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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驛路停鞭深宵乖好夢 灞陵橫劍苦笑對情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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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大散關,阿鸞又想起前一個多月,自己獨自星夜離開這裡,直奔長安的事。回憶起那時自己的勇氣,便把現在內心的悲痛減少,刀鞘在鞍旁,碰得銅鐙叮叮的響。

阿鸞就忍住淚,一狠心自己催著自己,暗想:快走!到長安見見江小鶴去!我非得殺死他,隨後我也死,不然就叫他殺死我。他不肯殺,我都不答應,我會往他的寶劍上去碰。

可是在我死之前我要對他說明,十年的事情,千言萬語都得對他說明!他死,我死,我們都得明白了之後才死!這樣想著,她的眼淚又簌簌地落在馬背上。

紀廣傑在前面回過頭來,噗哧一笑,說:「阿鸞,在早先我還以為你是當代一位女俠,性情剛烈得如男子一樣。現在一看,原來你卻也是十分柔弱,如同別的女兒一般。你們崑崙派都是自己把自己嚇怕了,其實江小鶴並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你等著看,到長安不幾日,江小鶴必來,那時你看我怎樣服他?」

阿鸞仍在馬上揮淚,並不作答。

紀廣傑又說:「昨天,是咱們兩人大喜的日子,你卻對我那樣無情,若不是我極力忍耐,咱們這一對新夫妻早就成了冤家。但你也須明白點,我並不是怕你,我是愛你。現在咱們一同出來,同行同宿,我盼望你別跟我再犯彆拗,不然可要叫路上人笑話。咱們現在沒有別的志願,就是應當像上回在渭水戰李鳳傑似的,應當同心戮力地去敵江小鶴。然後,我還要帶著你回龍門,去見我家裡的人,再闖闖江湖。最後,我還要到北京去,應試武場,我要致力前程,叫你將來作一品夫人。」

阿鸞瞪著眼說:「你別-嗦!快走!」

紀廣傑卻不禁笑了笑,心裡十分舒服。雖然阿鸞的兩眼瞪得很兇,但他覺得裡面蘊藏著溫柔;尤其阿鸞所說的那個,「你」字,他簡直覺得肩膀都發麻了。於是他高高地揮鞭,縱馬快走,故意表示他那嫻熟的騎術。阿鸞也急急地縱馬跟隨他。

兩人就在路上並不再說話,一直向東飛奔,當日晚間就來到了興平縣境。依著阿鸞是還要往下走,她要當日就趕到長安。

可是紀廣傑卻說:「不能再往下走了,趕到咸陽,那渭水裡也沒有船隻,咱們亦過不了。即使專尋船隻,可是長安的城門亦關了,咱們當日還是不能見著葛師叔。」

阿鸞只好收住了馬,一聲不語的隨著紀廣傑走進一家店房裡。

紀廣傑故意找了一個單間,屋裡只有一鋪上炕,連個桌子都沒有的房間。

阿鸞一進屋,她就穿著鞋上炕坐著,崑崙刀就放在她的身畔。

紀廣傑笑著,向店家要了菜飯,並要了酒。

店家見是夫婦二人,自然給拿來了兩個酒盅,紀廣傑自己滿滿斟了一杯,另斟了一杯,就遞向阿鸞,笑著說:「今晚咱們兩人再喝一杯合歡酒吧!你想開了一點吧!」

不料阿鸞「吧」地用手一推,酒杯就落在炕上,灑溼了紀廣傑的綢褲。

紀廣傑不由把臉色一變,問說:「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喝可以,為甚麼要推酒杯?從昨天成婚到現在,你除了罵我,就沒跟我說一句話!難道你是看不起我紀廣傑嗎?你不願作我紀廣供的老婆嗎!」

阿鸞立刻瞪眼,伸手去摸刀柄,厲聲問說:「誰是你的老婆?」

紀廣傑笑著說:「你!你就是我的老婆。你昨天跟我拜過堂,現在隨我出來,就已是我紀家的人,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媳婦!」

說時他要表示親愛,卻不料嗆噹一聲,阿鸞那口崑崙刀依然出了鞘,紀廣傑趕緊低頭伏身向炕下去躲,鋼刀就從他的頭上削過去。

紀廣傑乘勢跑到院中,阿鸞倒是沒有追趕出來。

這次紀廣傑真是憤怒極了,心裡想:這真是豈有此理!誰家的新媳婦能夠這樣對待丈夫?她既然是不喜歡我,為甚麼又跟我拜堂呢?如此他氣憤了,就要自己去備馬,趕回大散關,或找到洛陽縣山陰谷去問鮑老拳師,叫他來問問他的孫女到底是懷著甚麼心。

可是他走到馬棚下,找著了鞍氈,他把鞍氈放在馬背上了,卻又拿下去,心說:那樣一來,兩家新親可就傷了和氣,夫婦終生亦不能再和好了。天下會武藝的女子或者有,但是哪裡再去找阿鸞這樣的好模樣呢?因此,阿鸞的那俊俏模樣又在他的腦裡一閃,立刻他的氣又消了,又回到窗前,心想:我倒看看現在阿鸞是幹甚麼了。於是把室門輕輕拉了一道縫,卻見阿彎刀放在身旁,她正在那裡垂頭哭泣。

紀廣傑不禁嘆了口氣,就走進屋內,但他不敢近前,只站在遠處,擺手說:「你亦不要傷心,我知道你也許是不喜歡我,但我紀廣傑堂堂的男子漢,我非得博婦人的歡心嗎?再說我幫你家與李鳳傑、江小鶴二人作對,也並非貪圖你的美色。我是因打不平,我不能叫一個江湖後起的小輩,欺負你家那位年老的拳師。我實同你說,在武當我和江小鶴交過手,他的劍法雖不及我,但是他的點穴確實厲害。這次到長安我們見了面還不知誰勝誰敗,誰生誰死。我若死了,那我算為這些崑崙派的朋友捐軀!為老拳師舍了命,死而無怨!假若我將江小鶴殺死,我就一走!永遠也不到關中來。你是改嫁或是守活寡,我也都不管,我在外面也不再娶,我只是闖江湖走風塵,行俠仗義。到老年我或是出家,或是歸隱!」

紀廣傑說這些話時,意態激昂,言辭慷慨,說完了就坐在炕邊吃飯,不再用眼看阿鸞。

只聽阿鸞哭泣說著:「誰叫你殺江小鶴,你不能殺!他是我家的仇人,用不著你殺,你若殺他,我也殺你!」

紀廣傑忍不住又笑了,轉又長嘆了口氣,向阿鸞說:「不要說了,你不是不和我說話嗎?我也不和你說話,咱們倆名為夫妻,其實有如路人。你現在不知我紀廣傑是甚麼人物,將來,你自會知道了!」他也使著氣,吃喝完了,就叫來店夥,把杯盤撤了去。然後關上門,抽出寶劍,他就靠著牆一臥,並且離著阿鸞很遠,手提著寶劍,沉沉睡去。

半夜裡,他睜眼一看,見燈還沒有滅,可是油已都快乾了。

阿鸞也是和衣靠牆坐著睡覺,鋼刀就橫放在她的腿旁。藉著半明不減的燈光去看,就見阿鸞微合著秀目,睡態嬌慵,新梳的頭髻,額前垂下了兩絡秀髮,微微地作出來鼾聲。尤其是她那身紅襖褲,繡花鞋,簡直勾引得紀廣傑魂鞘,刺激得他的一顆心不住地怦怦跳動。慢慢地伸手,要把阿鸞的刀拿過來,然後就要憑著自己的劍把阿鸞制服,可是手還沒伸過去,阿鸞卻又睜大了眼睛。

紀廣傑又就勢一倒,就躺在炕上,伸著一隻手,又呼嚕呼嚕地裝睡。他的頭便靠近阿鸞的繡花鞋,手就捱著那口刀,阿鸞將身子挨遠了一些,把刀亦挨開,吹滅了燈。

紀廣傑卻又裝著說夢話,狠狠地把炕一捶,罵道:「江小鶴!」待了一會,他又真睡去了。

次日天明起來他看了阿鸞一眼,卻不對阿鸞說話,阿鸞在靠窗處,支起來一隻隨身攜帶的小鏡子梳妝。紀廣傑自己草草打了辮子,坐在炕上用早飯,並時時撩起眼來看阿鸞的背影。

少時,阿鸞就用了點早飯,紀廣傑就吩咐店家備馬。他付畢店賬,就帶著阿鸞出門,騎上馬一同往東走去。不多時,就又到了咸陽渭水之濱,乘船過河,飛馬南去,傍午時便到了長安。

在路上紀廣傑並未與他的新娘談過一句話,可是他的兩眼卻時時瞧著阿鸞,心裡尋思用甚麼方法才可以使新娘心服,使她愛慕自己。

兩匹馬追到長安城,到了利順鏢店門首。那在門前的幾個鏢頭,一見紀廣傑獨自偕著阿鸞前來,齊都不勝驚異;又見阿鸞已流著雲髻,穿著一身新娘的衣飾,就都更直了眼。

紀廣傑下了馬,將馬交給別人,他就向眾人拱手,帶著阿鸞進到鏢店裡。只見葛志強、袁志俠、陳志俊、楊志瑾、趙志龍、金志勇,那些人全都在櫃房中談話,似乎正在談論甚麼緊要事情,他們一見紀廣傑和阿鸞來到,就齊都迎出門來。

葛志強就說:「怎麼,紀姑爺和鸞姑娘你們的喜事都辦好了?」

阿鸞臉上微微一紅,和眾人進到屋內。趙志龍又向紀廣傑問說:「蔣志耀和劉志遠他們怎麼沒有回來?」紀廣傑喘了喘氣,並不說話。坐了一會,他才先把日前由鮑老拳師作主,他與阿鸞成婚的事說了。及後又說他如何到湖北武當山與江小鶴見面爭鬥過了,還是照著他那套話,說江小鶴曾敗在他的手中。

又說到劉志遠與蔣志耀,他就說那兩人是與他分途走了,大概他們知道江小鶴將來長安,他們未必就敢回來,或許故意躲在遠處觀風。他又把劉志遠抱怨了一番。後來由腰中取出老拳師託帶給葛志強那封信,卻沒把致江小鶴的那封拿出。

葛志強接過信來,就見信封裡,除了一張信紙之外,還有一封未黏好的信,那下面卻是寫著「江小鶴臺收」五個字。葛志強把信交給趙志龍念讀,趙志龍就高聲朗誦,並加以講解。大意是:給葛志強的那封,就是說他在大散關已令紀廣傑與孫女阿鸞成了親。事出倉促,就為的是他們結為夫婦之後,那末一同行路就都方便了。自己將往他處暫避,並非畏懼,實是聽魯志中及孫女之勸。

附著那給江小鶴的信,趙志龍亦就抽出來讀閱了,信中言辭極為悽婉。就是說:「十年以前的事,自己在作過了之後,便已後悔。但江志升誘民妻,亦實有取死之道。現在江小鶴來,知能瞭解此情,捐棄前仇,我兩家仍可為友,不提既往之事。若汝仍然抱定志願,必定報仇,那亦易辦,請你言明,不傷我門徒絲毫,那時我即交出頭,將一條老命交付與你!」

眾門徒聽了,有的驚訝變色,有的悽然飲泣,有的還憤憤地說:「這封信決不可交給江小鶴,咱們見了江小鶴就殺,就得拼命。」

阿鸞卻在旁邊又掏出手絹來拭淚,紀廣傑卻按劍微笑,不發一語。

葛志強收起信來,就向眾人說:「我看事情現在還好辦,江小鶴如若來到,咱們不可貿然就與他動武。」旁邊楊志瑾說:「那難道叫老師父出頭,把性命交給他嗎?」

葛志強搖頭說:「那當然不能,咱們都死了,亦不能叫師父出頭!」

楊志瑾說:「那麼依著你怎麼辦,把信給他?」

葛志強點頭說:「信是必須給他,因為既是師父如此吩咐,我們就必須遵辦。只要江小鶴來了,我們便把他請至鏢店裡,把師父的信拿出來給他看看。並請陳師弟一說當年他父親江志升所作的壞事,以及我們崑崙派的戒條,由咱們師父率領龍家兄弟追到山中殺死他父親的詳情。我想江小鶴亦在江湖中闖了些日,不至於大不講理。」

陳志俊卻瞪著眼睛說:「那孩子會能講理?他要講理,他早先就應當想一想。雖然他的爹是叫咱們給殺的,可是他也在師父家裡住了那些日子,師父待他並不錯!」

阿鸞在旁邊急急地說:「江小鶴來到時,你們都不要去見,只叫我先出頭。我不但要跟他講理,還要有許多話問他,看他怎麼回答我!」說著,又痛哭起來,紀廣傑把他妻子向後拉了一下,阿鸞又急躁地向紀廣傑一瞪眼,但因當著許多師叔之而,她也不好發作。

葛志強連連向眾人擺手說:「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要擔心,並沒有甚麼難辦。現在聽說江小鶴已進了潼關,我在這裡都預備好了,各處的朋友我都打了知會,巡撫衙門、將軍衙門、藩臺兩司、西安府、長安縣,我已託好了人情。江小鶴不來便罷,如來,那他是自投羅網!」

阿鸞在旁著急說:「咱們何必要仗著官府的勢力捉拿呀!」

葛志強說:「我們並不捉拿他,我們還是先見面跟他講理,如若他真是不講理時,那可就說不得了。我葛志強本來是個漢子,生平不願以官府的勢力壓人,但現在找到頭上欺壓我們崑崙派的江小鶴,我對他可不能講甚麼客氣了。我要使出小小的手段,就把他押在監牢裡,不問便斬立決,或者判個永遠監禁!」

說時,他那雄偉的軀幹昂然挺立,瞪著兩隻大眼,彷彿他這次對於江小鶴倒不似上次對李鳳傑那樣感覺得扎手,那樣的畏懼。隨後又高聲說:「旁的話休提,今天我們先給紀姑爺和鸞姑娘小夫婦倆賀喜!咱們崑崙派二十年來還沒有過這樣的喜事,管他甚麼烏江小鶴。」

於是,大家又都轉為笑顏,高聲呼著,圍著紀廣傑夫婦道喜。這些師叔們把阿鸞那淚跡未乾的雙頰逗得飛紅,她趕緊跑到裡院去見葛志強的妻子徐氏婆媳去了。

紀廣傑這時十分高興,但是他心裡卻是掛記著甚麼事。他與崑崙派的人談說了一會,又去看了著葛志強之子少剛的傷勢。隨後他就說,要到他舅父趙保福那錢莊裡去看看,其實並沒有去,他出了利順鏢店,卻在東西兩條大街上去徘徊,走了半天,才找著一家鐵鋪。

這鐵鋪是專賣兵刃武器,專供給長安鏢行武師之用。鋪子掛著許多明晃晃的大刀,牆上掛著鋼刀寶劍,並掛著甚麼虎頭鉤和方天畫戰,還堆著許多白蠟杆子。

紀廣傑走進去,就問:「掌櫃的,有飛鏢沒有?」

那掌櫃的說:「飛鏢得定打。」

紀廣傑說:「那就算了,我是急著要用。」

掌櫃的問說:「你是哪家鏢店裡的?」

紀廣傑說:「我是大南街利順鏢店的。」

那掌櫃的翻著眼睛瞧著,似乎他還不大信,因為他沒瞧見過利順鏢店有這麼一個鏢頭。及至紀廣傑自己稱道出姓名,他才驚訝著說:「啊呀!原來是紀大爺呀!你老人家不是出潼關捉甚麼江小鶴去了嗎?」

紀廣傑說:「我回來了,現在你別說廢話,你這裡要是沒有鏢,我就到別家買去了。」

那掌櫃的連說:「有,有。」隨著說,隨到櫃裡面,待了一會,就托出一個木匣子來,裡面放著幾隻槍頭子似的飛鏢。

紀廣傑看了看,覺得都非常笨重。那掌櫃的見紀廣傑是不大中意的樣子,他就說:「這還是前幾年打成的呢。後來,因為漢中府的小崑崙鮑大鏢頭和本地的活魔王孫豹,都被秦嶺的銀鏢胡立給打傷,有人疑惑銀鏢胡上用的鏢是從西安府買的,所以本地官私兩面都囑咐了鐵鋪,不許我們再打鏢賣了。若查出來我們得受罰,今天若不是紀大爺,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敢拿出來。」

紀廣傑說:「我若不是急著用,我也不到你這裡來買,我的祖父是龍門俠,大概你也聽說過,他老人家不但是寶劍無對手,飛鏢也從不虛發。可是我們紀家所使的鏢,卻不像你們打得這樣笨,可惜我由家中出來時因為沒想用,就沒有帶來。」

那掌櫃的說:「不要緊,紀大爺你可以畫出個樣子,我們定給你打,打出來包管跟你那樣子一模一樣。」

紀廣傑點頭說:「好。」

掌櫃的連忙把紙筆給他,紀廣傑就畫了個鏢樣子,並把尺寸也註明。確是比一般的鏢輕巧銳利,訂打二十隻,講明瞭價錢,付了訂錢。

紀廣傑又問那掌櫃的姓名,那掌櫃的自己說:「我姓費,你回去向葛大爺問西大街德福鐵鋪的費大,他就知道。他是我們的老主顧了。利順鏢店那些他所使的崑崙刀,全都是我這裡打的。」

紀廣傑點了點頭,先把他這裡的成鏢,送了五隻,以備急用。出了鐵鋪,又找著一家椅墊鋪,訂做了一隻鏢囊,隨後往回走去。

走到利順鏢店的附近,看見那牆角豎著一座石碑,上刻著「泰山石敢當」五個字,那「當」字的下截都陷在土裡,成了「泰山石敢尚」了。

紀廣傑忽然半彎腰,由地下揀起兩個碎石,退後十幾步,心想著:我要打中那個「泰」手底下的那個小鉤。說時一石頭飛出,同時睜眼直直的看著,正打中在那一筆,他不禁笑了。

又用第二塊石頭,心裡說:我要打那個「山」字,打那個山尖。一揚手石又飛去,他跑過去一看,那「山」手的頭上果然打了個白色痕跡。旁邊站著許多人看著,都希望他再打,但紀廣傑得意地走回利順鏢店去了。

少時,鏢店眾人就在一起吃午飯,他與阿鸞並坐在首席,葛志強等人都擎杯為他們夫婦獻酒賀喜。

紀廣傑偷眼去看阿鸞,就見阿鸞依然不喝酒,不吃菜,似說是她羞澀,可又像憂鬱。

這卻真使紀廣傑的心裡不痛快。旁邊又有人談起江小鶴來,紀廣傑也跟著談了起來,他現在手中預備著幾隻飛鏢,就決不再怕江小鶴那神出鬼沒的武藝。

於是,他又昂著頭,高談起來,談到使他最氣憤最驕傲之時,他就用拳頭擊打桌子。此時阿鸞離席出屋去了。這間房對面的那東屋,就是葛志強命人收拾出來,請他夫婦居住的。

阿鸞到這屋裡,坐在床上,她就發愁,眼淚就不禁點點落下。忽然屋門一開紀廣傑又追到屋裡,紀廣傑就沒對阿鸞說話,可是他又一笑,這種笑是表示夫妻恩愛的意思。阿鸞卻連頭也不抬,立刻起身出屋到裡院去了。

裡院葛志強之妻徐氏,現在生著病,雖然有兩個僕婦,可是還須要她兒媳伺候。她的兒媳婦程玉娥,這兩個月來就沒有一刻的閒暇,沒有一時心裡舒展。她的丈夫自從那次在大雁塔被李鳳傑所傷,幾乎死了,到現在傷勢才稍微見輕。可是她的婆母又病了,以至她面容憔悴,精神極為悲苦。

如今一見阿鸞已經出嫁了,梳著美人髻,戴著金首飾,穿著豔麗的衣褲,尤其是那雙繡花鞋,她真是極為羨慕。

她就挽著阿鸞的手兒到了外屋,就悄聲說:「妹妹你請坐,怎麼作了新娘子倒比上回來的時候客氣啦?」阿鸞臉上紅了紅,勉強笑了笑就坐下。

程玉娥就又靠近一些,低聲問說:「新郎對你怎麼樣?你們倆一定是頂恩愛,可是你得想法摸住他的脾氣,先把他拿下馬去。不然你那位新郎是不好制的,他有本事,又有名,人物又好,以後一定要背著你作出荒唐的事。那時你多麼生氣呀?」

阿鸞被她說得臉更緋紅,但又有些氣惱,就正色說:「嫂嫂你別跟我鬧,我爺爺給我們辦這件事,我是沒法子……」說到這裡,又十分傷心。

她強忍著了眼淚,又接著說:「就為的是一同出來對付江小鶴,好有許多方便!」

程玉娥笑著,又像嫉妒,又像嘻笑似的,拍著阿鸞的肩膀說:「現在倒是有點方便,可是慢慢的也就不方便了。咱們女人的身子總是有不方便的時候,不如他們男子,永遠能在江湖上闖。」

阿鸞沒有聽明白她這句話,只覺得心裡十分不耐煩,本想要離開這屋回到前院,可是又覺得那屋中有紀廣傑,那更是討厭。忽然一陣傷心的事襲上她的心頭,她竟忍不住眼淚滴滴地滾下。

程玉娥十分驚訝,變了色,驚慌著問說:「妹妹你是怎麼啦?我惱了你啦,咳!剛才我是跟你說湊趣的話呢!」阿鸞一面拭淚,一面擺手。

這時忽有個僕婦追到屋裡來,說:「鮑大姑娘!紀姑爺這就要到鹽店街看舅老爺去了,問你去不去,車可都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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