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鶴驚崑崙》小說信息

第十三回 愛恨交纏隨時彈熱淚 峰巒對聳不意遇銀鏢(第1頁,共2頁)

字體:

葛志強和神拿鄧二一聽,全都不勝驚訝,紀廣傑便又說:「江小鶴那身飛賊的功夫確實高妙,要想追拿搜捕,確實不容易,只有設計拿他,或是用暗器傷他。我現在手中有幾隻鋼鏢,可惜是買現成的,不是定打的,不大可用,但也能將就著用。倘若江小鶴跟我走過對面,我只要一揚手,便準能將他打傷。我們龍門派所傳的鏢法,雖然我向不輕於使用,可是隻要一使用起來,便是百發百中。剛才江小鶴在我室中留下的那張字柬……」

他才說到這裡,那神拿鄧二就趕緊問:「字帖在哪裡了?」

紀廣傑說:「已被我一怒給扯碎,上面也沒寫著幾個字,只是說明天清晨,叫我們到灞橋與他見面比武。」

葛志強一聽這話,他就不由嚇得面如土色,因為有上次他們與李鳳傑比武的教訓。李鳳傑他們尚且敵不住,捉不著,明天跟江小鶴鬥起來,那更是非輸不可了。

紀廣傑的飛鏢也未必能怎麼靠得住。明天灞橋之約若不去,那一定為人所笑,而且江小鶴還得找來。若是去呢?可說不定又得死幾個人。若再栽那麼一個跟斗,崑崙派不必叫人去殺,也得自己羞愧死了。

此時就聽那神拿鄧二正與紀廣傑低聲說話,葛志強便也趕過去聽。那神拿鄧二跟紀廣傑談話明日怎樣捕捉江小鶴之事。鄧二的武藝雖然不高,可是他的辦案手段真是漂亮,他只略略說出了一個辦法,就使紀廣傑和葛志強齊都十分傾服。

於是葛志強也不發愁了,他就悄聲向鄧二說:「好了,明天我們就都仰賴著鄧二爺了;這個辦法可千萬別再跟人說了。不怕別人傳給江小鶴,卻怕江小鶴他偷聽了去。」

紀廣傑擺手說:「葛師叔你也不要太過慮,我看江小鶴的能為也不過如此,不會有甚麼神出鬼沒的本領了。現在先請鄧二爺回去,我們這裡再留下幾個人防夜,明天到灞橋再見,一定能活捉住江小鶴!」

神拿鄧二爺說:「不過就是一樣,擒住江小鶴可也問不了甚麼大罪名,沒法問他的死罪。」

紀廣傑說:「咱們也不必要置他於死,只要把他捉住,以飛賊的罪名把他押在獄裡,囚他個四五年,把他那身武藝消磨完了,然後他再出獄,咱們也就不怕他了。」

葛志強說:「只要把他在獄中押四五年就行,練功夫的人禁不住蹲上四五年不動。他出獄再練也不行了,因為那時他的骨頭就都僵硬了。」又談了些話,神拿鄧二就帶著官人走了。

葛志強、紀廣傑等人到了院中,就見那塊大石頭已被夥計們給抬走,仍然放還在原處。

葛志強就不由心中又是一陣憂慮,暗想:江小鶴這樣大的力氣,有這樣神出鬼沒的本領,就是明天能夠將他捉住,恐怕在監獄中也囚不住他,他若越獄出來一定更要報仇,那時恐怕誰也活不了,因此眉頭又皺在一起。他就叫趙志龍、楊志瑾等人,小心防守這後半夜。他回到裡院,把他睡覺的那房子關嚴了,並且鎖上,還頂上桌子凳子,然後他才去睡覺。可是因為驚嚇過甚,而且惦記著明天灞橋比武之事,他竟無法再入夢了。

這時外院的紀廣傑又在房上各處巡視一遍,他就也回到室中。卻見燈火還在微明著,阿鸞和衣握刀躺在床上,像是熟睡了。

紀廣傑持著燈到阿鸞的面前照了照,阿鸞那美麗的面貌實在令他銷魂,可是對此佳人卻不能一親芳澤,這實使他心裡又痛又癢,說不出是一種甚麼滋味。他又不敢把燈放在阿鸞面前的時間過長了,恐怕阿鸞醒來又掄刀來砍他,他就將燈放在桌子上,只站著發了一會怔。心說:自己若是極力巴結她,恐怕她還會更厭煩我。不如等明天把江小鶴拴住之後,自己便向她表示要走。只要一表示,阿鸞或許把自己攔住,或許她跟我親愛起來。順手把門關閉好,吹滅了燈,他就也上床去睡,寶劍也放在身邊,並且他故意躺在阿鸞很遠的地方,但是很希望阿鸞來問他。

睡了不多時候,天光就亮了,開了室門,一看院中卻混沌沌的。

天陰得很沉,雨像牛毛一般的,繁密微細地落著。紀廣傑就趕緊叫夥計們備馬,他跑進裡院去叫。

葛志強正在洗臉,紀廣傑就催促著說:「何必還洗臉?就趕緊去吧,倘若遲了,咱們所佈置的機關一定要洩漏,江小鶴就逃跑了!」

葛志強在室中急急地答應著說:「快,紀廣傑你先命令他們備馬,在外院等我一會兒。」

當下紀廣傑又到外院,就見趙志龍、袁志俠、楊志瑾、陳志俊、金志勇,全都扎束利便,預備停當。

紀廣傑又回到室內換了一身青綢褲褂,暗帶飛鏢,持著寶劍出室。

這時葛志強已提著崑崙刀從裡院走出,他仰面看著天,彷彿老天也正在對他發愁。又一狠心,便說:「諸位,今天咱們到灞橋與江小鶴爭鬥,這可跟上回鬥李鳳傑又不同了。鬥李鳳傑那不過是為給我這利順鏢店淨面子,現在卻是為咱們崑崙派敵擋仇人,給咱們師父剪除這個冤家。今天同去的也沒外人,全是鮑老師父的門徒和孫女婿,咱們見了江小鶴都要豁出命了。或者叫他死傷,或者把他生擒,就是千萬別放他逃走!」

紀廣傑在旁說:「葛師叔你不必多說了,趕快走吧!」

當時許多夥計將七八匹馬全都牽到門外,葛志強等人都出門去了。紀廣傑卻又回到他的室裡,就見阿鸞側身躺在床上,睡得正酣,鋼刀仍在她的身旁放著。

紀廣傑就拉了一領被蓋在她的身上,隨後他又戴上了一頂大草帽,便又走出室去。到了門外,就見葛志強等人都已上了馬,反而催他說:「快著!快著!」紀廣傑又命夥計將鏢店的大門關上。然後他便飛身上馬,連連揮鞭,催馬趕到最前面,由他領頭,葛志強等人跟著他。

馬蹄踏踏地響,就如同七八條飛龍,衝開了人煙稠密的市街。走出了城,就在這清晨微茫的煙雨之下,直奔灞橋。到了灞橋,幾匹馬全都停住,個個人全都心情緊張,個個抽出來兵刃。

紀廣傑並且用手去摸他那幾只鋼鏢,可是縱目四看,只見楊柳含煙,河面上飄浮著一層迷濛的雨氣,灞橋上除了一兩個打著雨傘提著籃子的人往來行走之外,卻別無所見。

葛志強就說:「咱們來得太早了!」

陳志俊卻說:「別是江小鶴把咱們騙了吧!」

紀廣傑卻在馬上四下張望,連柳樹上的葉裡他都細細的察看了,惟恐江小鶴藏在了甚麼地方。

金志勇說:「咱們找個地方先歇一歇吧。」橋東邊有茶館,於是幾匹馬就過了橋。

在橋的東頭就有兩家茶飯館,都支搭著蓆棚,在棚下用磚砌成高矮不同的臺子,那便算是座位。這雖是清晨,雖然落著雨,可是這兩個茶館買賣不錯,有許多挑瓜的、賣菜的、帶著行李趕路的,都在這蓆棚喝茶吃飯。有的還彼此扳談,講閒話。但紀廣傑卻明白,這多半是西安府的捕役化裝而成,是專為捉捕江小鶴的。葛志強恐怕露出形跡來,便向楊志瑾等人說:「咱們到鎮上去吧,這裡的人太多。」

幾個人將要到鎮街上去找茶館,卻見由東邊又來了一人,一手打著傘,一手提著畫眉籠子,似是個鋪子裡的掌櫃。走到了臨近,葛志強才看出來,原來正是神拿鄧二。

鄧二假意向葛志強等人招呼一下,然後走到葛志強的馬前,他便悄聲訊:「網都撒好了,並已探出江小鶴是住在東邊福源店,可是他昨夜竟沒回店,想他回頭一定來。現在五里地的大小村莊,全部佈下了咱們的人,除非他會飛,不然他決跑不了!你們在這兒歇著吧,我也在這兒。江小鶴如來,請你們給我使個眼色,我們便下手!」

紀廣傑也在旁把這些話都聽了,他使說:「江小鶴要來,大家也不要慌忙。先叫一兩個人把他攔住,不用跟他動手;只跟他說些廢話,然後我們再從四下包圍,立時叫他……」

正自說話,忽聽一陣鈴鐺的響聲,只見由東邊街道上馳來了一匹黑馬,馬上一個穿青衣戴草帽的高身少年,正是江小鶴。

陳志俊雖隔十年未見著小鶴,但是他還認得,立刻他便拉了葛志強一把,驚慌地說:「江小鶴來了!這便是他!」

當時神拿鄧二趕快躲到一旁,許多人的眼光全都注視在那黑馬上的人身上。

只見江小鶴從容微笑,金鈴聲和鐵劍響,聲音清越驚人。他竟掠過了紀廣傑、葛志強等人的馬匹向西,走上了橋頭,然後他又在馬上回身,向紀廣傑點點手,微笑著叫道:「到這裡來!」

紀廣傑手中摸著他的飛鏢,一見江小鶴的態度竟是這樣從容不迫,他又不敢將暗器取出來了。隨先囑咐葛志強等人說:「你們千萬要仔細些,不可輕舉妄動,也不可叫官人等驀然上手。江小鶴他水性精通,他若由馬上跳到河裡,我們可便無法捉獲了!」囑咐完了,他已撥馬上了橋頭,向江小鶴說:「朋友,勝敗存亡,今天我們便要分個清楚。你先說明,今天我們要怎樣爭戰,是馬戰還是步戰?」

江小鶴卻似乎有點莫名其妙,他便問道:「誰約的,叫你們來到這裡跟我爭鬥?」

紀廣傑忿怒道:「你約的,昨夜你將字條黏在我的房內!」

江小鶴微笑道:「那我並沒有約你,我來到關中是為尋報舊仇,除了姓鮑的姓龍的之外,我誰也不找。」

紀廣傑手按著劍柄,氣憤地道:「昨夜,那張字條是你寫的不是?約我們清晨來此與你比武,是你寫的不是?」

江小鶴傲然點頭道:「不錯,字條是我寫的,話也是我說的,可是我並沒約你們。」

紀廣傑瞪眼問道:「你約的是誰?」

江小鶴把臉色一繃,道:「我約的卻是鮑振飛的孫女鮑阿鸞,與你們這群不值得一門的小輩無干!」

他這話尚未說完,只見紀廣傑鏘地將劍抽了出來,怒向江小鶴的前胸便刺。

江小鶴稍微將馬一撥便躲開了,紀廣傑的第二劍又急著刺來,江小鶴也抽出劍來,將對方的劍架住。

此時葛志強一手提著鋼鞭,一手握著崑崙刀,後面帶著趙志龍、楊志瑾、袁志俊,都奔上了橋頭,齊掄兵刃向江小鶴道近。

江小鶴正要與這些人廝殺,忽見由西邊又來了一匹馬,也馳上了橋頭。江小鶴一看,正是鮑阿鸞,他便橫劍護身,說:「先別動手!我約的是她,如今她來了。我們先說幾向話,然後我們再較量!」

於是他將馬靠近了橋攔,一手橫劍,雙目向阿鸞去望。只見阿驚出落得真是一位大姑娘了,她並沒改成婦女妝束,只是把兒時的兩條小辮改為一條長長的髮辮,模樣彷彿比幼小時更美麗,可是沒有那麼天真了。她也沒擦脂粉,只穿著一身雪青色的綢褲褂,杏色繡花鞋,她騎的是紅馬,鞍旁帶著刀,已不是馬家鐵鋪給他打的那口尺寸短份量輕的鋼刀了,卻是一口崑崙刀。

江小鶴兩隻眼睛向阿鸞的身子來回的繞,他便不禁苦笑一聲,道:「鮑姑娘!十年未見面,你還認得我嗎?」

阿鸞這時的面色慘白,瞪著兩隻眼,眼裡浸滿了淚水,但是淚卻流不下來,話也說不出,她的渾身都像發抖。這時的雨似乎又大了,淋著她的頭,淋著她的身子,她那雪青色的衣服已被雨淋溼,頭髮掛著雨珠,直向臉上流,淚也彷彿便隨著雨水由臉上流下。

這時葛志強等人已將江小鶴包圍,但是他們一見江小鶴鮑阿鸞這種情形,他們彷彿都怔住了。

紀廣傑卻又趁江小鶴不備,猛的一劍刺去,但聽噹的一聲,立時又被江小鶴用劍擋住。

紀廣傑反手又要去刺,阿鸞將劍一欄,同時抽出刀來,向紀廣傑等人說:「你們誰也不許動手,只叫我殺他!我問他!」

江小鶴也說:「對!我們江鮑兩家之事,與別人無干!」

紀廣傑卻憤憤地冷笑道:「你可曉得,她已是我的妻子,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你若侮辱了她,我劍下立時叫你喪命!」

江小鶴又一聲苦笑,又眼望著阿鸞說:「咱們兩人得找個地方說去,十年來的話太多了,須要詳細說。說過之後我能報仇便報仇,不能報仇,我叫你們殺了決不後悔!」

阿鸞哭著點頭道:「我也正要找你細談一遍呢!把話都得說明了,走,咱們過橋往東邊去!」

江小鶴也點頭道:「好,我們往東邊去。」又向葛志強等人拱手道:「請眾位少待,我同鮑姑娘到東面去談幾句話。」

楊志瑾還說:「鮑姑娘不要同他去,他沒懷著好意!」

葛志強也要帶著眾人跟隨了去,以免阿鸞一人吃虧。

紀廣傑卻把眾人攔住,說:「不要管他們,讓他們去談吧!」一面再向眾人使眼色。

此時阿鸞撥馬向東去走,葛志強等人讓開了路,江小鶴便也跟了鮑阿鸞往東。

才下了橋,行走不到十數步,便聽耳後一聲風響,他在馬上趕緊伏身,就覺得一隻鋼鏢從他的頭上飛過。紀廣傑站在橋頭揚手,第二隻鏢又打來,江小鶴一伸左手二指,就將飛鏢捏住。

紀廣傑催馬近前幾步,第三隻鏢又很準確地打來;江小鶴卻用手中得到的鏢一磕,叮的一聲,那隻飛鏢又被磕落在地。他專心等著飛鏢,笑向紀廣傑問道:「還有嗎?」

這時卻見十幾支鉤竿子都遞上來,三支鉤在馬腳上,一支就鉤在江小鶴的右臂上。

江小鶴趕緊伸左手將鉤竿奪過來,鋼鏢又嗖嗖的打來了兩隻,但都被他躲過去了。同時馬匹已被鉤下,葛志強等人都催馬掄刀奔過來。

江小鶴此時已然萬分危急,但他手腳伶俐,馬雖跌下,他卻沒有摔下。只是拋開鉤竿子時,他的右臂袖撕下兩條肉去。他仍忍著疼痛,奮勇揮劍,就與葛志強、紀廣傑、趙志龍、金志勇、袁志俠、楊志瑾,及神拿鄧二所率領的一干官人,爭鬥起來。

一霎時,這灞水的橋東人馬翻騰,一陣大亂。

此時因為阿鸞的馬在前,她已將走入了鎮街;她的心中十分悲痛,正思量應當向江小鶴說怎樣的話,所以沒料到紀廣傑和神拿鄧二正在暗算江小鶴。忽聽身後一陣大亂,就見江小鶴的馬已栽下,並且他已受了傷,右臂流著鮮血;阿鸞就不禁大驚,趕緊撥馬回去。

此時江小鶴奮勇廝殺,已被他刺倒了袁志俠和楊志瑾,他又跑上橋去。

紀廣傑催馬追將過去,一在馬忙,一在馬下,兩口劍交戰到四五回合,江小鶴就一劍將紀廣傑搠下馬去。

江小鶴搶了馬匹,過橋跑到西岸,阿鸞趕緊追過去,她在馬上慘悽悽地叫道:「小鶴!小鶴!」

江小鶴這時的臉色氣得又紅又紫,他認為剛才是阿鸞與紀廣傑等人合謀暗算自己。他使忿忿地用劍砍下了一條柳枝,在煙雨中望著阿鸞,發出一種冷笑,說:「好,你們真高明,真毒辣!阿鸞,你這賤婦,你忘了當初你曾答應過給我作妻,十年來我……」說到這裡他心中襲上了一陣悲痛,這種痛比臂上的傷還要疼。

此時西邊又有一大隊騎著馬的官人趕來,橋東的葛志強及神拿二等人也都追奔過來;江小鶴就將手中的柳枝向阿鸞打去,隨後他撥馬順著河岸往南跑去了。

阿鸞將柳枝躲過,又催馬去追,口中並叫著:「小鶴!小鶴!你回來!」

江小鶴卻連頭也不回,忿忿地縱馬而去。

阿鸞追下有一里地,就見江小鶴騎著紀廣傑的那匹馬已經走遠;她只得收住了馬,氣喘吁吁地,雙淚就似這越落越緊的雨絲,滴滴流個不止。

少時葛志強和神拿鄧二已帶著官人趕到,那一隊騎馬的捕役也來了,鄧二就也上了一匹馬,率領官人去追。阿鸞還跺腳哭喊著:「就別追啦,江小鶴已受了傷!」

葛志強說:「這是衙門的公事,咱們可不能攔著。現在紀姑爺他們都受了傷,咱們趕緊把他們抬回城裡治療去吧!」

阿鸞才懶懶拭著面上的雨水和眼淚,她馳著馬又跟著葛志強走到灞橋,就見那裡的幾個官人已僱好了兩輛車,把受傷的楊志瑾、袁志俠、紀廣傑都抬到車上。

其中以袁志俠的傷最重,紀廣傑的傷最輕。那兩個受傷的人全都躺著呻吟,紀廣傑卻在車上坐不住,他還要跳下。雖然他的左胯之處流著血,將衣服都已染紅,但他還暴跳如雷,還向旁人要馬匹,要寶劍,他要再去追江小鶴。

阿鸞一來到,紀廣傑就冷笑著說:「家裡的,你看!我紀廣傑替你們崑崙派受了傷了。這血是紅的,是跟咱們倆拜堂時你那條裙子一個顏色。」又拍著胸脯說:「別看今天你丈夫受了傷,但你丈夫是英雄!早晚我要照樣給江小鶴一劍,叫他那傷比我這還得重!」

葛志強一面嘆息著,一面勸說:「算了,算了。紀姑爺你也不要再生氣,先回到城裡歇一會。現在鄧二節率領十多名騎著馬的班頭追下去了,他們一定能把江小鶴捉住。江小鶴現在受的傷也很重,他必然也跑不了多遠!」

阿鸞此時仍然不住垂淚,並且因見紀廣傑負傷,她反倒覺得紀廣傑很是可憐,而且自己又太對不起他。於是她就收了刀,牽著馬走到紀廣傑的車前,她就含羞垂淚勸說:「你也不必再生氣了!先回到城裡去吧,你為我們的事吃了苦,我的心裡很難過!」

阿鸞這樣一說,紀廣傑反倒覺得心裡十分痛快,周身都是舒服的,連那處傷彷彿都不痛了。他幾乎要笑出來,可又忍不住,便微笑了笑說:「這不算甚麼。別說傷,就是將來我為你,為老爺子,為崑崙派的眾朋友被江小鶴所殺,那也沒有甚麼,那也不愧我是龍門俠的子孫!」

阿鸞又抹抹眼淚。

葛志強就吩咐說:「走吧!」

當下兩輛車,和萬志強、鮑阿鸞、金志勇、陳志俊、趙志龍等幾匹馬,官人七八名,有的騎馬,有的步行,就一齊回到長安城去了。

這時雨落得仍緊,四下的山林廬舍都已為兩氣所瀰漫,遠望長安城彷彿在煙霧之中。這次雖然也是大敗而歸,但葛志強還不及上次鬥李鳳傑那樣掃興、慚愧,因為這次是江小鶴也受了傷,而且仰賴著官人們,回頭也許能將江小鶴捉住。只是,倘若捉不住他,那可就糟了!今天看江小鶴的劍法和他單手接鏢時敏捷的手法,不但比李鳳傑高得多,即紀廣傑到他手中也再算不得是英雄好漢了。

因此倒非常欽佩自己的師父,覺得師父過去十年來,時時恐懼這件事會來臨,連自己有時都以為他老人家是過慮,如今一看,實在值得憂心。鮑師父現在雖然是老當益壯,可是他老人家的武藝要比江小鶴也是差得太遠,只是鸞姑娘……

葛志強在馬上就回想著剛才阿鸞初見江小鶴時的情景,以及江小鶴用柳枝擲她,她哭泣著喊叫著別追的情形。

葛志強就不由心中發生疑惑,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江小鶴小的時候,可在師父家裡收養過些日子,莫非他跟阿鸞在那時候就有甚麼曖昧之事發生?那可真奇怪了!因為猜想此事,他倒把別的事情全都忘了。

少時進了城,回到利順鏢店,先把受傷的三人都分別著抬到屋內。隨後趙志龍等人又忙著給受傷的敷上刀劍藥,派夥計去請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又有許多本城的鏢行和拳師們,以及葛志強所認識的官私兩方面的朋友,全都來慰問和打聽事情。

葛志強又勉強打著精神,應酬了一番;好容易才盼得那些人走了,葛志強這才喘了喘氣。又去看了著袁志俠和楊志瑾,見他們都還不至有生命危險。最後他去看紀廣傑,就見紀廣傑躺在床上跟阿鸞說話。

阿鸞還是那麼愁眉不展,兩眼還是淚瑩瑩的。

葛志強就問紀廣傑的傷勢現在覺得如何,紀廣傑立刻坐起來用右手拍拍他那傷處,笑著說:「這算甚麼?江小鶴若此時再來,我照樣與他拼命!」雖然說這樣的橫話,可是他的面色發白,汗珠子像黃豆那麼大從腦門子上滾下來。

葛志強就說:「你就不必再生氣了,據我想此時那些官人一定已把江小鶴捉住了。就是他還能夠逃跑,有了今天這事,以後他也成了罪人了,早晚是得就捕。你就好好養傷吧!傷愈之後,咱們再商量辦法。」

說時,他又向阿鸞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看紀廣傑的傷勢也不算輕,你應該好生服侍他,不可使他太興奮了。

此時阿鸞的容貌越發愁苦悲傷,葛志強也看出今後的事情難辦,不禁十分發愁。出了這屋子,他就回到房中,與趙志龍、陳志俊等人用午飯。

正在吃著午飯,那神拿鄧二就來了,他喘吁吁地,似乎是才由很遠之處來到,才下馬。葛志強連忙問說:「把江小鶴捕獲了沒有?」

神拿鄧二擺手說:「不行,不行,那傢伙真叫兇!我辦案二十多年,擒過草上飛,提過雲裡豹,還沒見過這樣滑手的賊人。紀爺的那匹馬本來不算多麼快,可是一到了他的手裡就像飛了似的。我們趕下他三十多里,過了幾片樹林,過了兩道河,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就連他的人帶馬全都沒有影兒啦!那傢伙是從外省來的,難道他的地理比我們還要熟?」

葛志強一聽,心中更加憂慮,發了半天怔,然後說:「這一逃走,可真是後患無窮。」

鄧二說:「今天晚上他要來那可好極了,我要再放他走了,衙門這差使我就不當了。我先回去歇歇,葛八爺你放心,晚上我帶著人來給你防夜。」

葛志強又向鄧二吩咐了一陣,鄧二就走了。

這裡,幾個人把飯用完,葛志強就特地把他師弟陳志俊請到院裡自己的屋內,二人秘密談話,葛志強就皺著眉說:「師弟,你看見鸞姑娘今天在灞橋見著江小鶴時那種情形了沒有?平常咱們提起江小鶴來,姑娘必要變臉,必要咬牙流淚。按理說,今天他們見了面應當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是江小鶴只是笑著,她也只向江小鶴哭,並不立刻抽刀拼命,還要同著江小鶴往橋東,背著咱們去說甚麼話。這都不說,後來鄧二帶著官人追江小鶴之時,姑娘還哭著要攔,並說甚麼:江小鶴已受傷了,就別追了!這件事我真有些疑惑,莫非是鸞姑娘的脾氣改了,再不然就是她並非真恨江小鶴,她跟江小鶴早先有甚麼私情?可是不像呀!」

陳志俊也怔著想了半天,就說:「這些事我可不敢說,今天我看他們的情形也有點兒怪。江小鶴跟阿鸞年幼的時候,倒是常在一塊兒玩。可是,那時小鶴才十四歲,阿鸞才十二歲。」

葛志強一聽,就更是疑惑,並且嘆息著說:「一個十四,一個十二,可是,可也不能說是甚麼事都不懂了!」

陳志俊搖頭說:「我想不至有甚麼事,師父看得嚴。再說江小鶴在師父家裡並沒住了多日子,後來他將龍大師哥刺傷他就跑了。及至後來江小鶴把閬中俠勾到鎮已去,我親眼見阿鸞咬牙憤恨,天天罵江小鶴無能。阿鸞與江小鶴決無甚麼私情,現在我瞧跟紀廣傑小夫婦倆倒是很恩愛的!」

葛志強聽了,心中還是不能怎樣釋開。又商量了今晚應當怎樣嚴加防備,陳志俊便回到院外去了。

下午,雨住了,天可還沒晴。這一天葛志強始終是愁眉不展,天越晚,他的變眉便皺得更緊。漸漸天色黑了,就彷彿有甚麼魔王將要降臨似的,大家全都抖擻著精神,心裡卻都懷著恐懼。只要聽見哪裡有一點響聲,就有好幾個人握著刀去搜找。

晚飯後,葛志強還命廚房做了幾樣菜,在屋裡擺上,預備下酒,是為防夜的人用的。他急盼著神拿鄧二帶著那些官人快來,可是直等到二更以後,才有個姓張的捕頭,帶著十幾個官人來到。說是鄧二爺今天有點傷風,不能來了,叫我們來這兒幫著大爺防備防備。官廳裡我們還預備著人,只要聽到這裡的鑼聲一響,立時就能趕到。

葛志強說:「來幾位就行了,今天夜間也未必有事,江小鶴受的傷也不輕,再說他也人困馬乏,大概不能再來了。」

那姓張的人說:「若只是江小鶴一個人,並沒有甚麼難辦,他要把先前那個李鳳傑一勾上,那倒是不好辦了。」

葛志強也笑了,說:「江湖也大了,會武藝的人多,李鳳傑與江小鶴他們必不相識。」

陳志俊在旁就說:「這兩個人的武藝都很好,可是他們全都受了傷,也沒算被他們佔去了甚麼便宜,咱們崑崙派不丟人。」

葛志強就連忙用話說開,不讓陳志俊仍往下再說。

當時就請那姓張的班頭同十幾個官人都在這屋裡,由陳志俊、金志勇陪著飲酒談話。葛志強並暗中囑咐廚房別多給他們酒喝,至多了叫十幾個人喝二斤。因為怕的是他們都醉了,到時倘或出了事,他們便連爬起來也不能,一群醉鬼還怎麼能捉得住江小鶴?

此時,已然到了三更時分,西邊屋裡是燈燭輝煌。雖然人多酒少,幾樣菜吃淨了,可是大家談話倒很熱鬧,並且有位官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寶盒子來,大家壓起單雙來。

院中挑著兩隻大燈籠,用三角架子支著,這種燈籠能開能折,外號叫「氣死風」,無論有多麼大的風,也不能把燈吹滅。燈籠旁邊有兩條板凳,坐著四個夥計,支著一面大銅鑼,三個夥計都打磕睡。那個握著鑼槌子的夥計,兩隻眼永遠東張西望,並且時時往腦後的房上去瞧,彷彿惟恐有人從房上再扔下來一塊石碑,打碎了他的腦袋似的。

對著櫃房的屋子,就是紀廣傑和阿鸞居住。紀廣傑這時因為心裡提防著江小鶴,總是不能睡著,而且左跨上的那塊創傷,十分疼痛。當著妻子,他又不願呻吟出來,他只咬著牙,忍著痛,來回翻身。

阿鸞是靠牆坐著,她沒睡,但是一聲不語,心中悲思宛轉,在暗中哭泣了好幾回。這時她房中的燈光雖是熄滅了,可是由窗外映進房裡的燈光還是很明亮。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紀廣傑,覺得這人十分可憐,為自己的祖父,為崑崙派,實在是不容易。又想在遠處的江小鶴,今天未容自己向他把話說明,他就遭了暗算,若不是他的武藝高強,立時就會在灞橋邊喪了命,或已被擒。他右臂上的鉤傷著來似不太重,然而他的心是多麼怨恨我呀?他折了柳枝向我擲打,那不就是他內心怨恨的表示嗎?又想起今天他在灞橋上勒馬橫劍,苦笑著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十年來的話太多了,須要詳細說。」可見這十年來他是沒忘了我,他決沒有想到我會嫁給紀廣傑吧?他更不能原諒我嫁紀廣傑是出於一種不得已吧?更不能知道我跟紀廣傑雖有夫婦之名,但無夫婦之實……

正想到這裡,忽聽窗外有人緊問道:「紀姑爺睡了嗎?」

阿鸞的悲思被這句話打斷,她就聽出是葛志強的語聲,便答道:「他已然睡了,葛師叔有事嗎?」

葛志強左窗外說:「沒有甚麼事,我是叫他放下心去,好好歇息。現在櫃房裡有十幾位官人防夜,足可無憂,江小鶴他必不敢再來了。」

阿鸞剛答應一聲,只聽得紀廣傑卻哈哈大笑,但才笑了兩聲,胯上的傷痛得他又不住地吸氣,然後他又說:「我並沒睡,我料定江小鶴他今晚準得還來,我正在等著他見面決一死戰呢!」

窗外的葛志強聽了這話,他卻不禁從心裡打了一個冷戰。本來他是疲倦極了,想去睡覺,可是一聽了這話,他卻不敢睡了,就勉強笑著說:「你就放下心吧!今夜決不至有甚麼事。」

說畢,他退後幾步,又往房上去看。然後進到裡院,裡院也有一隻「氣死風」的燈,有趙志龍帶著一個夥計在此看守。妻子房中和兒子兒媳的房中都還有燈光,可見她們現在都很害怕,都睡不著。

葛志強又向各處的房上看了看,又仰臉看看天,卻覺得有點水星兒掉在面上,心想:還要下雨,其實雨越大越好,好叫江小鶴不能來。接著又連氣打了兩個呵欠,便向趙志龍說:「我可真倦啦,我要睡會兒去,少時我就醒,醒來再跟你換班。」

葛志強開門進了他住的東房,見房中雖無燈燭,但被外面的燈光照得很亮,隨手關上房門;又打了個呵欠,便坐到床頭脫鞋。才脫下來一隻鞋,忽見床底下伸出來一隻手,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劍,葛志強不由嚇得「啊呀」了一聲,要開門去跑,但早已被江小鶴由床下鑽出來,把他按在床上。

房裡的葛志強一聲叫,床一陣亂響,院中的趙志龍趕緊捉刀來到窗下,向房裡急問說:「甚麼事?」

葛志強本來身體強壯,臂力過人,可是如今竟像一隻老鼠似的,被那雄貓一般的江小鶴把他按在床上,挪劍刃貼著他的脖項,他嚇得哪敢哼出一聲。

江小鶴又在耳畔輕輕警告他說:「我不殺你,只要你告訴我,鮑振飛和龍家兄弟們藏在哪裡,我便走開!」葛志強也驚慌地悄聲說:「我告訴你,你先放了我!」

江小鶴微笑道:「放了你。」於是他放下手,挪開劍,葛志強就爬起來,坐在床上。

他嘆息了口氣說:「江兄弟,咱們無冤無仇,你何必來找我?」

江小鶴冷笑道:「怎能說是無冤無仇,十年前在秦嶺道中,若不是被我師父所救,我早就叫你給害死了。但是那些小仇現在我並不計較,我找的只是鮑老頭子和龍家兄弟,快告訴我!」他又用劍拍了葛志強的腦袋一下。

葛志強說:「龍志騰現在仍在紫陽,龍志起是前些日子從我這裡走的,不知他是往哪裡去了。我師父是往他的一位老朋友的家中躲避去了,他的老朋友很多,我也不知道是誰,是在哪裡。聽阿鸞說,他爺爺是獨自走的,究竟往哪裡去,連她也不知道。」

江小鶴又冷笑著。

葛志強又說:「可是,她帶了我師父給你的一封信,現在櫃房中,你要看,我就給你取去!」

江小鶴點頭說:「我要看看他的信上到底寫著些甚麼話,我跟你去取。」

於是他就把房門開了,讓葛志強在前,他提劍在後。

這時院中和房上都已站滿了人,有的拿著鉤竿子,並有預備下飛鏢和弩箭的,葛志強就嚇得連腿都邁不開了。

江小鶴從後面將他揪住,微笑著說:「不要緊,你不要怕,他們不敢傷我,我也決不能傷你。」

葛志強趕緊著急地高聲向眾人說:「你們都不要亂上手!江小鶴這次來,他並沒有歹意,我們只是要說幾句話。」又由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扔給趙志龍,說:「師弟,你把櫃房那大箱子開開,把師父給江小鶴的那封信取來,他要看,快著!」

趙志龍答應了一聲,趕緊到前院去取信了。

這裡一些官人和鏢店的夥計,團團他把江小鶴圍了個風雨不透。只因為葛志強被江小鶴揪著,使他們投鼠忌器,他們才不敢近前,可是把眼睛都盯住江小鶴的身上。

江小鶴卻一手持劍,一手揪住葛志強,昂然地立著,從容鎮定,一點畏色也沒有。

這時阿鸞也提著刀來到裡院,但是她沒有近前,她只靠著屏風門站立著,心裡只想:我爺爺給江小鶴的那封信,言辭可寫得極為悽婉,簡直是向江小鶴乞憐了。只為老人家無論當初有多大錯處,如今既這樣可憐地請求,江小鶴就應當受些感動,捐棄前嫌,重新和好。那時自己必要將眾人攔住,不許眾人傷他,自己把他叫到一個別的地方,跟他敘述十年來思念之情。於是她就故意躲起來,不叫江小鶴看見她,她卻注目藉著燈光去看江小鶴。

少時,趙志龍就把那封信取來了,他過去要交給江小鶴,江小鶴卻擺手,說:「我不必自己看,你們念給我聽好了。」於是他仍執著劍,四下觀看看,防備著別人趁機暗算他。

趙志龍就展開了信箋,就燈光朗讀。旁邊的人也都屏息靜氣地聽著,阿鸞尤其是一字一句地注意去聽,聽到她祖父信上所說:「十年以前之事,我作過了之後,便已後悔;汝父江志升誘匿民妻,實有取死之處,汝能諒解此情,捐棄前仇,我兩家仍可為友。汝仍必要報仇,那也易辦,請你言明,如不傷我門徒絲毫,那時我即出頭,將一條老命交付與你!」

阿鸞就不禁雙淚滾下,她又睜著兩隻淚瑩瑩的眼睛,看那十步之外燭光輝煌照著的江小鶴。

只見江小鶴起初臉上現出些悲慼之色,但他及至把信聽完,他就憤怒了起來,一聲冷笑,說:「好個鮑振飛,真是老奸巨猾。現在他又用這封乞憐的信誆騙我,希望我一發慈心,便饒恕了他,然後他再指揮你們這些人暗算我。你們把話去告訴他,無論他是多麼可憐,我也不能饒!當初我父親江志升被他逼得在山裡受了幾天凍餓,後來偷偷回到家裡,抓了幾口冷飯,取了幾兩銀子慌忙著去逃命。就說他是個壞人吧,那時已可憐極了,並且他又沒有犯死罪,但是鮑振飛還不肯饒恕,他還追到山中將我的父親殺死。他當初既不饒我父親,如今怎能求我饒他?」

說到這裡,他的雙眼迸出怒火來,彷彿比燈籠還亮,他又掄寶劍,說:「這都不說。他殺死了我父江志升之後,並不給我家送個信,我江家的寡母孤兒真可憐!他,那兇狠的老頭子有一次把我騙到麥田裡,要用一把尖刀殺我。雖然當時他因怕人看見,沒殺死了我,可是倘若我姨丈馬志賢不勸我們搬到城裡頭,他也早就把我殺了。那二三年我家分散得多麼可憐,我受了多大的苦。後來他叫我在家裡住著,故意對我露著笑臉,其實他叫我天天放豬餵馬,並縱容他那個二兒子踢我、踹我、打我、罵我,這些事我能夠忘記?現在,與一些人都無關,我只要殺死龍家兄弟和鮑振飛,誰也勸不了,鮑振飛他跪在地上給我磕頭也是不行!」

才說到這裡,忽見一個人掄刀奔了過來,向他就砍,江小鶴急用劍將對方的刀架住。他一看,原來是阿鸞,就說:「今天白天,在灞橋你幫助紀廣傑暗算我,沒有成功,如今你還有臉來見我?我真沒想到十年來你竟變成了這麼個人,我真不願再理你了!」

阿鸞心中又悲又氣,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流著淚,咬著牙掄刀向江小鶴就砍。

江小鶴卻用手將葛志強推開,他也用劍去戰阿鸞,兩三個回合,他就將阿鸞手中的崑崙刀踢落。

此時四下的人已刀棍齊上,阿鸞並空著手一頭撞了過來,想要叫江小鶴殺死她。

江小鶴卻一面振動那隻受了鉤傷的右臂,去敵擋眾人,一面伸左臂將阿鸞挾了起來。阿鸞在他臂挾之下,不住地掙扎,並且哭喊,但是江小鶴的那隻臂就彷彿一條鐵箍似的,緊緊箍著阿鸞的身子,叫她休想能夠掙扎開。他揮劍殺退了幾個人,便飛身上了東房,此時東房上有陳志俊帶領著兩個夥計。

陳志俊掄刀過來怒問道:「江小鶴,你要把鸞姑娘怎麼樣了?」

江小鶴右手舞劍去迎陳志俊,一兩個回合,他就把陳志俊踢下房去;那兩個夥計一著慌,全都也失足摔下房去。

江小鶴就站在房上,一手挾著阿鸞,一手橫劍向下大喊道:「你們誰敢上房來,誰可就不要命了!」又低著頭向阿鸞說:「阿鸞你不要害怕,我是要帶著你到一個地方,有許多話都要向你說。」

阿鸞卻哭喊著,掙扎著,並用牙咬江小鶴的胳臂,說:「我不能跟你去,現在我跟你沒話可說了!你快放下我,要不然就掐死我!」

她把江小鶴的左臂咬得很痛,但江小鶴也不覺著難受,反而微微笑著,只是心裡卻真痛得厲害。他想走,但是腳步似邁不開了。

這時紀廣傑也挺劍闖進院來,他見江小鶴把他的妻子搶到房上去了,他就掄劍大聲喊罵著,要往房上躥去。只是因為他左胯的傷勢太重,所以躥了幾下,也沒有躥上去。

葛志強和趙志龍又把他攔住,齊勸說:「你不要發躁,現在已將江小鶴圈住,他決不能逃走了。」

紀廣傑就大喊道:「難道就任憑他搶了我的妻子?」

此時房上的江小鶴因為心中難過,他臂上也漸漸沒有了力氣,阿鸞就掙扎得脫了身,又要去奪他的寶劍,江小鶴就輕輕地將她推開,隨後轉身就走。

她才一轉身,對面房上的幾支弩箭,便嗖嗖的連向江小鶴射來。

江小鶴趕緊低頭躲開,伏著身走到後廈。便見幾個官人又都從後廈搭了梯子爬上來,拿著鉤竿子又去鉤江小鶴。江小鶴卻不願傷了官人,他躲避著,踏著房瓦,便像飛一般走去。

此時各處的房上,甚至於牆頭上,都有鏢店的夥計和官人。這些人雖然手裡都有傢伙,都喊著:「捉賊!往東房上去了,追!」喊的聲音很大,但是隻要江小鶴一逼過去,一晃搖寶劍,他們便像一堆稀泥似的,嚇得誰也不敢上手了。並有的一慌,一失足,不用江小鶴去抬腿踹他,他便自己摔下房去了。如此就見江小鶴在房上如履平地似的,竟似毫無阻擋地走了。他們追到院中,並追到大門外,但是江小鶴的影子早已沒有了。

神拿鄧二此時也帶著十幾名官人趕來了,又向各處去搜尋。

葛志強卻十分灰心,他不住嘆息,說:「算了!算了!無法捉他了!」但他又攔不住這些虛張聲勢的人。紀廣傑是被趙志龍等人攙扶著,因為他見江小鶴剛才辱了他的妻子,所以他極為憤恨,他也不管跨上的傷勢如何,就要奮勇去追,與江小鶴拼命。

但趙志龍等人又怕他出了甚麼舛錯,所以把他手中的劍都給奪去了,就像跟他打架似的,在院裡相扭著嚷嚷,吵鬧。

阿鸞卻獨自又提著刀躥上房去追趕江小鶴去了。她越過了七八重院落,腳下踏的都是別家鋪戶的房店;她四下張望,只見夜色混沌,陰雲瀰漫,雨又是漸漸落下來了,天際並有雷聲隆隆地響著,閃電突突地刺著她的眼。

她的眼睛這時還不住流淚,心中急躁痛恨,暗罵說:「江小鶴原來是這樣的壞人,我爺爺在信上那樣求他憐憫,他竟一點兒也不肯鬆手,還一定去殺我爺爺。他對我竟那樣無情義,當著眾人侮辱我!」

於是她就像瘋了似的,雖然不知江小鶴已逃往何處,但她還是不捨,還是要追,並決定只要追著了江小鶴,自己就非得殺死他不成。如此又踏過幾家鋪戶,下面的院落全是昏黑的,沒有人察覺房上有人,只有幾家的狗,都像看見了她似的,不住地汪汪亂吠。一個狗叫,許多的狗都相應著吠了起來,阿鸞就由一處房上跳下。

這裡是一條小巷,黑洞洞地沒有一點燈光,也沒有一個人,大概距離利順鏢店已是很遠了。阿鸞就在這裡喘著氣,流著淚。站了一會,剛要邁步走出這條小巷,驀不防身後有一人將她的雙手握住,阿鸞急叫道:「你是誰?」扭頭過去,恰巧天上的閃電突的一亮,使她將身後的人看得清楚,原來正是江小鶴。

立時也不掙扎,她就急急地喘氣,說:「你放開,把我放開!」

身後的江小鶴卻仍緊緊握著她的雙手,並沉痛地說:「我不能放開你,我要把話都跟你說明了。告訴你,我十年來受苦,奔波,學藝,為的是報仇,還為的是你。不想你今日竟沒良心!」

阿鸞急躁著說:「你不肯饒恕我的爺爺,我還能有甚麼良心?」說著她哭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