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鶴氣得突然站起身來,用手指向紀廣傑的肋下就點,紀廣傑當時翻身,咕咚一聲就倒在地下。
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嚇得跳到一旁,院中的店家和客人也齊都大驚,說是:「怎麼啦?」
江小鶴氣得臉色如白鐵一般,緊緊握著雙拳,恨不得再過去一拳將紀廣傑打死。但轉又一想:為爭一個女人我殺死了他,顯見得太不是英雄了,而且師父囑咐我不許使用點穴法,如今我竟因一時妒恨濫用起來,也太不對!同時心中一陣難以形容的悲痛。
便喘了喘氣,問劉志遠說:「鮑崑崙、龍志起、鮑阿鸞,他們是否在長安?」
劉志遠點頭說:「真在長安!」
江小鶴說:「好,我去找他們!」
隨過去踹了紀廣傑一腳,忿忿地轉身就走。
他急忙走回自己住的店房,付清店賬,牽馬攜劍就出了店門,上馬就走。
本想急急催馬連夜奔赴長安,但不知為了甚麼,心中疼痛得難受,馬走不快。往北行了三四里,就見後面一騎白馬飛馳而到。
馬上的人正是紀廣傑,手提寶劍高聲喊道:「江小鶴!不敢露出真名實姓的小輩,你休走!用點穴贏人不算是英雄,你敢來比一比劍嗎?」
江小鶴在馬上橫劍回身,冷笑道:「你也是武當派的傳人,你我何必要拼決生死?我要殺你很容易,但我不肯。因為你我並無冤仇,我只找的是鮑振飛和龍家兄弟。」
紀廣傑罵道:「有我紀廣傑,你就休想傷得崑崙派所有的人一根汗毛,看劍!」
紀廣傑的劍惡狠狠向江小鶴砍來,江小鶴橫劍去擋,只聽噹的一聲,震耳的響,就將紀廣傑的寶劍碰開。紀廣傑催馬越過江小鶴,將道路遮住,往上探身又一劍取向江小鶴的上部。
江小鶴卻用劍之下口去取紀廣傑的上腕,順勢正欲砍紀廣傑的頭部,紀廣傑卻飛身跳下馬去,橫劍迎來。江小鶴的寶劍從高而下,有如丹鳳朝陽之勢,紀廣傑急忙退步。江小鶴也飛身躍下,直撲紀廣傑。
紀廣傑又向北緊走幾步,等到江小鶴趕到他就翻身一劍。
江小鶴一撤身,斜劍去掠,噹的一聲,兩口劍又碰在一起。
紀廣傑騰起步來,嗖嗖嗖三劍,其勢兇猛,但都被江小鶴躲開。紀廣傑仍然逼步直砍,江小鶴卻反劍以迎,趁勢攻取紀廣傑的下部,其勢如鳥轉鷹翻,身隨劍進。
不過一剎那,紀廣傑便無法招架,只得嗖地聳起身來。江小鶴不願再下毒手,不料紀廣傑躲開這一劍,卻又回劍斜劈下來。
江小鶴隨手用劍挑開,猛進兩步,一腳飛起,正踹在紀廣傑的腹上。紀廣傑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但他趕緊一用力,立時將身站起,瞪著眼睛,雙手執著寶劍,向江小鶴直劈。
江小鶴用手橫劍去迎,只聽當!當!當!當!
紀廣傑就覺得江小鶴的力大無匹,自己的兩隻手腕震得發疼。
江小鶴微微冷笑說:「你龍門派的劍法怎麼糊塗了?我若不是怕傷了你,此時你早已沒有了性命!」說時將雙目一瞪,嗖地挑劍向紀廣傑的上手去刺,紀廣傑趕緊躲手撤劍。
江小鶴的劍卻挽正花從懷中穿出,劍勢仰上,向紀廣傑的當心刺去。
紀廣傑躲避不及,但江小鶴的下手殊有分寸,劍尖才觸到紀廣傑的胸際,他使趕緊抽回。然後微微冷笑,說:「回去吧!鑽到你祖父的墳墓中,再練幾十年吧!」說時他搶馬飛身而上,又一冷笑,便揮鞭向北飛馳而去。
紀廣傑此時持劍呆呆站了半天,低頭著胸口間,微微浸出點血來,有一點痛。米黃色的綢小褂,也劃了不到半寸的一條小口,像胭脂似的染了一點紅色。紀廣傑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又忿忿地一跺腳,便上馬馳回。回到店房裡,一見劉志遠,他就咚的一聲,打得劉志遠幾乎暈倒。
紀廣傑的第二拳又打去,卻被劉志遠擋住。紀廣傑還要打第三拳,蔣志耀趕緊揪住紀廣傑的手,紀廣傑還要用腳去踢,一面氣忿忿地罵道:「因為你認得江小鶴我才帶你出來,不想你見了江小鶴,卻假裝不認識,叫我幾乎上了他的當。你是安著甚麼心?你要害死我紀廣傑嗎?」
劉志遠雖然被紀廣傑打了,他也是憤怒,可是因為他的理虧無法爭辯,便紅著臉走出屋去。
蔣志耀勸紀廣傑在凳子上坐下,他就說:「這也不能怪劉師弟。你想,江小鶴是江志升的兒子,早先他不過是小孩子,劉志遠見了他也不能怎麼留心。現在過去十多年了,他怎能還認得出江小鶴?」
紀廣傑一陣冷笑,說:「你不要為他強辯,我曉得你們都對江小鶴畏之如虎;就是見了面也不敢認他,更不用說爭鬥。因為你們的師父就先怕他,鮑崑崙一聽見江小鶴的名字,就嚇得斷氣!我真覺得好笑。我若不是為了鮑姑娘,我真不幫助你們崑崙派,因為你們太無能了!」
蔣志耀被說得不住地發怔,翻了半天他那隻單眼,就說:「紀姑爺,這話你可不能對別人去說,說出來別人連你也要笑話。鮑老師不錯,他老人家是怕江小鶴,那是因為本領越高,年歲越老,膽子反倒越小。劉志遠或者也是那樣,他準知道江小鶴武藝高強,咱們三個人一定全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他才不敢認!」
紀廣傑拍著桌子跳起來發怒說:「住口!你們崑崙派怕江小鶴,我姓紀的卻不怕他!方才我追他是沒有追上,否則我要拿我的寶劍挑著他的頭給你們看看!」說到這裡,卻又覺得前胸那塊傷口微微有點兒痛。這樣就彷彿把他的怒氣全都打散了,就漸漸地和緩了,皺著雙眉,發了一會兒怔。
蔣志耀就又問說:「紀姑爺,現在咱們打算怎麼辦呢?莫非還要捉拿江小鶴去嗎?」
紀廣傑說:「見了面劉志遠不敢認他,叫他逃走了,咱們還從哪裡捉拿他去?現在大概是北上進潼關往長安去了。咱們不如趕緊進荊紫關,先到大散關去見老師父。師父既然怕他,咱們就請他老人家遠避,然後咱們到長安去追殺江小鶴。不過須要趕快,不然江小鶴一定先到長安了。」
蔣志耀說:「好!現在收拾行李,即刻便走!」
說著,他回到他的屋內,便見劉志遠正坐在床上生氣。蔣志耀就悄聲說:「紀廣傑那小子要叫咱們跟他先到大散關去見師父,隨後商住長安去戰江小鶴,現在就走。」
劉志遠卻冷笑著說:「還戰甚麼江小鶴?你沒看紀廣傑前胸的血跡嗎?那一定是被江小鶴用劍刺傷的。江小鶴是沒安著心害他的性命,否則昨天夜間他的頭就早沒有了!」
蔣志耀的臉色又不禁嚇得慘變。
劉志遠就嘆息說:「都是怪師父生平作事太狠,殺的人太多,以至結下這個仇家。將來真難說,不但我們崑崙派是全都完了,師父那麼大的年歲,恐怕也要遭不幸!」
劉志這憂愁得幾乎要墮下淚來。
蔣志耀就催著他說:「快點收拾行李,趕快回大散關。紀廣傑剛才對我說的話還不錯,他說得請師父避一避。我也想魯志中那裡也不甚穩妥,頂好叫他老人家躲避到川北去。」
劉志遠說:「可是川北又有個閬中俠!」二人說著,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此時紀廣傑已付清店賬,命店夥將三匹馬都備好。他站在院中高聲叫道:「快收拾!走吧!」
劉志遠、蔣志耀二人就挾著行李出屋,綁在馬後;然後就一同出店,上馬往北了。
在路上,紀廣傑心急,直嫌劉志遠的馬慢。他發躁地罵著,有幾次他都要抽劍逼著劉志遠快走。可是劉志遠卻怕江小鶴才走了不遠,倘若趕上他,那一定又是一場惡戰。自然,江小鶴他不能對自己怎樣,可是倘若他與紀廣傑交手,紀廣傑又敵不過他,自己卻不能在旁袖手旁觀。所以由著紀廣傑對他著急、發怒,他總是不敢催馬快行。
不料才走出四五十里路,在他們後面又有四匹馬飛似的趕了來。紀廣傑聽見身後的馬蹄之聲,他就趕緊回頭去看。只見後面馬上的四個人,是兩個官人,兩個穿便衣的。紀廣傑那天在正陽縣夜到古家去盜銀放賑,未曾得手,並與他那裡的護院人殺鬥了半天。那時放火光之中曾著出那二人的面貌,並且也打聽出他們的名姓,一個叫汝州俠楊公久,一個叫花臉豹子劉英。如今見他們偕同著官人前來,就趕緊收住了馬,由鞍旁抽劍,並向蔣、劉二人說:「小心些!這兩個是古百萬家莊護院的人,他們的武藝都不錯。」
此時楊公久等人已飛馬到來,全都抽出刀來。
楊公久就用刀指著說:「紀廣傑!快扔下寶劍下馬來,叫我們鎖上打官司去!」
紀廣傑卻玩笑著說:「鎖上?打官司?」說時他驀然先發制人,催馬過來掄劍向楊公久就砍。
楊公久急忙用刀去迎,花臉豹子劉英也舞刀去殺紀廣傑。
三個人在馬上戰了幾合,便又跳下馬來廝殺。
劉志遠和蔣志耀一見有官人隨來,他們都不敢上手。
紀廣傑卻展開了劍法,與楊公久、劉英二人戰了十餘合,他就一劍將劉英劈倒。
回首一看,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躲到遠處去了。他就氣憤著,並不再和楊公久再戰,當時搶了馬匹就跑了。跑出一里之遠,再回頭去看,遠遠地就見那楊公久帶著兩個官人,已將劉志這和蔣志耀圍住,等一會兒,就見把劉、蔣二人鎖著帶走了。
紀廣傑見劉、蔣二人替自己打官司去了,他反倒微微冷笑,覺得高興,並不趕回去解救二人,他卻催馬疾馳,一直飛奔莉紫關。沿路他打聽西上的路徑,他就出莉紫關,過商山,去秦嶺,連夜而行。
一路風塵滾滾,星月茫茫,不到三天就到了大散關。他此時也真是人困馬倦了,一進崑崙鏢店的櫃房,就扔下了馬鞭,躺在一張床上歇息。
魯志中正在櫃房裡,一見紀廣傑忽然隻身來到此地,他就非常驚疑。等紀喘了喘氣,他才上前問說:「紀姑爺你從哪裡來,尋著江小鶴了嗎?劉志遠跟蔣志耀怎麼沒來?」
紀廣傑卻從床上一躍而起,他甚麼話也不說,就問:「老爺子和姑娘在哪屋?」
魯志中說:「住在後院。」
紀廣傑就急急走出櫃房,三步兩步直奔後院。一直到後院的小門,就見阿鸞姑娘身穿一身淺紅的綢衣,手持著崑崙刀,正作出追風掠電、伏虎沉龍之勢。
紀廣傑就揚眉笑著,說:「姑娘,在武當山上我尋著江小鶴了。我們二人大戰了四百多合,若不是他跳下澗去泅水逃走,我可以今天把他的頭帶來,給姑娘拿刀砍著玩。」
阿鸞收住刀勢,神色一變,紀廣傑卻笑吟吟地瞧著他的未婚妻。
這時鮑老拳師光著脊背由屋中走出,看見這一對未婚的新夫妻調情的樣子,他就有些不高興,但他又驚疑地看著紀廣傑的滿臉風塵,一身泥汗,說:「你見著了江小鶴?」說出江小鶴三個字來,他那蒼老的臉上就現出一陣煞白。
紀廣傑就說:「我出了函谷關就到處貼告白捉拿江小鶴,但他處處躲避著我。有一天在北穀城縣街上遇見他,他自稱姓高名九華,對我非常的和藹,與我靠近,但不曉得他包藏著甚麼禍心。
最可恨的是劉志遠!他認識江小鶴,卻不對我說明,幾乎叫我上了江小鶴的當。幸虧我看出了破綻,便把江小鶴逼得到了武當山。
江小鶴並請了那裡許多道士幫助他戰我一個。我與他們數了三四百合,後來把江小鶴追到一座懸崖之上,我砍了他一劍,他就跳下崖去,順著澗水泅水逃走了。我的前胸也受了一點微傷……後來,我下山就怒問劉志遠,劉志遠幾乎同我爭吵起來。
離了穀城縣不到五十里,他同蔣志耀就拋開了我,他們往別處去了。我與江小鶴交手時,他發過大話;他說他將要到長安去尋找老爺子,為他父親報仇。
我恐老爺子吃虧,所以連夜先趕來送信。我想請老爺子找個荒鄉僻縣再避些日,我同阿鸞,我們夫妻到長安去迎江小鶴。」
此時魯志中隨著到了這院裡,紀廣傑這一篇謊言,他聽得也不禁色變。
老拳師渾身顫抖著,冷笑著說:「我還往哪裡去躲避?除非躲到墳裡去!現在事情既已追到眼前,也沒有別的話說,只有我到長安去候他。他來時,我把這條老命給他!」說著便瞪起眼來,叫魯志中去備馬,這老拳師立時便要赴長安。
阿鸞姑娘卻把她祖父攔住,說:「爺爺,你不能去見他,還是我去。我見了他不但一定殺他,還要在殺他之前和他說些話,我要問問他!……」說到這句,她芳容悽楚,並且憤怒,竟汪然地流下淚來,頓著腳痛哭說:「爺爺別攔阻我,我去!我一個人去見他!我這就走!」
說著,阿鸞捉刀向院外便跑,要去自己備馬。
紀廣傑追趕出去,拉住阿鸞的胳臂,阿鸞卻回手掄刀要殺她的未婚夫。
紀廣傑趕緊閃身騰步,躲開了這一刀。
阿鸞的秀目圓睜,第二刀又嗖地劈下,紀廣傑撤步伏身,反向左躥,同時挺起身來,伸起手,要托住阿鸞的腕子奪過刀去。
但阿鸞卻又將刀狠狠地掄起,她想:先殺死紀廣傑,再去殺江小鶴。
這時魯志中已抄了刀,急忙趕過來,將阿鸞的刀架住。鮑老拳師也怒喝一聲:「阿鸞住手!他是你的丈夫!」阿鸞聽了祖父的話,她卻把刀一丟,雙手掩著臉哭著走回屋裡去了。
鮑老拳師又狂笑著,向魯志中說:「志中你看,我有這樣好武藝的孫女和孫女婿,難道真怕他一個江小鶴嗎?」
魯志中尋思了一回,便說:「要不然便請師父仍在這裡住著,請紀廣傑到長安與我葛師兄商量應付辦法。我也在這裡,假使江小鶴來到,由我去見他。」
紀廣傑剛才幾乎被他未婚妻殺死,他臉上通紅,正站在旁邊發怔不語。及至聽了魯志中這話,他卻趕忙走近了兩步,擺手說:「不妥!不妥!不怕江小鶴明殺明砍,只怕他的是暗中傷人。
我同江小鶴是交過手的,我見他的劍法雖不及我,可是他那躥聳跳躍的功夫確實比我強。我路上也聽得人說:‘江小鶴是個飛賊,夜行術特別的好。’此地離著長安又近,倘若他曉得老爺子住在這裡,他半夜前來殺害,那時可怎樣防範?老爺子縱橫江湖一輩子,假如被他暗算了,那豈不是太委屈?所以我想老爺子還是到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躲避些日,我同鸞姑娘到長安去迎他。只要見了他的面,我們夫婦兩人必能把他殺死!」
老拳師一聽江小鶴擅長夜行的功夫,他便不禁毛髮悚然。
魯志中也想了半天,就說:「我想還是依著紀姑爺的主意吧!我可以隨著師父到洛陽縣山陰谷賀鐵松的家中。師父當年曾救過賀鐵松的性命,二十年來他就隱居山中不再出世。他那地方極為僻靜,而且他的家道也頗殷實。我想我同師父到他那裡暫住兩三個月,住的地方不對別人去說。江小鶴就是神仙,他也是無法找到。」
鮑老拳師忽然想起那與自己十年未通音訊的老友,便有些意轉,但仍然搖頭,說:「我不能去!我去了叫我這些徒弟都被江小鶴殺害,我雖活著,但我怎對得起他們!」
旁邊紀廣傑說:「只要老爺子一走,那就好辦。因為那天我與江小鶴在武當山交手之前,他曾對我說過;他說他並非要殺盡了崑崙派,只是要……殺害老爺子和龍家兄弟!」
老拳師長長嘆了口氣,他想起了十年前在鎮巴的北山中,自己率領龍家兄弟追殺江志升之事。那時的慘景仍在目前!江志升本已拋棄妻子去逃命,自己何必要追殺他?也未免太殘忍了些!現在江小鶴前來複仇也是理所當然。
於是老拳師感嘆了一會,眼睛有些潮溼,便點頭說:「就這樣辦吧!我同魯志中尋地隱避,紀廣傑你趕快到長安去見著龍志起,趕緊叫他回紫陽,帶著哥哥和葛志強也往他處避一避。然後你便囑咐那些徒弟徒孫們,無論是誰,如見了江小鶴,切不可與他貿然交手,到萬不得已時才與他拼命。還有華州李振俠,那也是我的老友,武藝並不在我之下,也可以請他的門人來幫助。」說完了,卻低頭黯然,彷彿這位老拳師自覺得已到了窮途末路,勇氣毫無了。
紀廣傑又說:「不過我到長安去迎戰江小鶴,雖然自信必勝,可又怕那李鳳傑也尋來攪鬧。他若一幫助江小鶴,那可使棘手了。不是我看不起老爺子那些門徒,我覺著葛志強那些人全不中用;非得叫鸞姑娘與我同去,由她幫助我才行!」
鮑老拳師說:「自然,我要叫她與你同去,可是……」
老拳師沉思了一下,就又正色說:「你大概知道,我鮑家雖係指著江湖吃飯,卻是禮儀之家。我的孫女若是沒跟你成為夫婦,我決不能叫你們兩人同行同宿,辱沒了我家門風。這樣吧,今天我在這裡,就叫你們拜堂成親;明天我去洛陽,你們新夫婦倆也就到長安去!」
紀廣傑一聽這話,正中心懷,他喜得似乎要笑出來,就立刻點頭答應。
鮑老拳師使命魯志中早早預備新房和喜堂,他便轉身到裡院。
此時阿鸞滿懷著悲痛和幽怨,正在屋裡拭淚。鮑老拳師一進屋,便勸他的孫女說:「你不要為我難過,這總怪我當年作事太狠,如今自食其報,連累我的兒孫都跟我受人欺辱!但江小鶴雖逼著來殺我,可是我還佩服他。他真是一條小好漢!我活了七十多歲沒看過第二個像他那樣堅忍要強,有骨氣有志氣的人!明天我要到洛陽山陰谷我的老朋友賀鐵松之處暫避些日。假若能逃得了我這條老命,咱們祖孫將來還可見面,如若逃不開,那我死在江小鶴的手中,也不算冤,我佩服他!」
阿鸞哭著站起身來,拉住他祖父說:「我也跟爺爺去!」
老拳師擺手說:「你不要跟我去,只叫魯志中同我前去便行了。你要幫助紀廣傑到長安去迎敵江小鶴,保護你葛師叔那些人;為使你們同行方便起見,我叫你今天跟紀廣傑拜堂成親,從此名正言順……」
阿鸞姑娘聽他祖父說到這裡,她便大驚失色,趕緊搖頭說:「不……」
老拳師卻擺手攔住孫女,說:「無論如何你也要依我辦理!趕快給你們辦完婚事,我也便放了心,也瞑目了!」
說畢,老拳師又出去找魯志中,看他怎樣佈置。到了外院,見鏢店幾個夥計都忙亂起來。
紀廣傑尤其高興,他連夜趕路來到這裡,如今也不歇一歇,便忙著佈置起來。魯志中本來在此沒有家眷,但娶妻的事沒有女眷幫忙也是不行,於是他便請來了素日相識的本地幾個小官員的眷口和幾個夥計的妻子來此幫忙。
新房由婦女們佈置,並有婦女由她們家裡拿來紅繡裙、青鳳襖和鳳冠鳳釵、蓋頭等等,便給阿鸞妝扮起來。此時,阿鸞只好由人擺佈。女人在旁向她說吉祥話,說湊趣的言語,但阿鸞卻淚下如雨,心中不勝悲哀。旁邊的女人便勸說:「姑娘別哭啦!多麼喜歡的事呀!可是,女兒家出閣的時候必要哭一哭,因為是捨不得爹孃。現在你爹孃又沒在這裡,再說這又是出嫁在外,可有甚麼傷心的?別哭啦,哭紅了眼睛,小姑爺他看了可心痛!」
阿鸞氣得跳起來,把梳妝鏡擲在地下摔得粉碎,木梳也撅成兩段,將裙襖全擲在地下。她把梳好的新娘髮髻,狠揪胡攪,弄得亂蓬蓬的,然後她躺在床上就哽咽哭泣起來。嚇得一些女眷都紛紛走出屋去,當時裡院便亂了起來。
老拳師知道了,唉聲嘆氣地走進屋來,就說:「阿鸞,怎麼啦?甚麼事氣了你?起來吧!別叫你這可憐的爺爺為難!」
這慈祥哀婉的聲音吹到阿鸞的耳裡,她又不禁熱淚又流,心中反倒有些後悔,就忍下心裡的難受,抬起頭來說:「沒有甚麼!我心裡著急,我不願他們這樣麻煩我!」
鮑老拳師說:「這可沒有法子。女兒出閣,一生只有一回,麻煩你也得忍受一些。本來現在倉卒成婚,若不是事情逼到這裡,我真不願意這麼辦。可是雖說不能太講究,那規矩禮儀總也不能十分馬虎。你也得作成個新娘子模樣,不能像江湖上那些下三流,連件大紅衣裳都不穿,便跟了漢子去!」老拳師不但是悲傷,顯然是憤怒了。
這時紀廣傑也站在外院,偷著往裡看,往裡聽。
待了一會,鮑老拳師又出來,向一些受驚的女眷們作揖賠罪,央求著再去給阿鸞重新裝飾打扮。那幾位婦女雖然都不高興,可也沒有法子,只好又進到尾裡,再給阿鸞重新梳頭敷粉;可是全都靜悄悄地,不敢再和這位新娘說一句話了。
鮑老拳師又進屋來看了看,見阿鸞低頭坐著,乖乖地由著人給她重新裝修打扮,老拳師這才放下些心,但仍然煩惱著,走到前院,仍然緊皺著兩道雪白的濃眉,不住唉聲嘆氣。
紀廣傑卻仍是高高興興地滿院裡轉。就見東房三間,兩明一暗,現在便佈置為新房。那暗間並且是洞房,一張木榻上面鋪上了新買的紅緞被、鴛鴦枕,牆上和兩扇屋門都貼上了紅喜子,窗子上也遮住了紅布窗簾。紀廣傑真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時就到天黑。
北房裡是喜堂,堂中供著神位,擺著香燭,也搭著紅彩,連桌簾都繡著大紅的牡丹。旁邊和院中是擺著許多桌凳,預備來賓坐的。廚房裡刀聲亂響,兩三個鏢店的夥計現在都成了臨時的大司務,在那裡忙著做菜。
少時,魯志中從外面來了,他找了個本地賣估衣的人,拿著一隻大包裡,裡面有一身官服帽履。
紀廣傑穿上一看,大小長短倒還差不多。於是他就穿著沒有補子的青紗官衣,戴著沒有頂子的紅纓帽,穿著不大合式的青緞官靴,找了一把扇子搖著,大搖大擺,並時時向裡院看著。
約莫下午四點來鍾,就有本地的小官吏、買賣人、鏢行同業,都因為衝著魯志中的面子,並且仰慕老拳師的大名,紛紛前來送禮賀喜。
魯志中和手下幾個鏢頭全都換上了整齊的長衣,替紀廣傑一一招待。
鮑老拳師本來就沒穿過幾次長衫,如今也買了一件夏布長衫穿在身上,可是他的身體是太高大胖了,倒顯得衣裳又瘦又短。他揮著一柄三尺多長的巨大的雞毛扇子,見了來客他就拱手,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笑容,然而唯有魯志中看得出來,他師父這笑臉是勉強做出來的,其實他師父的神情是時時的恐懼憂煩。並且每一個賀客來到,只要是個年輕的,他必要仔細地看,把魯志中拉到一邊,問那人姓甚名誰,是在本鎮上幹甚麼營生的。彷彿他的心裡還唯恐有甚麼行事詭密意圖不良的人,來混雜於這賀客之中似的。
紀廣傑的面上卻真是喜氣騰騰,他和本地的幾位鏢行的人高談闊掄。先由他祖父龍門俠的生平事蹟說起,然後又說他自從走江湖以來的種種得意之事。後來並說到他此次到河南去,怎樣到處題寫「捉拿江小鶴」,而江小鶴竟不敢攖他的鋒芒。他說後來他將江小鶴追到了武當山,江小鶴若不是跳澗泅水而逃,就一定要在他的劍下送命。
旁邊的人聽這位新郎興高采烈的說著,大家都信以為真,因想以一個龍門俠的嫡孫,打服了一個在江湖上籍籍無名的江小鶴,是不足為異的。
可是魯志中在旁聽著,卻心裡有點兒疑惑,覺得紀廣傑這些話未必十分靠得住,同時想著劉志遠和蔣志耀都未回來,那更是可疑。只是因為現在的事情緊迫,他也無暇再去尋思和探詢。
這時老拳師是獨自坐在遠遠的一個角落裡,長眉緊鎖,彷彿心裡正憂煩思索,紀廣傑在這裡說的這些他也沒有聽見。
又過了些時,就到了拜堂的時候。紀廣傑戴上了那頂紅纓帽,兩位女賓也由裡院把阿鸞姑娘攙扶出來,慢慢地進到喜堂裡。
阿鸞姑娘這時是蒙著一塊紅布的蓋頭,看不出她是憂還是喜,不過卻有幾點露水似的東西,從頭蓋裡滴到了她的繡裙上、花鞋上。
有證禮人在旁邊高聲呼唱著各種禮節:拜天地、拜祖先、拜父母。禮節一項一項地舉行過去,紀廣傑和阿鸞都叩了許多頭。隨後又放起來鞭炮,許多乞丐跑到院裡來輪流著唱喜歌。
來賓們也紛紛入座,飲酒划拳,一時人聲嘈雜,更是熱鬧起來。
阿鸞姑娘已被攙進洞房,鮑老拳師也自己回到一間清靜的屋內去休息。來賓們只仗著魯志中給招待,紀廣傑也被人讓了許多喜酒,他的頭覺得暈眩,心覺急躁,恨不得叫這些人全都走開,自己好去入洞房。
可是天色漸漸晚了,一些來賓吃完了飯,喝完了酒,又都想在這裡賭錢。
魯志中卻託付了一位也是在本地開鏢店的姓梁的人,魯志中索性說:「為甚麼我師父要倉卒地給他孫女成婚呢?就是為叫他們快生辦完喜事,好叫他們同赴長安,共迎鬥仇人江小鶴。老拳師明天也要走,也要到別處去設法辦理那件事。所以現在雖然辦的是喜事,可是個個人心裡都有一層憂煩。大家來這兒賀喜,固然是好意;可是如攪得他們爺兒三人今夜都睡不好覺,明天可就都不能上路了。」
姓梁的就點頭說:「好,我有辦法!」於是他就過去,把那些來賓都招待到他的鏢店裡賭錢去了。
來賓紛紛走了之後,魯志中就命人關上了大門,並囑咐在這裹住的鏢頭三個夥計,不許他們鬧新房。
此時天已二鼓,鮑老拳師在櫃房裡睡著了。除了喜堂上燒著兩支紅燭之外,只有新的紅布窗簾上還浮著一點淡淡的光。這是因屋中點著長命燈,那盞燈,按理說是今夜決不許滅的。
紀廣傑這時早已脫去了那件官衣和官靴,換上了一身漂亮的綢褲褂,雪白的襪子及青皂鞋。他喜氣洋洋,渾身的血液全都加速地流著。這時他內心的緊張喜悅,還從來沒有過,腳步放得很沉重,但很從容遲緩,表示是新郎到了,故意叫屋裡的阿鸞知道。
可是他才走到窗前,洞房裡的那盞長命燈就突然熄滅了。紀廣傑吃了一驚,但又笑了,心說:一位走江湖的俠女,和我又不是沒有見過面,我們還一同到渭南戰過季鳳傑呢!怎麼現在她倒害躁起來了呢?
這樣想,既覺得可笑,更覺得可愛。他使輕輕地巧炒地咳嗽了一聲,走進屋裡。卻覺得黑糊糊地,迎面就是一把沉重的大椅子,幾乎將他絆倒。
紀廣傑就不禁笑了,輕聲說:「你這叫作戲耍新郎呀!」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噹一聲,水花飛濺!原來是地下放著個大銅盆,被紀廣傑給踏翻了,弄得紀廣傑才換的衣褲鞋襪盡溼。他心裡不禁就有懊惱,但旋即笑了。
上前去推門,只見從裡面關的很嚴。紀廣傑就用手指輕輕地彈門,說:「開門吧!我來啦!」裡面仍無人應聲。
紀廣傑又用拳頭輕輕捶了兩下,再向裡面說:「開門吧!別害羞呀!我的新娘子!」
裡面仍然沒有人答言。紀廣傑就笑出了聲來,用手推門,口中說:「別鬧,天不早了。這是人生大事!」裡面的新娘卻厲聲說:「滾走!別到我這屋裡來!滾!你敢再推門!」
紀廣傑卻隔門笑著說:「好厲害的新娘!哪有叫新郎滾走的呢?阿鸞我的賢妻,今夜咱們是天配的良緣……」
裡面卻又急躁地說:「滾開呀!」
紀廣傑更笑得厲害,同時反倒不推門了。他站著思想了一會,隨後就蹲下身去輕輕地託門。少時把門託開了,就聽嘩啦一聲,兩扇門都倒下了;門裡頂著的兩條板凳也都倒下,幾乎把紀廣傑壓倒。
紀廣傑趕緊把門推開,嗖地一躍,躍進屋裡,卻見迎面一股寒光逼來。紀廣傑嚇得趕緊閃身躲開,只聽咋的一聲,新娘的刀倒沒砍著新郎卻劈在椅子上了。
紀廣傑說:「好!先要比武,然後成親麼!」
他用手去託阿鸞的手腕,要奪崑崙刀,阿鸞卻又一腳,正踹在紀廣傑的小腹上。紀廣傑向後一退,腦袋又撞在櫃上,阿鸞卻又狠狠地一刀劈來。
紀廣傑趕緊伏身就地一滾,要去抱阿鸞的雙腳,卻被阿鸞一腳,正踢在他的左眼上。紀廣傑痛得幾手喊叫出來,趕緊又滾,阿鸞又轉身掄刀去刺。紀廣傑趕緊向屋外去躍,肩膀上重重的吃了一刀背,後腰上也捱了一腳,連人帶板凳全都滾出了門外。但他立時挺身而起,喘了口氣,向屋裡憤憤地問說:「阿鸞!你這是甚麼意思?你要害我的性命嗎?我是你的丈夫,你爺爺叫你嫁給我!」
阿鸞卻在屋裡掄刀頓地,哭著說:「滾走!滾走!我不認得你!」
紀廣傑雖然生氣,但轉又笑了。心想:本來她是鏢師之女,平日驕傲極了,我若不把她以武技制服,她是決不能甘心嫁我的。好!先打打,然後再恩愛。於是他到旁的屋裡去找了一口寶劍,並點了一盞燈;拿著燈又回到新房,只見那屋裡的門又已關嚴了。
紀廣傑把燈放在地下,又想去託門,可又怕房中再藏著甚麼埋伏,他就提劍呆立,側耳向門裡去聽,卻聽房裡的新娘嗚嗚地痛哭起來。紀廣傑不禁有些灰心,暗想這是怎麼回事!
正在發呆,就見一人從院中進來,紀廣傑一看,原來是魯志中。
魯志中卻似對於剛才他們打架,現在阿鸞在屋中哭泣的事,他全都知道。他就向紀廣傑擺手,帶著滿面的愁色,說:「紀姑爺!請你忍耐一些吧!姑娘她的脾氣是向來不好。現在雖是喜事,可是她的心裡實在難受。明天她們就要祖孫分離。她爺爺偌大的年歲,去投朋友,躲到山裡,她自然也是不放心。今天紀姑爺不要和她生氣,過些日子她自會好了。在沒有戰敗江小鶴,他們不能安居團聚之前,她是決不能高興的。這沒法子,只好求紀姑爺耐心些吧!」
紀廣傑點點頭,緊皺著雙眉,就向魯志中說:「那倒不要緊,只是……」他本想說新娘方才不該用刀,而且刀劈下來時又是那麼狠。但覺得那自己又太洩氣了,隨就說:「魯師叔歇息去吧!不必管我們。我決不能跟她鬧起來,我明白,我知道她是很煩惱!」
魯志中又看了紀廣傑一眼,就見他那很講究的綢褲褂,此時又是泥又是水;頭髮也散亂了,左眼青得像個杏兒一般。魯志中不敢笑,也不敢問,他就轉身走出。
這時紀廣傑站著又發了半天怔,又走到房裡門前,用手推了一下。只聽房中的新娘再沒有罵聲了,可是仍然有啜泣之聲。
紀廣傑就隔著門,他說:「阿鸞,你不要傷心,我不跟你生氣了。你嫁我,原是你爺爺的主意,並不是我向鮑家求的親。現在你我已拜了堂,你我的婚事已定。今晚你不叫我入洞房,這不要緊!我知道是因為你們鮑家現在叫江小鶴逼得無路了,你很傷心。你心裡不高興,我能原諒你。可是你得相信我,我擔保不出十天,必把江小鶴殺死。到時你看吧!現在我也不必和你多說!」
屋裡的阿鸞這時彷彿更傷心,她竟嗚嗚地痛哭起來。
紀廣傑心中十分懊惱,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便把房外的幾把椅子湊在一塊,並把房外門亦關好,劍放在身旁,燈亦吹滅了。他先是又懊惱了一陣,後來因身體倦乏,精神頹喪,就躺在椅子上沉沉地睡去了。他這一夜洞房花燭就這麼度過去了。
次日早晨,紀廣傑的面色並不怎樣喜悅。洞房的房門開了,阿鸞的兩隻眼哭得紅腫,穿著紅緞衣裳,出了房子連紀廣傑一眼不看,就回到裡院去了。
紀廣傑心中非常不滿,有個不解事的小夥計,向紀廣傑笑著問:「紀姑爺,昨兒晚上你在房裡鬧甚麼啦?我就隱隱地聽得咕咚咕咚的。紀姑爺你真夠樂的。」又用手一指紀廣傑的左眼,說:「你的那隻眼睛怎麼青啦?是要害眼吧?我給你上街買瓶眼藥去吧!」
紀廣傑大怒,咚的就給了那個小夥計一拳,打得小夥計「哎喲」叫了一聲。
這時魯志中走過來,他就和藹地問說:「老師父問紀姑爺今天打算甚麼時候走?他好叫姑娘預備著。」
紀廣傑說:「現在就走,我恨不得立時就見著江小鶴。除非他亡,不然我死!」
魯志中趕快回去告訴他師父。
紀廣傑就命人備馬,他自己到房中去收拾行李。待了一會,他的行李收拾好了,那邊的阿鸞亦預備停當。阿鸞是仍然穿著紅緞衣裳,站在院中低著頭。
紀廣傑一看見她那俊俏的模樣,卻又把昨夜所受的氣,所受的踢打全都忘記了,笑著走出房子。
鮑老拳師看看孫女,又看看孫婿,他就感慨萬千地說:「好!這次算是你倆替我擋仇家了。刀槍無眼,說句不吉祥的話,你們亦難免有甚麼舛錯。可是我雖不放心,但亦沒有法子,因為誰叫你們不幸,作了我的孫女婿?我現在投到老朋友處暫避,你們走後,我亦要走。我這麼大的年歲了,走不到那裡,我或許就死在半路……」說到這裡,就見孫女涕淚交流。
紀廣傑卻高傲地說:「老爺子何必要說這些掃興的話!我想現在江小鶴或已經到了長安,我們到了那裡就準能把他殺死,老爺子你這次西去,不過是去玩一趟,用不著自己難過,也用不著替我們擔憂!」
鮑老拳師慘然微笑,又從懷中取出兩封信來說:「這兩封信你們攜到長安,一封給葛志強,一封信等到萬不得已,確實敵不過江小鶴之時,再給他。」說畢,交給了紀廣傑。
紀廣傑接到手中,見給葛志強的那封信是特別厚,裡面像裝著許多張信紙,兩封信都封得很嚴。他隨帶在身邊,然後向老拳師說:「老爺子,你老人家就不必多囑咐了,甚麼事情我都會辦。我們這就走了,老爺子!再會吧!」
阿鸞垂淚又向她祖父拜了一拜,紀廣傑就昂然地走出門去,阿鸞隨著出來。
鏢店門外已備好了兩匹馬,阿鸞先上了她那匹紅馬,並望著送出來的老拳師和魯志中等,垂泣著說:「爺爺跟魯叔叔請回吧!」
紀廣傑將寶劍在鞍旁掛好,他很輕敏地就上了坐騎,然後抱拳笑道:「都請回,再會再會!」
旁邊有許多人都羨慕這一對新婚的俠義夫婦;兩匹馬在許多人的眼光相送之下,就往北走去。
阿鸞還在馬上不住回首,流淚說:「爺爺!你請回去吧!」
紀廣傑的馬在前,越走越遠,她只得跟隨上,同時她那老祖父的影子也在身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