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那老婆婆還看他一眼,那少婦竟連扭扭頭都沒有,同時又見這少婦身段極為窈窕,輕快地催著小驢得得地走著,鈴鐺亂響,簡直真有幾分像他的師侄女阿鸞。
龍志起就挺起胸脯,策著馬,緊跟著那兩頭驢去走,相離不過二十多步。他起先是在後面唱著,唱著極淫穢的小曲,後來他又自己胡說八道。但前面那老少兩個婦女竟像沒有聽見似的,並不理他,連頭也不回。
龍志起又自己說:「老子名叫江小鶴,這回到川北來,就是為說個婆娘,倒楣!總是說不著好的!」
前面的少婦仍然不回頭,龍志起就催馬向前去趕,可是前面那兩頭小驢也都加快了步子,鈴聲也加緊,跑得很快,他這匹馬竟沒追上。
走了不遠,就見前面是一處小村落。有石壘的短牆,矮矮的只有三四間茅草房,兩頭驢一進了村子,就有一條狗汪汪地叫著,彷彿在歡迎它的主人。
又聽有小孩子的聲音,嚷著:「姊姊,外婆,你們怎麼回來晚了……」
那老少兩婦人大概也說了幾向話,龍志起都沒有聽清楚。他就站在村外,先找了棵樹,將馬繫上,隨手抽出刀來,就提著刀,壓著腳步,慢慢向村裡走去。
這時村裡已然昏黑,有幾棵樹,樹葉刷拉刷拉地亂響,那兩頭驢和狗,都被趕到石牆裡面去了。龍志起走到石牆旁去看,這石牆本來很矮,龍志起在牆外一站,就露出腦袋看了看裡院。只見那幾間房子部有燈光,房裡人語喧雜,並有嬌媚的笑聲,龍志起就想爬過牆去。他的兩隻手剛搭在石牆下,不料院裡的狗看見了他,就汪汪地叫起來,同時迎面那間屋中的燈光也忽然滅了。這倒把龍志起驚了一跳,他立刻一縮頭,還沒有轉身,卻聽身後喂的一聲,一棍子打在他腰上。他疼得呀的一聲,趕緊又掄刀回身,就見眼前閃閃蕩蕩的一個矮子,像是個小孩,掄棍又向他打。
龍志起氣極了,掄刀向那小孩就砍,小孩躲開了,龍志起又掄刀去道。
卻見出那石牆上又跳下來一個人,手中使的大約是寶劍,挾著風聲,向龍志起就刺。龍志起趕緊用刀去磕,只聽當哪一聲,對方的寶劍倒是被他磕開了,可是人家反進一步,擰劍向他又刺。龍志起剛要迎著那道寒光用力去擋,卻覺對方的劍勢極快,他的右胳臂一陣疼痛,立時拋刀在地,狂叫了一聲。對方又嗖的一劍,正砍在他的腰上,他又曖喲曖喲叫了兩聲,就躺在地下了。那小孩還不住掄棍兵兵兵兵地打他的頭,打得龍志起越發的叫喚。
那使劍的人這時發了話,原來正是那少婦。
龍志起昏暈中就聽她說:「弟弟別打啦,回去吧!」
待了一會,彷彿那姊弟兩個已經回屋去了,又出來個男子,拉著龍志起的腿,就像拉死狗似的,把他拉到村外,就不管了。
龍志起痛得已然昏過去,半天方才醒來,只覺得自己是仰臥在地下,天上是滿天星斗,四周靜靜地沒有一個人,龍志起覺得臂上腰上全都十分疼痛,自己又罵自己,說:「我瞎了眼!惹上這麼個刁婦,現在可怎麼辦?死在這裡還不要緊,明天要叫官人捉了去,那有多麼冤!」又罵:「江小鶴,狗養的!」在地下忍痛爬了幾步,忽聽見幾聲馬嘶,想起來他那匹馬還在樹上系著呢,他就連爬帶滾,很吃力地找著他那匹馬。把身子倚著樹身,站立著,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馬解下來,他一面「哎喲哎喲」叫著,一面使力就爬上了馬,跨上馬背,那隻好手緊緊揪住韁,就由著馬走去。他這受傷的身體,在馬上一顛,又要昏了過去,可是他急於逃命,就只得忍耐著。
一路上哎喲哎喲的直喊,隨著這匹馬也不知走了有多遠的路,就來到一處市鎮上。看這市鎮又很大,房屋很多,他雖然怕在這裡犯了案,可是他實在是無法再往下走了。
這時街上有個巡更的人,將梆子敲了三下,龍志起就在馬上喊救命。
那打更的人趕緊過來,將他這匹馬攔住,問說:「你怎麼啦?」
龍志起呻吟著說:「我遇了強盜,哎喲,我身上好幾處傷,救我命吧!替我找家店房吧!我連馬也下不來了!」
他在這夜色寂靜的街上這麼一喊叫,當時就有好事的人開了店門,執著燈出來瞧看。龍志起又喊救命,又說是他遇見強盜,還有個女強盜,一共砍了他三刀。旁人問他是在哪裡遇見的強盜,他卻也說不明地方,遇著別人盤問他的時候,他只是「哎喲哎喲」地喊叫。在三更半夜的時候,這街上忽然出了這件事,連本地的官人也來了。龍志起一瞧見了官人,他就假作痛得不能說話。當下由官人出主意,就把他抬到一家店房內,有好心的人,又給他送來刀劍藥。
於是龍志起就躺在板床上,由著眾人服侍他,並有人嘖嘖嘆息,說:「出門的人,就怕遇見這種事!」又有幾個猜測著那強盜,都說:「這附近沒有甚麼強人呀!女強盜,更怪!沒聽說哪裡有過女賊呀?」
龍志起卻斜趴在床上呻吟,連他那大胖臉都不敢被人認清,心裡只暗罵道:孃的!你們還嚕嗦甚麼!快些滾吧,叫老子歇一回兒吧!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的談說了半天,方才散去,只把龍志起一個人拋在這屋中。
龍志起這才彷彿逃脫了活命,但仍想:這裡一定不穩。一來市鎮大,人雜;二來,他孃的,離老子作案吃虧的地方都不遠,要叫官人查出來,一定不許自己養傷,就捉到衙門去。他連夜地呻吟,恐懼,可是他那顆兇惡的心,還不稍微纖悔。氣極了,痛極了,他就暗中大罵江小鶴,咒詛江小鶴,希望江小鶴也受他自己這樣的重傷。
他在這裡一連住了四五日,僥倖竟沒有人查覺出他是殺人的強盜。他在店裡除了傷痛和心裡煩惱之外,其餘倒還舒服,於是漸漸地膽也壯了。
這天他就叫店家請來一個會文筆的人,龍志起躺在板床上,嘴裡說著,叫那人寫。寫了一封信,他就託付店家說:「要遇見往漢中去的,就託人把我這封信交到紫陽靖遠鏢店,叫我的夥計帶著銀子來接我。送信的人到了紫陽,一定酬銀三十兩,這封信上寫得明白。一半月後我的夥計來了,除了店飯賬,我還要多送你們些錢。可是千萬囑咐那個送信的人,不到紫陽不許他在路上露出這信來,也不許說我在這兒住。因為我有仇人,仇人是個強盜,那強盜若找到了我,我可就活不了。」
過了兩三天,店家託了往陝南去的客商,就把龍志起寫的信帶走了。龍志起還在這裡養傷,連屋子也不敢出。行李裡,有他搶的那二十幾兩銀子,又有那匹馬給店家做押賬。店家倒還按時給他送飯到屋裡,可是龍志起是賊人心虛,時時怕有官人來捉他,又怕在小村裡住的那少婦來殺他。尤其怕江小鶴會追到川北來!所以,只要聽見窗外有一點響動,龍志起就心驚肉跳。
這天,他才吃過午飯,正在床上躺著,心裡很著急。暗想:我來到這裡已有五六天了,傷還不好。這樣天天在房裡趴著,不敢見人,多麼叫人著急!正在用拳頭捶床,連聲嘆氣,忽聽窗外有人高聲叫道:「志起!」龍志起立時驚得打了個冷戰,以為是甚麼人來捉他,他便要伸手去抄刀。但他甚麼也沒抄著,他才想起自己身邊是一件兵刃也沒有了。此時就聽院中那人正在和店家說話,龍志起坐起身來,側耳向外去聽。只聽那說話是老聲老氣的,越聽越熟。他就把窗紙戳了一個窟窿,把一隻眼湊近那窟窿,向外去看。
原來院中有一人牽馬站立,身材高大,銀鬢飄灑,正是他的師父鮑振飛。龍志起一看心中十分喜歡,暗道:「師父一來,我就不怕誰了。」可是又害怕,因為想自己最近作的那幾件事,都是大犯崑崙派的戒條,師父一定是在路上聽說了那件事,才找我來的,要來割下我的腦袋!因此龍志起就十分害怕,不敢作出一點聲兒來。趕緊躺在板床上,閉著眼,直挺挺地裝睡。
這時老拳師已在院中向店家打聽明白了,知道這房裡住的是個姓龍的,前些口到這裡,因被強盜傷得很重,所以至今仍然躺在床上。
老拳師就一拉門進到房內,又叫聲:「志起!」
龍志起這時,心裡驚得咚咚地百打鼓,他真要滾下床去跪倒,求老師父別殺他。他想說:我雖然搶了個婆娘,也追逐過一個少婦,可是一點便宜沒得著,反倒拋下一大包銀子,捱了兩刀!
他這些話還沒說出來,但聽鮑老拳師又說:「志起!你醒醒,我來了!你叫我看看你的傷勢怎麼樣?」
奇怪的,這聲音又十分慈祥、溫和,龍志起又覺出他師父不像是來要他的命的樣子。他就裝模作樣的呻吟著,微微睜開了他那兩隻賊眼,看了他師父一下,就裝做驚訝說:「哎呀!師父!……」
他要下床行禮,鮑老拳師卻把他攔住,說:「你躺著,不要動,我看看你的傷!」
龍志起就把他胳臂上、腰上,連肩膀的傷都叫他師父看了,隨後他就咧看大嘴哭泣說:「師父!咱們崑崙派是完了!叫人家把咱們逼得有家難奔,有親難投。我來到川北本想逃個活命,沒想到,孃的……」他說到這裡,又趕緊改口說:「師父!差一點,咱們爺兒倆就兒不著了!」
鮑老拳師先是嘆氣,後來就一聲也不響,硬朗的身軀直立著,沉著一張豬肝色的紫臉,那銀胡都一根一根地直豎起來。如此把面沉了半天,忽然他又一聲冷笑,這倆冷笑極為可怕,嚇得龍志起全身都涼了。
只聽鮑老拳師又問說:「是甚麼樣的強盜把你傷成這樣?你跟我學藝多年,你還是我門下最出眾的人,為甚麼你就這樣無能?任憑別人傷他?你跟我所學的武藝都拋在哪兒去了?」
龍志起卻答不出一句話來,半天他才想起來主意。心說:在這兒終久不妥,不容我傷好,事情就得鬧穿,到那時,就是官人不來捉我,師父也得要我的命,還是趕快往遠處逃吧!
於是龍志起就說:「師父!你老人家帶著我往這處躲躲吧!最好是躲到川南,或者躲到湖北地面去,這裡還是不行!江小鶴他也追來了,我這幾處傷就是給他害的!我受了傷還沒敢聲張,只說是叫強盜給傷的,因為咱們惹不起江小鶴,江小鶴在川北的朋友多。師父,咱爺倆還是躲遠著點去吧!」
他這話說出,本想他師父的面一定要驚白了,也許就驚昏過去,然後帶著他就走。卻不料鮑老拳師已與前不同,聽說了江小鶴,他的面就氣得更紫,瞪著兩隻大眼,問說:「江小鶴他對你提到我了沒有?」
龍志起說:「他沒提,他只是罵,說只要他找著師父你,就必要把師父……」
鮑老拳師卻氣得把腳一跺,咚的一聲,像根鐵柱子碰在地裡,他握著拳又捶胸,大喊著罵道:「江小鶴!欺我太甚!我躲到川北,他也跟來,他以為我鮑崑崙真是怕他嗎?我不老,我不怕他!叫他來!」
龍志起也不知他師父是怎麼回事,趕緊坐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別生氣!」
鮑老拳師擺擺手,緩和了一點,但仍喘吁吁地說:「志起!你不知道,江小鶴他爹雖是我給殺死的,可是我待他並不錯。不然,十年前,他住在我家裡,我不費力便能剪草除根,還能容他活到現在,學成武藝來逼我?」
喘了喘氣又說:「只是我那時正想作個善人,不願像年輕時,那麼任意而為,所以我便留了這條禍根,留下這麼個禍種!他逼得我祖孫離散,叫阿鸞草草潦潦嫁了紀廣傑,現在還不知他夫婦是生是死。我偌大的年歲,躲到山陰谷,在賀鐵松家中,受了他那些兒孫許多說不出來的氣。結果我在那裡也停留不住,一個人飄流到四川來,你不知道,我走的時候,魯志中環送了我半程,依著他是要隨我前來,說沿路服侍我,被我給怒斥了一番,他才走的。咳!他走後,我真流了一天的眼淚,我一世英雄,偌大年歲,到了這地步,真太可憐了!」
說到這裡忽然又振起精神,說:「可是,我來到川北,我才知道我並不老,志起,你看我不老吧!我的刀法還熟,過金牛峽時,我遇見三十多名年輕力壯的強盜,他們要打劫我。我起先跟他們講交情,他們不懂,我氣了,跟他們打起來,結果我砍傷了他們十多個人,把他們殺得大敗。在巴略關,我又遇見一夥,有五六十人,為首一個年輕男子,手使一杆長槍,身高力大,自稱叫甚麼黑金剛。我道出鮑崑崙的名姓,他們卻笑我是被江小鶴驚怕了的老懦種,我氣急了,四五回合便將那強盜殺死。然後我殺退了數十名賊人,闖出了重圍,我的身上並沒受一點傷,力氣還沒使盡。由此我才知道,我鮑崑崙不老,我的武藝也並不弱!」
龍志起見他的師父眉飛色舞,傲氣逼人,真像又倒退了三十年。
鮑老拳師又說:「我知道,這十年來我提心吊膽,所怕的不是江小鶴,卻怕的是江小鶴的師父。真正要是江小鶴來找我,我鼓起勇氣跟他對敵起來,真不知結果鹿死誰手!我應當出頭,我若出了頭你們也不能再受人欺負。我走到通江縣就想回長安,去找江小鶴。可是,忽然遇著一個往漢中去的客商,我才知道你困在這裡,我才趕緊來看你。現在很好了,江小鶴既然來到川北,我就不必再尋他去了,我等著他,見面決一個生死!」
說著又哈哈大笑,向龍志起說:「你放心,好好地養傷。你看師父,雖然老,可是也要作出幾件驚人的事情,讓江湖上曉得曉得,崑崙派不是就完了!」
說畢,老拳師大踏步走出屋去,高聲喊著,叫店家給他找個單間,把他那匹黃色的大馬喂起來。他一隻胳臂挾著沉重的大包裡,一隻手提著崑崙刀,到了屋內,都扔在床上。隨後就摸摸鬍鬚,站了一會,傲然地又一拍胸脯,走出屋來,就大踏步走出了店房,向鎮上昂然走去。他彷彿一隻老虎,有時故意地撞人。
走了會兒,就找了一家酒店,敞開胸脯,大聲要來了酒,就拿著酒壺,大口地飲著。這種豪興,四十年前,鮑崑崙闖江湖時是這樣,那時瞪眼就打架,掄刀就殺人,如今這七十多歲的老拳師,又恢復了年輕的無賴樣了。
老拳師就整天在各處找江小鶴。龍志起卻在店房中天天提心吊膽,他並非怕江小鶴,因為他並沒聽說江小鶴已來到川北。他只是怕自己乾的那幾件壞事:搶官眷、逼死人命、作強盜殺人、爬牆調戲少婦。那幾件事都發生在離此不遠之處,只要有一點風聲傳到師父耳裡,那可就糟糕。師父現在又正凶著!因此龍志起便天天向老拳師說,勸老拳師帶著他離開這裡,老拳師卻不理他。
在這裡住了四天,老拳師沒找著江小鶴的下落。因為他氣盛,在酒店裡跟本鎮上的潑皮打了兩次架。那些潑皮,雖然都是二十來歲,結實,健壯,個個手中有梢子棍,還有拿著鐵尺,但老拳師只稍一抬腳,他們就趴在地下爬不起來。梢子棍鐵尺到了老拳師的手裡,一折便成了兩段,然後老拳師拍著胸脯道出字號來。本鎮上也有幾家鏢店,鏢店裡的人一聽說十年前打敗了閬中俠的鮑崑崙,竟來到此地,便一齊來拜訪。
鮑老拳師見了這些人,倒是頗為客氣,就說:「我有二十年沒到四川來了,現在是因為仇人江小鶴欺我太甚,我已無可容忍,才索性到川省來找他,我們要決一生死!」
本地的幾個鏢頭卻說:「我雖知道有江小鶴這麼個人,可是沒聽說現在他到川北來。」
老拳師卻冷笑著,說:「他與閬中俠相識,早晚他會來的,我就在這裡等著他。我有個徒弟,推山虎龍志起,就是在螺螄嶺中被他殺傷,可是傷並不重,再養幾日就可以好了。」
於是這幾個鏢頭又到龍志起住的屋內去慰問。龍志起卻把臉靠在枕上,不敢叫人看出他的面貌。這幾個鏢師不過是為向崑崙派表示親近,並未注意龍志起的面目,他們沒想到這躺在床上的就是附近幾處正在懸賞嚴緝的殺人強盜。
這幾個鏢頭走後,龍志起的身子可戰慄著,他向鮑老拳師說:「師父,你沒聽說江小鶴往哪兒去了嗎?」老拳師搖頭說:「江小鶴是無名小輩,不大有人曉得他。我想找閬中俠去,一來是向閬中俠打聽江小鶴下落。我要跟閬中俠說明,這次我要與江小鶴交起手來,叫他不要在裡面幫助姓江的!」
龍志起一聽,就說:「對,對,我想江小鶴現在也必在閬中。師父,咱們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裡吧!」
老拳師皺著眉說:「你現在的傷還未好!」
龍志起立時爬起來,下了床,說:「不要緊啦,我腰上這處傷就算是好了,肩頭跟胳臂,那都不擬走路,師父,我真不願在這兒住著啦!」
老拳師又看了看龍志起的傷勢就點頭說:「好!既然你能走路了,明天早晨咱們就動身。好在你也不過是跟隨我,無論是見著江小鶴,或我與閬中俠再鬥起來,都用不著你上手,你上手也是無用。」
龍志起一聽,他不禁十分歡喜,卻又有些皺眉,說:「可是,師父!到了閬中,你老人家一個人去見閬中俠吧!我要到成都看看峨媚虎李大成去,我可不能見閬中俠。閬中俠他恨我,比江小鶴恨師父還恨得厲害!」鮑老拳師想了一想,便點點頭,軌說:「今晚你且好好歇息,明天咱們好趕路!」
龍志起答應了。當時老拳師又回到自己的屋內,對著孤燈又發了會呆,長長嘆了口氣就沉睡了。
次日一清早龍志起就起來了,天還黑著。他急忙著叫店夥餵馬備馬,一面又去叫師父。
鮑老拳師也起來,到了院中,仰面看看天上的晨星,伸伸雙臂,然後打了一趟拳腳。龍志起在旁看看,見他師父雖因身體發胖,腰軀不甚便利,可是掌落腳起,處處顯出來真功夫。
龍志起也有些手腳癢癢,心說,我跟師父走,一路雖有師父保護,可是我若自己沒把兵刃,也不行呀!於是他就走過去,向他師父說:「師父,我的刀也弄丟了。你看我這衣裳,這麼瘦這麼短,還不是我的,是在路上,有個唸書的人,看著我可憐,他送給我的。我那原來的衣裳,又是血,又是泥,早就不成樣子了。我從紫陽出來時,帶著十幾件衣裳,五百多兩銀子,都給江小鶴劫了去!」
老拳師不由微微冷笑,說:「江小鶴倒不愧是江志升的兒子,他爹是個淫徒,他卻是個盜賊,這全是該叫我們用崑崙刀殺死的東西!」龍志起聽他的師父咬著牙狠狠地說了這句話,驚得他的脖子發涼,臉色變黃。
老拳師又把頭點了點,說:「咱們先動身,在路上找個好刀鋪,再給你買傢伙。你使慣了崑崙刀,旁的傢伙你也不能使了,衣服我們在路上再買。」
龍志起連連答應,此時店夥已把兩匹馬備好,行李部安插在馬上。老拳師就將店賬全部付清,然後一同牽馬出門。
龍志起出了門就不住地東瞧瞧,西看看,心裡又打著鼓。又因他在床上趴了多日,連馬都騎不上去了,鮑老拳師倒覺著他這徒弟很是可憐,隨就攙扶了一把,龍志起這才上了馬。
出了市鎮一直往西,打算要先到儀隴縣,過去儀隴縣就是閬中,遠近不過百十來里路。老拳師不想快走,可是龍志起卻十分的心急,他不但心急,並且提心吊膽。路上的人又很多,龍志起的兩眼永遠東張西望,他的馬總要邁過人去,不和別人同行。
老拳師看了就很生氣,隨喝道:「志起!你忙甚麼的?到了閬中又沒有甚麼急事,何必要快走?遊玩遊玩這路上的風景豈不好?我現在真又年輕了,在家住了那些年,弄得我毫無生氣,除了念佛,就是發愁。咱們那鎮巴的南山北山在我眼裡看來都是一天比一天老,現在你看,這秋天的天有多麼清朗,山有多麼青,水有多麼可愛!你再看那邊山坡下的一群小綿羊,有多麼好看!這景緻簡直跟畫的一般。三四十年前我闖江湖時,常常故意爬到山頂上去睡覺,跳到河裡去洗澡。」這老拳師眉飛色舞地說著,好像他不但是高興,而且有點瘋狂了。
旁邊行路的人見這身材高胖的老頭子,大聲地這樣說話,他們便都非常注意,隨就都過來,跟他攀談。並有人裝了一袋煙要給他抽,老拳師卻擺手說:「我不抽菸!我生平沒有近過二色,在我三十多歲時我的老婆就死了,我就從未與別的婦人再接近過。煙我是從來不抽,酒我也向來不多飲,所以我的身體很好,到現在我七十多,可是還跟二十多歲時一樣!」
旁邊的行路人就齊說:「老頭兒你的身體真硬朗,精押真暢旺。不知老頭兒你一向是作甚麼買賣?現在要往哪裡去?」
鮑老拳師笑了笑,說:「不瞞諸位,我就是鎮巴鮑崑崙,想諸位也都曉得我。現在我帶著我這徒弟龍志起,……」老拳師用鞭子一指龍志起,眾行路人的眼光也齊都注視在龍志起的臉上,龍志起卻恨不得鑽到馬屁股裡藏起來。
老拳師又從容微笑,說:「我師徒二人要到閬中去,也沒有其麼要事,不過去訪問一位朋友!」
鮑老拳師說出了他自己和龍志起的名字,原想這些人一定都很驚訝,至少要奉承自己幾句:「哎呀!原來是老拳師,久仰!久仰!」
不想到那些人除了很注意龍志起的大黑腦袋之外,依然是淡淡的,彷彿他們根本沒聽說過「鮑崑崙」是誰。只有一個像是小商人,恭維了一句:「這樣說來,你老哥是一位老江湖了?」
又有一個人說:「老頭兒,你是鏢行的嗎?到閬中府是找金甲神焦德春去嗎?」
鮑老拳師聽了卻不禁生氣,就說:「金甲神焦德春是甚麼小輩,也值得我去一訪?」又暗歎道:「無怪崑崙派近年常受一般小輩欺負,我鮑崑崙的名頭簡直竟沒甚麼人知道了!我那些徒弟真是可憐,作我的徒弟沒有一點好處,倒跟著我受累!」
他一時憤怒,挺起胸膛,傲然地想:非得跟江小鶴一斗不可!非得把崑崙的名頭掙回來不可!忿忿地,在馬上發怔地想著,旁邊的人再跟他扳談,他也就不再怎麼搭理。
往西走了又有三十多里路,突見山一股岔道上轉過了五六輛車,十餘匹馬,這邊的人就一齊趕緊停住車收住馬。老拳師不由得詫異,策馬還要往前走去,後面的人卻叫他說:「老頭兒,你別往前走啦!讓讓路吧!」
老拳師說:「這可奇怪!他們是從北邊來,往西去,又沒到這邊來,用得著咱們讓路嗎?」
有個人就騎馬上前來,揪住老拳師的胳臂說:「老頭兒,你這麼大的年歲了,怎麼不知道好歹,你沒看見前面車上,是黑旗子白字,那是巴中張大太爺的車輛,在路上無論是誰,也都得讓避,你要是把馬趕在他們的車前面,那可是尋打!」
鮑老拳師驚訝著說:「川北哪裡又來了個張大太爺,會這麼大的聲勢?」
龍志起此時心裡似乎很緊張,又很歡喜,就在馬上伸過頭來說:「巴中的張太爺就是張黑虎,他家裡有錢,武藝又是活洲虎和鐵杖僧兩個人傳授出來的。自十年來閬中俠一隱,川北的英雄第一個就得數他了。師父,這個人咱們倒得去交一交,他有勢力,可幫助咱們對敵江小鶴。」
老拳師點頭說:「好,好,現在既然遇見了此人,我倒要看看這張黑虎是個如何人物!」說著,他就揮鞭策馬,得得的馬蹄如飛,趕上前面張黑虎那一列車馬去了。
龍志起也隨了追上去,這後面的一些行路的人全都面色驚變,都不敢往前走了。都說:「這老頭不要命了,他還禁得住一頓打嗎?」
此時鮑老拳師已催馬趕上了前面的車輛,那隨車輛的有十餘匹馬。馬上都是二十餘歲的強壯漢子,鞍下都掛著鋼刀。一見鮑老拳師的馬來了,他們就有三匹馬將道路橫住,一齊瞪著眼,怨聲問道:「老雜種你瞎闖甚麼?」
老拳師被罵,臉氣得變紫,也瞪眼說:「你們不可開口罵人!我是往西邊去,有急事!」
那三個漢子齊說:「有急事你也得讓我們的車馬在前走,別說你,就是巡撫衙門跑飛信的差人,他們的馬也不敢走在我們的前面!」說著他們三個人就一齊伸臂來推,本想把老拳師給推下馬去,可是不想老拳師的身材竟像一塊生鐵,在馬上就紋風不動。
老拳師一發怒將雙臂一掄,反倒把那三個壯年人全都打下馬去。
當時,人聲就囂擾起來,車輛都停住,馬匹就向老拳師包圍了上來。馬上的人個個全都抽出鋼刀。
龍志起還沒來到臨近,一看他師父闖出了禍,就驚得他趕緊撥馬又往回跑。後邊那些行路的人也齊都直著眼向這邊來瞧。
只見鮑老拳師卻依然從容不迫,他由鞍旁抽出了崑崙刀,只一晃,寒光就逼得眾人向後退去。老拳師面如紫肝,瞪著大眼,亂擺著銀鬚,高聲說:「朋友們,我先打個招呼,我聽說你們這列車馬是巴中張黑虎率領的,這幾年我雖然沒到川北來,可是也稍稍聽得張黑虎的名聲,現在,就先請張黑虎出來見我!」
這時就見有個年約三十來歲,禿頂,身材不高,雄健精悍黑臉膛的人,穿著一身緞褲褂,昂然站在一輛大鞍車的車轅上,他便一拍胸脯,說:「我就是張熙虎!老頭子,你睜大了眼睛來看看,我就是張黑虎大太爺!」
鮑老拳師瞪眼一看,就說:「好了,原來你就是張黑虎。我這大年歲了,也不願跟你惹氣,你叫人放開一條路,讓我走!」
那張黑虎一聽,他卻不禁微微地一陣冷笑,便說:「你說話倒容易:你看見了我車上的旗子,你才闖過來,成心跟我惹氣,故意看不起張大太爺,並把張大太爺的幾個弟兄全都推下馬去。現在你又說要走?哼哼!哪裡來得那麼便宜的事?老雜種!先把你的姓名道出來,我倒要聽聽你是那條路上來的老棍子?隨後,張太爺要管教管教你這個老頭兒!」
鮑老拳師用刀向車上指著說:「張黑虎你可不要罵人,我說出來姓名你可要站穩了。你到閬中去問問閬中俠徐麟,他曉得我,我姓鮑名叫鮑振飛,五十年來江湖稱我鮑崑崙!」
老拳師一道出了姓名,那張黑虎倒是沒有怎樣變色,可是四下包圍老拳師的人卻都向後退了退。
張黑虎又冷笑一聲說:「這倒是久仰了!原來你就是鮑崑崙,那麼咱們就講些客氣的吧!退後十年,我要聞得你的名姓,我真或許驚了一跳。可是現在,你老哥算完了,崑崙派叫江小鶴一腳給踢翻了!你老哥大概是在鎮巴待不住才跑到這裡來的吧?」
鮑老拳師一聽這話,他就既是慚愧,並且羞憤,就一揮崑崙刀,催馬向車來撲。
那張黑虎卻嗖地跳下車來,由一個人的手中接過來一杆鐵棍,掄上來向馬上的老拳師就打。
老拳師趕緊撥馬躲開,旁邊的一二十人,有的騎馬,有的在步下,也一齊掄刀來殺老拳師。
張黑虎高舉著鐵棍,大聲喝道:「你們都退後!要打敗這麼一個倒楣的老頭子,還要大家全都上手嗎?」他喊出了這句話,那些人就立刻全都退後。
這條道路本來很寬,大家一讓開地方,就給當中留了一大塊空場。
鮑老拳師也下了馬,在他下馬的時候已可顯出他的身體肥胖,一點也不利便。
張黑虎又不禁一聲冷笑,雙手握棍,拿著一個架勢,抬著頭瞧著鮑振飛,就說:「來吧!今天我倒要鬥一鬥你鮑崑崙,我勝了你一人就算勝了你們崑崙派!」
鮑振飛這時的態度倒是極為緩和。他的臉色也不怎樣紫了,只有一種沉著,矍鑠地把衣袖挽了挽,鋼刀忽的一聲,掄了一下,向前一進步。
張黑虎見對方來得勢猛,他就趕緊抬棍向下去壓崑崙刀,接著又一用力翻棍,雙手舞起棍來,腳步前進,那核桃粗的鐵棍帶著風向鮑振飛頂上去劈。
鮑振飛並不躲閃,只反腕用刀背去迎,立刻當的一下巨響聲,刀棍就相磕一下。鮑振飛並不覺得怎樣,依然高擎著那口巨大的崑崙刀,那張黑虎卻趕緊抽回鐵棍去,震得他兩隻腕子發麻。他不由得退後了兩步,但他怕顯出弱來,就趕緊緩了一口氣,又把鐵棍抖起,依然是由上而下。
老拳師又用刀去迎,但張黑虎卻忽然改變了棍勢,斜身一躍,棍勢下掠,嗖的一聲向老拳師的兩腿去掃,老拳師趕緊撤步,鋼刀拄地,將張黑虎的棍攔住。
張黑虎突然抖棍又跳起來,狠狠地向老拳師的背後去碰,老拳師一翻身,崑崙刀又將鐵棍擋開。
老拳師卻再也不讓步了,就展開了刀法,彪軀隨刀前進,那張黑虎也舞了棍來迎,只見刀光迎著日光,棍聲挾著風聲。
二人相戰約十餘合,張黑虎招架不住,曳棍就逃。
老拳師兩三步便追趕上了他,掄了崑崙刀,只聽「吧」的一聲,張黑虎立時趴在地下,老拳師卻趕緊上前把張黑虎抱起。這時張黑虎的手下全都驚慌了,有的往後退,有的就舞刀過來要殺老拳師。但見,老拳師彎著兩隻肥大的胳膊抱著張黑虎,他們投鼠忌器,反倒不敢上手了。老拳師本沒有殺害張黑虎之心,這一刀用的是刀背,並且只用了兩三分的膂力,又砍在張黑虎不要緊之處。
他把張黑虎抱了起來,就笑著說:「對不住!對不住,我太冒失了!但你雖敗在我手中,我還很欽佩你。說實話,十年前我打敗了閬中俠時,就沒用今天這樣大的力氣。」
張黑虎痛得臉如一張熬大煙用的裱心紙,汗珠子有黃豆那般大,從腦門上滾下來。他先搖搖手,阻止住了他手下的人,然後說:「佩服,佩服!可是鮑老拳師你有這麼好的武藝,你為甚麼要怕江小鶴呢?」
老拳師怔了一怔,臉上又一陣紅紫,便冷笑了一聲說:「那些話慢慢我告訴你,你先躺下歇息歇息!」他見旁邊有一輛敞棚子的車,便把張黑虎平放在那輛車上,他又向一干人都拱手,笑著說:「對不住諸位!」
那張黑虎手下的人,雖然都氣忿忿地,可是見鮑老拳師的武藝是太好了,張黑虎又命令他們不許動手,他們便也都不敢自討苦吃,就全都帶著一臉喪氣,過去看他們張大太爺的傷勢。
車裡有兩個年輕的婦女,也都下車,過去安慰張黑虎,老拳師便退後幾步。此時龍志起也精神百倍,催馬跑了過來。
老拳師就自己彎腰,由地下揀起來崑崙刀,望著龍志起,得意地笑了一笑。隨後就慢慢收起刀來,一手牽馬,一手捏著銀鬚,向一個趕車的人問道:「你們是要往哪裡去?」
那趕車的人見老拳師和自己說話,他就像看見老虎對他張嘴似的,他不但不敢回答,反倒躲在騾子後面去了。龍志起卻瞪大眼睛說:「我師父問你們呢?你們是到哪兒去?快說!」
老拳師擺手說:「不可發橫!」
這時,那張黑虎被兩個少婦攙扶著,他就坐在車上,派人來請老拳師過去說話。
老拳師就將馬匹交給龍志起,他徒著手走過去,就向張黑虎帶笑問說:「現在傷處覺得怎樣?」
張黑虎搖了搖頭,說:「不大要緊,老前輩,咱們今天是不打不成相識,我要跟你交個朋友。」
老拳師一聽,也很是喜歡,就說:「我鮑振飛生平本來最愛結交朋友,只要兄弟你不嫌棄,我鮑振飛扳個大,願意作你一個老大哥。」
張黑虎笑了笑,抱著拳說:「好,好!今天我們本是要到儀隴縣去。儀隴縣有我兩個朋友,丈八槍劉傑,花太歲蔣成,我們打算三家的眷口合攏來,往峨嵋山去進香。現在咱們兩人相識了,我肩膀上又吃了虧,朝峨嵋山的興致我也沒有了。鮑老兄你要在別處沒有甚麼急事,何不咱們就往儀隴縣去一趟,我把那兩朋友給你介紹介紹,咱們在一處盤桓幾日,敘一敘交情?」
鮑振飛此時正想在川中交結些豪傑,當下就很歡喜,隨點頭說:「這我是求之不得,我還有幾件事要求你幫忙呢!」
於是鮑振飛回身上馬,龍志起卻不住偷眼看伺候張黑虎的那兩個少婦,心說:張黑虎這小子真有福氣,老子現在是倒了楣,這次到川北來,不但人財兩空,受了一身的傷,還有個師父來管轄著我!他孃的江小鶴!老拳師又叫龍志起過來,給向張黑虎等人引見。
張黑虎聽了龍志起的名,雖然也說了一聲「久仰」,可是不大注意的樣子。他就吩咐他那兩個侍妾各回到車上去,然後一拂手,就令車馬向西走去。張黑虎手下的那些人有的就和鮑振飛扳談,可是有的還冷冷的撇著嘴斜著眼,像是不服氣的樣子。
龍志起又覺得心裡不大痛快,偷偷向鮑老頭說:「師父!咱們何必要跟他們一路走?這夥傢伙都是強盜。」鮑振飛卻微微搖頭,說:「你不曉得,我有用意,再說這夥人雖然不是甚麼好人,可也決不是強盜。」一同往西走去。
後面那些行路的人,剛才已看見老拳師的威風,就齊齊地向前仰著臉瞧。因為鮑振飛的身體魁梧,馬又高大,他跟那些人比較起來,真如雞群之鶴,羊群裡的老虎。
往西走約二十里,就到了儀隴縣城,張黑虎就先命車馬到東鎮成興米行停下。這成與米行就是花太歲蔣成所開設的,蔣成在十年前是個光棍地痞,連飯都混不上。他在閬中俠徐麟家中住閒時,簡直就像個僕役。但他很不安份,因與金甲神焦德春的老婆賽嫦娥私通,被江小鶴所打。所以後來江小鶴到徐麟家中求師,徐麟叫他試學鐵棒,蔣成又趁機對江小鶴施以侮辱,因此徐麟看不下去,便抽了蔣成一頓鞭子,把他驅走。
蔣成十年來流落江湖,度的是跟盜賊差不多的生活,只因他的相貌還漂亮,所以頗得些女人的垂青。儀隴縣有個富商的老婆愛上了他,那富商終年在外省經營,家中許多的田產生意都無暇照應,於是蔣成就趁機慢慢侵佔。
早先還有那富商的族人和得力的夥友們與他爭執,可是蔣成又與儀隴縣的丈八槍劉傑拜了盟兄弟。劉傑不僅是個富紳,是個土豪,還是個與張黑虎齊名的好漢。蔣成就藉著他的勢力強佔了那富商之婦和一切家產。他在此居然結交官府,稱為「蔣三太爺」了。
當下他見張黑虎來了,雖然車馬很多,可是張黑虎本人的態度卻很狼狙,被兩個人給攙進來了。同來者,還有一個身高體大的老頭子,並有一個黑胖臉、相貌猙獰、歪胳臂、斜著腰、衣服帶著陳舊的血跡的人。他就不禁直了眼。
張黑虎就說:「蔣老三,我給你帶來了兩位新朋友。朋友雖然是新交的,可是名字你必然久仰。」隨指著鮑老拳師說:「這位就是鎮巴的鮑崑崙,那位是紫陽的推山虎。」
蔣成一聽,立時驚訝得跳了起來,說:「哎呀!這真是久仰得很了!」於是他命人接過馬去。
立時這米行裡就一陣雜亂,張黑虎的女眷都讓到裡院,裡院有很寬綽的房屋,馬匹車輛有的卻在馬棚下,有的送到附近的店房去。
張黑虎帶來的那些人都跟蔣成養著的打手們出去飲酒玩樂去了。
這裡蔣成將張黑虎、鮑振飛、龍志起幾個人讓進一大間很敞亮的屋內,有僕人給獻茶。
張黑虎靠著大椅子半躺半坐,他就帶著笑,把剛才在路上與鮑振飛比武,自己戰敗,又交了朋友的話說了。蔣成十分驚異,不住地用眼打量鮑振飛。
鮑振飛卻極和藹客氣,向張黑虎、蔣成二人都以「老弟」相呼。
蔣成就說:「不打不成相識,我在十多年前就久仰鮑老哥的大名,今天你要不跟張二哥打架,張二哥不把你請來,我還無從拜會你呢!現在好了,老哥你們師徒就在舍下多住些日吧,咱們得深交一交!」
鮑振飛說:「只要諸位不棄,我鮑振飛便是很覺榮幸了。」
旁邊龍志起見他師父向來都是驕傲自負,如今對這兩個江湖晚輩竟這樣客氣,他就心裡很不痛快,噘著嘴,閉著眼,想他腦裡所記憶的幾個婦人。
此時張黑虎忽然一拍桌子,大聲說:「鮑老哥,我今天見了你面,領教過了,你的崑崙刀足足能敵得過敝師涪洲虎的鋼鞭、鐵杖僧的鐵棍。可是前些日子我聽由長安來的人說,你被江小鶴一人逼得無路可走,你手下五六十個高徒非死即傷。你的令孫女也是個俠女,她嫁的那個紀廣傑,聽說武藝比閬中俠還高,可是也敵不過江小鶴。江小鶴那小子真是三頭六臂七十二隻手,會使翻天印,會祭捆妖繩嗎?」
鮑振飛見問,他不禁萬感交集,一時回答不出話來。
花太歲蔣成卻在一旁冷笑,說:「江小鶴,在十年前我就認識他,我們就交過手。他的刀法不過是亂掄,有甚麼本領!他向閬中俠家裡的三根鐵棍叫爸爸,鐵棍也不叫他舉得來。我們兩人還有點兒舊仇呢,早晚見了面,我還要碰一碰他!」
鮑老頭卻微皺著眉頭說:「今日的江小鶴,卻不似早先那個潑皮無賴的小孩子了!雖然到現在我還沒見著他,可是他所拜的那個師父我卻是知道的,只要江小鶴把他師父的武藝學會了一二成,我們就……」
說到這裡,鮑振飛不禁沉重地嘆了口氣,轉又振奮著精神說:「剛才張老弟問我為甚麼怕江小鶴,說真話,我並非怕他,我實在是怕他的師父。他師父是個文弱的書生,三四十年前就很老,現在一定老得更厲害。那個人的姓名無人知道,但他的武藝卻沒有人不怕。在四十年前,江湖上的英雄只有二人,一是蜀中龍,一是龍門俠。那時我的名頭還提不出來,可是蜀中能與龍門俠全都在那人的手中吃過大虧。他們平日縱橫江湖,無人能敵,可是一聽見那人來了,他們立刻就像兔子看見獵犬的影子,急忙著就逃避!」
張黑虎在旁聽得出神。
花太歲蔣成卻笑著說:「鮑老哥一定是你弄錯了!江小鶴央求閬中俠,要叫閬中俠收他為徒,閬中俠都不肯幹,故意拿那幾杆鐵棒難他。人家那麼大本領的老俠客就會收他?別是以訛傳訛,就把你老哥給嚇怕了吧?昨天我還聽說江小鶴確實到了川北,他一路打劫,在螺螄嶺殺死兩個官人,搶劫了蓬安縣正堂的官晉。那小子真大膽,搶了縣官的太太還敢去住店房,去成夫婦,把那官太太逼得懸樑自盡……」
這時龍志起在旁聽了,他不禁胸頭咚咚地打鼓一樣。
蔣成又接著說:「店家報了官,官人來到,江小鶴就狼狽而逃,頭上並吃了幾棒。那小子,聽說他現在變得是又黑又胖,並且長了一嘴的鬍鬚!」
龍志起驚得正要跑,卻見鮑振飛用那鐵錘一般的拳頭咚的把桌子擂了一下,就像打了一個雷,龍志起說聲:「哎喲!哎喲……」
鮑振飛用眼瞪著他說:「志起……」
龍志起戰戰兢兢,答應一聲,鮑振飛又一陣可怕的冷笑。
龍志起知道他師父看出來破綻,一定是要殺他,慌得他面色發青,兩腿發軟,假如不是坐在椅子上,他一定要癱在地下。
但鮑振飛冷笑過之後,卻又說:「志起你記得當年江志升所作的那喪心敗德之事嗎?想不到他的兒子江小鶴比他還要貪淫好色,胡作非為。早先我殺過江志升之後便非常後悔,所以明知江小鶴是一條禍根,但是我不忍害他。現在,竟想不到他學好了武藝,不但與我們作對,還任意在江湖上為非作歹,不要說我鮑振飛跟他還有私仇,就是沒有私仇,我也要作一番俠義行為,替世間除去這個強徒淫夫!」
龍志遠又打了個冷戰,但是他放了心,知道他師父沒想到江小鶴那些壞事就是他給乾的。
當下鮑振飛又向張黑虎和蔣成深深打躬,說:「我鮑振飛來到此地,雖然是為江小鶴所迫,可是也該是離開漢中,與他決一生死。現在他既是這樣的可恨,他就不找我來,我也要找他去。但我老了,我這徒弟雖是我最得意的門人,可是你們看他身上的傷勢還未痊癒,那就是前些日他與江小鶴爭鬥吃的虧。憑我們兩人決不是江小鶴的對手,現在只有求諸位幫助。諸位是川北有名的豪傑,江湖上的俠義,我想一定不能坐視那樣的淫賊在此橫行。諸位如能幫助我剷除了江小鶴,人命官司可由我去打,我們崑崙派的人都算是諸位的師侄,以後漢中、長安各處由著諸位去走。」
鮑振飛的話才說到這裡,蔣成就說:「老大哥你何必這樣客氣,江小鶴是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有我們在此處,還能容許他往西邊來嗎?還能許他活著逃往川省嗎?」
張黑虎也很興奮地說:「老三,你派人把大哥請來,咱們就商量商量怎樣對付江小鶴?」
花太歲蔣成立時叫了人去請他們的大盟兄丈八槍劉傑,一面又命人做菜備酒。
這裡老拳師就說:「我想咱們這裡的人應當越多越好,江小鶴從他師父學了幾年藝,他一定會些奇技,最好能將涪洲虎高老師父請來,並請來鐵杖僧、閬中俠。」
花太歲蔣成卻說:「高老師父現在歸隱了,決不再管閒事;鐵杖僧聞說現在川省,可是為鬥一個江小鶴請出那麼大本領的人來,又不值得。至於閬中俠徐麟,咱們更不必理他,他也是我們兄弟的仇人。」
鮑振飛說:「聽說閬中俠近十年在家很是安份,不致於得罪諸位吧?」
蔣成說:「他雖然安份,可是他的兒子徐雁雲卻極為可恨,時常與我兄弟作對!」
鮑振飛又問:「這徐雁雲的武藝如何?」
蔣成說:「不錯,劍法似乎比他父親還好些,年紀二十來歲,和江小鶴差不多。他的性情比閬中俠還驕傲,他又娶了個媳婦,是蜀中龍的外孫女,名叫秦小仙,一口寶劍連她的公公都敵不住,常常騎著一頭小黑驢在外頭橫行!」
這時,龍志起的臉又驚青了,聽說閬中俠的兒媳是個騎小黑驢的,他又想到前些日子在暮色下小村中所遇的那件事,心裡覺著害怕。
鮑振飛坐在旁邊,捻著銀鬚沉思。
蔣成和張黑虎一聽提到了閬中俠父子翁媳,卻就像鮑振飛提到江小鶴似的,眼睛睜大,面色發白,彷彿又是恨又是怕,都沉默著不言語。
這時院外人聲嘈雜,是那丈八槍劉傑來了。
這劉傑的身材很高,穿的衣服很闊,態度極為傲慢。見了鮑振飛,鮑振飛向他帶笑點頭,他不過是微微一點頭,對於龍志起他簡直是連理都不理。
這時蔣成用的僕人把酒飯都擺了上來,大家紛紛讓座,把劉傑讓到首座,鮑振飛倒坐在次席,竟沒有人來理龍志起。
龍志起覺著無味,就退身出屋,到了院中,又見一些人全都瞧著他笑。彷彿笑他那大黑腦袋,連鬢鬍子,又瘦又短的書生樣子的衣裳。龍志起心中真不痛快,走出門來,就沉重地跺了一下腳,邁步在街上走。他還不敢快走,因為一邊大步,胳臂、肩膀、腰部就全像拿刀挖了一下的那般痛:又覺得街上走路的人全都注意他,他就進了一家酒店。
這酒店裡的人很多,就有許多人都大笑,說:「來了!來了!快看,這是崑崙派的高徒!」
這些都是張黑虎和蔣成手下的人,他們都會幾手武藝,都是地痞土惡。他們大家訕笑著龍志起,龍志起卻竟以為大家恭維他,他就揚眉吐氣地向眾人拱手。
有個人拉了個凳兒請他坐下,就問說:「蔣三爺在那裡請客,炒得好菜,預備得好酒,你為甚麼不到那裡去吃呢?」
龍志起卻搖晃著他那大腦袋,撇了撇嘴,說:「誰和他們在一處吃?我師父和他們稱兄道弟,叫我當他們師侄,我他孃的能甘心?我龍志起是鮑振飛的大門徒,今年我也四十多歲了,紫陽靖遠鏢店我也開了十多年,紫陽三傑的名頭我數第二,川北閬中俠也跟我較量過。現在他孃的我在川北倒成了晚輩,誰能忍這口氣!」那些人齊都哈哈大笑,有一個人就說:「現在還不要緊,你只比張二爺蔣三爺他們低一輩,若等到涪洲虎鐵杖僧一來到,那你可就是孫子了!」
龍志起馬上拿拳捶著桌子,下面咚咚地用腳跺著地,自言自語地罵道:「都是那狗孃養的江小鶴,不然誰能到此地受這些氣?」他們這裡說笑著,龍志起道完了字號又罵江小鶴。
旁邊卻有個酒客對他們這裡很是注意,這人也年約四十上下,也是黑臉膛,但比龍志起的身材高,可是瘦得很多,穿的衣裳也非常不講究,但兩眼卻很亮。他聽說提到了江小鶴,他越發注意來聽。
此時便有個本地人,大概是蔣成手下的夥計,他給龍志起斟了一杯酒,說:「朋友,別罵江小鶴,也別怕江小鶴,先喝這杯酒,壯壯膽氣。告訴你一件事,江小鶴他決不敢到儀隴縣來,因為他在螺螄嶺作了賊,劫了蓬安縣正堂的家眷,現在那案鬧得很大,府裡的公文都到了本縣,我剛才聽衙門裡馮大爺說的。」
龍志起才接過去酒壺,一聽這話,他驚得手一顫,把酒全都灑了,灑了一個穿青衣裳的人一身。
那個人回身就是一掌,罵道:「盲了眼!臭膿包!」
龍志起被這人一掌正打在他胳臂的傷處,痛得他一咧嘴。才要發氣打架,就忽見旁邊那黑麵的酒客,突地站起身來,說:「喂!朋友們,可別混口亂道,江小鶴是我的兄弟。他是堂堂的一個漢子。要道他攔路劫人我還許信,要說他搶劫甚麼縣正堂的家屬,那如果有證據,我能替他去打官司,我那老兄弟他決作不出那樣的事來!」
這裡的人全都驚愕,有兩個似乎都認識他,就過去推他坐,說:「老伍,有甚麼事!你和江小鶴十年多沒見了,早先你們也不是有甚麼深交,你何必替他打這不平?」
這個人被人呼為「老伍」的,似乎已有些醉意,他便揚著頭撐著眼睛說:「怎麼沒有深交?江小鶴他和我是患難兄弟,十年前我叫他入綠林,他都不肯幹,現在他就能打劫官眷?這不定是那個混賬忘八狗孃養的,作了案冒充他的名字!」
龍志起一聽這姓伍的罵上來,他也就氣了上來,因為欺這姓伍的長得瘦弱,他走過去掄拳向姓伍的就打。姓伍的也跟他互相揪扭,龍志起雖然力大,但身上有傷,動轉不靈,兩三下便被姓伍的給揪扭倒,咕咚一聲,頭碰在酒甕上,腳伸到椅子下。
旁邊的人有的鼓掌大笑,有的說:「不要緊,爬起來再打!」此時一些老實的酒客全都溜走了。
酒店的掌櫃子站在板凳上擺著手給他們勸架,龍志起忿忿地罵著,爬起來,一掌將那掌櫃揪下了板凳。他舉起板凳來,又向姓伍的打去,姓伍的也舉了一把椅子上來相迎,兵兵兵兵,兩件木器相碰相撞,撞得板凳腿椅子背全都折了。
那姓伍的趁勢又由桌子上抄了一把酒壺,「吧」的向龍志起的臉上打去,龍志起要躲沒有躲過,酒壺正打在他那張黑胖的臉上,當下鼻子流出血來。
龍志起簡直像瘋了一般,奔到櫃房,抄上酒店切肉的那把刀,就向姓伍的飛去。不料,打錯了,竟打在一個禿頂的人頭上。
這人是跟張黑虎來的,他頭上一迸出血花,他就由腰下抽出來光亮的匕首,撲向龍志起,罵道:「囚兇的,你瞎了眼!」
龍志起趕緊向後去退,同時有旁邊的人上前把這持匕首的人攔住。
立時,酒店裡更加騷亂,吵架聲,勸解聲,更為嘈雜。那姓伍的人卻跳出了酒店,在外面拍著胸脯,還向店裡的龍志起大罵,他說:「姓龍的!連你帶鮑崑崙,你們要是好漢子,就在儀隴縣等著。十天之內我準保把我的兄弟江小鶴找來,到時咱們再較量。你們要是硬漢,就別走,要是膿包就快滾!小子,等著我的!」龍志起也在酒店裡向外大罵,他跳著腳還要撲出去,卻被旁邊的人緊緊揪著他的雙臂。揪他的右臂還不大要緊,揪他的左臂他可真受不了,疼得他趕緊求別人將他的胳臂放開。
此時外面那姓伍的已然走了,那個受誤傷的也被別人給攔住。
龍志起又過去給那人作了幾個揖,謝了罪。那人又罵了他幾句,才慢慢收起了匕首。當時酒店裡囂雜聲音消停一些了,可是桌椅板凳一切雜物卻歪東倒西。
龍志起在一個凳子上吁吁地喘氣,用衣袖擦著鼻血,他就問說:「那姓伍的是個甚麼人,他真認得江小鶴嗎?你們諸位都認得他嗎?」
有人便說:「那傢伙名叫黑豹子伍金彪。」
龍志起撇著嘴說:「無名小輩!」
旁邊的人說:「可是他在川北有些小小的名頭,早先他是綠林中人,在箱子山,當過大頭目。十年前江小鶴不過是個小孩子,飄流到川九來,混得沒辦法,大概也在箱子山當過幾天嘍-,因此與黑豹子伍金彪相識。自從箱子山被剿,伍金彪也落了網,在衙門坐了七年監獄,甚麼刑罰都受過了,可是他牙關緊咬,只認是被賊擄去的人,並不承認自己是賊,到底官司被他熬出來了。去年他才出監,便在各處飄蕩,雖然不再為非作歹,可是還常常去訛賭局,因為他是由監獄掙扎出來的人,所以江湖上都敬重他,稱他是好漢,他就衣食不缺。近些日來因為江小鶴的名頭大了,所以他就到處吹牛,說他在十年前怎樣怎樣和江小鶴有過深交,並且說他當年還救過江小鶴的性命。」
龍志起一聽,不由得脊樑骨漸漸發涼。
旁邊的幾個人都說:「老龍,你不要怕。江小鶴來了又當怎樣?第一有劉大爺、張二爺、蔣三爺和我們兄弟們,足能抵擋他。第二,他來正好,螺螄嶺案現在犯了,官人正要捉他呢!」
龍志起又打了個冷戰,坐著喘了喘氣,他就假意忿忿地說:「不怕!不在這兒等著江小鶴,我不是好漢!」隨便站起來要走,酒店掌櫃的卻過來,說:「大爺,這些東西全都毀了,可怎然辦呀?」
龍志起瞪眼說:「你們還要叫我賠嗎?那姓伍的跑了,你們把他追回來,要賠也得兩人拿錢!」
他正在發橫,忽然外面又進來兩個官人,龍志起立時又驚得顏色改變,趕緊向後退兩步,並且摸著凳子,預備抵拒官人。
但這兩個官人似乎不是來捉他的,進屋來只向那幾個人問了幾句,問剛才這裡是為甚麼打起架來,又看了著龍志起和那受了誤傷的人傷勢,便走了。
兩個官人走後,龍志起一顆驚惶的心方才落下。他心想:我現在可惹不得事,一來身上有傷,打不過人。二來萬一螺螄嶺的案犯了,查出來黑胖臉的江小鶴就是我,那我可真吃不住。現在還是趕緊驚嚇驚嚇師父,叫他快些帶著我走吧!於是他便摸出一小塊銀子來,給了酒店掌櫃,算是了結這件事。
又向那禿頭上被刀砍得流血的人,打了兩躬,說:「大哥!我的錯!剛才是叫那姓伍的小子把我氣得眼都花了。我抄了刀來本想砍他,沒想到,不知怎麼一股子勁兒就砍在大哥你的頭上啦!」
那人的一塊手中都染紅了,臉上亦是一塊一塊的血跡,氣忿地說:「小子你別再嚕嗦了!現在我認得你們崑崙派了!認得你推山虎龍志起了!原來他孃的是這般膿包,雜種!」
龍志起被罵著,不敢還言,又向那些人拱了拱手,他便走出酒店。低著頭,忍著氣,暗喊著「倒霉」,便跑回了花太歲蔣成那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