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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古廟深宵道姑劫豔婦 長途飛騎啞俠會群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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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徘徊終夜,後來就在松樹之下睡眠。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了,由地上揀了幾個松子,剝著吃了。又見有三頭鹿過來嗅他,彷彿是對他很熟。

老拳師此時百般無聊,便拔了些草餵給鹿吃,又摸一摸鹿角。他跟這三頭鹿玩了半天,卻不見鐵杖僧回來,也不見靜玄把自己的徒弟們帶來,心中就很疑惑。

就想:莫非鐵杖僧與江小鶴爭鬥到現在尚未決出勝負?或是鐵杖僧也敗在江小鶴的手中,他也無面再回到這裡來了?我那幾個離此不遠的徒弟魯志中、馬志賢、張志才,他們也都不認我為師了?不肯前來接我了!心中種種憂疑、感嘆兼雜著氣憤和恐懼,同時腹中又飢餓了,可又不願回到道姑殿中去和孫女乞食。

在此際,江小鶴便來了。老拳師一看江小鶴的影子,他被嚇得魂飛膽碎,慌忙著逃往九仙觀內。

到呂祖殿中見了孫女阿鸞,說:「江小鶴追來了!你快救我!」

老拳師顫顫地拉住孫女的手,阿鸞悲憤交集,暗想:江小鶴你也太心狹了。我爺爺逃到這山上已然與世無忡,與人無爭,你何必一定要斬盡殺絕呢?

於是江小鶴在外面敲門,阿鸞慨然出去。見了江小鶴,她因情愛與怨恨交纏,血淚並死念齊湧,便驀然奪了江小鶴的寶劍想要自殺。

不料被江小鶴急忙攔住,寶劍方未割了她的咽喉,可是已然劃傷了她的酥胸。此時她的爺爺又從裡面走出,阿鸞負傷流血,直承認她自己與江小鶴從小相愛之事,希望她的祖父有所反悔,卻不料她祖父反倒一怒揚長走去。

她被江小鶴救到廟中,江小鶴加意的服侍,她一邊呻吟著,一邊訴說了肺俯之事。

江小鶴的話也句句都使她感動。此時忽然那道澄道姑亦回到廟中,來與江小鶴作對。江小鶴折了道澄的鋼刀,毀了道澄的鐵彈弓,然後方縱道姑走去。

晚間江小鶴又到了阿鸞的榻前,直言將要娶阿鸞為妻,重溫兒時情愛,並言他這次下山到瘟神鎮去覓車,明天就來接阿鸞往川北去,將傷養好,即成夫婦。

阿鸞被江小鶴那渾厚的語聲、真摯的感情、爽快的言語所動,就像給撕去了靈魂,又消除了些痛苦,就一切全都答應了。

江小鶴歡歡喜喜地走了。阿鸞在榻上肉體負著傷痛,心靈卻是悲感與喜慰交集,想起了往事,又猜測著將來。

如已死枯木的一顆心,忽然又復活了,騰起來熱愛的火焰,展開了燦爛的希望。並且她纖悔地想:當初的事誰也沒有錯,都是我的錯。我心裡既喜歡江小鶴,就該直說出來,不該聽從我爺爺之意嫁紀廣傑。假若那時我不跟崑崙派這些人攪在一塊兒,有點兒決心,一人去找江小鶴,找著了他,就嫁了他,他大概也不至於再逼追我的爺爺了。咳!當初我只怎不這樣作呢?……

此時江小鶴已走去多時,寺中雖無更鼓,可是那一些道姑都已誦經完畢,各自睡眠。惟有松籟如海潮一般地響,夜梟子撲撲地飛,吱吱地叫。服侍阿鸞的那個道姑,大概已睡熟。阿鸞的傷處還時時地疼痛,心波還層層地起伏。

在這時,不料那道澄道姑忽然又回來了。道澄本是鐵杖僧的師姊,她跟鐵杖僧是一樣,身負奇技,行蹤不定,在江湖上雖無淫邪之行,但偷盜及殺人之事卻是免不了的。他們曾作過許多惡事,可也偶然作過幾件好事。

只是有一件,他們決不許江湖上有比他們武藝更高的人存在。當年蜀中龍便是巴中、岷水一帶的奇俠,在壯年時鐵杖僧與道澄尚未出世;可是一到蜀中龍年老,他們便去逼迫,逼得蜀中龍不得不往外省出家隱遁。

只是有一個人,那便是那位行蹤鏢紗、武藝絕倫的老先生。他們師姊弟全都在那老先生的手中吃過大虧,被折服得頭耳貼地。

但那位老先生並無殺害他們之心,曾向他們囑戒過,說:「你們雖然橫行江湖,殺過不少的人,但我知道有時你們也作過一些善舉,所以叫你們的功罪相抵,饒你們的性命。可是以後你們應當各自入山修行,不準再在江湖行走!」

這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當時她跟鐵杖僧是滿口答應,但二人也都心中不服,還要設法將來報仇。可是那位老先生的行蹤也常在秦嶺與峨媚山各處出現,這二人不得不斂跡。他們還設法要收徒弟,以作膀臂。

十年以來,鐵杖僧收了個靜玄,再收了個張黑虎,他算是已經有了兩個膀臂。

道澄還一個也沒有收著,因為她若收徒弟,必須要收女子,而且還須學過武藝的。川陝南省,會武藝的女子只有一個阿鸞,一個秦小仙,再沒有第三個人,而且一個是崑崙派老拳師的孫女,一個還是閬中俠的兒媳。這二人就是跟她學好了武藝,也不能永遠跟隨著她為她所用。

如今崑崙派勢敗,鮑阿鸞單身負傷為鐵杖僧救到這觀中,她倒是正想收阿鸞為徒,給他作個膀臂,或作個丫鬟。

不料江小鶴來到,江小鶴是那老先生的徒弟,這第一使她痛恨;昨天江小鶴將鐵杖僧打死,這是第二深仇;今日江小鶴再把她的弓毀刀折,點了她的穴,使她半天不能動轉,這是她第三奇辱。所以她懷恨在心,便沒有走遠,還藏在松樹之上。看見江小鶴下山去了,她就再回到觀中。

一進到阿鸞住的屋裡,阿鸞聽見了足聲,就呻吟著說:「你怎麼又回來這裡?你不必僱車去了,我覺得我的傷很重,我的舊傷也還不好,不能跟你走去。可是,你放心吧!現在我想過了!我不能再後悔,我一定作你的……妻子!」

道澄卻嗤地一聲怪笑,說:「前天你還說你要作女道姑,現在你又想嫁人,還是拋下了丈夫去改嫁,你這個無恥的蕩女!」

阿鸞吃了一驚。道澄手裡有個松香摺子,一抖,火光烘然而起。

阿鸞看見火光中的那張老鵰似的嘴臉,她就哭泣著說:「師姑!你不知道我跟江小鶴這十年來的事情!」道澄嗤嗤地笑著,找著了兩根繩子,熄了火折,她便過去用繩將阿鸞綁起。她的手很重,用繩在阿鸞受傷的身上,狠命地勒著。

阿鸞也無力掙扎,便疼痛地慘叫了一聲,就昏暈了過去。

那道澄一面繫緊了扣兒,一面狠狠的說:「我帶著你走,叫你去嫁人:你嫁一個,我殺一個,叫你永遠有新女婿!」

她將阿鸞背在背後,離了觀往山下走。

阿鸞在昏暈之中,甚麼也不覺得。後來她漸漸地甦醒了,可是仍然被綁得很緊,仍舊是背在道澄的身上。道澄只要一邁步,她的身上就一陣疼痛。可是道澄還總不歇息,而且越跑越快,越跑越慌張。

忽然阿鸞聽見身後遠遠有一陣馬啼之聲,道澄就向道旁一跳。只聽噗通一聲,原來她跳在水裡了。水雖不深,可是她的兩隻足也浸在水裡。

道澄背著阿鸞藏在一處橋下,併發著狠聲囑咐道:「不準哼哼!」

此時就聽得一陣馬蹄之聲,由石橋之上跑過。等到蹄聲去遠,道澄才背著阿鸞出了水,就上橋去,再跑。

阿鸞心中就暗暗想道:這一定是小鶴追趕過來了,道澄她是怕江小鶴。因為傷痛加上心痛,就不禁慘切地呻吟幾聲。

道澄就大怒,立時一鬆手將阿鸞摔在地上,並且踹了兩足。阿鸞慘叫了兩聲,就再昏暈了過去。昏了許多時,及至漸漸醒來,就見自己仍然背在道澄的背上,道澄仍然向前急急跑著。

此時天光已然發亮,路上尚沒有行人。忽然道澄止住了步,原來是路旁有一匹馬,也沒栓系著,只是在那裡臥著。

道澄再把阿鸞放下,她面上現出驚訝之色,站著發了半天怔,再四周張望了一番,然後她就上前揪住韁繩,將那匹馬揪起。她正要抱著阿鸞上馬去跑,不料由道旁的秋禾裡忽然跑出一個男子。

道澄趕緊再扔下了阿鸞,過去與那男子交手,並問道:「你是甚麼人?」

那男子也不還言,兩三個照面,那男子就將道澄打倒。

道澄將要爬起來,那男子再一腿踢去,將道澄踢得在地上一滾。

男子就趁勢由地上將阿鸞挾起,上馬飛馳而去。

此時阿鸞呻吟著,喘息著,問說:「你是甚麼人?是江小鶴叫你來救我的嗎?」

這男子連一聲也不語,他的胳臂是非常有力,但把阿鸞挾得很輕。馬馳如箭,得得的蹄聲如擊鼓一般,一霎時就跑出了三四十里地,這男子挾著阿鸞的胳臂並沒換一換。

此時天色已然大亮,這男子便下了馬,把阿鸞輕輕放在地上。他由身邊取出個小刀子來,割斷了阿鸞身上的綁繩,並向阿鸞擺手,但沒說一句話。

阿鸞此時的神智倒還清醒,她見這男子年紀有四十多歲了,身材不高,面目也不怎麼清爽。頭上盤著辮子,身穿一件灰布短拾襖,是又破又髒,下面一條短褲,本來是黑色的,可是沾了許多泥土,也跟夾襖的顏色差不多了。光著兩隻泥足,捆著草鞋,簡直像個鄉村中的窮人,不然就是野店裡燒火的小二。

這個人一句話也不說,便使阿鸞躺在地上歇了一會。因為遠處有車馬來了,這個人就把阿鸞再托起來,放在馬上。

阿鸞就如同個死人一般,側臥在馬上,她亦無力再說話,就一任這男子扶著她,慢慢去跑。再跑了幾里地,就聽見了犬吠聲,原來是已跑進了一所大莊院之內。

莊裡彷彿有許多人迎上來,都驚訝著說:「這位大爺是怎麼回事?從哪裡背個娘兒們?」

這個男子只向那些莊丁笑了笑,他一句也不說,便把阿鸞託下馬,託到一間土屋裡,這像是個打更的人住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鋪土炕,炕上放一份被褥。這人將阿鸞平放被褥上,他就直著眼望著阿鸞。外面許多莊丁也都齊進屋來,擠滿了門。

阿鸞呻吟兩聲,就問說:「我知你是好人,但這是甚麼地方呢?」

這個人並不回答,只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再伸出大拇指,然後雙臂搖動著,再伸出一個小指。

阿鸞不禁十分驚異,旁邊的人都齊哈哈大笑,有個老年紀的壯丁便告訴阿鸞說:「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也不會聽。他作的手勢只有我們員外能明白。」

阿鸞更是驚訝,心說:怎麼來了個啞巴將我救了呢?那啞巴見阿鸞不明白他的手勢,他便十分著急;再連振著雙臂,彷彿學鳥飛的樣子,招得一些莊丁全都笑得閉不上嘴。此時已有人報告了他們的員外,這裡的員外便來到了。立時屋裡的莊丁們都不敢笑了,並且都跑出屋去。

那位員外進來,原是個柱著柺杖的有鬍子的老人,穿青綢緞衣裳,相貌很和善。

啞巴一見了這位員外,他便再直著眼作手勢,再學了飛鳥的樣式,然後指指炕上的阿鸞再作出打鼓吹喇叭之狀。

老員外翻著眼睛想了想,就似乎明白了,笑著點頭,指著那啞巴向阿鸞說:「他是個啞巴,但他是一位俠客,武藝很好。二十年前我在外作官,我名叫顏伯,曾作過安徽省蕪湖道的道臺。這啞俠曾兩次救過我的性命,他實在是一位俠義。

最近他到我這裡來找我;按他的手勢來猜,他大概是有個師弟或是兄弟,名字叫甚麼鶴或是甚麼鷗。他來到陝南就是為訪查那人,我便留他住在這裡。他時常出去,也時常回來。

剛才我看他作出敲鼓和吹喇叭的樣子,大概他是告訴我,你就是他那個兄弟的妻子,所以他將你帶到這裡來。我猜的對與不對,請姑娘不要惱我才是!」

再問說:「我看姑娘的身上有傷,不知是被甚麼人欺辱了?姑娘的家住在哪裡呢?」

阿鸞此時漸明白了,知道這啞巴必是江小鶴的師兄。她不禁一陣傷心,就哭了起來,並且呻吟著,半天,她才簡略地說了說。因為無力多說話,而且有許多話也不便對這位老員外說,她就爽然承認自己是江小鶴的妻子,因被一個女強盜給殺傷搶跑,半途再為這啞巴所教。自己也無家可歸,只願再見江小鶴一面。

顏老員外也惋惜著,感嘆著,就再問阿鸞曉得不曉得江小鶴現在哪裡?阿鸞就呻吟著說:「大概他是在雲棲嶺九仙觀裡。」

顏老員外對這個地名似手不大熟悉,而且也無法比出姿勢,令啞俠明白。他便也學了學飛的樣式,再伸手向空抓了抓。

啞俠也明白了,知道是叫他把江小鶴找來,他立時點了點頭高高興與地跑出屋去了。

顏老員外再命人到莊院中,叫出幾個僕婦專在屋中伺候。顏老夫人帶著孫女、兒媳也過來看這啞俠的弟婦,並囑咐阿鸞在這裡放心地休養。

阿鸞心中自十分感激,不過這時覺得傷勢較前更重,瞻前想後,不免淚落紛紛。

此時啞俠在外院吃了一頓早飯,莊丁們都向他伸大拇指,他也自己拍拍胸脯,表現出高興的樣子。然後,他出屋牽馬,離了村莊直順著大道向西飛馳而去。

這啞俠雖然不會說話,並且不認識字,但是在二十年前就跟隨他師父闖過江湖,所以各省的地理,他非常的熟悉。哪個山上有幾間廟,哪個地方有幾塊石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本來自江小鶴辭師下山之後,那老先生猶恐江小鶴的武藝未精,或是在江湖作甚麼歹事,別人難以制服,所以在第二天,老先生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條清晰的路線,便命啞俠也下山去暗中追隨江小鶴。

啞俠與江小鶴作了十幾年的師兄弟,可是他並不知道江小鶴的姓名。只是有一次在山上看見過幾只仙鶴,江小鶴指指他自己,告訴了啞俠,啞俠才曉得他叫仙鶴。

下了山,啞俠並不知江小鶴過了江買了馬,所以他按著路線用腿去跑。他雖腿快,可也趕不上馬匹,所以前半月方才到了城口縣顏道臺的家中。他向來是最崇拜顏道臺的,因為顏道臺是一位清官,而且最能明白他的手勢。

住了兩日,他再住鎮巴,鎮巴地方是他師父在路線上特別指定的地點,所以他一來到這裡,便不跑了。他遍處找尋江小鶴,把鮑家村、米倉山、雲棲嶺各處都尋遍了;雖然沒找著江小鶴,可是看見了鐵杖僧和道澄。

他原認得這兩人是江湖上的強暴。這兩人常在山上山下徘徊,有時到外省去化緣,有時再遠去,常常兩三日也不歸。所以,他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些事,於是白天在一個鎮上一家小店匿居,晚間便來到雲棲嶺上窺探。被他窺探出來在那九仙觀內藏著一個俗家婦人,他就越發生疑,天天不離開雲棲嶺,要想探出鐵杖僧他們的劣跡,他好下手除惡。

不料在這天,江小鶴便押解鮑振飛至此。江小鶴回去尋覓東西,鐵杖僧打死了伍金彪及獵戶夫婦,救跑了鮑崑崙,那些事他全都知道。

江小鶴和鐵杖僧毆鬥之時,他也在暗處。他很佩服江小鶴武藝高強。當江小鶴把鐵杖僧打下山去之時,他就趁勢將鐵杖僧殺死,然後他拐了一匹馬,就跑去了。

但他並沒去遠,將馬上帶著的那龍志起的人頭拋在山澗裡,馬則藏在山中僻靜之處。他依然在暗中看著江小鶴的一舉一動。

江小鶴在山路中拾著繡花鞋,在阿鸞的屋中對著阿鸞受傷的身體發愁,他全都偷偷看見了。他就猜著阿鸞一定是江小鶴的媳婦,他在暗中不住的笑。可是有一件事是使他非常的生氣,是江小鶴用點穴法點倒了道澄,這是違背了師父的囑咐,便要出頭把江小鶴打一頓。

但又見那道澄被江小鶴解救之後,出了廟便藏在樹上並沒跑,他就覺得其中一定還有事。他要看著江小鶴能否敵得過那道澄,所以他便藏在暗處要「坐山觀虎鬥」。不料到底是江小鶴疏神,晚間他反而下山去了。道澄趁江小鶴走後,她再返回廟中,將阿鸞搶跑。

道澄道姑的雙腿比啞俠更快,而且對附近路徑比啞俠更熟,所以啞俠立時追截沒有截住。他趕緊跑回山中將馬取來,騎馬再追,終於被他施用巧計將阿鸞奪到了手中。

本來他是想將道澄殺死的,可是因為道澄是個女的,所以他亦不屑於下手,就把道澄放了。如今他把阿鸞在顏道臺家中安置好了,他再去找江小鶴。

心想:找著了江小鶴,我先打他幾個耳光,揪著他去見師父,叫師父問他為甚麼不聽囑咐,濫用點穴法。罰完了他,才能叫他回來見他的媳婦呢!

啞俠的騎藝精絕,一口氣兒,跑上了雲棲嶺。

到了嶺上一看,見這裡是車,是馬,是人!真是十分熱鬧。啞俠覺得詫異,下了馬,將馬交給一個人。

那人張著口問他幾句話,他一句也沒有聽見,拍拍自己的馬,再摸摸那人的腦袋,他直往山上跑去。跑到九仙觀內,見裡面有幾個人正在跟道姑們頓足張嘴。

啞俠又攙在裡面,振著雙臂,跳幾跳,表示是問說:「仙鶴在甚麼地方啦?」

此時這幾個人是:馬志賢、魯志中和紀廣傑。

紀廣傑的傷已養好,幾日前隨魯志中來到鎮巴。

因為靜玄和尚給鮑家村去送信,叫他們派人往雲棲嶺去接鮑老拳師,可是鮑家村中自張志才受傷之後,鮑志霖再搬到他妻子的孃家去躲藏,大門關鎖,裡面連一個人也沒有。去問附近的人,有知道崑崙派人在哪裡居住的沒有?別人就都搖頭。

因此,靜玄就無處去找鮑老拳師的徒弟。他在鎮巴城內徘徊一天,晚間到一家酒鋪裡吃飯,這才遇見一個帶著寶劍的人在那裡喝酒。向他問一問,才知道這人是紀廣傑,紀廣傑聽靜玄說明來意,鮑老拳師在不在雲棲嶺,他卻是不大關心,只是聽說了阿鸞的下落,他是又喜又急,趕緊帶著靜玄去找馬志賢和魯志中。

因為當天已經關城,紀廣傑忍住一夜的急躁,到今日才來到此一看,不料「鳳去樓空」!鮑老拳師跟阿鸞全都沒有蹤影。

紀廣傑把道姑尋著去問,道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只有跟著他們感到驚異。紀廣傑跟靜玄又往山中各處搜尋,只把伍金彪和獵戶夫婦的屍體發現,並找著鐵杖僧的那件兵器和他的兩隻腿、一堆肌肉。

靜玄尚在山中對著他師父的殘體哭泣,紀廣傑就回到了九仙觀內。他焦躁地,又執著寶劍把觀內的道姑都拘在一起,他一一地審問。

這時啞俠便趕到了,紀廣傑正在怒氣衝衝,無掄怎樣發威,他也問不出來阿鸞的下落。只聽說是昨天江小鶴在這裡鬧了一天,打了他們的道澄師姑。

今天早晨江小鶴又來此攪鬧,才知道那受傷的女子是失了蹤影。紀廣傑幾個人來此之時,江小鶴正是鬧完了一陣才走。

紀廣傑氣得頭部暈了,他覺得女道姑們一定都知情不說,所以要想用馬鞭子施刑逼問,但又被魯志中、馬志賢攔住。在急得亂跳腳之際,忽見一個直眉瞪眼的人又雜在裡面,紀廣傑氣忿忿地過去向啞俠就是一腳,啞俠就閃身躲了。紀廣傑罵道:「哪兒來的小子,敢到這兒來亂攪?」抖劍嗖地一聲向啞俠劈去。

魯志中、馬志賢齊喊說:「紀姑爺不要急躁!」卻只聽「啷嗆!咕咚!」兩聲響,啞俠倒是沒受傷,可是紀廣傑的寶劍被奪過去給扔遠了,肚子也捱了一腳,被踢得躺在地下。

魯志中、馬志賢齊都大驚失色。紀廣傑爬起來,也殺了威風,倒後兩步,才瞪著眼問說:「小子!你是幹甚麼的?你姓甚名誰,你敢打紀大爺?」

啞俠卻沒聽見,伸伸大姆指,指指他自己,伸伸小指,又飛了一飛。

紀廣傑氣得直冒火,罵道:「小子你跟我裝個蝴蝶的樣子就算了嗎?」

奔上來掄拳向啞俠又打,啞俠卻躲在一旁,連連擺手,表示著:「別打!」然後又指指他自己,又學學飛,更學出個忸忸怩怩女人的樣子。

紀廣傑氣得倒笑了,說:「你是個瘋子嗎?」

魯志中趕緊走過來,拉開紀廣傑說:「不要急躁!我看他是個啞巴,他來此一定有事。讓我慢慢猜他的意思。」

於是馬志賢也上前來,看啞俠的手勢。

啞俠指指旁邊的女道姑,又扭一扭,然後作揹負之狀。

魯志中就略略明白了,說:「這啞巴來此是一番好意,他是告訴咱們,阿鸞是被女道姑揹走了。那女道姑一定就是本廟的道澄師姑。」

紀廣傑這才消了點氣,又皺眉向魯志中說:「你想想辦法跟他說說,問道澄把阿鸞背到甚麼地方去了?叫他帶咱們去。」

於是魯志中也作手勢,拍拍啞俠的肩膀,指指門;又作了幾步走路的樣子,啞俠卻連連擺手搖頭。

紀廣傑又憤怒起來,說:「我看此人是來成七搗亂,一定是個假啞巴。不然為甚麼他這嘴都不張,連啊啊一聲也不會?」

馬志賢卻悄聲囑咐說:「不要性急!我看這人確是啞俠,而且他武藝高強,與我們又素不相識。他決不是故意和咱們搗亂。」

這時,忽然靜玄和尚又進到廟中。靜玄是才從山中把他師父鐵杖僧的殘體用火焚化了,現在他眼角的淚尚未乾。

啞俠原來認識靜玄,當時他過去就一把將靜玄抓住,靜玄的面色都嚇得蒼白了。

馬志賢與魯志中也過去勸解,啞俠卻又同靜玄笑了笑,又作作手勢。

馬志賢就說:「靜玄師父你不要生氣,這人是個啞巴。他剛才來到,施展了幾手武藝,我們看他確實受過真傳。剛才他作出些手勢,我們猜他那意思,是來告訴我們,鮑阿鸞姑娘是被那道澄道姑帶走了。大概江小鶴今天早晨來此不見了阿鸞,他也是追下去了。靜玄師父,你可曉得那道澄師姑的去處嗎?」

靜玄臉色蒼白,發了半天怔,才先指指啞俠,說:「這人我曉得,他是江小鶴的師兄。我師父沒死時曾告訴過我,說江小鶴有個啞巴師兄,武藝幾乎與他的師父相等。」

這句話一說出來,魯志中等三個人也齊都驚異,齊用眼去看啞俠。

這時啞俠卻跑到了牆根,用手刷下一塊石灰,在磚上畫了一隻似像似不像的仙鶴,然後又像蚯蚓似的晝了幾條路。

靜玄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向魯志中說:「啞俠是向咱們打聽江小鶴現在何處?我知道道澄師姑往武當山去了。武當山上的七大劍仙全是她的好友,她將鮑姑娘一定是帶往那裡去了。江小鶴必是也找了去了。」

此時紀廣傑一聽說到了武當山,他就不禁又威風振起說:「武當山那可是我的熟地方。好了!他去找他的師弟,我去找我的妻子。我們兩人就往武當山去走一趟吧!」

這時他拍拍自己的心,又指點啞俠的心;然後伸個大拇指,表示彼此佩服,從此就交朋友了。又指指地下晝的仙鶴,點頭說:「我知道江小鶴的去處,我帶你找他去。」

紀廣傑遂就走過去,由地下揀起寶劍,向魯志中、馬志實說:「你們也快下山去找老爺子去吧!老爺子前天由此走了沒回家,一定是他自覺無顏,可是他一定走不了多遠。」

又同靜玄抱拳說:「靜玄師父,咱們後會有期!」

靜玄又託付說:「見了道澄道姑你們千萬跟她好說,不可翻臉。她的性格雖兇暴,不逼她,她決不能殺害阿鸞。可是若把她招惱了,那就鮑姑娘的性命難保了。還請你們見著江小鶴,告訴他,我的師父鐵杖僧雖死在他的手中,可是我決不找他報仇,一來是我跟他舊日有交情,二來是我現在專心要去入山修行,不願管這些江湖上的閒事了。」

紀廣傑連連答應,顧不得多說話,他拉著啞俠的胳臂往外就走。

二人一同下了山嶺,騎上馬。紀廣傑的馬在前,啞俠的馬在後,雙騎如飛,迤邐宛轉,往東走了七八十里路。

這時,日色已向西了,啞巴並沒有吃午飯,他餓得在馬上啊啊的直叫。

紀廣傑仍然揚鞭向東指著,回身作著手勢說:「快走!」他馬不停蹄。

啞俠可氣急了,催馬趕上去,一手抓住了紀廣傑,就揪下馬來。

紀廣傑喘著氣罵說:「混賬啞巴!紀大爺若不是看你有點本事,能帶著你去往武當山?」

啞俠卻指指嘴,又摸摸肚子。

紀廣傑見他這樣一作手勢,自己的腹中也覺得餓了,便點點頭,喘喘氣,上了馬就緩緩地走。

行了不遠,來到一座鎮上,紀廣傑就在一家酒店前下了馬,啞俠也喜歡得笑了笑。

紀廣傑把馬系在門前的柱子上,先走進去了,啞俠也隨之進來。

紀廣傑心中十分急躁煩惱,就自己要了酒,給啞俠要了菜飯。

少時,夥計都給送上來,啞俠大口地吞飯,紀廣傑悶悶地飲著酒。

此時,他是一粒米也吃不下去。心想:早知江小鶴與阿鸞有私,我就連他們崑崙派全不幫助。現在落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身上受了傷,如今才算痊癒。此次到武當還未必找得著阿鸞,即或找到了她,也一定先有一場大戰。大戰之後自己得勝了,老婆又許歸江小鶴,算來真是不值。可是我就像被人催著似的,總不能撒手不管。

他自己真恨自己,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捶了一下桌子。

啞俠看出他這發愁的樣子,就笑著指指菜碟,那意思是請他也吃,紀廣傑卻搖搖頭。

啞俠也顯出納悶的樣子,他彷彿不明白紀廣傑為甚麼這樣煩惱。喝過了幾忠酒後,啞巴的菜飯也吃光了。紀廣傑正向身邊掏錢,啞俠卻搶著會賬。他從身邊掏出個很髒的小布包,裡面卻有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啞俠就把一疊錢放在桌上,大概是足以付酒飯有餘。他就笑著向紀廣傑指指門外,那意思是說:「我們走吧!」

紀廣傑倒覺得啞俠很明白交情。

於是出了酒館,二人又馬上往東走去,又走了三十多里路,方才投店歇下。

明天清早又起身,走到午間,又找地方用飯。

啞俠雖然不會說話,可是紀廣傑一切必須得聽他的。啞俠是不急不忙地,但紀廣傑的心裡,時時像燃燒著一把烈火,只是因為自己還要藉重啞俠的武藝到武當山去鬥七大劍仙,所以也不敢半途把啞俠拋棄。

走了三日,方才到了竹谿縣,此地距武當山尚有百餘里。

紀廣傑的馬在前,啞俠的馬在後,正在走近縣城之時,忽聽身後有人高聲叫道:「紀廣傑!」

紀廣傑吃了一驚,趕緊回頭去看,就見從外面來了兩匹馬,一黑一白,黑馬上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大漢,白馬上卻是個年輕的白面書生。紀廣傑定睛一看,不由冷笑了,說:「啊呀!李鳳傑,渭水縣交戰之時,你負傷逃走,原來你還沒死?現在怎樣?你還要跟我較量嗎?」

李鳳傑馬到近前,他卻笑著說:「江湖人身上受點傷,未必就死,何況我只是肋間受了輕輕一劍。我若是因此便死,你紀廣傑又受傷又中鏢也早已不能夠活了!」

紀廣傑一聽李鳳傑侮辱了他,立時鏘的一聲,從鞘中抽出劍來,怒目看著李鳳傑。

李鳳傑卻躲也不躲,只笑著說:「何必呢?即使你再刺我一劍,你的名聲也決壓不過江小鶴去。」

紀廣傑不住持劍冷笑。冷笑未已,忽然啞俠驚叫了一聲。

紀廣傑趕緊跳下馬來,只見坐下的馬一聲長嘶,滾了兩步,就躺在地下了。

原來是當紀廣傑提劍冷笑之時,跟隨李鳳傑的那個騎黑馬的漢子,早已撥馬到了紀廣傑的身旁。他鞍下掛著一隻錘,二尺多長的把子,甜瓜大小的一個渾圓的鐵錘頭。他悄悄摘下來向紀廣傑的後腰就擂。

幸虧啞俠一驚叫,紀廣傑才算躲開,可是那一錘已擂在馬背上了。

啞俠張著兩手在大笑,紀廣傑卻擰劍向馬上的李鳳傑刺去。

李鳳傑卻撥馬走開,同時抽劍下馬。那大漢下了馬,掄著錘冒冒失失地還要擂紀廣傑。

李鳳傑卻怒喝一聲:「住手!」把大漢止住。

紀廣傑氣得連話也不說,只掄劍向前,向李鳳傑劈來。

李鳳傑一手用劍按住了紀廣傑的寶劍,一手連連搖擺,說:「紀廣傑你聽我說!我並沒想要暗算你,是跟隨我的這個人太粗魯。我並非怕你,是我不願再與你爭鬥了。咱們有本領應當到武當山上去使,現在江小鶴正在武當山獨鬥七大劍仙,咱們應當去幫助他!」

紀廣傑聽了這話,他才撤回寶劍,退後兩步。

此時有不少往來的人全都停住了,要看他們二人鬥劍。

啞俠也在馬上笑著,作著手勢,彷彿是說:「你們打吧!叫我看著你們誰的本領大!」

李鳳傑先將劍入鞘,又把跟隨他的那個大漢推到一邊,過來拍拍紀廣傑的肩膀,笑著說:「也怪你,你若不先抽出劍來,我這個朋友也不至於要用錘打你。他叫胡二怔,他是專保護我的!」

紀廣傑冷笑道:「不料你還僱了個保鏢的。」

李鳳傑隨他譏笑,並不還言,只指指那騎著馬的啞俠問道:「那人是誰?」

紀廣傑說:「那人是個啞巴,他是江小鶴的師兄。現在我是要帶著他往武當,去找江小鶴。」

李鳳傑卻笑著,又拍拍紀廣傑的肩膀,說:「原來你也要保鏢?」

紀廣傑不禁臉紅了。

李鳳傑走過去,向啞巴抱拳。

啞俠也向李鳳傑拱拱手,下了馬,先學了飛的樣式。

李鳳傑發著怔,紀廣傑就過來說:「他是問你認識江小鶴不認識?」

李鳳傑笑了笑,向啞俠點點頭,啞俠也笑了。

李鳳傑又轉身向紀廣傑說:「你我到城內我家鋪子飲酒,談一談好不好?」

紀廣傑卻搖頭說:「我現在急於要同啞俠往武當山,沒時間跟你談天。你若真願意和我交朋友,就請你先賠我一匹馬!」

李鳳傑點頭說:「這很容易!」他隨又回身走去,怨聲向胡二怔呵斥了一番;就把胡二怔那匹馬要了過來,交給紀廣傑,劍鞘也親自解下送過來。

紀廣傑倒覺有點不好意思,隨向李鳳傑問說:「咱們走了,這匹受傷的馬可怎樣處置?我想不如把它賣了。」

李鳳傑卻搖頭說:「不用,這匹馬還能夠治得好。就叫胡二怔在此地等候著我,我們把事辦完,再回來找他。」

於是李鳳傑又過去,同胡二怔囑咐一番,說:「你就在這裡找店住了吧!把那匹馬找獸醫治一治。你就在這竹谿縣等候我,千萬別離開!我到武當山把事辦完就回來找你,你在此可千萬不要惹禍!

胡二怔一聲一聲地答應著。

李鳳傑又給他留下一些銀錢,隨就向紀廣傑招呼了一聲,說:「咱們走吧!」

紀廣傑又向啞俠打了個手勢,就一同上馬。當時三匹馬蕩起飛塵向東走去。

這裡一些看熱鬧的人都笑著圍觀,胡二怔費力由地下扶起那匹受傷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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