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廣傑大怒,嗖地一個箭步躥出了酒店,手挺寶劍,怒喝一聲:「小輩你休走!」
卻見一匹黑馬,馬上一個青衣人連頭也不回,飛也似的往南跑去了。
紀廣傑氣得追趕了幾十步,但始終無法趕得上。他只得又跑回店房,牽了馬,連鞍橋也不備,就急急地往外走去。
此時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在院中,他們就上前來問:「廣傑,你要上哪兒去?」
紀廣傑卻氣得跺腳說:「你們不要管我!」他出門上馬,飛似的向南轉西,直追那人往武當山去了。
其實江小鶴的人馬此時早已隱藏在一片密松之中,他看見紀廣傑騎著馬提著劍一直往西去了。他卻撥馬回來,回到紀廣傑住的那座屋店裡,他就叫了聲:「劉志遠出來!」
劉志遠正在屋中跟蔣志耀兩人發愁,兩人都疑惑現在是有一位本領高強的人,在暗中跟隨著紀廣傑。
此人對紀廣傑雖沒有壞意,可是也沒有好意。
正說著,忽然院中有人叫他的名字,卻是個穿著青布衣裳,牽著黑馬的少年站在門前。
他很具詫異,往前走著問說:「朋友,你是找劉志遠嗎?你貴姓?找劉志遠作甚麼?……」走到臨近仔細一看,不由得嚇得變了臉色,說聲:「哎呀……」
江小鶴微微笑著,點頭說:「你跟我出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劉志還不由有點兒腿軟,出得門來,江小鶴就說:「你別怕,咱們兩人沒仇!」
劉志遠這才放點心,他又靠近說:「兄弟,十年沒見著你,你真長得又高又大了!聽說你的武藝也學成了!」
江小鶴說:「這裡說話不便,你跟我到南邊去說幾向話。我對你們決無歹意,不然我昨夜就可以取你們三個人的首級!」
劉志遠跟著他,走出了南關,來到一片曠地上。這裡豎著一根很粗的石頭樁子,上刻幾個字是張姓地界。江小鶴便牽馬在此站住了。他回身向劉志遠說:「我跟你說!我父親被鮑振飛殺死,我小時在鮑家受的那些欺侮,你都知道。你早先對我雖無好處,可也並無壞處。我現在武藝學成了,你看!」
說時江小鶴掄起右掌,向那根石樁削去。只聽喀嚓一聲,將那根很粗的石樁削成了兩截,但江小鶴的手並無損傷,顏色也不變。
江小鶴自負地冷笑著道:「這不過是硬功夫,軟功夫叫你看,你也不懂。」
劉志遠有些發顫,臉色早嚇白了,但他還勉強鎮定著,說:「我早知道,兄弟你的武藝是學成了。這回我跟紀廣傑出來,是真沒有法子,連蔣志耀跟紀廣傑出來也是無法。兄弟你知道我們崑崙派的規矩最嚴,老拳師派我們幹甚麼,我們就得幹甚麼!」
江小鶴按劍怒說:「不要再提崑崙派!崑崙派中的鮑志霖、葛志強、龍志騰、龍志起都是我的仇人!我必要把他們全都殺死!但其餘的人都與我無仇,只要不來侵犯我,我就決不枉加傷害!」
劉志遠身子又抖顫了一下,就嘆了口氣,說:「那也沒有法子!你們兩家的仇恨誰也不能調解。可是,咳!反正我們是得不管就不管。老師父派我們跟隨紀廣傑出來,我們就只好跟著他出來。可是見了面,碰了頭,我也不能指出你就是江小鶴!」
江小鶴點頭說:「好了,無論在甚麼時候見著我,不許告訴人我是誰。可是你要明白,我並非是怕誰!」
劉志遠點頭說:「我明白!在正陽縣夜裡送去了賑銀七百多兩,昨夜在紀廣傑的身上又寫字,我都明白。刨出兄弟你十年刻苦學成的武藝,誰也沒有那麼大的本領。紀廣傑那小子到現在還糊塗著,還自以為武藝了不得。其實兄弟你是不肯下毒手,不然有八個紀廣傑也早就死了!」
江小鶴就點頭說:「好!我現在找紀廣傑去了!」說著他上了馬,一揮皮鞭,就向武當山飛馳而去。
武當山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處山嶽,山屬巴山支脈,周圍八百里,有三十六懸巖、二十七高峰。高之處名曰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煉之所。
此外尚有南巖、五龍峰、紫霄峰、展旗峰,各峰上都有道家的觀宇,都是張三丰祖師所興建的。張三丰是宋徽宗時的人,直活了二百多歲,到明成祖時才羽化。內家武技全是他所傳的,所以才名曰「武當派」。山上的道士都學秘傳的武藝,不過他們輕易不肯示人,所以江湖上的人很難如其底蘊。
這天,曉煙未散,山上一片清涼,內家的名俠紀廣傑與江小鶴就先後上了武當山。
紀廣傑是先來的,他一直催著馬上了山道,心中十分氣忿,暗想:「甚麼人敢戲耍我?敢欺我龍門俠的嫡孫?我非要跟他較量較量不可!」
馬蹄得得地踏著山石,驚得山鳥亂飛,野兔亂奔。越過了一道高峰,只聽耳畔有泉水混漏地響著。由高峰白雲裡撲下來三四隻蒼鷹,盤旋著飛下去了,直飛到嶺下,在紀廣傑的馬腳之下,又盤舞著,忽然又很疾快地斜著翅子掠上了天空。
紀廣傑恨此時未攜彈弓,心想:若然此時我帶著彈弓,至多五、六下就能把這四隻蒼鷹擊落。
他催馬又往上走,同時用眼向兩旁張望,卻連個樵大也沒有看見。又走過一重山嶺,忽見對面高巖之上流下來一股瀑布,真如一條白練似的,擊在山百上,迸起來無數的水珠。水珠濺得又高又遠,連紀廣梁的鞋襪都覺得潮溼,並聽有嘩嘩地急劇的水響之聲。
原來是這股瀑布流下來衝過了無數座怪獸似的山石,彎彎曲曲地都流浪下去。下面是很寬很深的山澗,澗水奔騰著,彷彿是一道大河,一條長江。然舉頭一看,就見高巖之上刻著三個大字,是「解劍泉」。
紀廣傑心說:不知道這又是個甚麼古蹟?可惜我沒有帶著筆墨,不然可以爬上高巖,寫上「捉拿江小鶴」五個大字,下面再註上我的名字。將來如若江小鶴來到此他,他看了一定失魂喪膽的。
於是尋著山路,他這匹馬就很費力地跑上了山岩。不料前面有一塊巨石擋路,馬看見就有些發怯,竟要退了下來。
紀廣傑用力揮鞭策馬,這匹馬就四足騰起,像一條白龍似的越過了巨石。然後紀廣傑跳下了馬,站在巨石上抽出寶劍刷地一抖,口中長嘯了一聲說:「啊!我紀廣傑來了!小輩快走,在武當山上叫你看看咱武當內家的真功夫,龍門派的好劍法!」
他聲音高昂地喊了出來,只聽萬山響應,都說:「……好劍法!」似乎是張三丰祖師在空中回答他。又那兩隻蒼鷹飛了回來,紀廣傑趕緊由地下揀起一塊碎石,仰臉看著。
等到一隻鷹再盤迴來,紀廣傑就揚手飛石打去,正好打中那鷹的翅子,那隻鷹就像個斷線的風箏似的,斜著落下去了。紀廣傑趕緊又低頭去看,便見那隻鷹墜下有數十丈,忽然又緩過力來振翅上衝,口中嚇嚇的叫著,盤旋了兩遍又飛下往遠處去了。
紀廣傑不禁哈哈大笑,忽然他一回首,看見身後高峰上站著一個道士,有很長的黑鬚,正扶著一棵松樹向下看他。
紀廣傑就回身,仰著臉大聲問道:「道士,你看見剛才有個騎黑馬的人上山來沒有?」
那道士也在上面張著嘴說了幾聲話,可是被泉聲攪得一句話也聽不清。紀廣傑就將馬匹牽到一旁,系在一棵棗樹上,然後他手提寶劍,一手搖擺著。
那道士高聲說:「不準帶劍!你沒看見下面巖上刻著「解劍泉」嗎?那是通微顯化真人三豐祖師的仙筆,不準帶劍上山。你快把寶劍扔下去,不然真武爺要發怒!」
紀廣傑卻把眼一瞪,說:「你又不是真武爺,你又不是張三丰,你能攔阻我?我是被人邀上山比武來的。我會武藝,是真正的武當派。這武當山就是我的老家,我愛怎樣就怎樣,誰也攔不住我!」
那道士一聽紀廣傑的話,他的態度也改變了一點,就盤問著:「你是武當派的哪一支?武當派只有三支傳人,一在關中,當年有大俠王宗,傳了幾個弟子,但百年來那一支早已絕傳了。另一支是在溫州,陳州同師父所傳,當代只有蜀中龍一人。再一支是在南楚,王來威師父所傳,現在也沒聽說有人。還有就是鐵杖僧長江雁,但他們也不過偷來內家一點武藝,並非武當的真宗。」
紀廣傑一聽,不由得驚異,心說:這個道士對於武當的支派倒記得很熟,想必他也會武藝。隨就笑了一笑,說:「你說的不錯,可是你不知道武當派的武藝,離山已有二三百年,在外面早與你們山上所聞的不同了。有許多人你們也沒聽說過,並且那些人的武藝比你們山上所傳的還要高強。我姓紀,河東人,我的祖父稱為龍門俠,你可曉得這個人嗎?」
那道士一聽,便驚訝著說:「你原來是龍門俠的後人,那更好了。你的祖父是少林派的武藝,後來又從武當學習;所以他的武藝兼有兩家之長,不愧是一位老俠客。可是二十年前他到武當來朝過幾次,每次他都不敢攜劍上山。你是他的孫子,你怎會就這樣驕傲?你要明白,我告訴你的這都是好話,因為我也不過是雲遊至此,並非本山的。但如若見了遇真觀的道士們,他們就可能不能像我這樣客氣了。」
紀廣傑憤怒著說:「你既不是本山的人,你就不要管!真武爺出來也只能怪罪於我,跟你無干!」說著,他就不再理那個道士,跳上了高山石四下張望。
卻見峰嶺連綿,煙雲譏艱,連那幾只蒼鷹的影子全都看不見了。更不見在縣南關酒店前約自己前來比武的那人。心中就不由暗笑說:真是匹夫,既然約我到這裡,他卻跑了。想此人必是江湖盜賊,他的夜行術或者比我好一點,但比起劍來,他卻不敢!於是他就連喊了幾聲,但除了空谷的迴音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應他。回頭又看,那個道士已走了。
紀廣傑倒覺得非常掃興,心說:我這匹馬大概不會在此丟失,不如我索性往上去,看看這武當山到底有甚麼武藝出奇的道士!
於是他就步行提著劍向上走去。就見遍山都是蒼松碧草,十分幽靜,卻看不見一個人。又走過了一道山嶺,就見面前有一抹紅牆,從松林之中露出。紀廣傑腳下加快,走到近前,就見那廟宇不大,尋到山門,看那橫額上有三個字,寫著是「玄微觀」。山門閉得很嚴,鳥語啁啾,松濤微響,看去真是一處洞天福地。
紀廣傑用寶劍去敲門鎖,敲了半天也沒有人開門。紀廣傑氣了,便縱身上了紅牆,向下去看,院中也是沒有人,打掃得十分乾淨。
紀廣傑就跳到院中,捉劍到東配殿前,向裡面問道:「屋中有人沒有?」
屋裡的人還沒有答言,紀廣傑卻聽得身後有微微的腳步。他趕緊回頭,卻見是剛才的那個黑胡道士,此時身穿短衣,一手提劍,一手伸著二指向自己的後脊樑點來,來勢極快。
紀廣傑也趕緊翻身舞劍,只聽噹啷一聲,兩口寶劍就相擊在一起。
紀廣傑怒喊道:「好!你這道士竟要暗算我!」
黑鬚道士又挺了劍逼近,也憤怒著說:「二百年來沒有一個人敢攜劍上山,你是哪處來的強盜?也敢冒充武當的傳人,看劍!」
紀廣傑伸劍,又將對方的劍架開。身後忽聽屋門一響,紀廣傑趕緊又跳身閃開,就見東配殿中又走出一個年輕的道士,也持著寶劍奔過來,喝一聲:「走出去!」
紀廣傑一面施展武藝,單劍敵住對方的二人,一面微笑著說:「既登到此山我便不走,武當山是我的外婆家。我倒要在此施展武藝,使你們這些舅子看看我!」他毫無畏縮,一口寶劍絞花變勢,紅絲劍穗隨著他的猿臂飛舞。
那兩個道士雖然劍法也頗嫻熟,但是卻敵不過他,被他逼得直往後退,眼看要退到後院。就見從後院又出來三個道士,也一齊掄劍撲上紀廣傑,五口劍分前後、左右包圍了紀廣傑。
紀廣傑一口寶劍前遮後護,左擋右擊,只聽腳步聲和劍擊聲越殺越緊。二十餘合之後,紀廣傑就變換了劍式,一面戰一面走。走到山門前,他就一聳身上了牆頭,那少年道士也掄劍追上牆去。紀廣傑就跳到廟外,反往嶺上走去。
身後追來了五個道士,紀廣傑點頭說:「你們來!敢上來嗎?」他站在一座岩石上,向下傲笑著。
那黑鬚道士和年輕的道士又挺著劍逼上,紀廣傑卻探下身用劍與二人爭持。戰了又十餘合,那五個道士誰也不能撲上這塊山石石。
紀廣傑卻一手持劍護身,一手又扳著山岩往上走去。
五個道士依然不肯退後,照舊前逼,並齊喊著說:「只要你把劍扔下,我們就放你隨便去走!」
紀廣傑依然是狂笑著,退著身又往上走去,拿寶劍撩逗著那幾個道士。
道士們此時都氣極了,就一擁撲奔過來。
紀廣傑就將身遮住向上去的山路,挺劍與五個道士交戰,越戰他的精神越是振奮。
那五個道士被他這口神出鬼沒的寶劍逼得簡直都不敢上前了。
這時紀廣傑就聽身後起了鐘聲,嗡嗡地,彷彿兩三個鍾同時敲著,而且敲的很緊。
紀廣傑就曉得山上又有人來了;他隨翻劍返身,轉往山上跑去。一來到這座更高的山嶺上,就見這裡岩石崎嶇,簡直沒有一點平坦的地方。
在嶺後有一座廟,露出來廟脊和松樹,並有白雲在那松樹之間飄浮著,那嗡地震山的鐘聲就是從那裡散出。隨著鐘聲又跑出來兩個道士,全都提著寶劍。
這兩位道士的年紀可不小了,一個有四十多歲,另一個鬍子已然蒼白。這位蒼鬢道人很快就來到紀廣傑的近前,他把劍一橫,喊道:「休要再往前走!」
嶺下那五個道士此時也追趕上來,他們見了這位蒼鬢道士,都一齊恭敬地打稽首。
那個黑鬍子的道士就指著紀廣傑說:「這人太可恨!他自稱是龍門俠之孫,過了解劍泉還不解下佩劍。我用好話勸他,他反倒兇橫起來,剛才並用惡語汙衊神尊。我們幾個人驅他也驅不開,他反倒往上走來。」
那蒼鬢道人一聽,便把紀廣傑從上到下打量一番,他就微笑著說:「想不到紀君翊還有這樣的孫子。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可不遵守山中的規矩!趕快把劍扔在澗裡,我領你到祖師爺面前燒一股香,求祖師爺饒你!」
紀廣傑卻把劍一掄說:「你先把話說明白了!我問你,你們的祖師爺是誰?」
蒼鬢道人立刻面色變為震怒,說:「武當派的祖師是通微顯化張真人,難道你祖父沒告訴過你嗎?」
紀廣傑傲然又問:「張真人現在還活著嗎?你請他出來見我!」
旁的道士全都憤怒著,一齊掄劍說:「這人無理,二真人不必同他再說了!」
蒼鬢道人便冷冷笑著,說:「自從十年前鐵杖僧到這山鬧過一回,被我們仰仗祖師爺的靈光,將他打下山去之後,已沒有人再敢前來無理了。想不到如今又來了你這個初出世的小輩。我問你,你既是龍門俠之孫,你可聽你祖父告訴過你武當山有七大劍仙嗎?」
紀廣傑卻微笑著搖頭說:「沒聽過,我不信這世上還有甚麼劍仙。即或有,我也要與他較量較量!」
那蒼鬢道人聽紀廣傑說出這些呆話,他就越發冷笑著說:「好個不知高低的小輩!我今天倒要替龍門俠管束管束他的孫子。但我先要跟你通下姓名,我就是本山七大劍仙的第二位楚劍雄!」
紀廣傑說:「誰管你是甚麼熊,咱們且一決雌雄!」說時一劍砍去。
那楚劍雄急掄劍將紀廣傑的劍磕開,然後挽半花向紀廣傑的右腕削來。
紀廣傑急忙將劍後撤,隨後一挑,想要將對方的劍挑開,但楚劍雄又將劍挽了個背花,向紀廣傑的頭部砍去。紀廣傑急忙將劍後撤,疾忙又橫劍去迎,兩劍磕在一起,噹的一聲巨響!
楚劍雄的力大,紀廣傑沒有將他的劍磕開,急忙又退一步,改變劍勢去取對方。卻不料楚劍雄的寶劍舞起,一連三砍如連珠貫串,追而復追。
紀廣傑不得不用力又迎擊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楚劍雄從後趕來,紀廣傑卻驀地一翻身,寶劍平掄,要取楚劍雄的頸部。楚劍雄趕緊將身向下一伏,但頭卻揚了起來;寶劍推開了對方的劍,他斜走幾步,把劍勢轉換,又從右側去取紀廣傑。
紀廣傑卻已跳在一塊巨石上,居高臨下,敵住楚劍雄。楚劍雄幾次往上撲,都被紀廣傑的劍給擋下來。
此時紀廣傑更是驕傲,喝一聲:「道士,只要你能搶上這塊石頭來,我就扔下寶劍拜你為師!」
楚劍雄怒喝道:「誰收你這樣的徒弟!」他那寶劍就如同一條蟒似的,前後左右,四方八面;並且騰起來撲上去,打算將紀廣傑打敗。
但紀廣傑就站在這塊巨石上,寶劍向下探取,身體左右騰轉。楚劍雄的劍一來到,他就用劍給砍下去。無論對方使用怎麼的劍法,用多大的氣力,他也不許登上他這城堡一樣的巨石。他並冷笑著,氣得楚劍雄掄劍向那邊一指,那邊的六個道士一齊掄劍奔過來。紀廣傑便不得不跳下巨石,抖開寶劍去迎戰眾人。
七口寶劍往來飛翻,又十數合,紀廣傑將那黑鬚的道士砍倒。此時那觀中卻又嗡嗡地撞起鍾來,一霎時又來了四個持劍的道士;九個人一齊舞劍逼近紀廣傑。尤其是楚劍雄的劍法新奇,一步一步向前逼撲。
紀廣傑自知不能招架,剛又刺倒了一個人,他轉身又跑,跑到懸崖之旁,卻尋不著向下去的道路。下面又是萬丈的深澗,有白雲在澗間飄浮著,也不知澗裡是水還是石頭。
紀廣傑不敢跳下去,他只得返身,咬著牙,瞪著眼將劍舞成個花似的護著身。但見道士越來越多,眼前的劍光也愈覺得鐐亂,顧左不能顧右,同時他的力氣也竭盡了。他就覺得眼前一發黑,一隻腳發軟,身子已不知往哪裡去了。緊接著又聽耳邊轟的一聲,覺著全身一陳奇痛,他就昏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他才覺著有人將自己抱住,將冷水沖洗自己的頭部。紀廣傑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穿著青布衣褲的少年。面目有點熟,身材很高,看那樣子正是在縣城南關酒店前激自己來山比劍的那個人,也就是昨晚自己在酒店中題詩,旁邊有人稱讚「好話」的那個雄壯少年。
紀廣傑看著自己身上的跌傷,不算重,除了左臂和臉上之外,哪處也不痛。他便翻身跳起來,一把將那少年抓住,怒罵道:「好小輩!你騙我到山上來。」
少年一託紀廣傑的腕子,下面又一腳,就把紀廣傑踢到澗水裡去。澗水很深,紀廣傑的水性不夠,他掙扎著,露出兩次頭來,俱都被高處衝下來的水給淹沒。
這站在山山石上的少年江小鶴,他又跳到水裡。他就像一條魚似的,優遊如意,不費力就將紀廣傑拉出。按出了幾口水,紀廣傑又甦醒過來,看了看自己和對方全都跟水淋雞似的了。他也沒有力氣了,就躺在一塊石頭上,向江小鶴問道:「你姓甚麼?說實話!」
江小鶴微笑回答說:「我名叫高九華。」
紀廣傑冷笑著說:「無名小輩!我還以為你便是江小鶴呢!」
江小鶴回笑說:「我要是江小鶴,還能救你?此時你還在樹梢上掛著呢!」
紀廣傑仰臉看了看,見上面有百丈多高的懸崖,懸崖中間橫生出許多棵樹木,白雲在樹梢上飄浮著,泉水從樹根下流洩著。
紀廣傑倒很為驚訝,暗想:這樣的懸崖絕壁,我從上面失足跌下來,跌在樹上,這個人竟能從樹上把我救下來,也真是不容易呀,而且看他的拳腳很好,力又很大,水性也精通,必是位無名的好漢。隨就笑了笑,說:「我紀廣傑還沒遇見過你這樣的人,你簡直是雞鳴狗盜的一流!」
江小鶴笑問道:「甚麼叫雞鳴狗盜?你不要跟我轉文,我不認得字!」
紀廣傑驚訝地問道:「莫非在酒店牆上我那詩後題詩的不是你?昨夜……那不是你?」
江小鶴笑道:「甚麼事你都推在我身上。我告訴你吧!我是從正陽縣跟下你來的;我的意思是想要跟你比比武藝,看你這捉拿江小鶴的人到底有多大本領。我知道武當山是不許佩劍的,如若佩劍上山一定要出麻煩,所以我才激你上山,為的是叫你與這些道人鬥一鬥。如今一看,原來你不行!」
紀廣傑憤怒地坐起身來,斥說:「姓高的你住口!你敢是看不起我?剛才在山上吃虧是因我人單勢孤,我一口寶劍敵他們十幾口劍當然有些難。可是結果我身上並沒受一處傷,並且倒傷了他們幾個人!所以說起來今天敗的還是他們,並非是我!」
江小鶴微笑著說:「總還是你的武藝不高。要是我,我的手中不必用兵刃,隨他們幾十口劍來撲我,我毫不畏懼,包管將他們全都打服。」
紀廣傑冷笑道:「你不要信口胡說!你敢上山去與那一些道人鬥一鬥嗎?」
江小鶴說:「他們並沒惹我,而且武當山是咱們內家聖地,我不敢在張三丰祖師的面前無禮。」
紀廣傑哈哈大笑說:「你這話說出來不要叫人笑死?」
江小鶴面上也現出了怒色,說:「我不可笑,可笑的倒是你!憑你這樣的武藝,也敢到處題寫捉拿江小鶴?只是江小鶴他看在你祖父龍門俠的名頭上,不願你在江湖上丟人罷了。不然他若找了你來,只須三拳兩腳,你紀廣傑輕則負傷,重則必死!」
紀廣傑一聽,突然跳將起來,雙手握著拳,用眼瞪著江小鶴。
江小鶴傲笑著。紀廣傑忽然低頭一看,那鏡子般的澗水,照著自己的影子,原來自己滿臉的血跡,大概是剛才由崖上摔下時,被那些松枝刺傷的。
紀廣傑兩隻手向臉上一摸,覺得十分疼痛,並且兩隻手部染了血跡。他便向江小鶴冷笑了一下,再不說話,由身上剝下來那件溼透了扯破了的小褂,就當作手巾,蹲下身去就用澗水洗臉洗身。然後假意地笑了笑,對江小鶴說:「朋友,今天你我不必爭吵。在正陽縣你偷錢幫助我放賑,剛才你又算是救了我,咱們兩人倒應交個朋友。至於誰的武藝高,誰的武藝低,那咱們以後再較量。現在你先在這裡等著我,我到山上取下馬匹。然後我招呼你,咱們一同回縣城,到我那店房裡談談,喝幾杯酒。你看如何?」
江小鶴點頭說:「好!你去取馬匹,我就在山下等你。給你寶劍!」
說時江小鶴攀著岩石上去,在一棵斜生著的大柳樹上把紀廣傑失落的那口寶劍取到手中,向下一扔,說聲:「仔細點,接著!」
下面的紀廣傑一伸手,就抓住了劍柄。
江小鶴一手援著樹,微笑說:「我在山下候你!」說時也就像一隻猿猴似的,攀崖登樹,很快地就上去了。
紀廣傑仰面看著,心中也不禁欽佩,暗想:此人的身手敏捷,實在在我之上;如果他是江小鶴,那可實在有些棘手了!等那江小鶴沒有了蹤影之後,他也將寶劍插在腰褲帶上,攀樹登崖向上走去。
但走了不到兩丈之高,他就見已無樹可攀,無巖可登,趕緊就又退步下來。心中十分著急,暗想:我若是爬不上去,即使不會在此餓斃,也要被那姓高的恥笑。於是,他就在澗邊的亂石之間跳躍著,往上走去。好不容易他才仰面看見上面有一處可以攀登的山岩,紀廣傑這才使盡了生平的本領,小心謹慎地爬了上去。
到了上面,只聽水聲譁喇地響,原來這附近就是解劍泉的那股瀑布。
紀廣傑辨明瞭方向,在山嶺之間徘徊了半天,方才尋著他那匹白馬。仰面一看,高峰疊翠,白雲飄浮,紀廣傑又要抽劍再走上嶺去與那群道士廝殺。可是,他此時確實是身體疲乏,而且有幾處傷痕覺得很痛,他便向上狠狠瞪了一眼。
心說:楚劍雄!你們那一群道士!今天咱們不必較量了。過兩天後,我再到山上與你們一決雌雄!他才忿忿地將劍收入鞘內,就牽著馬下山。眼看快到山下之時,他就騎上了馬,一放轡,踏踏地跑到山下。
山下有一群綿羊,正在吃草,約有二百多頭,遠處看就跟一堆一堆的雪一樣。
江小鶴牽著一匹馬,站在雪白的羊群之中,正跟兩個牧羊的小孩子在談話。紀廣傑就高高招手叫著說:「朋友!走吧!」
江小鶴隨牽馬走出了羊群,來到大道上,他就上了馬。
紀廣杰特別注意江小鶴鞍旁的寶劍和足下的草鞋。他微笑了笑,就說:「走吧!到我那店談談,在那裡我還有兩位朋友呢!」
江小鶴點頭說:「好!」
於是兩匹馬飛馳回到南關。這時劉志遠和蔣志耀正在院中乘著涼;劉志遠是眉頭緊皺,默默不語,蔣志耀卻在跟掌櫃談起閒話來。
忽然黑白兩匹馬馳到,牽進了店門,紀廣傑和江小鶴二人都是渾身的泥水。尤其是紀廣傑,剛才出門時是那麼漂亮,現在卻是身上的衣服也沒有穿;臉上臂上全都是傷痕,並且好幾處還流著血。
蔣志耀就直著他那隻單眼,問說:「怎麼啦?」
劉志遠卻發著怔瞧著江小鶴。
江小鶴從容不迫地將馬交給了店家,紀廣傑就把他向劉志遠引見,說:「這位是崑崙派的高徒劉志遠,外號人稱太歲刀,這位是我剛才結交的朋友高九華。」
江小鶴帶笑抱拳說:「久仰!久仰!」
劉志遠也不敢不裝出神氣來,也抱拳說:「豈敢!」
紀廣傑看了大失所望,心說:我錯疑了這個姓高的,原來他確實不是江小鶴。隨即又給蔣志耀引見。
蔣志耀翻著那隻獨眼,見江小鶴一表人材,便連連拱手,說:「就在院裡坐吧!屋中太熱!」他隨給搬了個凳子。
紀廣傑卻說:「我要進屋中換身衣服去。」
劉志遠也要跟隨紀廣傑回到屋裡去。
江小鶴卻趕緊過去拉住他,口中說:「劉兄請坐,咱們談談!」
手指卻一用力,劉志遠就覺得骨頭痛,他又不敢喊叫出來,只說:「好!好!」腳步踉蹌,被江小鶴揪回來就按在凳子上,他痛得頭上滾下來黃豆大的汗珠。
江小鶴說:「天氣真熱,是不是?」
劉志遠咧著嘴點頭說:「是,很熱!很熱!」
江小鶴脫去了小褂,露著雄健的跟鐵鑄一般的身體。
劉志遠便說:「高兄是從甚麼地方來?一向作何生意?」
江小鶴說:「我從江南池州來,沒有準行當,有時替朋友保趟鏢,有時教上一兩個月拳。到窮困無聊的時候,走在甚麼地方,便在甚麼地方拉個揚子賣藝。在南北混了十幾年了,也沒有一天人缺酒飯,馬缺草料。現在我是來朝武當。走在山上不料見那紀廣傑兄與幾個道士交手,紀廣傑就被逼得出山崖上摔下來,我把他救了,我們兩人就交成朋友。」
這時紀廣傑正換了一身米黃色褲褂,從屋中走出來,聽江小鶴說了這話,他就不禁臉紅,同時氣岔道:「高兄,你若沒有要緊的事待辦,我請你在此多住兩天,叫你看我再到武當山上,不但把楚劍雄和那些道士全都降服,並叫他們七大劍仙也得都向我下跪!」
江小鶴微笑著說:「怕不能那麼容易吧!武當山是內家的祖師山,他們那些道士豈能沒有由三豐真人那時秘傳下來的武藝?七大劍仙,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可是我想決不可能像那般江湖上徒負盛名,自鳴得意的小輩!」
紀廣傑面色更變,氣忿忿地說:「高兄,你能現在再同我到山上去一趟嗎?你看我再鬥一鬥那一群道士?」
說時,他就想取劍再到山上去廝殺,卻被蔣志耀把他攔住,說:「有甚麼話也得商量商量。山上的道士多,我們的人少,無論多大的英雄,不能不顧忌顧忌。這樣寡不敵眾的事,誰也不肯幹!」
紀廣傑又忿怒地坐下,江小鶴自己斟了一杯茶喝著。
紀廣傑氣得發了半天怔,又問說:「高兄,你現在還打算往哪裡去?」
江小鶴說:「我要到長安去!」
旁邊劉志遠就吃了一驚。
紀廣傑就又問說:「到長安去有甚麼事幹?」
江小鶴說:「我在那裡有幾位朋友,都是十多年未見面了。他們欠我些賬,我打算前去討還!」
旁邊劉志遠嚇得不僅變色,汗珠又簌簌地流下來。
蔣志耀也似覺有點詫異,他就問說:「不知高見在長安的那些朋友,全都是作哪一行的?」
江小鶴微笑說:「他們都是些小買賣人,不過他們欠下我債卻不少,這次我去了是非討不可!」
旁邊的劉志遠流著汗,身上卻打冷戰。
紀廣傑咬嘴唇翻著眼睛,細細尋思江小鶴這幾句話。待了一會,紀廣傑就說:「高兄你既要往長安,我們何不一路同行?我在那裡有許多朋友,我的眷屬也在那裡。高兄,你可曉得鮑崑崙老拳師嗎?他老人家正在長安,還有小崑崙鮑志雲、推山虎龍志起、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志強、魯志中、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那一干崑崙派的英雄,全都在長安。你去了,我可以給你向他們引見。你要想比比武藝也行,除了鮑老拳師的高超武藝你不能比,其餘的人我想你都或者可以打個平手!」
江小鶴卻微笑著說:「我要去比武,當然去找鮑崑崙!並且我還想鮑崑崙年老,我若贏了他也不算英雄。到我們比武之時我要徒手,叫鮑老頭子使他那口崑崙刀。交手三合我若奪不過他那口崑崙刀,打不倒他,我便不在人前稱英雄!」
紀廣傑冷笑道:「高兄,你未免太說大話了。不要說鮑老拳師,就是鮑老拳師那位孫女鮑阿鸞小姐,怕你就敵不過她!」
江小鶴一聽到鮑阿鸞,他心中就不由一陣難過,悲痛之中揉著憤恨,隨高聲問說:「阿鸞姑娘她現今也在長安嗎?」
紀廣傑點點頭說:「也在長安!」
江小鶴又趕緊問說:「她的武藝比你紀廣傑如何?」
紀廣傑說:「沒有比過,我想略略差一點。她只能與蜀中龍的弟子打個平手,我卻能將李鳳傑用劍刺傷。」江小鶴默默想著,心中發出無限思慕,臉上也現出些悲痛的神色,眉頭也攏在一起,隨又問:「不知那位姑娘許配了人沒有?」
紀廣傑得意地笑著說:「已經許配給人了。」
江小鶴吃了一驚,眼睛瞪起來,急問說:「許配給誰了?嫁了沒嫁?」
紀廣傑突地把桌子一拍,厲聲訊:「你問她作甚?她是我紀廣傑的妻子,到秋天我就要迎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