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鶴聽了這話,心中不由一陣發痛,長嘆了一聲,就把阿鸞的雙手放下,一轉身,嗖的一聲,他又躥上別家的房屋走了。
這裡阿鸞也不再去追江小鶴,她就提著刀,哭泣著走出了小巷。就見巷外原來就是南大街,此時雨又下得大了,雷聲打得也愈急,閃電亮得也愈猛。及至回到利順鏢店,她的渾身上下衣服已然盡溼,她的眼睛仍然不住灑淚。
這時鏢店已漸漸消停,可是官人們全都沒走,葛志強和趙志龍都正在著急。如今一見阿鸞平安地回來了,他們才放下了心,就連問說:「怎麼樣了?姑娘你沒再趕上江小鶴吧?不知他跑往哪裡去了呢?」
阿鸞拭著淚,搖了搖頭。
葛志強就嘆息著說:「現在咱們也不必再跟他作對了,今天咱們防範得這樣的嚴緊,人又這麼多,還是叫他隨便來又隨便走了。他的本領太大,咱們沒辦法。好在今天他已說開了,他不能再來這裡攪鬧,也不能傷咱們這裡的人。只是,師父和龍家二位師哥那裡則要特別小心,若被他找去了,他可不能像在這裡這樣的講理了。」
陳志俊就說:「我想明天咱們派人到紫陽,趕緊叫龍志騰師哥找個地方去躲避。龍志起倒不要緊,他現在也許到外省去了。然後我們再由阿鸞姑娘領著,急去見師父,聽師父的話,他老人家若是願意拼鬥,咱們就都豁出命去,跟他幹。崑崙派的人若是死就全都死,他只想殺師父跟龍家兄弟那可不行。如若師父不願鬥,咱們就請師父躲避,我們大家保護著到北京。北京城是天子腳下的地方,難道江小鶴他還敢在那裡橫行?」
葛志強沉思了一會,卻擺手說:「不能這麼辦,咱們若去找師父,江小鶴就許在暗中跟隨著咱們,那倒是給他領了路啦。這事還得慢慢商量。好在師父現在住的那個地方很是嚴密,就是告訴江小鶴,他也是找不到。」說著,又嘆息著,然後就勸阿鸞回屋去歇息。
阿鸞捉刀回到屋中,見紀廣傑的傷勢彷彿更重了。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這痛苦的聲音鑽到阿鸞的耳裡,阿鸞的心上就像被刀扎似的。起先她對紀廣傑並不關心,然而現在,不由得她覺著紀廣傑的傷也就是自己的傷,紀廣傑的疼痛就像自己的疼痛一樣。
她忿忿地把鋼刀放下,就點上了燈,這時候她倒是不哭了,她只是恨,咬著牙恨江小鶴,恨江小鶴今天侮辱了自己,並恨江小鶴說的那些話。他倒說自己沒良心,真真可恨,尤其可恨的是他當年欺負自己,以摘取風箏為要挾,騙自己作他的「媳婦」!那幼年的一件事,竟佔據住了自己的心。
十年來,自己時常在暗中傷心,在暗中急躁,為的是甚麼?還不為的是他!還不為的是他那麼一個偏狹毒狠的人。把燈點上,坐著生了半天的氣,又吞下了許多的眼淚。
此時窗外的雷雨之聲更緊,紀廣傑呻吟得也更慘。
阿鸞就趕緊走到床旁,安慰紀廣傑說:「你覺得怎麼樣?傷處痛得很厲害嗎?」
紀廣傑卻忍住呻吟聲,微微一笑,抬頭著著阿鸞,搖頭說:「不要緊,我決死不了,我這條命還要留著跟江小鶴拼。阿鸞,由今天的事我明白了,我看出你是和江小鶴有情,不然你在灞橋不會一瞧見他就流淚,剛才他也不會把你挾上房去。至於你們是何時才有情的,你們打算將來怎樣,我也不管。我紀廣傑也是好漢子,家世也比他江小鶴好,我也不稀罕你作我的妻子。等我的傷好了,我獨自去見老爺子,把話對他說明,然後我就走。我自己去鬥江小鶴,與你家無關。那時就是你再幫助江小鶴打我,或是你們崑崙派都把我看成仇人,我也不怕。手有寶劍,飛鏢一日半日就打成,我不怕誰!」說畢,他嘆息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阿鸞被紀廣傑說得她又是慚愧,又是傷心,低著頭流了幾點眼淚。本想把自己幼年與江小鶴共同培植的那小小的愛苗說出來,並表示自己現在的懺悔,可是又覺得,那話是無論對誰也不能說出的。
不怕別人笑話,自己卻怕那件事將來若傳到祖父的耳裡,祖父一定氣死。因為他最恨男女的私情,何況自己在小孩子便懂得了私情,所愛慕的又是一個仇人之子。於是她趕緊向紀廣傑爭辯,說:「你這真是胡說!我跟江小鶴有甚麼情義?他是我家的仇人,他把我爺爺,把我的師叔們逼成這樣,我還能跟他有情義?今天在灞橋我哭,那是氣的。剛才他侮辱我,那可有甚麼法子,誰叫我們的本事都不如他。」
紀廣傑冷笑道:「不如他?直到如今我還不說軟話。我的劍,夜行術,確實不如他,可是相信我的飛鏢還能制他於死命;可惜我多年沒打鏢了,有些手生。等我的傷好了,再練上幾天,再找江小鶴去試。若再叫他把我的飛鏢接住,我就發誓永遠不走江湖!」
阿鸞哭泣著說:「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說我與江小鶴有情,你若向旁人說了,我不能依。」
紀廣傑呻吟了幾聲,又忍住傷痛道:「我也不能向外人去說,可是我得問你,為甚麼你嫁了我,卻不同我好?今天我若不負了傷,你還不跟我說話呢!」
阿鸞卻被問得噎住了。她流著淚,咬著嘴唇,喘了喘氣,然後忿忿地說:「不但我不跟你好,誰我也不跟他好。我母親死了,我爹終年在外保鏢,與我都不大怎樣近,跟我好的只是我爺爺,我爺爺他叫我怎樣,我就怎樣,我不能違揹他,使他傷心。現在我嫁你,也是因為遵從他的話,其實我是不願意,我終生就是願意跟我爺爺在一起!」
紀廣傑呻吟了兩聲,又冷笑說:「只可惜你爺爺的命運不好,遇見江小鶴這樣一個仇敵,只要他把你爺爺找到,那老頭子便沒命了。你若再找別人幫助你們崑崙派,恐怕誰也不像我這樣替你們出死力!」說完了話,他又挪了挪身子,便微微呻吟著,就睡去了。
阿鸞聽了紀廣傑這幾句含譏剌的話,她又不禁生氣,心中倒反不悲傷了,只是發恨,暗想:我們只靠著人家原是不成,活就活,死就死,應當自己去出頭。我爺爺既是早先他殺了人,結了仇,如今就是被江小鶴殺死,那也沒的可怨。只要強硬,就是英雄!這樣一面受人逼迫,一面遭人譏笑,算個甚麼人?還不如死!
於是阿鸞就決定明天自己起身,到洛陽山陰谷去見祖父,請他老人家出頭,祖孫二人生則俱生,要死也就一同死。她把主意決定了,隨就關好了屋門,滅了燈,躺在床上睡去,那口崑崙刀仍然放在她的身邊。
一夜窗外的雨聲和身畔紀廣傑呻吟之聲,都攪得她不能睡眠。到次日,雨還沒有住,可是落得微些,與昨天灞橋畔的雨差不多。
阿鸞本想趁著鏢店裡的人都尚未醒,自己就備上馬冒雨離開長安城;可是又見紀廣傑這時才得安睡,他的眉頭緊皺著,彷彿在夢中他也不勝疼痛。阿鸞的心中又有些不忍,又有些遲疑,暗想:我雖不跟他好,可是畢竟我已與他結為夫婦,他又是為我家的事受了重傷。
如今我不向他商量商量就走,不但太無情義,而且見了我爺爺,我爺爺也一定生氣,或許立時就命自己回來。心中為難了半天,就想不能即時就走。
這時候,鏢店的夥計和葛志強等人都起來了。紀廣傑也醒了,他呻吟著,向阿鸞說:「給我些水喝!」
阿鸞便叫來夥計,泡茶去,倒了一碗,她親自把茶碗送到紀廣傑的口邊。
紀廣傑喝了口水,身體覺得舒服一點了,他就說:「鸞姑娘,昨晚我說錯了話,你可別怪我。江小鶴是你家的仇人,十年前,閬中俠在紫陽、鎮巴大鬧,若不是老爺子將他打走,那時崑崙派的名聲早就完了。我想老爺子的武藝高強,或許不在江小鶴之下。他不敢敵江小鶴是因為他的氣弱,也因為江小鶴的那個師父,在當年把老爺子嚇得厲害了,以為江小鶴的武藝一定和他師父一樣。其實據我看,老爺子他是太過慮了。真正他老人家若奮勇與江小鶴爭起來,再有咱們二人幫助,我想尚不知鹿死誰手!」
又說:「昨天我說你與江小鶴有情,那是我錯想了,決沒有那事。江小鶴在十年前曾勾請閬中俠到你家門口,傷了你崑崙派許多人,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跟他好。是我說錯了,我因為受了傷,頭暈了。你千萬不要再記著我那話了!」
阿鸞聽了這話,她的面上又不禁發紅,心裡又難受又慚愧。就想起十年前江小鶴勾來閬中俠,和一些騎馬的人到自己的村前大鬧。閬中俠是川北有名的俠客,而且他很年輕,若不是祖父的武藝好,那時連自己都許被他們殺死。那時自己也十分恨江小鶴,可是不知為甚麼,還總是忘不了他,覺得他可恨,卻又可愛可憐!阿鸞極力矯正著自己的心情,就對紀廣傑格外溫和,也不打算今天走了。
待了一回,有本城的鏢行人、拳師和與葛志強平日交情深厚的朋友,全都因為聽說了昨夜這裡發生的事,就齊來慰問。
一時利順鏢店又熱鬧起來,其中有一個就是上次曾幫助葛志強敵擋李鳳梁的那個秦得玉。
秦得玉是華州老俠李振俠之婿,現在也開著鏢店,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如今他來到,一看了紀廣傑、楊志瑾、袁志俠這三個人的傷勢,他就趕緊派了人,冒雨騎著快馬到華州,把他秘製的刀傷藥去取來。隨後他又跟葛志強秘密談了些話,據他說,李鳳傑現在河南新安縣,大概又要往西來到關中。
葛志強一聽,卻又嚇得變色,眉頭又緊皺起來,他暗想:江小鶴還不要緊,他只找的是我師父和龍家兄弟,不至於傷我的性命。但李鳳傑卻不同了,他的對頭是我,他又在關中吃過虧,這次他若來了,還能夠罷休麼?紀廣傑現在又受了傷未愈,魯志中沒在這裡,誰能夠敵他?因此著急得連坐都坐不住,就點了點頭,故意掩飾著向秦得玉說:「不要緊。」
等到秦得玉走後,葛志強卻急得滿屋中亂轉,想來想去,就覺著自己也得把鏢店拋下逃走。不這樣可不行,李鳳傑二次若到來,不但比上回厲害,比江小鶴還得兇。著急了一天,但他卻沒有把這話告訴別人。
到晚間,秦得玉把刀劍藥送來了,這種刀劍藥雖然比不上江湖馳名的太無憚師的「金剛更生散」,可也頗有奇效,與市場上藥鋪裡所賣的不同。葛志強命人給三個受傷的人全都敷上,尤其紀廣傑胯下的創傷,是他親手給上的藥,足足用了兩包,他恨不得紀廣傑的傷勢立刻就好。紀廣傑的胯下創傷本來不太重,並沒有傷了筋骨。由此也可見江小鶴當初下手傷他時,並不毒辣,不過因紀廣傑暗算他,他才稍示報復。
過了十餘日,葛志強日夜焦慮,阿鸞也時時急躁,可是紀廣傑的傷勢已漸漸好了。他不等傷好,就自己出門口,到那西大街德福鐵鋪把他定打的那二十隻鋼鏢取了來,並取來鏢囊,拿回鏢店來,就整天練習。
到晚間,葛志強這才跟紀廣傑和阿鸞夫婦商議。他並沒說聞聽李鳳傑又要到關中來的話,他只說是:「我這利順鏢店經過李鳳傑和江小鶴的幾番攪鬧,我也無顏再開了。這兩個月我無心再作買賣,也沒有買賣到門上來找我;可見人家買賣人都知道了詳情,都知道崑崙派的威名不似早先了。連老師父都藏匿在別處不明下落,人家如何肯放心把貨物託咱們給保著?」
阿鸞說:「我覺得我爺爺這樣躲避著也不對,他老人家在那裡的情形,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萬一病了,我們連去服侍也不能。再說,江小鶴他早晚一定能夠找了去,不如我去勸我爺爺,叫他老人家出頭!」
葛志強連忙接手說:「老師父是出不得頭的,偌大的年歲,倘若真為江小鶴所害,我們這些晚輩還能忝顏人世?他老人家現在所住的那個地方極為嚴密,江小鶴決不能找去了。老師父的身體又硬朗,也決不至於病。」
紀廣傑在旁說:「可是我覺得也不如叫老爺子出頭,我們大家幫助他老人家,索性與江小鶴拼一生死,不然事情永沒個了結。葛師叔你不要緊,你是有錢的人,不保鏢也能吃飯;可是崑崙派的鏢店若都關了門,就有許多人要餓死了。」
阿鸞也說:「鏢店不能關門,三四十年我爺爺的江山不容易,現在也不是真沒有買賣了。利順鏢店這裡的買賣雖然不行了,可是別處的買賣還都很好,你這裡要一關,叫別人的買賣也不能作了。崑崙派的鏢店就數長安、漢中、紫陽三處的最大。」
葛志強趕緊改變了態度,他冷笑著說:「我也不是想把鏢店關門,我也不是就灰了心,我是想要騰出個閒身子來,專力去對付江小鶴和李鳳傑!」
紀廣傑立刻就問:「怎麼,莫非葛師叔你又聽了甚麼訊息,聽說李鳳傑並沒有死,他又要來找我們?他我可不懼!」
葛志強趕緊擺手說:「不是,不是!李鳳傑沒有下落,死沒死倒不知道,不過他是不能再到關中來了。只是江小鶴,別看這幾天他的聲跡杳然,可是不定他往哪邊去了。說句不吉祥的話,此時龍家兩位師兄都許已然喪了性命。我打算,一半日起程到漢中。」
阿鸞就問:「葛師叔你要到漢中去作甚麼?」
葛志強說:「我要到漢中去找你父親,我們在那裡召集崑崙派的徒眾,並邀請各省的英雄,齊力抵擋江小鶴和李鳳傑!」
葛志強的本意原不過是想要隻身遊走,而且他所怕的也只是李鳳傑一人,如今這話全是他為維持顏面,臨時擠出來的。
但不料紀廣傑一聽,就立刻奮然而起,拍著桌子說:「好,我也正要去見見我的岳父,他是老爺子的長子,老爺子既不出頭,說不得他得出頭了。我去幫助他,重新再戰江小鶴,再決個存亡生死!」
阿鸞也說:「好!葛師叔你就快些把這裡的事情安頓好了,明天咱們就起身。」
葛志強又細想了一想,便也決然點頭答應。當晚他就命人預備行李,把利順鏢店的事情託付給趙志龍和陳志俊,囑咐他們鏢店的招牌雖然不必摘下,但暫時不作生意。無論有甚麼人來找尋麻煩,你們都要忍耐,一切事都等我回來再說。隨後他又到了裡院去安置家務。
這時他的兒子葛少剛傷勢已然大愈了,只是左膀子成了殘廢,形容變混削瘦,精神也極為頹唐,無復早先的傲氣了。葛志強又把家務都囑託好了,隨後他就去歇息。
到了次日,天氣晴和,很熱。一清早,外面就套好了一輛車,備好了五匹馬。因為紀廣傑的胯傷尚未完全痊癒,所以騎不得馬,但他上了車就心急,就向那趕車的人說:「出了城你可快走!務要叫車能趕得上馬,可別叫車把馬壓住!」趕車的人只得點頭答應。
五匹馬是葛志強、鮑阿鸞,和三個鏢店的夥計。阿鸞這時仍然流著長辮,穿著一身青綢襖褲,騎著她的那匹胭脂色的紅馬,仍然是豪爽美麗。可是在附近住的,有前一兩個月見過姑娘的,卻覺得她的臉色比早先瘦得多了,而且早先她是活潑潑地,簡直與青年的男子不分,現在臉上卻籠罩著一層憂鬱之色。
葛志強又向幾家鄰人託付照應,然後他就上了馬,由三個夥計在前,這五匹馬一輛車就出了長安的南門,往西轉北,順著驛路前行。因為有一輛騾車,所以五匹馬全都不能快走。別人倒不覺怎樣,可是唯有紀廣傑的心裡最急躁,他忿忿地想:想不到我紀廣傑如今連馬都不能騎了?太給我的祖先龍門俠丟人了。他隨由身旁拿起來劍鞘向車轅上那趕車的後腰就一杵,說:「把車停住!我不能坐這破騾車,慢還是其次,顫得我真難受!」說著他就下了車,向前面的一個姓孫行七的夥計說:「孫七!你來坐車吧!把馬讓給我騎!」
葛志強勒住韁,向紀廣傑說:「紀姑爺,你的胯傷還沒有大好,如何就能騎馬?還是上車吧!」
紀廣傑搖頭說:「不行!我不能在車上坐,我一定要騎馬!」他竟跑過去把那孫七揪下馬來,他去騎上。
孫七隻得下了馬,又攙扶著,叫紀廣傑上了馬,並由車上取來寶劍替他掛在鞍旁。
紀廣傑就十分得意,向阿鸞笑了笑,他隨就揮鞭在前走去。
葛志強卻向阿鸞使了個眼色,並悄聲說:「這不行!他那剛好了的傷,哪禁得住馬鞍子摩擦?咱們只好慢慢地走。」於是這後邊的車馬故意不急快地走著。
紀廣傑的馬在前走了約一里多地,他回頭一看,後面的車馬離著他太遠了,他只好把馬收住,回首催促著說:「快走!快走!要不然叫車回去吧,留這輛車有甚麼用,倒是個累贅!」
葛志強和阿鸞卻不理他,隨他在前面怎樣著急,這四人只是跟著車走。天氣又熱,走到渭水,過了河,便已到正午。在咸陽城內用過了午飯,又歇息了半天,才再往西去。
葛志強這次離開長安外出,除了躲避李鳳傑,並沒有旁的目的。他很明白,即使到了漢中,也不能就想出甚麼好辦法,或請來甚麼高人抵擋江小鶴。所以現在一離開了長安,他就放了心,路上他倒是一點兒也不著急。
阿鸞雖然很願意快些見著她的父親鮑志雲,可是鮑志雲的武藝和所認識的人,她也都知道,決不能抵得住江小鶴。一路上,她只是憂思輾轉,情緒纏綿。她想:江小鶴的武藝是人高強了!甚麼人才能敵得過他呢?他緊咬住牙關,不忘仇恨,必要殺死我的爺爺他才甘心。這將來可怎麼辦呢?他太可恨了!我們鮑家世太可憐了!
因此阿鸞時時悽然飲泣,卻又咬牙痛恨,並且還掛著那一絲割不斷忘不掉的痴情。她雖然也心急,但卻走不快。
只有紀廣傑最焦躁,雖然行走了不到五十里,他胯下的傷處,便已磨出血來,痛得似刀割一般,但他還咬牙忍痛催馬快走,時時按著他的劍柄,摸著他的鏢囊,顧盼自雄。他見後邊那些車馬不肯快,他真著急,真生氣!假使沒有阿鸞在內,他一定要大罵出口,並且或許拋下他們,自己獨向走去。
他心裡像懷著一把烈火,這把烈火就是要催著他和江小鶴拼一拼,也明知道拼不過,可是必須拼!無論使甚麼暗器暗算,他也必須置江小鶴於死地,叫阿鸞看著他是個大英雄,那時阿鸞才傾心愛他。可是他雖然心雄氣盛,禁不住體力有限,走到天黑時才到了武功縣。
這時天際已有月色,他本想趁著月色再往下走,可是此時他的胯傷疼痛得實在劇烈,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連馬也不能下。
葛志強就趕緊命夥計攙扶他下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店房,把紀廣傑攙到屋裡,又敷上了刀劍藥。
紀廣傑雖然痛得連坐都不能,可是他不甘心躺臥,他就靠著牆,依然掙扎著精神談笑自若,喊店家給他做飯,熱酒,並低著聲笑著,跟阿鸞談話。
阿鸞此時也覺得紀廣傑真強硬,真勇敢,真可稱是一位英雄。所以她心中雖然有很多的痛苦的事,可是隻要紀廣傑問她甚麼話,她就必要溫和地回答。
這時葛志強是另睡在一閒房裡,那三個夥計全都在大房子里居住。這店裡住的客人很多,各屋中都有人談話,並且有人南腔北調地唱戲曲。賣包子的小孩子也走進店裡來叫賣,並有查店的官人拿著皮鞭子在院中跟店家吵鬧,聲音十分雜亂。
但是過了二更天,這一切聲音全都停息了,那些亂吵吵的人,這時全都像是僵死了,都發著鼾聲;那些鼾聲攪在一起,呼嚕呼嚕的就像是海潮,又像是要颳大風。各房中的燈光全都滅了,可是又都怕熱,都大開著屋門,只有葛志強的屋門閉得很嚴緊,其次就是紀廣傑和阿鸞住的屋子。他們的屋門是虛掩的,燈光照得窗裡還很明亮。
這時紀廣傑手中揮著一柄毛扇,給他自己扇兩下。他向他的妻子述說他自己在河南所作的那些得意的事,並說他祖父龍門俠當年所作的驚人之事。阿鸞本來不耐煩聽,可是自己此時又睡不著,只好由著紀廣傑夫說,自己的心裡卻去想別的事。
雖然他們仍是形隨心離,可是畢竟與初婚時二人不談一句,動不動就掄刀廝殺,卻又不同了。
阿鸞此時的芳心漸為紀廣傑所感,她的心裡卻更是難受,她想:莫非就這樣下去了嗎?自己終身嫁給紀廣傑了嗎?等到祖父的事情辦完,紀廣傑的傷勢也必痊癒了,自己就與紀廣傑成為名實相符的夫妻,像別人的夫婦一樣,那麼自己幼年時的那一件事,可怎麼才能忘掉呢?除非有個人去把江小鶴殺死!
她心中如此想著,不由得淚水在眼泡裡亂滾得要流出來。
紀廣傑就笑著說:「你可以躺下先睡,好好地歇息,明天一早起來我們還要趕路呢!」
阿鸞卻搖著頭說:「我不困!」說話時,她的嬌態慵然。
紀廣傑又不禁發生了愛憐,便挺起身來,要直直地坐好,阿鸞卻又挪了挪地方。
這時忽聽窗外,就像在阿鸞耳畔似的,有一聲微微的嘆息。
阿鸞立時吃了一驚,趕緊起身開門出屋去看。
紀廣傑也掙扎著傷勢,持劍出屋去看。
只見天際星稀月朗,院中地下橫豎臥的有五六個人,都正在睡得香甜。向各處房上去看,就見屋頂上像鋪著一層嚴霜似的,甚麼東西都沒有。晚風陣陣吹起,這風似是由渭河那邊吹來的。
紀廣傑就在阿鸞的身後,悄聲問說:「你是聽見聲音,還是看見人了?」
阿鸞卻搖頭不語,轉身就進屋內,臉色變得煞煞地白。
紀廣傑手找著門框,卻向外發著冷笑,他故意大聲地說:「月色這樣的明朗,院中有人睡覺,江小鶴又不是個鬼,如何能來到這裡?」
正說著,忽然看見對面房上有個黑東西,他就趕緊從囊內掏出一隻鋼鏢,嗖地一聲打去。只聽見那房上怪叫了一聲,那黑東西就中了一鏢滾下房來。
紀廣傑一搖一點地走過去,由地下捉著那隻傷了的黑貓。
這時院中也驚醒了兩個睡覺的人,他們都坐起來問說:「甚麼事?」
紀廣傑說:「沒有甚麼事。鬧貓。」
他把那隻受傷的貓拿到屋裡,讓阿鸞看,他並笑著說:「剛才驚動了你的,大概就是這東西。」
阿鸞見是很大的一隻黑貓,那隻鋼鏢又插進它的肚子,但它還沒有死,它還不住地掙命。
紀廣傑將鏢拔出來,就將這隻受傷的貓放了。然後,他洗了洗手,閉好了門,便熄燈睡去,把寶劍仍然放在他的身畔。
阿鸞又愁思了半晌,便也睡去。
到了次日,在店房中用畢早飯,仍然起身西行。
葛志強和那三個夥計是全都勸紀廣傑坐車,可是紀廣傑仍然堅持著,他必要騎馬,只是他騎在馬上卻不敢快走了,就與阿鸞並轡而行。他是高興極了,可是阿鸞仍然愁眉不展。走到天晚便來到大散關,到崑崙鏢店裡卸車歇馬。
此時魯志中正在這裡,江小鶴大鬧灞橋,紀廣傑受了傷的那些事,他早就聽人說過了。如今阿鸞一見魯志中,她就趕急問說:「我爺爺現在那裡怎麼樣?」
魯志中只說:「還好。」詳細情形他卻不肯說,直等到他招待紀廣傑、阿鸞、葛志強三個人用完了晚飯,他被阿鸞追問得實在不能不說了,他才說:「我告訴你們,你們可別著急,老師父到了山陰谷住在賀鐵松的家裡,那裡倒是很僻靜。可是賀鐵松的年歲是太老了,他比師父還大五六歲,今年已過了八十,他整天地念佛,連眼睛都不常睜開。他有兩個兒子,都會武藝,早先都作過鏢頭,現在回山中務農,可是仍然有鏢行的朋友常來訪他們。他還有幾個孫子,也都二十多歲了,都正在學武藝,來往的朋友更是多。所以我師父覺得他那裡地雖僻靜,但來往的人太雜,不便久住。在五天之前,他老人家就離開了那裡,一個人騎馬攜刀走了,並不許我跟隨。」
阿鸞一聽,急得流下淚來,趕緊問說:「我爺爺他一個人往哪裡去了?」
魯志中悄聲訊:「他老人家是往南去了,據說是往川省去,他說他在川省還有幾位老友。」
阿鸞說:「我可向來還沒聽說我爺爺在川省有朋友,川省只有他一些仇人,閬中俠……那都是他的仇人!」紀廣傑說:「據我看老爺子一定是發了剛強的脾氣,他出頭找江小鶴去了!」
魯志中說:「不能,他老人家是由洛陽往南去了,我送他老人家直到金牛峽,他老人家生了氣,不許我跟隨,我才回來。昨天下午你們若來,我還沒有回來呢。」
當下四個人全都默默不語,魯志中和葛志強全都緊皺雙眉,阿鸞是低著頭,一隻手支頭,一隻手拭眼淚。紀廣傑卻把雙手抱在臂上瞪著眼,咬著牙,半天,他就嘿嘿冷笑,說:「江小鶴真有本事,他竟把鮑崑崙逼得這樣可憐,現在落得江湖流落,無家可歸!」
葛志強趕緊擺手說:「小點聲說話!」
阿鸞忽然一拍桌子立起身來,跺著腳哭說:「我不能夠再忍了,我要找我爺爺去,我們爺倆去跟江小鶴拼命!江小鶴……」她就彷彿江小鶴現在窗外似的,她就向窗外跺腳痛哭,並且大罵,說:「江小鶴,你這狠心的人!你來啊!你若要我爺爺的命,不如先來要我的命!」
魯志中、葛志強趕緊上前把阿鸞勸住,說:「姑娘別著急,老師父現在身體硬朗,往川省去敢保萬無一失。老師父在江湖上熟,就叫江小鶴去追,他也是追不上!」
阿鸞卻哭著說:「我爺爺有三十多年沒到川省去,連那裡的路徑他都不認得;江小鶴他可在那裡認識的人多,閬中俠就是他們的一夥。只要閬中俠看見了我爺爺,他一定就把我爺爺困住,然後他再派人給江小鶴送信,江小鶴就去殺我爺爺!」
葛志強卻搖頭說:「不能,閬中俠決不能作出那樣的事。十年前老師父雖將閬中俠打敗,可是因為不願結仇,他老人家的手下頗為留情。所以閬中俠回到川省,他就不再走江湖,對人提起來鮑崑崙,他總是從心中發出敬佩!」
紀廣傑在旁卻說:「就是閬中俠再出來與老爺子作對也不要緊,我還正要會會閬中俠呢,讓他也領略領略我的寶劍和鋼鏢。」
大家勸了半天,才勸得阿鸞不再哭泣暴躁。但她卻不坐下,只倚窗立著,窗上糊的綠紗,可以看見外面的月色十分清朗,阿為就對著那清朗的月色發怔。
葛志強卻時時注意著姑娘,恐怕姑娘又像上次似的,趁著這月色,自己走去。
過了三更,各人回屋去就寢,阿鸞跟紀廣傑仍然住的是上次給他們預備的那間新房。
這次紀廣傑可是十分高興,他又拿那天新婚之夕阿鸞拒絕他人房之事,向阿鸞說笑著,可是,隨他怎樣說笑,阿鸞只是不理,她只是緊緊皺眉,衣釦也不解,她就躺在床上睡去。
紀廣傑仰臥在床上,對著那還很鮮豔的雙喜字,又發了半天痴想。只可惜他胯下的傷處仍然很痛,阿鸞今天又特別愁煩,所以他也漸漸掃了興,入了睡眠。
又到了隔日,不過到五更時,阿鸞就拿著刀及簡單的行李,悄悄出了屋子,到馬棚下去備馬。這時各房裡的人還沒有起來,魯志中昨夜因防備阿鸞又像上回似的一人走去,所以他一夜也沒有閤眼,這時才睡。
阿鸞悄悄地備好了馬,掛好了鋼刀,綁好了行李,隨後她就先輕輕地將頂大門的石頭挪開,便車馬出門。一齣門她就上馬,急揮皮鞭,離開了這尚在睡眠之中的大散關。她催馬踏著山路往南,這時山中瀰漫著雲霧,高峰峻嶺都被雲霧埋沒了。近處的樹木只隱隱地在眼前搖著個黑影,廬舍更看不見,連山鳥這時還都正在林裡棲眠,沒有叫也沒有飛。山中只有阿鸞和她這一匹馬,除了得得的清脆有節奏的蹄聲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可是她才走進山裡不到二里,就聽身後有人高聲呼叫道:「鸞姑娘!阿鸞!」這喊聲在山中振盪著,十分宏亮,並且還有迴音,似是兩個人一問一答地叫著她。
阿鸞趕緊催馬快走,後面的聲音還不住地叫,並且聲音也越來越近。
阿鸞又跑三匹裡地,轉過了五六個山環,卻見迎面有一人騎著馬把她擋住。阿鸞就要向鞍旁抽刀,但前面的人卻喘吁吁地說:「鸞姑娘,你快回去吧!咱們再商量商量,一定有辦法,你一個人可不能往下走。不用說到川省那裡的路徑你全不熟,這秦嶺你就過不去,岔路太多,再往下走五六里你就迷惑了,轉來轉去,就許轉一個月你也走不出這座山去。並且山裡還有銀鏢胡立和他的幾個兒子,他們全都是歹人!你要是個男的還好些,你一個年輕的媳婦如何能一人行走?這卻比不得上次你往長安去的時候。」說話的人正是魯志中。
阿鸞在許多師叔之中,所敬畏的就是魯志中。當下她又流下淚來,說:「我決不能再回去!我昨夜聽你說我爺爺是獨自一人走了,我就時刻不安,我要找我爺爺去,誰也不能攔住我,誰也不能再叫我回大散關!」魯志中嘆息了一聲,說:「老師父一人走了,連我也不放心,我也想隨他老人家前往,可是他老人家脾氣太暴,一定不叫我跟隨。果然姑娘若能趕上他老人家,我想他老人家決不會向你發怒,不過你也須先回到我那裡,等候幾天。等紀廣傑的胯傷十分好了之後,他能夠騎馬趕路了,那時你們夫婦再走,我也許隨了你們前去。」
阿鸞卻冷笑說:「要等他的傷好了,得到幾時?其實現在他也騎得馬,可是叫他日夜的趕路也不行。魯師叔,你不放心我一人前去,你現在就隨我前去!怎樣?」
魯志中想了一想,就說:「你看我現在身邊一文錢也沒有,兵刃又沒帶,你在此等我,我回去把錢和刀取來。」
阿鸞卻說:「魯師叔你若一回去,紀廣傑一定也要跟來,只要他一來,我們就無法趕路快走了,再想追上我爺爺可就難了。我現在手下還有二十幾兩,足夠到漢中之用,只要咱們到了漢中,就甚麼都不用愁了。至於刀,不帶沒甚要緊,這山裡的強盜只有銀鏢胡立,可是聽說近幾年來胡立對咱們也很好,崑崙派的鏢車,便從來不劫。」
魯志中又想了一想,就點頭說:「好吧!我就送你到漢中,到了漢中之後再說!」
於是阿鸞也有些喜歡了,就催著魯志中說:「那麼魯師叔你就在前面快走,咱們就能夠兩天兩夜趕到漢中,在漢中歇一會兒,就往川省去才好。」
當時魯志中就撥馬在前,隨走隨向阿鸞商量,說:「鸞姑娘你也別太心急,反正一定能在川省見得著老師父,而且他老人家也必無舛錯。我想你父親一定知道他老人家在川省還有甚麼朋友。他老人家是個謹慎的人,既是到川省去,就決不能毫無投奔。」又說:「我也想見一見江小鶴。不瞞你說,當年江小鶴在你家中刺殺了龍志騰,他拐了馬逃走,那時老師父極為憤怒,命我們去追殺他。可是在南山我已將江小鶴追住了,那時他的武藝還不行,我本可以捉住他,但我想起我與他的父親也是師兄弟,而且他又是個小孩子,所以我不忍害他,並且指了一條往川北去的山路,放他走去。後來龍志起等人追上了,我同著他們追到了川北萬源縣,那時江小鶴正在一家酒樓上。因為他門前拴著的馬被龍志起看出,龍志起就提著刀上樓要去殺江小鶴。那時江小鶴真是危在頃刻之間,幸虧是我先上的樓,向他使了個眼色,江小鶴才推開樓窗,跳樓逃走。說起來我連救過他兩次性命,我想他若見了我的面,決不能一點情理也不講。所以我也很想見他。」
鮑阿鸞一面催馬跟隨魯志中去走,一面聽了魯志中這些話,她就不禁心中又被感動。回想起來,當年江小鶴不過是個小孩子,而且父死母嫁,實是可憐,自己的爺爺和龍家兄弟待他可也太殘忍!因此又把對江小鶴的憤恨之心,漸漸消逝。
兩匹馬踏著山路走去,雖然走得並不十分快,可是魯志中的地理極熟,他所走的全是平坦的抄近的道路。這時雲霧漸斂,太陽照得山頂像金的一般,山鳥吱吱地叫,撲撲地飛。那些叢生在山上的樹木,由雲霧之中掙扎出來,更顯得蒼翠。微涼的晨風觸到人的臉上也令人十分舒適,並且帶來一些山花野草的芳香。
又走了些時,眼看著就要越過了秦嶺,可是在山中卻沒見著一個人。
這時太陽已然升起,天色已不早了,阿鸞已走得渾身是汗,背後的衣服都已浸透,但魯志中不愧是個「老江湖」。他仍然在前面不慌不忙地走著。阿鸞已有些喘息,她就說:「魯師叔,我覺得口渴!有地方找點水喝嗎?」
魯志中回過頭來悄聲說:「轉過這個山環,那裡就有幾家住戶,在那裡我認識一個姓程的,我們可以到他那裡歇一會。我還要叫他們回大散關給我送個信,不然我們兩人忽然失蹤,他們一定不放心!」又嚴肅地囑咐說:「小心些!這地方不遠就有一座山寨,那山上也是銀鏢胡立手下的人,人很多,而且都挺兇狠,不講江湖義氣。」
阿鸞聽了,心中雖不服氣,不怕強盜,可是究竟此時自己是有急事在身,所以不願再惹出甚麼無謂的麻煩。她就一聲也不響地,輕輕揮著鞭子,跟隨魯志中向前走去。
走了不到半里路,還沒轉過了這山環,就聽見後面一陣緊急的馬蹄聲。魯志中和阿鸞趕快回頭去看,就見身後有五匹馬趕來。這五匹馬上的人全都是年輕力壯,身穿短衣,馬旁都帶著刀。
阿鸞曉得來者必是強盜,她就伸手由鞍下抽刀,刀才抽出了半截,就被魯志中把她攔住,說:「不要冒失!那穿綢子衣裳的是胡立的兒子。」他才撥過馬去,迎上前,向那幾個人招手,帶笑說:「胡老二,我要借這條路走走,請你給一點面子,並請你問老掌櫃的安好!」
那邊是銀鏢胡立的兒子胡保山,外號叫小楊戩,他帶著四名嘍-,他的眼睛不大注意魯志中,卻只管瞧著鮑阿鸞。
魯志中一招呼他,他就笑著說:「不要緊,咱們有交情,還說得著甚麼借路嗎?」指指阿鸞,就笑著問說:「喂!那姑娘是誰?」
魯志中說:「那不是外人,是我師父的孫女,現在已然嫁給紀廣傑了。」
胡保山說:「啊呀!這就是鮑阿鸞?嘿!」他兩眼向阿鸞的背影亂繞,他簡直迷登了。
魯志中卻說:「我們還有急事,得趕快走,老二,改日再見!」
小楊戩胡保山卻向他手下的人一使眼色,那四個嘍-一放馬,撞了過去,然後將馬一橫,就攔住了山路,不放魯志中和阿鸞過去。
阿鸞氣得臉都發紫,手也按在刀柄上。
魯志中也變了色,但仍忍住氣,就向胡保山問說:「老二,你這是甚麼意思?咱們都有交情呀!」
胡保山微笑道:「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跟阿鸞是初次見面,我想跟她敘敘交情,請她跟你到我的山上,咱們喝幾杯酒兒!」
魯志中說:「老二,你的好意我們敬謝了,現在我們實在有急事,不能多耽擱。改日我們必到山上拜訪你去,那時再叨擾你!」
小楊戩胡保山一聽,他卻翻了臉,一聲冷笑說:「老魯,你可別不識抬舉,你是崑崙派的人。按理說不但咱們沒有交情,還有仇,因為你平日的人緣還好,我爸爸才吩咐我對你特別講面子,凡是你的鏢車,便不攔擋。現在我瞧著這娘們有點兒喜歡,請她到山上喝兩杯,又不是叫她陪我……」
他搖頭擺腦地話才說到這裡,阿鸞就早已抽出了鋼刀,撥馬奔過去,罵聲:「住口,你這混蛋!」
胡保山見刀來了,他趕緊一縮頭,同時撥馬要向後退,但阿鸞又向前逼了一步,鋼刀直劈下來,那個楊戩胡保山就慘叫了一聲,右胳臂整整的削下來,摔下馬去就死了。
四個嘍-一齊催馬掄刀奔過來,阿鸞就在馬上施展開了崑崙刀法,三五個來往,便又被她砍傷了兩個人,其餘的那兩個人催馬就向北逃奔。
阿鸞還要去追趕,魯志中剛才因為他手中無兵刃,所以閃在一邊,這時他過來了,驚慌慌地說:「快走!快走吧!」他下馬抬了一口刀,然後再上馬,就帶著阿鸞,雙騎如飛,轉過了山環,向南去奔走。
然而這時對面又逢著一道峻嶺,後面十多匹馬又追趕下來。
魯志中驚慌著回頭去看,就見身後是銀鏢胡立的長子胡保江,和他們寨中最兇橫的強盜——人稱二寨主的餘大彪,並率著十五六名嘍。
那胡保江的馬尚未趕到臨近,他就揚起手來嗖嗖打來了兩隻鋼鏢,但都被魯志中和阿鸞躲開。
魯志中這時又氣又急,便向阿鸞說:「拼吧!隨拼隨走!」於是二人橫刀等待,並都小心提防著暗器。
胡保江率領賊眾飛奔前來,就大聲喊罵著:「魯志中、鮑阿鸞你們今天都休活了,給我兄弟抵命吧!」
餘大彪也瞪著兇狠的眼睛,挺著長槍說:「現在沒有別的話說,你們就趕緊下馬來受死!」
魯志中與阿鸞一齊奮勇揮刀催馬迎過去,立時短刀相接。始而在馬上,後來又都跳到馬下,十幾匹馬全都驚得四處狂奔。這裡十幾個人就在這道嶺之下,坷坎不平的山道之上,亂戰起來。
此時聽不見旁的聲音,只聽得刀槍亂響。戰了不到一刻鐘,那邊的賊人雖眾,但禁不住魯志中與阿鸞的刀法精熟。尤其是阿鸞,她的心中積壓了多日的憂鬱和怨恨,至此時她全都發洩出來。她就像是瘋狂了似的,揮動了崑崙刀亂殺亂砍,一連砍傷了五六個嘍。
那餘大彪在這秦嶺跟隨銀鏢胡立十餘年,殺害的人命無數,槍法也極高強,但他與阿鸞交手不過十餘合,便被阿鸞一刀劈死。
這時魯志中的鋼刀也削去了胡保江的兩個手指,胡保江忍著疼痛,帶著殘存的嘍-一齊跑了。
阿鸞雖然們想追殺,可是此時已沒有了力氣,她喘吁吁的,臉色慘白,魯志中趕緊拉著她快走。
走上了山嶺,正要找尋馬匹急急逃出秦嶺,這時忽見銀鏢胡立又率領六七名嘍-趕到。
魯志中就驚慌地說:「這就是銀鏢胡立,他的飛鏢百發百中,咱們快走吧!」
阿鸞就忽然想起來銀鏢胡立原是她的仇人,十年前曾用鏢傷過她的父親鮑志雲。
當下她瞪著眼,喘了喘氣,不聽魯志中之勸,反手挺鋼刀,飛也似地跑下山去,迎著叫道:「哪個是銀鏢胡立,有本事的單打單個,過來交手……」
阿鸞這幾句話尚未說完,就見那長著連線鬍子的銀鏢胡立,在馬上將右臂一揚,往後一掄,又用左手一拍右肘,立時飛鏢打出。
阿鸞向右一躲,但覺得左肋一痛,一隻鏢就斜擦過去,阿鸞一皺眉,胡立的第二隻飛鏢又打到,阿鸞又沒有躲開,鏢正插在右肩上,痛得她把刀扔了,用手將鏢拔出。
這時胡立等一干強盜亂馬就擁上了山坡,魯志中也趕下來,要拼出死命與眾賊廝殺。
那銀鏢胡立卻先命嘍-將阿鸞捉住綁起來,他手裡拿著一隻鏢,向魯志中比著姿勢,他那黑臉上現出兇狠之色,鬍子都一根根扎豎起來,就向魯志中獰笑著說:「好!十年以來我跟你們崑崙派極力交好,現在崑崙派的孫女倒殺死了我的兒子。限你趕快走,三天之內把鮑家父子叫來,叫他們到山上去見我,他這孫女還許能有活命,如過了三天,我可就把這惡婦的頭顱割下,送到漢中去了!」
魯志中趕快抱拳說:「胡掌櫃,今天這事真是想不到!姑娘的性情烈,作錯了事,可是無論如何,也請你放了她,因為她是紀廣傑的妻子。」
銀鏢胡立又獰笑著,說:「你休要拿紀廣傑來嚇我,我不怕他龍門俠的孫子。現在我不殺這惡婦,也就是給他留下點情面。你既說出他來,那可好了,連他也要叫來。紀廣傑、鮑崑崙、鮑志雲,他們三人都來給我叩頭認罪,並交來一千兩銀子,我才能饒這惡婦的活命。寬你們的限,給你們五天的工夫,五天之後若不來,就不用再來了!」
魯志中還要說話請求,銀鏢胡立卻用鏢比著他要打,並狠狠地威嚇說:「你還不快走!饒了你的命就算便宜了你,你還要找死嗎!」
魯志中曉得胡立的飛鏢厲害,便不敢抵抗他。這時阿鸞被賊人用繩綁上了,她還不住地大罵、掙扎,但禁不住賊人眾多,魯志中又無力援助,所以魯志中就眼見阿鸞被賊人綁在一匹馬上,牽著走了。
魯志中就不住頓腳大哭,那邊胡立隨著走,還在馬上扭頭揚手,逼著魯志中叫他走。魯志中只得往上去。但是過了這道山嶺他就扔下了刀坐在地下,痛哭著想:我還有甚麼臉去見師父師哥?師父入了川省,五天之內如何能將他尋回?若是把鮑志雲找來吧,鮑志雲也跟銀鏢胡立有過仇恨;他就是肯來,恐怕也無濟於事。坐了一會,又覺得事情緊急,不可耽延時刻,於是他站在巖上四下張望,就見西邊山角下,有一匹黑馬在那裡吃草,正是自己的那匹,倒尚未被賊人牽走。
魯志中隨就提著刀下了山嶺,走了過去,將馬牽到手中,就想:我只好先回去見葛志強,叫他來解救阿鸞姑娘。因為葛志強近二十年來走鏢經過秦嶺,從沒與銀鏢胡立起過糾紛,請他來上山去說許行。於是魯志中就收了刀,上了馬,順著來時的道路向北走去。
走了不遠,就遇見一大幫客人,跟隨兩個保鏢的,都是華州李振俠手下的人。
魯志中與他們都略略有點交情,當下見面談了幾句閒話。魯志中並沒說出阿鸞已被銀鏢胡立擒去之事,只問問這個鏢頭與銀鏢胡立相識不相識,兩個鏢頭都答道:「誰和他相識?不過每次遇見他們的人,就送他們五兩銀子,作為買路錢。從李振俠老鏢頭親自走秦嶺保鏢時便留下了這個例。我們並不是怕胡立,他的武藝並不高強,只是那百發百中的飛鏢,我們犯不上招惹他。」
魯志中一聽,就斷絕了希望,趕緊與這兩個鏢頭分手,又向北急急行走,還沒走出山口,迎面就來了六匹馬,馬上就是葛志強、紀廣傑、利順鏢店及自己鏢店的夥計各二名。
相距還很遠,紀廣傑就焦急地高聲問道:「魯師叔,你沒看見鸞姑娘嗎?」
魯志中卻十分羞慚,催馬過來,皺著眉說:「事情真想不到,鮑姑娘殺了胡立的兒子,又殺死了餘大彪,她被……她被胡立用鏢打傷,擒上山去了!」
紀廣傑不容魯志中把話說完,他就氣得出鞍旁抽出寶劍來,高聲喝道:「走!咱們找銀鏢胡立去!」說時他催馬就走,葛志強急忙趕上去,勸阻紀廣傑說:「現在你可不能冒失!胡立的鏢真是百發百中!」
紀廣傑回首冷笑道:「我還怕他的鏢?我這裡也有鏢,我跟他倒要比一比,看是誰的鏢打得準!」他因妻子被山賊擒去,這種奇恥大辱他萬難忍受,所以不聽人勸,不顧傷疼,急急揮鞭策馬,飛似的向南走去。一面在馬上大聲喊道:「胡立!狗強盜,滾下山來與紀大爺鬥一鬥!不然紀大爺要踏破了你們的賊窩!」
葛志強、魯志中就帶著那四個夥計一齊追來,齊聲勸說:「現在咱們還得忍耐點!因為咱們的人在他山上,如果把他罵急了,阿鸞姑娘的性命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