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志賢嘆息了一聲之後,他又探著頭,悄聲問說:「到底你認了誰作師父:現在你從哪兒來?沒見著紀廣傑、鮑老頭、阿鸞他們嗎?」
江小鶴點頭說:「都見著了!」隨淋漓盡致地把自己十年以來之事大略說了一番。
馬志賢聽了,不禁眉飛色舞,伸著大拇指欽佩說:「現在江湖上頭一名英雄得數你了!自從你在秦嶺跟那位老先生去了之後,鮑老頭子和崑崙派之人全都時時刻刻提著心,恐怕你學成武藝尋他們來複仇!老頭子把阿鸞許配給紀廣傑,也是想藉著龍門俠的孫子的武藝敵擋你!」
江小鶴也嘆息了一聲,說:「這件事我現在倒不著急,我敢信鮑振飛、龍家兄弟和那個賈志鳴,他們必不能脫逃於我的劍下,我慢慢地辦!」
馬志賢又皺了皺眉說:「可是,我勸你也不必辦得太厲害了!」
江小鶴並不回答這句話。他只說:「今天我來,一來看望姨丈,二來我要見見我母親和我那弟弟小鷺。」說到這裡,他滾下淚來。
馬志賢長嘆一聲,轉首向妻子間說:「你前幾天看錶姊去,看她怎麼樣?」
李氏也皺著眉說:「病還不見好呢!咳嗽得厲害了!小鷺也沒有信,董大的買賣也不好,福兒壽兒都是黃瘦極啦!」
馬志賢嘆息著說:「小鶴你別難過!你母親改嫁給董大,也是萬不得已。你父親早先留下的幾畝地、一所房子,也都叫族人霸佔去了,轉賣了。她那時就是守著,也無法受這十年的窮,你也必不能在外安心學藝。」
江小鶴點點頭,悽然墜淚。
馬志賢又說:「董大那個絨線鋪,前五六年就關閉了。他也不能改行,就搖個鑼鼓兒,串了衚衕作貨郎,倒還將就著能吃飯。你那胞弟小鷺,現在他……也有十二二歲了吧?前年叫一個山西客帶到河東漪氏縣學買賣去了,聽說是糧行,那客人姓屈,別後去年有人給寫了一封信,以後就再沒有信來。你母親到董家之後,又生了三個孩子:死了一個,還留下兩個,是一男一女。大的叫福娃,是個姑娘,今年也八九歲了。你母親初嫁時還好,後來日子越來越難過,董大的脾氣又壞,她就天天悲傷,得了癆病。病了有兩年多了,你見了一定也不認識她了。上半月她還到我這裡,她聽我說:你現已學成了武藝!將要回到鎮巴來報仇,她就哭了,她說想要看看你!」
江小鶴聽了馬志賢這一遍話,他不禁淚落如雨,兩袖盡溼。
李氏在旁也哭了,說:「你媽真可憐!你別恨你媽這十幾年來不管你!都是那鮑老頭子害了你們!她雖嫁了董大,可是她還時常夢見你爹她跟我說:‘你父的魂還在南山裡,還沒超生,時常在夢裡尋她,求她給點冷飯吃!’」
江小鶴忍不住號陶大哭起來。
馬志賢也流著淚,趕緊又擺手說:「那靠不住!人死了哪能十二年還不脫生的呢?夢是心頭想,因為你媽老忘不了你爹逃命時在家裡抓冷飯吃時的情景,她才常常作夢。」
江小鶴收住了哭聲,止住淚,就說:「求姨丈把我娘尋來吧!讓我們母子見一面。」
馬志賢就向妻子說:「你快去,趁著董大沒在家,叫表姊快來!」
李氏立時擦了擦沾著糟慷的兩隻手,就趕快地去了。
馬志賢由桌下尋出一把砂酒壺來,說:「小鶴,你等等,我到劉家酒鋪賒點兒酒來,咱們喝!」
江小鶴趕緊由身邊掏出一錠銀子來,說:「我這裡有錢,姨大拿去買酒吧!」
馬志賢把銀了接過來,提著酒壺去了。
江小鶴就出屋,到門外將馬牽到後院裡,行李亦不卸下,只由包裹拿出幾張銀票。這還是十年之前,他在閬中賭博贏來的,因為是利道錢莊大字號,在這裡亦能通用。
待了一會,馬志賢沽酒回來,並買來了鹹肉、燒餅,放在床頭,說:「小鶴,你喝吧!吃吧!」
小鶴點點頭,但急於想見他母親,甚麼食物亦不能入口。
馬志賢一面喝酒,一面跟江小鶴談話,待了不多時,窗外就有婦人的哭聲,是李氏把江小鶴的母親黃氏找來了。黃氏一見小鶴,就雙手抱住,哭得幾乎斷了氣,一而咳嗽,一面說:「孩子,我想不到還能瞧見你呀?我的兒呀!……我對不起你呀!你別再認你這媽媽了!你就給你爹報仇去吧!鮑老頭子那狠心的老東西把你父殺的真慘,到現在孤魂還在山裡,常常給我來託夢!你快報仇去吧,殺了鮑老頭子你父就能託生啦!你弟弟在河東學買賣,他亦真可憐,他也知道他有個有力氣的哥哥。你報完了仇,趕緊到河東看著他去。我……你就別管啦!我不算是你媽媽了,我病得亦快死啦!今天見了你,我就能放心死了!……」說著,連連地咳嗽,大口吐痰,急速喘氣。
江小鶴簡直不忍用眼去瞧他母親這種悽慘的樣子,她哭了幾聲,收住眼淚,隨即慨然說:「娘!不必了!我現在有五十兩銀票,給娘留作養病。娘還別死,還須等將來我跟弟孝順娘。至於仇,那是一定要報!」
他忿忿地,咬著牙,把五十兩銀票給了馬志賢,然後他跪在地下,向他母親,向馬志賢,向李氏,每人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馬志賢追出屋來說:「小鶴,你忙甚麼,跟你母親多說幾向話好不好?」
江小鶴卻搖頭說:「不,不久我即回來!」他的臉色發白,緊咬著牙牽馬往外走去。
馬志賢追出來,還叫著道:「小鶴我還有幾句話告訴你!」
江小鶴上了馬連頭亦不回,就揮鞭走去。一齣南門,他就縱馬飛馳,直奔鮑家村。他此時心中毫無悲痛,只是急躁,心想:鮑老頭子縱沒在家,但他那二兒子決不能遠遊。鮑志霖當年他欺辱我太甚,少時見了他的面,一定要揮劍將他殺死。
馬很快,不覺間就走進了鮑家村。十二年來,江小鶴這故里亦改了模樣,住戶多半牆頹屋倒,顯出窮困難於修葺的樣子。他那故居門前有兩個老年人在談閒話,自己全都不認識。來到鮑家門首,見景氣亦略略與早先不同,門前那塊練武的揚子,因多日未經收拾,雨水已經沖壞了三合土,顯出坎坷不平的樣子。早先那個通著豬圈的柴扉,現在已然砌死,牆彷彿也壘得高了,雙門是關閉著。
江小鶴至此就憤恨難忍,胸中的烈火要由口裡冒出來,要燃燒了這一片房屋!他跳下馬來,就刷地一聲將寶劍抽出,急走向前,用拳頭向門捶了幾下,裡面就有男子的聲音問道:「是誰?」
江小鶴回答說:「是我!」
裡面又問:「你是誰!姓甚麼?」
江小鶴昂然答說:「我姓江,快開門!」
裡面的人卻不言語了,也不來開門。
江小鶴退了兩步,持劍佇立,少時就見裡面有人躥上了牆頭。
這人有三十四五歲,黃臉膛,身穿白布褲褂,手擎一口崑崙刀,向下面問道:「你是幹甚麼來的?」
江小鶴說:「我是江小鶴,快叫鮑振飛來見我!」
那牆上的人嚇得臉色一變,說:「鮑家在這兒沒人,老師父離家已兩個多月了。」
江小鶴問說:「你是幹甚麼的?」
那人說:「我叫張志才,我是崑崙第十八門徒,他叫我在此看家。」
江小鶴見這人還有些膽氣,隨就說:「好,你既是看家的,那麼便與你無干,你把門開開,我要進去看看。」
張志才卻站在牆上橫刀冷笑說:「江小鶴你別沒王法,你持著寶劍來找人,就是心懷不善,我若把官人喊來,立時就能把你捉到衙門去。現在我告訴你,快走!有我張志才在這裡,你休想能進鮑家的院牆!」
江小鶴聽了這話,立時變臉,持劍就地跳上了牆頭。張志才掄刀狠狠地向他去砍,江小鶴用劍將對方的崑崙刀磕開,一腳飛來,只聽「咕咚!噹啷!」那張志才就被踢得墜到牆外,刀也撒手扔在地下了。
江小鶴跳到了院裡,就聽北房斜對面那間屋裡有婦人的尖銳叫喊之聲,江小鶴便止住步,大喊道:「鮑志霖,滾出來,江小太爺來了!」
這時身後一聲風響,江小鶴趕緊翻身掄劍,只聽噹啷一聲,寶劍與崑崙刀就交磕在一起。原來是張志才又從外面跳了進來,於是二人就廝殺起來。
張志才是崑崙派後起之秀,近年不斷地下苦工夫,武藝已超過了葛志強及龍家兄弟,所以他展開刀法,上劈下削,狠狠地要制江小鶴於死命。
江小鶴卻是不願意殺害了他,時時想要再把他踢倒,奪過來鋼刀,所以劍法使得頗有分寸,並不惡毒,只見寒光閃閃,右掠右擋,使張志才的刀法不能得手。
可是,交戰了六回合之後,江小鶴就有些不耐煩了。他就急揮寶劍,聳身向前,第一劍先壓住了對方的刀,第二劍是斜身抽劍向下猛砍;其勢來得很快,張志才無法躲避,立時他的右大腿就受了一劍,血水流出,他摔倒在地。
江小鶴說:「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找苦吃!」張志才咬著牙還要忍傷撲來,與江小鶴拼命,江小鶴又一腳,將張志才踢得滾得很遠。江小鶴順勢由地下揀刀就拋在房上,然後他持劍往鮑志霖住的房中就走,大聲怒喝說:「鮑志霖滾出來!」
那屋中的女人又像被殺似的驚叫起來。
江小鶴又站住腳,喘了口氣,向屋中說:「屋中的女人別怕,我不傷你,叫鮑志霖出來就是。你早先把我江小鶴欺辱成甚麼樣子?現在你也有今日,滾出來!」
裡面的女人哭泣說:「小鶴!你饒了他吧!」
江小鶴說:「哪能饒!我小時,他簡直拿我不當人,不如豬,不如狗,今天我一定要殺他!」說時咚的一腳,踢開門,闖進屋裡。
那女人嚇得跑上床去,張著兩隻臂,尖銳地喊叫,床下卻露出一隻腳,穿著緞子鞋。江小鶴一揪就把鮑志霖由床下撤出來,鮑志霖嚇得渾身亂顫,「哎呀哎呀」地亂叫,說:「小鶴爺爺!你饒了我吧!早先我混蛋,我該殺!我再也不敢啦!哎呀哎呀,饒命饒命!」
江小鶴的寶劍已狠狠舉起,忽然一看,鮑志霖雖然穿的衣裳比早先還講究,可是背部隆起,爬在地下,像個駱駝。對著這樣的殘廢無能的人,江小鶴倒不忍得下毒手了,隨就用力踹了他一腳,說:「殺了你!我真怕汙了我的劍!」
鮑志霖被踹得摸著屁股不住「哎呀」。
他的妻子呂氏就跪在床上向江小鶴不住磕頭,江小鶴擺手說:「你別怕,我也不願對人太狠,十年前你也知道,他們鮑家父子對我太惡了!」
這時院中的張志才,雖然受了傷,走不動,但他還向屋中不住大罵。
罵得江小鶴火起,又要出屋。才來到屋前,卻見由牆上又跳進一個人來,原來是馬志賢。
馬志賢滿頭是汗,氣喘吁吁,說:「小鶴你不可太為己甚!殺死你父親的只是鮑振飛,與他全家無干,你不可殺得人太多了!」
江小鶴仍然氣得喘息,說:「當然我決不能妄殺無辜,這張志才若不攔擋,以他的崑崙刀向我下毒手,我也不願傷他!」
馬志賢勸張志才停口別罵,他就進到屋內,鮑志霖爬在地下又給他叩頭,央求說:「馬師哥,你給我求求情,求你外甥別殺我。以前是我的錯,我該死,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江小鶴提劍冷笑,說:「我若殺死你這樣的人,我豈不羞恥!但你要據實告訴我,當年我父親到底是被哪個下手殺死的?」
鮑志霖說:「那我可說不清,有人說是龍志起,可是龍志起後來又對人說,殺江志升是鮑老師父親自下手,與他無干。」
旁邊馬志賢道,:「我想老師父後來很慈善,他決不會親自下手殺人!」
小鶴咬牙說:「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叫他兩人活命!」說畢又踹了鮑志霖一腳,忿忿地向外就走。
此時那負傷的張忠才坐在院中,猶自向江小鶴冷笑,說:「姓江的,作事也不可太狠,你若殺了我師父,將來也有人替他老人家報仇!」
馬志賢也追出屋來,急急地說:「小鶴別走,我還有幾向話,你見了我師父,只問問他可以,千萬別……」江小鶴卻擺手說:「姨丈別管,不干你事!」說著他就越過了牆頭,到外面收劍上馬就走。
走出了鮑家村便向南飛馳,才行了不遠,忽然有一種聲音,是十分嬌細宛轉,江小鶴就收住馬,扭頭四下觀看。
原來身後那稻地的小徑中,有幾個女孩子,口中唱著本地流行的山歌。
江小鶴不由呆住了,在馬上扭身去看,就見那女孩一共五個,衣服各都穿得很襤褸,每個人都在臂上掛著一隻小竹籃。
在江小鶴看來,像這裡就有阿鸞似的,他直直地用眼去看。那五個女孩子,已從小徑走上了板橋,她們彼此拉著笑著唱著,有的揚著頭,有的低著頭,都像很得意地,並沒看見馬上的江小鶴。
江小鶴就下了馬,笑著說聲:「唱的真好!」
那幾個女孩子全都怔住了,都直著小眼睛來望小鶴。
小鶴笑著,牽馬往近處走去,就有兩個小女孩嚇得提著籃了就走了,還有三個沒動,可也變顏變色。
江小鶴卻非常和氣,說:「姑娘們別怕:我是要打聽一點事,我也是這村裡的人。」
那三個小女孩就齊聲說:「你不是,我們不認識你。」
江小鶴說:「我本是鮑家村裡的人,可是出外十年了,現在才回來。我打聽打聽,鮑家那個白鬍子老頭兒,就是鮑崑崙,現在他是在家裡住著呢?還是往別處去了?」
這幾個小姑娘一聽說鮑崑崙,就都似乎很是生氣,有兩個說:「誰知道他?我們不認識他!」
其中有一個年歲較大一點的就說:「鮑崑崙早就不在家啦,連他孫女也走啦,他不是好人,他孫女倒還好。」旁邊那兩個就拉這個,不叫她說鮑崑崙不好,彷彿若一批評鮑崑崙,就能立時惹禍似的。
一看這種情景,江小鶴不由得忿忿地暗想:這十年來鮑崑崙一定仍然很兇,他那些徒弟們還是橫行。又因聽說到阿鸞,他心中越發悲痛,隨又問說:「鮑崑崙的孫女不就是鮑阿鸞嗎?她怎麼會好?你們能告訴我嗎?」江小鶴向這幾個女孩子微微笑著。
那幾個女孩湊齊了人,又都拉著手,彷彿還都很懷疑他似的,都拿小眼睛瞪著他,卻不再回答他一句。江小鶴就暗暗嘆息著,四下環顧,彷彿尋找甚麼東西似的。他又覺得自己離鄉十年,不但這裡的人顯著比早先窮了,就連風景也變了。
他找了半天,才望見北邊靠近道旁的那棵大柳樹。夕陽之下,那枝葉十分蕭疏,就彷彿秋天的樹一般。
江小鶴牽著馬走到臨近,詳細去看,果然不錯,這就是當年自己爬上去給阿鸞取風箏的那棵樹。
樹還那麼高,可是老了,凋零了。尤使他詫異的,就是樹有許多被砍的痕跡。很清楚,這些痕跡不像樵夫拿斧頭劈的,倒像是被別人拿刀劍砍的。他就吃了一驚。
這時那五個小女孩拉著手作為一行,靠著邊走,並用眼溜小鶴,彷彿覺得江小鶴不像是個好人。她們謹慎提防著,要逃回村裡。
江小鶴卻又向她們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說:「你們別怕!我早先也是這村裡的小孩,我叫江小鶴。回去問你們家裡的人,大概還都想起我來。」
那幾個女孩一聽江小鶴道出了姓名,忽然她們都變為驚訝,越發注目來看他。可是對他不怎樣怕了,齊都走過來,圍住他的馬,仰臉問說:「你是江小鶴嗎?」
江小鶴點點頭說:「對啦,我離家十二年了,現在才回來。你們的爹多半是小時跟我在一塊兒玩的朋友。」
有個女孩子就跳起來說:「村裡的人都知道你,聽說你出外找人學武藝去了,要給你爹報仇,要殺鮑老頭子跟鮑羅鍋。他們都怕你!鮑老頭子才跑了。」
江小鶴心中感慨萬端,又笑著問說:「村裡的人說我好還是說我壞呢?」
女孩子們一齊說:「都說你好!都盼著你快來。鮑老頭子跟他的兒子徒弟太可恨了!盡欺負人!」
江小鶴不禁心中又發起義憤,暗想:果然鮑家父子倚勢凌人,受他害的不僅我一家;我真應當將他們全都殺盡,為我鄉里除一大害。如此又要立刻回鮑家村去殺死鮑志霖。
有個小女孩又忿忿地說:「頂是那姓龍的黑胖子可恨了!他叫推山虎,鮑老頭子最護著他。他常來,騎著馬胡撞。上年因為買地,他們把陳得寸打癱了!還不準聲張。」
另一個女孩愁眉苦臉的說:「我爹叫龍二打瘸了腿,後來鮑老頭子問是怎瘸的?我爹就說是從驢上摔下來瘸的,不敢說是姓龍的打的!」
江小鶴忿忿地站立,發了半天怔,他的面氣得發白,便點頭說:「回家告訴你們父母,我一定將鮑老頭子和龍家兄弟殺死,為你們除害。」又指了指那棵柳樹,問說:「這樹上是被誰砍的?好好的樹,留著給過路人乘涼不好?為甚麼拿刀砍的橫一道,豎一道!」
小女孩都說:「這是鮑老頭子的孫女阿鸞砍的。她天天騎著馬來回跑,走過這棵樹她就砍一刀,有時還砍兩刀、三刀。她恨極了這棵樹!」
江小鶴一聽這話,不由頭上迸起來青筋,心說:啊呀!原來阿鸞一向是恨我呀?不但恨我,她還恨這棵樹,恨我們兒時之事!既這樣,我還想念她作甚麼?她在秦嶺是生是死,我正好不必管她了,於是自己向自己冷笑了一聲,便上了馬。向那幾個小女孩點點頭,他就揮鞭催馬直往南去。
那幾個女孩還在後面望著他。
江小鶴越走越遠,心中燃燒怒火,浸蝕苦液。晚霞發著血色的光芒,照著他轉過了山角,向紫陽道上走去。由鎮巴山往紫陽須穿過巴山,不過七八十里的路程。江小鶴本可以一鼓氣趕到,可是這時天色太晚了。他又因今日所嘗的悲痛過深,所受的刺激過重,氣憤得使他又頭昏,五臟都像是炸裂了。
他就想:今天且忍耐著,找個地方養養精神,明天再往紫陽,結果了龍志騰、龍志起、賈志嗚三人的性命,然後再去找鮑崑崙。
於是他就在一處很小的鎮市上,尋了一家店房,牽馬進去,把行李和寶劍解下來,將馬交給店夥去喂,找了個單間房,進屋歇息。店夥給他送來了飯萊,並點上燈。
江小鶴用過了飯,他因為屋中熱,就解開了胸扣。忽然由他懷中掉下來一個東西,就是那天在山澗下揀起的小鞋。他一生氣就給摔在地下,罵了聲:「阿鸞,沒良心的女人!」
忿忿地往床上坐了一會,腦筋又轉了過來,暗想:「我是她家的仇人,她對我沒良心,我應該恨她嗎?再說……」
江小鶴就回想起最近與她見了三四次面,一次是在灞橋,一次是在長安,最末一次是在秦嶺。頂使自己難忘的就是那夜的情景,自己追了窯洞去救他,跟她說:「阿鸞你快隨我走吧!」
她卻慘悽悽嬌顫顫地回答:「我跟你到哪裡去?若不是為你,我也落不到此地!」
後來自己就將她扶起,她就那麼婉轉依從著自己。
把她挾在那山崖上,放在大石上,她似乎還婉轉的哭泣,……她哪是沒良心的人呢!她並沒忘了小的時候我們倆好的事情。
不過事情逼到這裡,她也是沒法子罷了!……這樣一想,便把對阿鸞的恨意完全消失,自己只是難過。又懷疑阿鸞也許是沒死,沒喪在猛獸的口中,所以又恨不得立時回到秦嶺再去找一找。
他發著愁,呆呆地,眼望著牆上一盞昏暗的燈。他不禁垂了幾點淚,便想,沒法子!我跟她並沒有甚麼前緣,一定是哪輩子有些孽債。別管她是死是活,我終身不娶就是了!
下了床,由地下拾起那隻小鞋,就著燈細看。只見是紅緞子繡花的,做得很精細,碰巧還許是出於阿鸞的親手。
江小鶴不禁又發出一陣愛慕、思慕。轉又一想:這是不對的,大丈夫作事得有決斷!何況阿鸞已嫁給紀廣傑。即使阿鸞沒死,我也不能將她強佔了。她若真已死了,這隻鞋我得設法交給紀廣傑。於是便把繡鞋放在行李包內,枕著包裡,躺在床上,少時便睡去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起來,江小鶴精神煥發,胸中的仇恨又湧起。用了些早飯,收拾好了行李,便去備馬,然後付清店賬,牽馬便順著朝陽大道走去。
當年他曾隨閬中俠來過紫陽,所以這裡是他的熟路,馬行得很快,走了不到三個鐘頭便來到了紫陽。他知道龍家的靖遠鏢店是在城西關,他先到南關,找了一家店房進去,吩咐店家先別卸鞍韉,只喂點水就行,自己要先去辦點事,隨後就回來。
店家答應了,江小鶴就抽出來寶劍,往店外走了。那店家非常注意他,但江小鶴卻從從容容,不像有甚麼急事的樣子,離開南關就往四關走去。
少時就來到靖遠鏢店的門首,只見門前很是熱鬧,停著許多輛草,有不少鏢頭樣子的人在出入。
江小鶴提著寶劍便往裡走,就有幾個人將他攔住,說:「你是幹甚麼的?有甚麼事?」
江小鶴卻推開眾人闖進了裡面,這時只見從那櫃房裡走出一人,江小鶴認得,這人是破浪蛟賈志鳴,也是殺害自己父親的仇人之一。
十年前閬中俠來此,他曾被閬中俠的寶劍所傷,現在看這樣子,他的傷是早已好了。
當下江小鶴驀然躍步上前,一把就將賈志鳴抓住,提劍罵道:「姓賈的,你還認得我嗎?」
賈志鳴嚇了一跳,瞪著眼,仔細把江小鶴看了一番,就說:「啊呀!江小鶴!」
此時旁邊的人都已抄起來兵刃,賈志鳴臉嚇得慘白,立刻向眾人擺手。
江小鶴卻揚起寶劍,冷笑著說:「隨你們多少人上前,我江小鶴決不畏懼。晚間我若來,就不算英雄,現在我白天來,隨便你們跟我爭鬥。可是你們得知道,我來找的就是龍志騰、龍志起和賈志鳴,與別人都不相干。我決不願傷害與我無仇的人,可是你們若不知好歹,敢拿兵器來對我的寶劍,那可就是找死了!」
這些人本來都是崑崙派的徒子徒孫,剛才還不知道這持寶劍闖進來的是甚麼人物,如今一聽原來他就是江小鶴,就齊都不敢近前,只把眼睛瞪著他,彷彿要看出這使他們崑崙派懾服的人物到底有甚麼奇秘之處。
賈志鳴的臉上還緩不過顏色,他磕磕絆絆地說:「江……爺,你別急,就是你要報仇,也得先講講理,前天我就知道你要來,別人都跑了,可是我不跑,因我問心無愧。你爹江志升是我師弟,他犯了錯,鮑老師父叫馬志賢來找我們三人。師父的命令,我不敢不依,可是我的心裡真不忍。追到北山,追著江志升,我敢對天發誓,我連一鞭子也沒有抽他。他死了,我還埋怨龍志起,龍志起還幾乎跟我打起來!」
江小鶴瞪眼說:「殺死我父親,是龍志起下手的嗎?」
賈志鳴說:「事情既弄成這樣,我不妨把那真情告訴你。冤有頭,債有主,你別胡亂傷人,那回……」
賈志鳴怔了一怔,接著又嘆說:「那回老師父雖把我們找了去,吩咐我們見著江志升就殺死,可是我真不忍,去南山搜了幾天沒搜著。
有一天晚間忽聽鮑志霖說:‘江志升偷偷回到家裡,又溜走了。’
我們就在幾個村子搜,沒搜著;第二天老師父帶著我們三人追到北山,就追到了。老師父可還沒有發話,龍志騰正用鞭子抽你爹,龍志騰起性子急,他就一刀……」
這時突見那深青色臉,大鬍子的龍志騰手持崑崙刀,帶著一干人進到門裡,他兇狠狠地指著賈志鳴罵道:「賈志鳴,你喪了良心,你怕江小鶴,到這時你推乾淨!」
江小鶴將賈志鳴放了手,回身掄劍就殺龍志騰;龍志騰揮刀與他相拼,旁邊的人也都上了手,賈志鳴卻急說:「大家別亂攙!江小鶴你到川北找龍志起去吧,你爹是他一人殺的,連我師父都沒下手。冤有頭,債有主!……」
他還沒嚷完,就見江小鶴如同一隻猛虎似的,困陷於羊群之中,但由著他橫衝直撞,一霎間,就被他砍倒了幾個。他的寶劍上下翻飛,那龍志騰雖然身體強壯得如一隻熊似的,刀法也很好,但戰了不到十回合就被江小鶴狠狠地一劍劈倒,當時一些人就大喊道:「出了人命啦!別放走了兇手!」
江小鶴卻殺出了重圍,身子隨劍光闖出門外。
門外街上,這時也十分騷亂,有別家鏢店裡的人和官人全都來了。一齊拿著兵刃向江小鶴來截殺,江小鶴本可以很不費力,就戮倒了這些人,揚長而去。但他不肯多殺傷人,一齣鏢店門首,他就跳到一輛停放著的騾車上,他登上車棚的頂上。
那些人把車圍住,用長傢伙向他來扎、砍,江小鶴的劍撥開了那些兵刃,在車棚上一聳身,就從那些人的頭上跳過去,登上了一家屋子。
下面有幾個會躥房的就也躥上來要捉他,但一到臨近,就被江小鶴用劍磕開了兵刃,用腳踹下房去。一連踹下四五個,只要被他踹下去的,就爬不起來了。
於是江小鶴又像一隻豹子,躥越著,踏過了許多房屋,就回到南關那家店房,跳下房去,到馬棚下解馬。這裡店家忽見這位客人由房上回來了,他就嚇了一跳說:「哎哎呀!怎麼回事!」
江小鶴將劍入鞘,牽馬急匆匆向外就走。到門外飛身上馬直往南去,走了不遠就聽身後蹄聲亂響,原來是有十多匹馬追下來了。
江小鶴回首微微地一笑,就鞭馬急走,後面那些馬竟追趕不上。
江小鶴往下跑了十餘里,面前就是一道小溪,他騎著馬沙過水去,到了對岸,他就下了馬,讓馬在溪邊飲水,他就站在溪邊向北去瞧。
只見那些匹馬,漸漸趕到臨近,其中還有頭戴紅纓帽的官人,於是江小鶴又騎上馬走去。兩旁是水田,當中是一徑小路,他這匹馬走下了三四里,便走進了面前那蒼翠無邊的巴山。
在山路中又走了多時,又出了山口,,這就是川北地面,這是他十年前的舊遊之地。他在這裡有許多朋友,但早先他來時,不過是個殺人的亡命小孩子,而今日他卻是個身負奇技的彪形大漢,於是他昂然地策馬緩緩地走。目的是先到閬中府去探望閬中俠,不過更希里路上能遇著一兩個熟人,好託付他們給打聽鮑崑崙和龍志起的下落。
他取道通江直往西去,每逢行過山路之時,他就將當年閬中俠給他的金鈴掛在馬上。那一般山上的強盜雖然不下山來送酒,也不知他即是江小鶴,但見他身高馬大,氣魄昂然,而且帶劍獨行,就曉得是個有本領的人,不敢下山來劫他。
川北的大地上,這時正在夏末秋初,雖然天氣還很炎熱,可是山上那些蔥蘢的樹木已由綠漸漸變得有些黃了。十年來,自從閬中俠徐麟在鎮巴與鮑崑崙交手失敗,他便絕跡江湖。因此川北沒有了甚麼武藝高強的人,便像是沒有了管主。各山上盜賊增多,一般略會武藝的人也在江湖上倚強凌弱,最強橫的就是一個名叫張黑虎的。他住在巴中,早先曾從川南有名的俠客涪洲虎高隆學過武藝,後來又在江湖上遇著怪俠鐵杖僧學過幾天鐵棍,於是他就橫行江湖,結交各山強盜與江湖惡棍,無所不為,因此六七年,他就成了「川北一霸」。這時,川北又添了一個惡棍,那就是紫陽三傑之一,推山虎龍志起。
這龍志起是鮑崑崙門下行三的弟子,他是鮑崑崙的唯一寵徒,他與龍志騰、賈志鳴三個人合資開了一座紫陽靖遠鏢店,二十年來,不但掙了個「紫陽了三傑」的名頭,併發了很大的財。他跟他哥哥分了家,獨自在鎮巴、漢中、紫陽,各處置了許多產業,他已是個富翁了。他除了家中老婆之外,在別處也有幾個女人,那女人裡有個年歲最小的,才十六七歲,這些事他瞞得極嚴,只有賈志嗚略略知道。
他曾拿刀威嚇過賈志鳴,道:「只要你敢把我那些事告訴師父,我就先要你的命!」因此他與賈志鳴非常不合。這回,他被江小鶴所逼,到川北來,只是靖遠鏢店所存的銀子他就帶走了七八百兩。他不想再回紫陽去了,連他那幾個女人他都不願要了,他要到川北另找新的。但是想要在川北立足就須先要結交張黑虎,這他不發愁,他覺得只要拿出錢來就能結交。
龍志起來到川北的時候,比江小鶴早半個多月,他雖是單身,但非常闊綽,騎著黑馬,穿著青色暑涼綢的褲褂,用黑綢子包頭。他本來長連鬢鬍子,現在他剃得精光,黑胖的大臉發著光亮,但有時也籠罩上一層陰暗,那就是他想起江小鶴來了。他常常自己罵著:「江小鶴那狗孃養的,一個癩頭孩子倒不怕他,可是老子的師父真怕他,這有甚麼法子!孃的,早知道這樣,十年前在北山裡還多砍江志升幾刀呢!」一路上,他尋花問柳,喝酒賭錢,遇見美貌一點婦女他就拿眼去盯,嘴裡胡說八道,他簡直兇狂了。
這天他走在一個地方,名叫螺獅嶺,山很深,道路非常不好走,迂迴宛轉,有時只行在峭壁之上,下面就是萬尺多深的山澗。
在路上他遇見了一輛騾車、兩匹馬,因為天熱,那騾車打著草簾。龍志起的馬在前面,他回頭一看,就看見車裡有兩個婦人,在外首坐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婆子,裡首卻是個花容月貌的少婦,穿著粉紅綢子的衣裳,流著雲髻,耳下兩個金墜子滴溜溜地放光。
龍志起就收住馬不走了,後面押車的是兩個穿官衣的人,都帶著腰刀,穿著快靴;有一個還銜著旱菸袋,他們彼此說著閒話,沒大注意前面騎馬的這個黑胖子。車中的女人卻叫趕車的放下了紗簾,龍志起兩隻大眼仍然向那紗簾盯著。
少時,車將要來到臨近,龍志起就向那兩個官人一一抱拳,說:「兩位大哥,我迷了路啦,要往巴中去,從這兒走行嗎?」
那兩個官人一齊把眼睛向龍志起掃了掃,那抽旱菸的有四十來歲的人,就說:「也行,不過繞點遠,你是幹甚麼的?保鏢的嗎?」
龍志起點了點他那大黑腦袋,皺著眉說:「倒霉!孃的!五個保鏢,從西安府到成都,走在半路,我就病了。別人都走了,便把我一個人扔在萬源縣一家晦氣店裡,趴了十多天,幸虧他孃的我還沒死。現在還得追趕他們去,要不將來回家,多丟人,飯碗就去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黃瘦的官人就笑著說:「你真時運不濟,今年川北的時令不好。夏天出門的人又容易中暑,我們這回走了百里路,就瞧見好幾個地方都從店裡往外抬棺材。」
龍志起往地下唾了口吐沫,他就跟那兩個官人並馬而行,談著閒話。問了一問,他才知道車裡是蓬安縣正堂的家眷,他們倆是縣衙官人,如今是從興安府把官眷接來,送往任上去。這兩個官人像是久走江湖,對於路徑非常的熟,雖然遇著龍志起這樣相貌兇惡的陌生人,但他們並不驚異,只是盤問龍志起的來歷。
龍志起就說:「我是西安府利順鏢店的鏢頭。」
那年紀稍老的官人立刻就說:「西安府利順鏢店,那不是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志強開的嗎?老哥你可是崑崙派?」
龍志起一聽,這官人全都知道,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含糊地答道:「不錯,我可不是崑崙派,我要是崑崙派,那可就好了,那幾個傢伙還不至把我扔下。」
立時那年紀較輕的官人,又請教他貴姓,龍志起脫口就說:「我叫江小鶴!」
那兩個人倒沒有介意,相談著,又轉過了一道螺獅形的山嶺,前面的那輛車,後面的這兩匹馬,就加快的走了,把龍志起給丟在後面。
原來前面的山路極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馬只能雙騎並行,兩個官人似乎早看出了龍志起的形跡可疑,他們就催著馬快走。因為只有度過這道危險的山路,再走會兒,就可以出山了。上面的鞘壁懸崖,橫生著樹木,下面都是煙雲蕩蕩的深澗,連只飛鳥都沒有。
龍志起在這時,兇心頓起,催馬踏踏地趕到,他說:「兩位老哥,等等我,咱們一路走,我不認識路呀!」
那個年輕的押車在前走了,年老的敷衍著龍志起,與龍志起並馬而行。他的馬在外首,龍志起的馬在裡首,他這時的臉色是非常地驚懼,但又直向龍志起賠笑臉,拿著他那旱菸袋,裝了一袋煙,交給龍志起,笑著說:「老兄,來一袋煙!」
龍志起卻瞪起眼來,驀然用手一推,那官人就一聲驚叫,由馬上墮下山澗去了,那匹馬也驚奔起來。龍志起這匹馬也隨之驚奔,幾乎也連人帶馬摔下澗去,他立刻跳下馬,抽刀就追上了前面的車,追上了那年輕的官人。
那官人也下馬擎出腰刀,相拼道:「好強盜,你敢打劫官眷!」
龍志起瞪眼說:「哼,官眷!那是咱的女人!」
當時兩口刀鏘鏘地鬥殺起來,龍志起雖力猛,可是那官人的武藝也不弱,二人在這險峻狹窄的道上戰了有十餘合,龍志起的左肩膀捱了一刀。可是他又翻刃去戰,又幾合,他就將這官人也劈下了澗去;他的肩膀流著血,眼看那輛騾車已經驚跑遠了。龍志起回來找著了他那匹馬,騎上馬就去追,一面大喊;「趕車的,狗孃養的,站住!你不要命啦!」
前面那輛車立時就停住了,趕車的也下來。
龍志起追趕過來,掄起刀背向那趕車的人腰上做了兩刀背,趕車的慘叫起來。龍志起又到車前扯開車簾,車裡的兩個女人都已嚇得慘無人色,龍志起伸著他那大手,把那僕婦揪出來推下車去,他就伸手摸了摸躲在車裡那少婦的頭髮,咧嘴獰笑,說:「小嫂子,你歸我啦!」
少婦嚇得哭叫起來。
龍志起翻了臉,由馬上爬進車裡,揪住那少婦就狠狠撞了一拳,罵道:「娼婦!你敢聲張!老子是江小鶴,四方聞名的英雄!你這娼婦若順著我,老子錯待不了你,你要敢喊叫一聲,老子就要你的命!」
又鑽出車來,把他馬上那大包裡扔在車上,開啟,把幾封銀子碰了碰,說:「你瞧瞧!賤婦,老子有銀子,跟老子受不了苦,想甚麼有甚麼,比你作正堂太太強得多!」
又下車來,把那跪地求饒的僕婦砍了一刀,隨就提著那趕車的耳朵,揪起來,持刀威嚇說:「快上車!趕著快走!聽老子的話,你要敢露出一點馬腳來,老子立刻就拿刀殺死你!」
趕車的哪敢違背,一面「哎喲哎喲」地叫著,一面答應。
龍志起把銀兩包裡又拿到馬上,撕了一塊布,把肩頭受傷流血之處堵住,又拿出一件紫色的綢褂穿在身上。他逼著趕車快走,他騎馬在後面壓著,車裡的少婦還在嗚嗚地哭,龍志起卻拿刀背打著窗,威脅著說:「不準哭,出了山找店房,咱老子就跟你拜天地。」
他得意地走著,肩膀雖然疼,但心裡卻是快樂的。暗想:還是到外省來好,在家裡,嫖窯子都怕師父知道,還得提防那狗孃養的江小鶴!他隨就又罵起來,忘了他剛才曾冒充過江小鶴,又把江小鶴罵個不休,並且扭著他那黑胖的腦袋,四下張望,恐怕剛才他作的那件事在高處有人看見。可是這四下群峰交錯,峻嶺綿延,倒是沒看見一個人。卻見車棚上有一雙箱了,兩份行李,都用繩子綁著,心說:他孃的,今天我還許人財兩得呢,蓬安縣正堂的家眷,箱子裡還沒有幾隻元寶嗎?狗孃養的江小鶴,這也算叫老子發財,沒他逼著,老子也不能來川北。此時車裡的婦人不敢哭了,趕車的時時用眼溜著龍志起,一面打著哆嗦,一面趕著車走。
龍志起放了心,就將刀入鞘,可是肩膀的傷處卻十分痛,血不住地流。他又罵那被他砍下山崖的官人,更罵江小鶴。車聲轔轔,馬蹄得得,又繞過這股螺獅形的山路,路便展寬了。龍志起瞪著眼,又向趕車的和車裡的婦人威嚇,又走了不遠,就見由對面來了一大隊車輛和人馬。
龍志起就嚇得變了色,趕緊向那輛車中婦人說:「你們可提防著性命!只要你們敬哼一聲,老子可就先殺完了你們,隨後一跑!」他先勒住馬,叫那輛車也停住。
等前面的車馬將到臨之時,他才看出,原是一幫鏢車,鏢旗上面寫著「閬中府」。他一驚,心說:這裡邊要有閬中俠那可糟!他仔細看,見幾個鏢頭沒有他認識的人,他隨就做出一副哭喪臉,說:「諸位別往前走了,前面有強盜,把我的肩膀砍了一刀,幸虧我們逃的快!」
那邊幾個鏢頭立時都慌得變了色,齊說:「有強盜?一共是多少人?」
龍志起說:「只是一個,可真兇,他道出字號來,自稱江小鶴。」
對面的鏢頭部直了眼,有個黑臉大鬍子的人,身體比龍志起還胖,他彷彿是大鏢頭,向他的夥計們擺擺手,笑著說:「不要緊,江小鶴是咱們的老兄弟,我有十多年沒見他了,他見了咱們,決不能不讓開路,早先我待他有好處。」說著,這大鬍子的人帶著鏢車走過去了。
龍志起回首再向車上插著的鏢旗去看,才看詳細了,原來是閬中府福立鏢店的,他不由吸了一口涼風,心說:「了不得!江小鶴在川北也有名頭,他的熟人多,他的名字冒充不得!」隨又瞪眼,催著那輛車快走。少時就出了山口,趕車的就戰戰兢兢地問:「老爺!把車趕到哪兒去呀!」
龍志起此時倒沒有了準主意,眼看山盡路寬,遍地是田林廬舍,兩股大道,哪股道上都有不少的行人,龍志起倒害了怕。他掀開車簾又往裡看了看,看見那坐在車子裡的少婦還垂頭啜泣,如同死美人一般,他倒覺得沒甚意味,剛才在山裡也是自己昏了心。可是要想把少婦扔下,自己白挨一刀,他也不甘心,至少他得找個地方把這個少婦霸佔一夜。
他這時也分不出來方向,就用手向左邊一指,喝道:「往那送去,一直走!」他這一伸胳臂,左肩膀又扎心地疼,他恨得右手揮鞭,向那趕車的抽了兩下,喝道:「快點趕著走!敢露出一點馬腳來,龍二太爺立刻要你的腦袋!」
那趕車的聽龍志起一會兒自稱是江小鶴,一會兒又罵江小鶴,如今又自稱龍二太爺,他簡直不知龍志起是怎樣的一個強盜。他只得聽著話趕著車,往南走了三四十里地。
龍志起一看眼前有城池,他就大喊一聲,叫車停住,他掄起馬鞭向趕車的又抽罵道:「你安著甚麼心?到城那邊去作甚?你要去報官嗎?」
趕車的嚇得戰戰兢兢,幾乎哭出來,說:「老爺!你不是叫我一直走嗎?這股路就一直通江口鎮!」
龍志起又聽見車輪響,回頭一看,後面又有三輛車來了。他就瞪眼咬牙地,向車伕說:「小聲!小聲!快走!」車伕只得搖著鞭子,趕著車往南。又走了不遠,就到了前面的江口鎮。這座鎮城真不小,街道繁榮,簡直是一座小城池。
才進了街口,龍志起就趕緊找了家店房,叫車趕進門裡,他便一掀車簾,向裡面說聲:「下來吧!」
車上的少婦此時還淚跡未乾,她低著頭,扭著腰肢,慢慢下了車。
龍志起這才看清,原來這少婦的粉紅襖下配著綠羅裙、紅繡鞋,腳兒真小。龍志起不禁心花怒放,肩膀的傷疼也忘了,他笑著,伸手要攙這少婦,少婦卻一甩手。龍志起怕被店家看出形跡,他趕緊躲到一邊。店家就給找了一間房子,是在裡院,少婦就先進去了。
這裡龍志起叫車伕把車上的箱子和行李都搬下來,一件一件都送到屋裡,他自己也用他那沒受傷的胳臂,提著他馬上的那隻大包裡,拿著刀,也進到屋內。
此時那趕車的人剛把那隻箱子放在地下,一見龍志起進屋來,他轉身就走,龍志起盯了那趕車一眼。
這時那少婦是坐在板床上,她流著淚向龍志起急急地說:「你趕快把我送到蓬安縣,我便甚麼話也不說,要不然,我喊起來,你被衙門拿住就是死罪!」
龍志起卻咧著大嘴笑了笑,悄聲說:「小嫂子,你別嚇咱哩!我也早瞧出來啦,你不是甚麼好貨。龍二太爺帶了你來是抬舉你,你別不識相,還別以為龍二太爺是強盜。我在家裡有兩三個大買賣,一年賺三四千銀子。我置著五頃多田,老婆也有五六個。現在,二太爺是同人慪了點氣,出來散散心,你這樣兒的我花錢買一百個也買得起,可那沒意思。今天走在山路上,遇著你,恰好沒有別人,我才知道咱們是有緣。乖乖地,從著二太爺,包你享福不盡。你要是還忘不了你那鳥正堂,哼!那就說不得啦,老子的脾氣倒好惹,老子的那口刀可不好惹!」
說著他又笑著,伸手要去摸少婦的臉。少婦就要喊叫,龍志起立刻把眼又一瞪,正要發兇,忽然想起剛才那趕車的形跡可疑,他趕緊走出屋去。跑到外院,一看車還沒有卸下,可是那個趕車的人沒有蹤影了。
龍志起不禁大吃一驚,暗想:那狗孃養的,莫非是報官去了嗎?於是他驚慌著跑出門去,兩眼東張西望,站立了半天。忽見那邊的街上亂了起來,看見幾個戴紅纓帽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棍向這邊走來。
龍志起立時臉色都嚇黃了,抹頭就跑。跑回房裡要去拿刀,一拉房門,一件可怕的事情又把他驚得叫了一聲。原來那少婦將汗巾掛在牆上一根釘子上上吊了,且挺挺地高懸,手腳還在掙扎著。龍志起這時甚麼也顧不得,只把大包裡背起來,手提著崑崙刀往外就跑。才跑到外院,還沒顧得去解馬,那十幾名官人已闖了進來,由那趕車的人領頭,指著龍志起說:「就是他!」
立時官人們撲上來捉他,龍志起連大包裡也扔在地下,掄動崑崙刀向官人就砍。霎時就被他砍傷了兩三個,他的頭上也吃了幾棍,兇狂地奪門而出,搖晃著大刀,撒腿就跑。
後面的官人喊著追拿,龍志起就像一隻狗熊似的,瘋奔著,見人就砍!他一直跑出了街道,還不停步,直跑得他喘不上氣了,他才一滾身躺在路旁的稻草裡。喝了一口泥水,趕緊又爬出來,瞪著眼去望,因見官人沒有追來,他才喘了幾口氣,又忿忿地想:我的銀錢、衣服、馬匹,都扔在店裡,就這麼完了嗎?不行,他就要提著刀回那鎮上,掄刀大殺一陣,把東西都搶回。可是又想:那鎮上太熱鬧,人太多,想必有個大衙門,官兵不少,我要被他們捉住,就得殺頭。
於是,他連在這裡也不敢停留,就穿繞著田畔村落走去,有幾條大狗就追著他亂吠。有在田裡做事的婦女,一看見他渾身泥水,大腦袋上滿是黑泥,瞪著眼提著那口大刀,就都驚得「呀呀」地百叫,就有男子拿著鋤頭要追他。龍志起本想掄他的大刀殺些個人,可是這時他那肩上的刀傷浸進了水,痛得他頭暈,右腳柺子也像扭了一下,搖搖點點地使他再也沒勇氣。他晃晃蕩蕩,半跑半走,也不知走了多遠,只見前面又是一脈高山,他就爬上山去,找個僻靜的地方,把刀一摔,身子隨之倒下,罵道:「他孃的!這都是江小鶴那狗孃養的害得我!」
他躺在山有上歇了半天,身上又叫大螞蟻咬了幾處,癢得他心都發急,他就用雙手去撓。可是,動右手不要緊,只要一動左手,那肩頭上的傷就徹骨地病,痛得他不住「曖喲曖喲」地亂叫。他想:這時若在家裡,刀傷藥隨便用,有老婆伺候著,憑這點傷,三五天準好,現在可就許死在這裡,這都是江小鶴害的我。
此時,他又恨起他師父,他又罵:「那老頭子!當年殺江志升是你的主意,殺死了江志升,你還養著他的兒子,把他孃的養大了,現在他要報仇,你怕了,躲起來了,不管我!」
罵了半天,他眼前彷彿又飄蕩著那店房裡上吊的女人,大概是沒死。又想自己的大銀包,更想到那可恨的趕車的,罵道:「那狗養的!」
於是他又想跑回到鎮上,出了這口氣。可是他又想:那非得會躥房越脊才行,那些本事早先自己雖很在行,可是這些年早不練了,身子享慣了福,連個籬芭也跳不過去了。
他想了半天,又氣又惱,這時天色已然昏暗,他腹中又覺著餓了,便想到哪裡搶些錢,搶生吃的,頂好再搶一匹馬。他隨就慢慢移步下山,高一腳低一腳地藉著星月的微光走去。過了許多村莊,也看見了許多高牆,高牆裡就是當戶,他卻無法偷盜。連那些蓬門小戶都是彼此為鄰,有大狗守夜,沒容他到臨近,狗就吠了起來。近處的狗一吠,遠處的狗也都叫,弄得他也不敢下手,並且還得趕緊躲開。
直走了一夜,將發曉時,他才看見前面又有一座高山,就望著高山走去,山很深,路也很窄,他就先找了個平坦僻靜的地方,睡了個大覺。醒來,肩膀的傷處似乎不大疼了,他就磨了磨刀,站在一個高處向下看著,打算要劫人。由此,推山虎龍志起就在這山裡做了強盜。
他人在山中一連潛伏了三天,所劫的都是挑瓜的、販菜的。劫上一點錢他就出去找個小村鎮,買碗飯吃,買壺酒喝,回來又在山裡睡。直到第四天,他才見山路上過來一個書生,帶著個僕人,一共是兩匹馬,馬上帶著色裡,還有書。
龍志起便跑下山來,把道路截住,那書生和僕人都是綿羊一樣,一見了這惡鬼似的強盜,就全失了魂,趴在地下央求。龍志起卻向每人戳了一刀,也不管那兩人死沒死,他搶了一匹馬就走。將走出山口時,他又下了馬,把那馬背上的幾卷書全部扔了,開啟包裹一看,裡面除了兩套衣服,只有十多兩銀子。龍志起又罵了幾聲「晦氣」,把自己身上那又髒又破的衣服脫下,換了一身劫來的衣服。可是衣服是又瘦又短,箍得他連穿都穿不過來,他只得敝著鈕釦,就這麼穿著一件春羅的大褂,露著航髒的有許多長黑毛的胸脯,把刀插在包裹裡,騎上馬就走。他依然不識路徑,依然不明方向,迴避大城,專走村鎮。
又走了一天,糊里糊塗來到一個地方,這時天色晚了,四面有點發黑,村子倒有,可是沒有鎮店,走在一股路上,兩旁是水田,當中的道兒很窄,忽然聽得滴鈴鈴一陣鈴聲,龍志起就吃了一驚。
心說:「哎呀!鈴鐺響,莫非閬中俠來了?如果遇著那狗養的,我可就沒了命!」勒住馬站了一會,兩眼野雞似地前後去看。
此時鈴聲就漸漸地近了,原來是從後面來了兩頭小驢,一前一後,前邊這驢是灰色的,後面是黑的,兩個騎驢的都是女人。
一見了女人,龍志起可就又站著不走了,他幾手把腰扭歪了,直著眼向後去看。等著那兩頭驢來到了臨近,龍志起把馬讓了讓路,那兩個騎驢的女人就從他的馬旁擦過去。他看見前面是老婆婆,年歲大概有六七十了,後面卻是一個少婦,穿著一身青,藉著天上的殘霞餘光,還可以看得出來。這少婦比被他逼得上了吊的那個婦人還年輕,彷彿還漂亮。龍志起立時又生了歹意,在這荒涼無人,天又薄暮的時候,他真想立刻就施行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