。他在我們壁上寫這字的時候,劉大掌櫃也在旁看著呢!他跟那姓紀的像是很有交情。」

江小鶴一聽,心中更是生氣,說:「好呀!原來賽黃忠也這麼可恨。我非得找了他去,再打他一頓不可!」剛要忿忿地去往劉家鏢店,卻見有四匹馬由眼前馳過,轉往南面去了。馬上的正是那汝州俠楊公久、花臉豹子劉英和那兩個官人。

江小鶴趕緊上馬去追,離了信陽,卻往西南。追了不到三十公里,前面的那四個人就一齊收住了馬。

汝州俠楊公久撥馬轉回來,追上江小鶴,就笑著問說:「朋友,你跟我們跑了七八十里地了,你以為我們沒瞧見你嗎?朋友,你到底是存著甚麼心?」

江小鶴也收住馬,笑著說:「我是要看看熱鬧,看你們怎樣捕擒那紀廣傑。」

那兩個官人也催馬過來,一齊瞪著眼睛說:「你也認識紀廣傑嗎?」

江小鶴說:「我也是從正陽縣來的,我在那裡住了兩天。紀廣傑在那裡放賑,我怎能不認得他?我可沒有想到他是個賊。現在我要跟著你們,就是為看看熱鬧。」

那花臉豹子劉英就瞪著眼,厲聲說:「他是騙人!他一定是紀廣傑的一夥,咱們先把他捉住!」

楊公久卻向劉英擺手,他又看見了江小鶴鞍側的寶劍,就問說:「朋友,你貴姓?素日以甚麼發財?」

江小鶴微笑說:「我姓何,在江南有一家鏢店,現在是到北方來閒跑跑,沒有甚麼要緊的事。」

楊公久說:「既然都是江湖朋友,話就好說了。我們現在捕的就是紀廣傑,紀廣傑他是往西去,大概他是過襄陽進漢中。無論他逃到哪裡我們也要去追,只要見了面一定要把他擒住。其實你要跟著我們,看著我們落手也沒有甚麼的。不過,你要是有要緊的事,還是到別處跑吧,跟著我們可有甚麼意思!」說完,他冷笑著,撥馬就跑。

那花臉豹子劉英和兩個官人全都低聲罵著,向西南方向。

又跑了一二里路,不料又見江小鶴在後面跟隨前來。

劉英就抽出刀來,怒道:「這個人真可恨,一定他沒懷好意!」

那兩個官人也都抽刀提鎖鏈,忿忿地說:「把他擒拿!把他擒拿!」

楊公久卻把這二個人攔住,他說:「不要莽撞了!這個人大概會些武藝,說不定他就是江小鶴。剛才賽黃忠劉匡不是告訴過咱們,江小鶴是戴著草帽,穿著草鞋,使寶劍,騎黑馬!」

劉英說:「連紀廣傑我們都要拿,還怕甚麼江小鶴?」

此時江小鶴已催馬來到臨近,他在馬上微笑,說:「你們不該疑我。我到西邊去辦我的事,不跟你們一同跑。不過我告訴你們,紀廣傑是龍門俠之孫,他的武藝可不同凡人,你們別捕不著他,反自己吃了虧!」

劉英掄刀怒罵道:「你管不著!我看你一定是紀廣傑的一夥,你也是個賊!」說著他催馬追上江小鶴,在馬上探身掄刀向江小鶴去砍。

江小鶴扭轉馬頭把刀躲過,掄過皮鞭,向劉英的手腕上去抽。

只聽「吧」的一聲,劉英便覺手腕疼痛,立刻擲下了刀。

但這時汝州俠楊公久已下馬抽刀,跑過來向江小鶴便砍。

江小鶴並不下馬,只等著他來到,用手指捏住他的刀背,輕輕地一奪,便將刀奪在手中,然後微笑著,催馬便跑了。

那兩個官人在後面緊追,並大聲喊道:「小子!你也是賊!你還想跑嗎?」

江小鶴卻且跑且笑,將奪來的那口鋼刀向膝上一磕,噹的一聲,便折成為兩段,然後他擲在地上,便哈哈大笑。

看那兩個官人和兩個護院全都不敢追了,都在那裡嚇得目瞪口呆,江小鶴便得意洋洋,放馬馳去。

一直往西便到了湖北地境。來到一座小鎮上時,天色已經不早了,江小鶴隨投店宿下。

翌日午後便進了襄陽城,只見有兩個店房夥計模樣的人,提著一桶青灰正在各處刷壁。

江小鶴便跟隨著他們,見他們到了一家草料鋪的門前。

這門前的黃土壁上也墨色淋淋地寫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字,這兩個人提著刷子蘸上青灰,便把壁上的五個字塗抹了去。

江小鶴又氣又笑,便下馬問說:「你們這是幹甚麼?」

那兩個人說:「我們是本地的花槍龐二爺僱的。今天晌年來了個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還帶著兩人,好像是捕頭。他們來到了這裡也是拜訪龐二爺,便取筆滿街寫字,寫「捉拿江小鶴」。

江小鶴是現今江湖上最有本領的英雄,上月曾來到過襄陽,連花槍龐二爺全都不是他的對手。

今天龐二爺聽姓紀的竟要捉拿他,便覺得太驕傲自大,過去跟他們問了幾句話。不料那紀廣傑極為兇橫,一拳便將龐二爺打倒,把龐二爺氣的要死。他們走後,龐二爺便僱了我們,把他在壁上所寫的字全都塗了去。」

江小鶴一聽,龐二竟為自己的事被紀廣傑所打,心裡更是氣憤,隨問道:「那紀廣傑走了嗎?」

刷壁塗字的兩個人便說:「他們走了半天啦!他們打完了龐二爺,還向龐二爺追問江小鶴的下落。龐二爺說是不知道,那紀廣傑便說:‘如若江小鶴再來襄陽,便告訴他,他要有膽量可以叫他到長安去。’」

江小鶴聽到這裡,便氣得面色改了,但故意鎮靜著,問說:「你們沒看見他們往哪邊去了嗎?」

那兩個人說:「他們都從長安來的,現在一定是回去了。可是臨走的時候,他們曾向人打聽武當山。」

江小鶴一聽武當山這個地方,便不由心中一動,因為當年在九華山學藝的時候,曾聽師父說過:「武當山在襄陽府均縣地面,內家的武藝便自此山傳出,現今山中的道士還多半會武。以後若行在那裡,千萬要小心!」

江小鶴隨便問說:「武當山離這裡遠嗎?」

那兩個人說:「不遠,出城往北跑幾十裡便看見了。」

江小鶴隨聲說:「好!」牽馬行出,一齣襄陽城,他便上馬揮鞭,直奔西北。

行了不遠,果然看見面前有一脈蔚然的山嶺,大約離此尚有百十來里路。

江小鶴便催馬快跑,又跑下約四五十里路。忽見前面有三匹馬,也都跑得很快,也都正往武當山那邊跑去的。

江小鶴看得非常清楚,原來正是紀廣傑、劉志遠等三人,心中不免有些躊躇。暗想:我現在應當怎麼辦?我若是催馬闖過去,那必定立時拼鬥起來,拼鬥之下便難免殺傷了紀廣傑。

其實,殺傷了他也不冤,他遍處寫要捉拿我,實欺凌我太甚!可是,他又是個行俠仗義的人,正陽放賑的那件事又真使我敬佩。何況他又是龍門俠的孫子!

現在眼前便是武當山,張三丰祖師便在那裡得道。當著祖師的面,我們內家傳人竟自相殘殺起來,那也實在是一件可恥的事!

於是江小鶴便消散了胸中的怒氣,收住馬,故意慢慢地行,使前面紀廣傑等人的馬匹離遠一些,然後他才走。

前面的三個人雖都沒注意到後面,可是江小鶴卻時時看見前面。

江小鶴心裡又想:我便這樣暗中跟隨他們,跟他們直到長安,那時紀廣傑如再幫助崑崙派,我可不能再客氣了。

少時見前面有一條大河阻路,紀廣傑三匹馬繞著道去尋渡口。

江小鶴也跟隨了過去,等他們三匹馬上了渡船之後,自己才站在渡口叫船。

坐在船上聽船伕說,才知道這條河名叫南沙,通著漢水。過了河便是穀城縣,那裡離著武當山不遠。向來朝武當的多半是在穀城下馬,因為武當山下沒有宿店。再說,騎著馬若朝武當,山上的道士,便先不高興。

江小鶴驚訝地問:「山上的道士是很多嗎?」

船伕說:「道士不少,遇真觀便有四十多位道爺,玄武廟裡的道爺更多,這些位道爺都是好本領,各路保鏢達官在山下十里之內都要下馬。」

江小鶴一聽,心中更覺著奇異,暗想:我從武當派名師學藝十年,還不知道武當山是甚麼景象。真正道家傳下來的劍法,也許與我們江湖上所學有異,我也要上山去領教領教。

過了南江,便是穀城。江小鶴在西關找了店房,牽馬進內。這時天色已不早了,江小鶴吩咐店夥開飯。

店夥端進菜飯來,看見江小鶴在榻上放著行李和一口劍,他便問:「客官要往何處去?」

江小鶴說:「我朝武當去。」

店家說:「客官是鏢行中的達官嗎?」

江小鶴點點頭,說:「我早先在江南保過鏢,現在不幹了,要回家去看看。家在漢中,從此路過,順便朝朝武當山,給張三丰真人拈一股香。」

店家點了點頭說:「遇直觀還是小廟,山上頭一個大廟是真武廟。本來,為甚麼這山喚武當山呢?就是因為真武爺在山上得的道。真武爺手裡有龜蛇二將,靈驗極了!時常出來顯聖!」他又指著江小鶴那口寶劍說:「客官,你這口寶劍可不能帶上山去。山上五里就有一個地方,叫喚解劍泉,無論是多大的爵位、多大本領的人,到了那裡也必要把佩劍解下來拋在水裡。要不然,不但真武爺爺要發怒,三豐祖師的那些位弟子也必不依。」

江小鶴趕緊問說:「三豐祖師的弟子現在還有誰?」

店家卻不答這句話,還說那真武爺爺的故事,他說:「在早年有一位大將軍,是當朝一品之臣,統轄三軍。有一次他到武當山來進香,跑在解劍泉,隨從的將官們就勸他解落佩劍來,他卻不肯解。不料在山上行了不到二里,就見狂風大作,有一條大蛇向著他撲來,這位將軍就立時驚嚇而死。原來那條蛇就是真武爺爺手裡的蛇將軍,也就是真武爺爺手中那口寶劍。真武爺爺的神像是手持七星劍,身背杏黃旗,側列龜蛇二將。所以決不願凡人也佩著寶劍去到他的眼前;連三豐祖師的神像都只是拿著蠅刷,不能拿寶劍。遇真觀會武藝的道爺有四十多,最出名的有七大劍仙,可是都不敢把劍帶出廟門。」

這一大篇神話,店家說得極為流暢,彷彿他對人說過不止一次了,都說熟了。並且好像這些事在武當山下週圍百里之內,是誰都知道似地。末了,店家好意地囑咐江小鶴,說是:「明天朝武當,千萬身邊莫帶寶劍,不然至少也要鬧一場大病!」

江小鶴點頭說:「那是自然!我是為進香來的,哪敢不敬神呢?」心裡卻想著:不知紀廣傑他曉得山上這個規矩不曉得?假若他明天去朝武當,若是不顧一切,掛著寶劍上山,到處題「捉拿江小鶴」,那時恐怕不但真武部下的龜蛇二神將要發怒,觀裡的那七大劍仙也定不能依他。

少時用過了飯,便跑到街上閒遊。在城裡和四處關廂全都跑到,就見街上的商鋪雖然不少,可是往來的人卻不甚多。走到南關,看見有個穿白綢褲褂,腰掛寶劍,短小精幹的人從對面走來。

江小鶴一眼看出正是那紀廣傑,心中立時一陣興奮。就見紀廣傑走進路西的一家小酒店裡去了,江小鶴也隨著進去。此時酒店裡已點上了燈,裡面的酒客也不大多。

江小鶴就找了個背燈的桌側坐下,紀廣傑卻在隔著一張桌子的地方坐著。他解下佩劍,放在桌上,要了酒,昂然自斟自飲。

起先江小鶴還想著,少時崑崙派的那兩個人必要來,劉志遠是認識自己的,只要他一把我認出來,那立時就要有一場惡戰,我雖不想與他爭鬥,也是不行了。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那二人前來。

江小鶴一面飲酒,一面看著紀廣傑。

就見紀廣傑霍地站起身來,高聲喚道:「酒保!把筆墨拿來!我要在壁寫幾個字。」

酒保站在櫃側道:「大爺!壁是新刷的,一經寫字就不好看了。大爺你要寫字我們這裡有紙,寫完了我們給你貼在壁上。本城有幾位秀才時常在我們這裡寫詩,寫完了就喚我們貼在壁上。有時過路的客人看見詩好,都給我們錢,把壁上的詩揭去。」

紀廣傑冷笑道:「你是怕我寫在壁上,你們就賣不了錢嗎?來,我先給你們二錢銀子,作為賃你們的筆墨錢!」

那酒保一聽二錢銀子,便高高興與地把筆墨送過去,並取水研墨。

江小鶴此時更氣得有些變色,霍地也站起身來。就見那紀廣傑提筆往壁上寫了五個大字,又是「捉拿江小鶴」。

江小鶴氣得真要揮起一拳,將他打倒,但卻極力忍耐著。見紀廣傑在題完了這五個字之後,他又題了三首詩,是:。

寶劍出風塵,四方推俠義;龍門有奇才,鋒芒尚未試。

揮手千金盡,揚鞭萬里遊;藐彼江小鶴,何能與我鬥。

攜劍來武當,煙霧遮蒼莽;遙有素心人,為我勞夢想。

江小鶴在側看了,不禁微笑,說一聲:「作的不錯!」

紀廣傑本要再題第四首詩,這一下卻被江小鶴將他的詩意打斷了。他看了江小鶴一眼,但因為江小鶴身邊既沒帶著佩劍,穿的又是粗布衣裳,他便也沒甚介意,拋下酒錢,拿起寶劍就出門去了。

江小鶴也趕緊付了酒錢隨他出去,他在前面走,江小鶴就在後面跟隨。

少時紀廣傑就進了一家店房,江小鶴也跟著他進去,看準了他所在的房間,江小鶴方才走出,自回店裡。

這晚,紀廣傑在屋中點燈,拿著筆想要再作一首詩,湊成四首詩,等與阿鸞成婚時,洞房之夜,就將這四首詩作為催妝詩,讀給她看,藉以表示自己是文武全才的人。

可是無論他怎樣構思,那第四首詩竟然想不出來,眼前只浮現鮑阿鸞的俏麗幻影,心中非常得意。就想自己真是不負此生,無意之中行一趟關中,竟會得到鮑阿鸞那樣才貌雙全的俠女為妻,這真是天配良緣。

此次我南來尋江小鶴,也是給阿鸞看看。如今行數百里地,「捉拿江小鶴」的字樣,也不下百餘處,竟沒將江小鶴激出來。

可是聽劉青孔、劉匡、龐二那些人都說,江小鶴確實是在豫楚這一帶徘徊著,可見他一定是畏我,不敢來見我。

又想劉志遠、蔣志耀二人自從在正陽縣黑夜之間,有位不知名的俠客給我送來銀兩幫助我放賑,從那天起他們便不敢再與我同居在一間屋內。

在路上那劉志遠也總是提心吊膽,可見他們崑崙派的人都已被江小鶴嚇的膽碎了。即使在路上我與江小鶴行個碰頭,劉志遠他也是不敢指出。這樣尋找江小鶴,恐怕一世也尋找不到。不但我是徒費氣力,鮑阿鸞在關中也是日夜思念我。不如我在此再多留半日,明天到武當山遊覽一番,下午就行。回關中先與鮑阿鸞結夫婦,然後再去對付江小鶴,我並要設法探出那次助我放賑的俠客是誰。

紀廣傑想了半天,身體就覺著疲倦。他也不收拾筆硯,就關好了燈,穿著他那身白綢褲褂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夜之間,非常寧靜,甚麼事也沒有。次日一睜眼,天色已亮了,門戶還好好他關著。

可是紀廣傑一翻身起來,卻見被褥有點墨跡,想著一定是自己為作詩,手上沾了墨,沒留神就染在被褥上了,所以他並沒有介意,開了屋門,叫了店夥給他打臉水。

店夥進屋來,端起來臉盆卻不走,站著,直著兩隻眼睛,瞧著紀廣傑的背後,不住地發怔。

紀廣傑就生氣說:「快打洗臉水去!你直著眼看甚麼?你呆了嗎?」

店夥趕緊端著臉盆出屋,卻還直著眼回了一下頭。

紀廣傑覺得又可氣又可笑。

這時劉志遠也起來了,走進來說:「廣傑,咱們今天還上武當山嗎?我想不必了……」忽然他的眼睛也直著了,驚訝著說:「你怎麼在衣裳上也寫字呢?」

紀廣傑吃了一驚,趕緊將小褂脫下來,只見自己白紡綢小褂的背上也寫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大字。他不禁出了一身汗,但這種汗是冷的:心想:這是甚麼人?昨天趁我睡熟,偷偷進到屋來這樣戲耍我?立刻他由驚詫改變為憤怒,臉色變為煞白。

劉志遠倒是可惜地說:「你看,頂好的小褂,你怎麼也寫上了字?」

紀廣傑就勢假笑了笑,說:「這幾個字我寫得太多了,太熟了!昨天我喝了些酒,回來越想江小鶴那賊越覺可氣,我就不禁把五個字寫在這衣裳上了。」說時,氣忿忿地把衣裳扔在一邊,不住向自己擦掌摩拳。

劉志遠的臉色也變了,他也似乎有點疑惑,但還若無其事地說:「江小鶴大概是早已聞風遠揚,我們不必為他這麼瞎跑了,還是回長安去吧!不然我們若在外面待得時間太多了,那裡又許出事!」

紀廣傑對這些話似乎全沒有聽見,他只不耐煩地說:「待會再商量吧!」

劉志遠退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紀廣傑發著呆,生了半天氣,又拿起那件小褂,看那背後的字跡。只見筆跡很拙劣,看不出是甚麼人寫的。心中悶氣不舒,就將這件小褂扯成稀爛,另換了一件穿上。他拿著寶劍就出了店門,昂昂地在街上走,但是沒看見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暗想:我一世英雄,怎麼被人這樣戲耍?隨又走進昨晚題詩的那個酒館,喝一聲:「拿酒來!」

忽然一眼看見在牆上自己所題的那三首詩的後面,又添了一首,字比自己寫的大,卻是:「枉自稱豪傑,其實藝平平;昨夜若非留情面,此時汝早喪餘生。」

紀廣傑又出了一身汗,卻又大怒起來,揪住酒保說:「你憑甚麼容許人在我詩後胡寫?」

酒保說:「他也給我二錢銀子!我也不知他在牆上寫的是甚麼?」

紀廣傑揮拳問說:「那個人是甚麼模樣?」

酒保說:「是,是個年輕人,剛才寫完。」

正在說著,只聽門外有人哈哈大笑,說:「紀廣傑!有本領跟我來,到武當山上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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