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鶴驚崑崙》小說信息

第十八回 古廟深宵道姑劫豔婦 長途飛騎啞俠會群雄(第1頁,共2頁)

字體:

阿鸞卻又流下了許多眼淚,便想:我在這裡生也是無法生,死也無法死,不如我走到別處去。若是我一不小心,跌下山去死了,我也無悔。不然,這秦嶺幽僻之處,一定有廟宇,倘若能找到一處尼姑庵,我就到那裡落髮修行,永世也不再與別人會面了!

她一邊流著眼淚,忍著傷痛,忍著寒風;一邊就扶著山石,涉著澗水,走一陣,歇一陣,將身子慢慢地就移到了一個地方。這裡是已離開山澗了,可是地下仍然是沒脛的水,她就用腳步探試著,再往下走,不覺就走到天明,她的身子已來到了一股山路之上。她看見自己渾身是水,足下的繡鞋也丟失了一隻,身上除了肩上一處鏢傷之外,並有許多摔碰的傷。

太陽漸漸升起,山路中雖然除了鳥鳴兔奔之外,尚無行人。可是,阿鸞恐怕江小鶴與紀廣傑找來,或是山中的強盜又找到,她就又移動她這痛苦的身子走著,走到了一個山溝的僻靜之處。這裡滿地是森密的樹林和荒莽的亂草,阿鸞就將身側臥在草中,吁吁著流淚。過了許多時,她的腦裡卻越想越窄,就想:我還是自盡吧!我怎能在這艱難的人世上活下去呀?

她的衣服外面本來有一條青色綢巾,她就解下來一看,這條綢巾已然溼透,並沾了許多泥土和雜亂的草。阿鸞就仰臉,找了一株生著的棗樹,她站起來走到樹前,才一搭綢巾,就被棗樹釘紮了手一下。雖然痛,但她咬牙忍耐著,把綢巾挽了個死扣。她卻對著這綢巾流淚,傷心自己才這麼大就這樣死去,又傷心自己空學了一身武藝,竟這樣慘死,心中一痛又覺腿軟,就坐在地上,不由嗚嗚哭了起來。

哭了半天,覺著自己仍然是沒有生路,就決心地站起,毅然引頸就緒。那綢中的圈兒剛要套在她頸項上,這時忽聽高處有人大聲喊道:「哦咳!別尋死呀!」

阿鸞吃了一驚,趕緊向高處去看。就見山上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人,身後背著許多樹枝和亂草,手中拿著一柄斧頭。阿鸞一見有人發現自己,自己當然不能再上吊了,隨就急急由樹上解下來綢巾,轉身就走。

這時那樵夫已慢慢地走下山來,他就在阿鸞身後面叫道:「姑娘!你家在哪兒住?年輕的人為甚麼要尋短見呢?」

阿鸞卻說:「你不要管我!」邁著步,打算躲開這人,找個別的僻靜地方再去尋死。

可是這樵夫三步兩步就趕到了,他從後面一手便拉住了阿鸞的胳臂。

阿鸞趕緊奪開,回身說:「你不用管我!你去打你的柴吧!我要尋死當然是我有為難的事,你想救我也是救不了!」

樵夫著急說:「姑娘你別這麼說,我既看見你,我還能夠眼看著你上吊?救人一命修三世,山神爺有眼睛。我要是見死不救,早晚我打柴必從山上跌死。有甚麼為難的事你跟我說,我能給你想個法子。到底為甚麼?是叫爹孃打罵了,還是……跟女婿吵了嘴?」

阿鸞覺著這樵夫是個好人,便站住身,用手中的綢巾擦眼淚,說:「你也不用細打聽,我的事說出來你也給辦不了。咳!不是我被窮所迫,也不是受了誰的打罵,是我……真不願意往下再活了!」說著,她又一陣傷心,低著頭嗚咽著,綢巾永沒有離開眼睛。

那樵夫聽了阿鸞這話,倒不禁發怔,便說:「你家在哪兒住?我送你回去,你回到家裡再上吊我便不管了。在這裡,我得替山神爺守山。」

阿鸞拭拭眼淚,死的念頭便漸漸消逝了,隨問說:「我的家離此很遠,你不能送我回去,而且我家裡也沒有甚麼人。你知道這山裡哪個地方有尼姑庵,你可以把我送去,將來我決忘不了你的好處!」

那樵夫一聽,便以為阿鸞是個沒有出閣的姑娘,大概是父母給他說了婆家,男方不是太窮,便是小人兒不好,再不便是她父母要逼著她給人作妾,所以她才跑出來,要尋死,要為尼,不願意回家。

便想了一想,說:「尼姑庵是有,大士庵,離這兒有十多里呢!得走過三四道嶺。再說我也沒去過,找不著。我的婆娘倒是常往那裡去燒香求子。這樣吧!姑娘你先到我家去,叫我的婆娘領你去,你說好不好?我婆娘她跟廟裡的尼姑們都很熟。」

阿鸞便點了點頭,心裡似乎得了些安慰,便問這樵夫姓甚麼?

樵夫說:「我叫張老實,在山裡住了四五輩子了。我從小便打柴,哪一年也得救幾個人的命,不是上吊的,便是叫強盜打傷的。因為我這麼行好,山神爺才永遠給我飯吃。別的人不是跌斷過膀子,便是遇見過野獸,我甚麼事兒也沒遇見過。姑娘你到我家去吧!我婆娘大概把飯也燒好了,我吃完了飯,再叫我婆娘帶著你去。」

阿鸞答應了,心中非常地感激,便隨著這樵夫張老實向北走去。

走了不遠,曲折地轉過了兩個山環,便到了張老實的家中。原來這張家也是在山下開闢的窯洞里居住,山上並有一座小廟。

張老實就指著告訴阿鸞,說:「那就是山神廟,山神爺真靈極了,白天不出來,一到晚間就騎著神虎,帶著靈官出來巡山。」

進到了窯洞內,就見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在納鞋底,一見他丈夫領著個渾身又溼又航髒、腳下只穿著一隻鞋的姑娘進來,她就很為詫異。

張老實已把柴草放到屋內,斧頭放在牆根,說:「這個姑娘剛才要尋死,我勸了她半天,她才想開了。可是還不願回家,要去作尼姑。我想這也是件好事,你就快點做飯,吃完了快點帶著姑娘到大士庵去吧!」

那婆娘放下了鞋底針線,仍然坐在炕頭上,說:「我怎能帶她去呢?我的腳痛還沒有好,四道山嶺,我怎麼走?你有錢給我僱頂小轎嗎?」

張老實怔了,因為剛才他忘了,他的老婆正犯著腳氣走不得路。隨就說:「這也不要緊,今天不能去,過兩天再去。」又向阿鸞說:「姑娘你坐下,我婆娘她鬧腳氣,你等她好一點再帶你去。要不然,我到上頭觀裡,那裡住著個楊二彪子。他雖是個光身漢,可是人極好心腸,叫他帶著你去也行。」

那婆娘說:「楊二彪子昨晚便沒回來。孫黑子由馬頸嶺回來,說是楊二彪子出北山口辦事去啦!兩三天才能回來呢!再說你既要做好事,為甚麼要求人?你將她送了去好不好?」

張老實說:「我哪兒認得路?上回你到大士庵去,兩天沒回來。我不放心,我就去找你,從晌午轉到了黑,我也沒找著那座大士庵。」

婆娘撇著嘴說:「那是你瞎!那麼大的庵,那麼高的旗杆,你都會看不見?」又細細地瞧了瞧阿鸞的模樣,就問說:「你在哪兒住,為甚麼你要尋死?你這年歲,這模樣兒,要不願意活著,像我他孃的更得上吊抹脖子了!」

阿鸞只得編個謊說:「我家住紫陽縣,離這裡幾百里路。我是昨天從此路過,遇著了……山賊。我家裡的人都被山賊殺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還怎麼活?」

那婆娘吃了一驚,張老實在旁搖頭說:「山上那夥人鬧得不得了!近來出事越多,早先還只劫錢,現在天天出人命。早晚有報應,山神爺有眼睛。」

那婦人忙問阿鸞說:「你姓甚麼?你嫁過男人嗎?家裡還有誰?」

阿鸞說:「我姓……江,沒嫁人,我爹是作買賣!」

婆娘說:「咳!怪可憐的,那麼你在我們這兒住幾天吧!我們這兒吃喝倒還不發愁,兩三天我的腳就能好,我就帶你到大士庵去。那裡的老師父慈悲極了,庵亦很大,香火旺。你去了她們一定能收,作尼姑真比嫁人好!」

阿鸞點點頭,暫時自己只好在這裡住著,等過兩天被送到庵中,落髮為尼,那時才算解決了自己身邊的一切痛苦。她一陣傷心,就不禁又落下幾點眼淚。

婆娘很親熱地安慰她,說:「別哭!別哭!這也許是你有仙根,菩薩老母故意使你先受些災難,好度化你去進佛門!」

這時張老實到外邊去捆柴草,並向屋裡說:「你快生燒飯吧!這位姑娘大概也餓了!」

婆娘答應了一聲,就出去拿了些柴草,就將屋中一個矮的土爐升起火來。阿鸞走近前,抖著衣裳,打算烘烤乾了。

婆娘往鍋裡倒水,下了兩把帶著面子的稻米,又添些柴,並拿一柄破蒲扇扇火。同時低頭看了看阿鸞的腳,她笑著說:「姑娘就是腳大了一點,不然我的鞋你一定能穿。怎麼,那隻鞋是掉在哪兒啦?」

阿鸞說:「因為強盜追我,我藏在山澗裡,就弄了一身水,鞋也就掉了一隻。」又說:「我的身上還有兩處傷,都是被強盜用矛子扎的;倒不太重,所以我還能忍得住疼!」

婆娘罵著說:「那夥強盜,早晚全都得不到好死!」

待了一會兒,婆娘把飯煮好了。外面的張老實也把柴草綁好,進來蹲在地下吃飯。這飯雖是很粗糙,而且沒有菜,只就著一點醃蘿蔔,可是阿鸞吃著卻覺得很香。

大家把飯吃了,張老實挑著柴草往別處換米去了。婆娘又拿起來鞋底納著,並跟阿鸞說著話。

阿鸞就覺著這婆娘倒也是熱心腸,只是有時說話太村野些。這亦難怪,本來是山裡的一個樵夫的妻子,她生平連這座山都許沒有出去過,怎能夠說話知道規矩呢?

此時阿鸞在這裡住著,倒覺得很為安適。她自己亦明白,自己早先那暴烈的性情,經過幾次的折磨,已經變了。早先自己是藐視江湖,藐視天下,但現在也沒有那種傲氣了。只希望一兩天婆娘的腳能夠行路了,就請她帶自己去落髮為尼。現在覺得青燈古佛之旁的那種寂寞生活,彷彿比在江湖上爭強鬥勝、仇讎相報,還要好得多。

那個婆娘跟阿鸞談了幾句話,又納了一段鞋底,彷彿她有些心神不定似的。雖然腳痛,裡腳布鬆鬆的,拖著一雙破鞋,可是她還時常下炕到外面去。一連出去好幾次,站在窯洞外,兩眼南瞧瞧,北望望,彷彿她是急盼著甚麼人來;並且她扯著嗓子,仰臉朝上,似乎是向那座山神觀裡喊著說:「小五子!癩頭!你在那兒沒有!」

無論她怎麼喊,也不見山上有人下來。窯洞外這條狹窄的山路,更沒有一個人行走,連一隻狗也沒看見。婆娘懊喪著,回到屋裡,就叨撈著,罵著:「這些死不了的!高興了你們就來,膩上人不走!不高興了,就忘了老孃,十天八天連個鬼也看不見!」

阿鸞看她這種神氣,聽她說的這話,心中就明白了,知道這婦人背著她丈夫一定是很不安份,外面必有許多壞人,時常到屋裡來找她。因就問:「大娘,這附近還有人家嗎?」

婆娘懊惱著說:「哪有人家?就是這山上觀裡,有幾個賊……」說到這裡她又改口,說:「我有個孃家兄弟,他也是個打柴的。他就跟那楊二彪子,兩個光身漢,住在觀裡。他們雖不打劫人,可也都是賊骨頭,有一點錢就到關王觀去賭,去喝酒!非得輸光了屁股才回來!」

阿鸞就問說:「關王觀離這裡遠嗎?那裡也是尼姑庵嗎?」

婆娘搖了搖頭,生著氣怔了半天才說:「不是,那是道士觀。離這兒頂遠,都快走出山口了。今天是初四,那裡有集,我那膿包漢子就是挑著柴到那兒趕集去了。」說著,婆娘又跑出窯洞去等人。

阿鸞卻在屋中,拿著那隻鞋底反覆地看著,藉此解悶。直到傍晚之時,那婆娘還沒將她所期待的人等了來。她回窯洞裡就罵,對阿鸞全都沒有好面色。

少時,張老實打著一根光桿扁擔回來了,面上紅暈暈地,似乎喝了點酒。手中握著半包米,還有一小串制錢,進了窯洞就向他婆娘說:「今早晨那擔柴,我還怕沒有人要,沒想到一到觀裡就換了半升米,還找了我二百錢,我把錢吃了晚飯。我又遇見小黃三啦!他賭贏了錢,就把上回搶我的錢還給了我,交給你吧!」

他把錢交給他的婆娘,又從懷裡掏出兩塊鍋餅來,一塊給了他的婆娘,一塊給了阿鸞。他坐在地下歇息。那婆娘一邊拿著鍋餅吃,一邊問她丈夫說:「在觀裡你沒見癩小五子嗎?」

張老實擺手,仰面瞧著他婆娘:「別提!別提!明天我就歇工,這兩天不打柴啦!這位姑娘就先在這兒住著,過幾天再說!」

婆娘瞪眼說:「甚麼事呀!你就這樣害怕?」

張老實悄聲說:「今天關王觀趕會的人都知道了,墮鷂峰出了事。崑崙派的人江小鶴,把胡大掌櫃打死了!」

那婆娘一聽,嚇得眼睛都直了,說:「哎喲!崑崙派的人怎麼那麼厲害呀!不是胡保山、餘大彪都叫他們弄死了嗎?胡大掌櫃不是會使銀鏢嗎?怎麼也……」

阿鸞此時也注意地去聽,就聽張老實說:「該死!連癩小五子、楊二彪子、紅臉猴子、白毛虎,他們全都遭不了好報。山神爺有眼睛!」他又擺擺手,說:「細情我亦不知道,在關王觀我聽人說,我就趕緊躲開啦!我怕遇見山上的人。等楊二彪子回來,也許知道詳情,你再去問他吧!我只聽說那江小鶴是崑崙派裡最有能耐的,墮鷂峰那麼高他一聳身就能躥上去。聽說他有神通,會祭法寶。胡立的飛鏢哪兒成?也沒怎麼打,胡立就死了!」

阿鸞見那婆娘已發了呆,彷彿連嘴都不會動了,自己心中又不禁一陣歡喜,又撩來對於江小鶴的愛慕的心情。同時卻又想:這裡距墮鷂峰不遠,婆娘所認識的楊二彪子、癩小五子,大概都是那峰上的賊人。倘若他們曉得了我在這裡,率眾前來,我身體既受著傷,手中又沒有兵刃,怎能夠將他們打退呢?我尋死不成,若再遭他們的毒手、那未免太不值得了!因此就想即刻走開。

此時又聽那張老實說:「那夥人,沒有了管主,以後不定更要怎麼鬧了!連我的柴以後都難打了。可是又聽趕會的人說,現在有個比江小鶴還厲害的人,是個和尚。昨天有人在北山口崇福鎮看見了這個和尚,聽說是又高又大,肩膀扛著一根鐵棍。那鐵棍至少也有三五百斤,關王觀舉大刀賣藝的黃牛費老大都說,像他那樣的大漢子十個人也舉不起來那根鐵棍。那和尚現正在那鎮上化緣,不定那天就許進出來。那時山裡便更熱鬧了,十八路反主全都來了!」

阿鸞聽了這些話,不由更是驚異,心說:「早先聽爺爺講過,江湖上有個怪俠鐵杖僧,他的力大無比。雖然爺爺沒與他緊過頭,沒較量過,可是也常常囑咐徒弟們,以後如遇見此人時,應當特別謹慎。張老實現在所說的那怪和向,一定就是他了。不知他來此是要作甚麼?大概決不是化緣,也許是他要找我爺爺或是江小鶴作對吧?」因此又很有些憂慮。

張老實談完了話,他就坐在地下打呵欠。待了一會兒,他就拿了一床破被褥趴在地下,呼嚕呼嚕地睡著了。窯洞裡點上燈,門窗也關上了,並且拿了一大塊石頭頂上。

那婆娘將那塊鍋餅都沒吃完,只不住地發怔,不像白天那樣的精神了,也不大愛跟阿鸞說話了。

阿鸞卻做出鎮定的樣子,就近了那盞青油燈,替婆娘納那隻鞋底。窯洞裡除了地下張老實的鼾聲之外,就是阿鸞手中的嘶嘶拉線之聲。她的臂傷雖是被鏢打的,不十分重,可是若一伸臂拉線,也就覺得很痛。因此納上幾針就歇一會兒,這樣消磨著時間。

待了些時,那婆娘也倒在她的身旁睡了。阿鸞也想吹滅了燈,自已去睡眠。不料在這時就聽外面有一點腳步聲,很是輕微;又聽視窗上的紙嗤的一響,阿鸞趕緊轉身向裡,卻聽外面呼嚕呼嚕的吹哨。哨子響了幾聲,床上那婆娘的身子蠕糯動了一下。

阿鸞就趕緊倒下身子,假作是睡眠,婆娘卻起來了。外面的人又撲撲的向窗紙上吹氣,婆娘卻向窗外呸的「啐」了一聲。外面啞著喉嚨笑著,屋裡的婆娘就先把燈吹滅,隨後她輕輕搬開石頭,開門出去。

阿鸞趕緊也翻身下炕,到窗前向外偷聽。只聽外面「吧」的一聲,大概是婆娘打了男子一個耳光,男子卻低聲地笑著。

先是聽外面兩人輕輕地說了幾句也不知是甚麼話,後來就聽男子的聲音說:「長得是不是很漂亮?」

又聽婆娘說:「她漂亮又怎麼樣?你就起了心了嗎?」接著又聽婆娘說了幾句話,阿鸞只聽明白了一兩句,是:「她身上有傷,衣裳上有血,這都是你們那群裡的人乾的。」

男子卻像嚇得半晌無話,就聽說:「老孃!在你們屋裡的,別就是那鮑崑崙的孫女阿鸞吧?」

阿鸞卻吃了一驚,心想:外面的賊知道是我了,他一定闖進來!只要他一進屋,我就趁勢將他打倒。他手中如有兵刃就更好,我可以就勢將他殺死,奪了兵刃。於是就站在門旁準備著,可是半天也沒見著外面的男子進來。

此時,他們外面說話的聲音更低,阿鸞在窗裡簡直無法聽得清楚。

末了只聽那婆娘說了一句:「快點去,叫他們快點兒來!」接著又是腳步聲,似乎是那男子急匆匆地走了。阿鸞就曉得這婆娘所結識的一定就是山上的賊人,就是銀鏢胡立的手下。他這一去一定是勾來賊人來要害自己,因此突然怒氣填胸。

這婆娘又在外面站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了門,輕輕走進屋來。

阿鸞卻驀然一拳就打在婆娘的後背上。婆娘哎喲一聲,身子跌在地下睡覺的那個張老實身上。

張老實的覺正睡得香,忽然一個人壓在他的身上,嚇得他也不禁啊了一聲。

阿鸞卻又按住了那婆娘,一面用手握住了婆娘的咽喉,一面威嚇張老實說:「不許喊!只要喊一聲,我立時就要你們的命!」隨又把婆娘的咽喉稍鬆了鬆,就逼問說:「剛才跟你在窗外說話的那是誰?」

婆娘渾身打著哆嗦說:「那人是癩小五,他是胡大掌櫃的手下!」

阿鸞又追問說:「你們兩人談甚麼?說實話!」

婆娘哭出聲來說:「他說你是鮑甚麼阿鸞,他去找紅臉猴子去啦……」

阿鸞氣得咚的一拳,便將婆娘打暈。然後阿鸞站立了來,又怒聲問張老實說:「你們這裡有刀槍沒有?」

張老實也顫顫的用聲音答說:「刀槍沒有,就有一把斧頭。」又說:「姑娘!他們乾的事我可都不知道。我婆娘該死,我可是個老實人!」

阿鸞說:「我知道!」不想要跟張老實要過斧頭使用,但又想:一把砍柴用的斧頭,那能敵得過賊人的刀槍?再說我的身上又有傷,腳下又只有一隻鞋,紅臉猴子也是個盜首,既然他來便不會只來一個,不如我趁這時走吧!於是她便趕緊走出了窯洞,四下一看,月光朦朧,煙雲飄紗。

阿鸞順山路急急地走去,她也不辨方向。走了一會兒,見山路旁有山石可登,她隨就負著傷痛,謹慎小心地攀樹登石。山石嶙峋,阿鸞便手足並用,但當她手一使力,胸前就一陣疼痛,但仍咬牙忍痛往上走去。很費力才爬到了一座峰上,向下去看,卻有幾個火把,照著二三十個人在山路上走著。

心想:這一定便是紅臉猴子、癩小五子那股人在搜拿自己了!又聽有幾下呼哨之聲,鑽透了雲霄,衝到阿鸞的耳裡。阿鸞便覺得在這裡也不妥當,隨就又努力,又咬牙忍著傷痛,爬山越嶺。

走了很多時,天色已漸漸發白了。阿鸞已筋疲力盡,坐在一塊石上喘氣歇息,歇了多半天,氣息才覺得鬆弛了一點。但露水已將她的衣服溼透,浸著傷處,疼痛難受。腳下不但那隻鞋已磨破,另一隻只穿著襪子的並連裡腳布都磨穿了,腳踵已流出血來。

阿鸞此時已然寸步難行,她便不禁嗚嗚痛哭。心中又勾起那些新愁舊恨,真想再要找一棵樹再去尋死。可是,此時手中連那條青綢中都沒有了,而且又想,死在山中屍體也難免不為賊人們所發現,倘若被他們發現了,那更顯得我鮑家的孫女是太怯懦無能了!她便在這山峰上呆著,又因疲倦,她便躺下了。

待了一些時,太陽已經升起,照著她的身體很覺得溫暖。這地方因為太高了,所以連飛鳥都很少。

躺了半天,但是不敢睡去,直到渾身的衣服都被日光曬乾了,身體精神也恢復了疲勞,她便站起來。將衣服鞋襪整了一整,就心想:昨天聽張老實說在西邊有一座尼姑庵,不如我還是到那裡去才好。

於是她又慢慢尋找著路徑向山下走去。又走過了一重山嶺,方才到了平地上。這裡所謂平地,也不過是崎嶇坎坷的一條山路。阿鸞看著自己的影子,把方向稍微辨明,她就往西走去。

走了半天,已經過了兩個山環。忽聽耳邊又有一陣哨子的聲音,阿鸞不禁又吃了一驚。起先還以為是鷹在天空上飛叫,可是,當她抬頭向上一望,卻見眼前山嶺上有十幾個身穿短衣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棒,向山下跑來。

阿鸞趕緊轉身就走,但她的腳下太不利便,所以才跑回去一個山環,就聽見身後的喊聲漸近,並且聽得清清楚楚,是:「阿鸞!小婆娘!你還想走嗎?……」等等村野的話。

阿鸞氣得索性止住了步,暗想:我手中雖沒有兵刃,但我難道就不敢跟他們拼一拼嗎?隨就彎腰拾起來幾塊碎石。

此時賊人們已經追上來了,阿鸞就一石飛去,正打在一個賊人的頭上。

賊人正是紅臉猴子邱二,他的頭又破了,往下流了一臉的血,真成了名實相符的紅臉猴子。他大怒,咆哮著,指揮他身後的人說:「打!打!殺!殺!不必要活的了!」十幾個賊人刀棒齊上。

阿鸞此時精神抖起,竟似忘了身上有傷。她先將手中的幾塊石頭亂飛亂打,然後便奪過一口刀來,劈倒了一個賊人,接著她又奪了一杆棒,便刀棒齊掄,隨殺隨往後退。

那紅臉猴子等人卻不敢向前緊逼,他們也學著阿鸞,由地下揀起些碎石來向阿鸞亂扔亂打。

阿鸞自然身上也中了幾石,但她顧不得疼痛,扔下了棒,只提著一口刀,回身使跑。她這一跑,身後群賊卻又都大喊著來追。

阿鸞又跑回一個山環,不防腳下被石頭一絆,就跌在地上。她趕緊忍痛爬起,卻覺得左腿如同斷了似的,竟麻木了,連疼都不覺了,更是不能邁步行走。

危在頃刻,她不禁流下淚來,回身橫刀,便見賊人們再有二三十步便要趕到。

阿鸞哭著喊道:「我看你們哪個敢上前來?」

邱二卻吩咐他手下的人都站住。他拿袖子擦擦頭上的血,他不擦倒還好些,這一擦滿面都是血色模糊,連鼻眼都分不出了。他用刀指著阿鸞,嘿嘿地獰笑著說:「小娘們趁早扔下刀,乖乖地跟我們上山,給我老爺賠賠罪,我老爺決錯待不了你!不然的話,立時就叫你的小命兒喪在此地,給我們大掌櫃和餘二掌櫃報仇!」

旁邊的人也都說:「快聽我們邱二爺的話,你小小年紀,莫非真不想享福嫁漢子了嗎!」

阿鸞卻橫刀怒罵,說:「你們哪個敢上前,哪個就是找死!」

賊人們都用眼瞧著邱二。邱二真捨不得殺死阿鸞。尤其是阿鸞這時衣服破碎,鞋襪丟失,身上的血痕,眼邊的淚珠,更顯得楚楚可憐。

他便心裡猶豫了一下,就吩咐他手下的人說:「還是要活的!」

於是十幾個賊人持棒的在前,拿刀在後,又一齊向阿鸞撲來。

阿鸞雖然腳不能動,但又把鋼刀抖起。可是群賊的木棒已經打上來,阿鸞的身上又著了兩棒,眼看已經不支。

這時卻見出山上飛下來一個大東西,如同一條黑蛇似的;掉在地下噹的一聲巨響,震得山石都碎了。群賊嚇得回身就跑,阿鸞也被震的腿一軟,就坐在地下。

此時卻有個高大的,長著蓬蓬的大鬍子的和尚由山上奔下來。

紅臉猴子卻叫手下的人都保護住他,他持刀向這僧人怨問道:「和尚!你是個幹甚麼的?」

和尚卻一聲也不語,從地下抄起那根粗重的大鐵棍,撲過去向那群賊人兵兵兵兵一陣亂打。

阿鸞耳邊只聽得棍聲和賊人慘叫聲,眼前卻見那和尚如同一隻獅子,力大身長,腰腿還特別的敏捷,那些賊人立時一個都沒跑掉,都東歪西倒被鐵棍給打死了。

此時阿鸞心中也十分恐懼,雖然想著這人就許是江湖上的怪俠鐵杖僧,可是又見此人是太兇猛了,不曉得他對自己是懷著甚麼心。

正在恐懼著,卻見身後又跑來了一人,也是個和尚,卻是又瘦又小,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到了阿鸞的近前,就要搶奪她手中的刀。

阿鸞不知這和尚是懷著甚麼心,便把刀一掄。挺身將要站起,卻不料這瘦小的和尚用手指向阿鸞的背後一戳,阿鸞便覺得全身麻木,心中雖然明白,眼睛雖然睜著,可是身體要想動一動卻不能了。

這時,那大和尚就扛著鐵棍走過來,向他的徒弟說了幾句話。因為他聲音太粗重,而且又不是本地的語言,所以阿鸞也沒有聽得明白。

當下這瘦小的和尚卻把阿鸞背了起來,踏過了地下橫躺豎臥的紅臉猴子等賊的屍身,就往西走去。

那大和尚在後面跟隨了一程,他便又扛著鐵棍走上山去了。

瘦小的和尚背著阿鸞往下繞過了幾個山環,想著師父已經去遠了,他便把阿鸞放在地下,就施用手術,又把阿鸞救得手腳靈活了。

阿鸞曉得自己是受了他的點穴法,同時猜疑著這和尚多半不是好人,所以身體一恢復了原狀,她便立時挺身而起,厲聲問說:「你是甚麼人?你要帶著我往哪裡去?」

這瘦小的和尚卻擺手說:「你別疑心!我們知道你是鮑崑崙的孫女,我們特意來救你的。我那師父是江湖上有名的鐵杖僧,我是南江縣袁家莊的袁敬元,現在出了家了,法名叫作靜玄。我跟江小鶴有點小的交情,今年我們在登封縣也相見過。我曉得他的武藝超群,你們崑崙派的人決不是他的對手。可是這個錯處還是在你!你若當初不嫁紀廣傑,去嫁江小鶴,他也不至於和你們崑崙派這樣的為難!」

阿鸞聽了這話,又不禁心中很為難受,面紅了一紅,便說:「你們可知道江小鶴他現在哪裡嗎?」

靜玄搖頭說:「我不知道,我跟江小鶴在登封縣李鳳傑的家門前一別,便再也沒見著他。」

阿鸞聽靜玄提到了李鳳傑,不由心中又具吃驚。

靜玄再說:「這兩個月來我都是隨著我師父,在華山上住了些日。我師父本已久厭江湖,也願意找個地方修修道,教授教授我的武藝。卻不料那時江小鶴便大鬧長安,一個人壓倒了崑崙派,打服了紀廣傑,人都爭說江小鶴如今是江湖上第一英雄!我的師父便不服了,帶著我,帶著他那杆鐵棍下了華山,去尋江小鶴要見一個高低。

可是,我們到了長安,便聽說江小鶴早已走去,葛志強同紀廣傑和你也都往漢中去了,我們便也往南來。前兩天到了北山口外崇福鎮,我師父在那裡借化緣打探,命我在山中各處訪查,想要得到江小鶴的下落。可是因為我于山路不熟,在山裡繞了一天,始終沒有聽說有人看見江小鶴由此經過。

到前天晚間才聽人說銀鏢胡立的兒子被你殺死,你又被捉上山,並有人親眼看見葛志強受傷的身體,抬出了北山口。我的師父便很生氣,他恨銀鏢胡立搶劫婦女,扛著他的鐵棍進山來打算救你。可是那時的天色又太晚了,他到山裡尋了半夜,也沒尋著胡立的山寨。

昨天才找著山路又出了山口,卻又聽了銀鏢胡立當夜被江小鶴殺死,你也被江小鶴救走之事。我的師父便更生氣了,他以為江小鶴也是個好色之徒,所以才由賊人手中將你搶走,他亦是沒懷著好心。」

阿鸞聽到這裡,便拭了拭眼淚,搖頭說:「江小鶴雖然與我鮑家有仇,但他前夜往山上救我,卻是好意,只是我……」

靜玄說:「我曉得,江小鶴他也是一條好漢子。可是我的師父卻必要見他一決雌雄。昨天我又跟隨我師父在山中尋了一天,還是沒見著江小鶴。今天他又帶著我進山來,不料便看見你正為賊人所逼。」

阿鸞流著淚說:「蒙你們救了我的性命,我亦知道你們師徒都是有名的俠客,現在賊人既已全都死了,亦沒有人再來逼害我了,你找你的令師去吧!你們同江小鶴再怎樣的爭鬥我也不管,我還求你們無論是遇著了誰,也別說出我往哪裡去了!」說著轉身,負著傷又要往別處走去。

靜玄和尚卻追上幾步來問說:「你現在是要往哪裡去?」

阿鸞哭泣著說:「你們不用管我往哪裡去:我自有去處。」

靜玄把她攔住,說:「不行!我師父剛才囑咐過我了,要叫我把你送到一個地方。你別看我師父是個粗人,他那根鐵棍不知打死過多少人;可是他卻心慈,行俠仗義,向來救人救到底。」

阿鸞不禁有點發怔,問說:「你們要把我送到甚麼地方去?」

靜玄說:「是個好地方,米倉山雲棲嶺九仙觀,那是一座道姑庵。觀中的老道姑道澄是我師父的師姊,她的劍法高強,不在江小鶴之下。我師父剛才囑咐我,叫我把你送到那裡去住,順便請道澄來秦嶺,幫助他尋到江小鶴,將江小鶴制服。然後你鮑家沒有仇人,他就將你送回家去了。」

阿鸞卻搖頭說:「我不回家去!」又急急地問說:「你們為甚麼要這樣跟江小鶴作對呢?我不信你們是真要幫助崑崙派!因為我爺爺鮑振飛和鐵杖僧並沒有交情!」

靜玄卻說:「我師父的脾氣很怪,他便是不能使江湖上有比他本領還強的人。閬中俠、李鳳傑、紀廣傑那些人,他全都看不起。只是聽說江小鶴的武藝是個老書生傳授出來的,那老書生早先還有個啞巴徒弟,那兩人卻是我師父的死對頭。

三十年來我師父在他們手下不知吃過多少大虧,鐵杖僧他那麼大的本領只能在川北、陝南闖蕩,連川南跟潼關外都不敢去。現在那老先生又教出了個江小鶴來此橫行。我師父決不能夠容忍。他打算先殺死江小鶴,然後再尋那老書生和啞巴去報仇!」

阿鸞一聽,倒覺著對江小鶴很是不放心,同時又感慨江湖人彼此仇讎無已,實在是沒個了結,實在令人害怕,所以心中越發灰冷了。就想:那雲棲嶺九仙觀一定是個很幽靜的所在,並且有個武藝高強的女道士保護著,亦不至為歹人所騷擾。自己正好往那山裡修行,以解除這一切煩惱。

於是,她便向靜玄說:「到道姑庵裡去修行,我亦是很願意,你可以指告我路徑,我自己前去。」

靜玄卻說:「那地方太僻靜,你決尋不到。道澄道姑又是個脾氣古怪的人,你去了她亦不能收容你。現在你可跟隨我走出西山口,我給你僱一輛車,你坐著車走,我在暗中跟隨你。準保一路無事,送你直到雲棲嶺。」

阿鸞見這瘦小的和尚把自己的事情想得這樣周到,不免倒有些疑慮起來,怔怔地不說一句話。

那靜玄似乎看出她的心理,便正色說:「你別疑心,我們出家人是決沒有胡亂想頭的,我們只想救你這條命。因為你是個女人家,又負了傷,留在這山中是有危險。我知你都是為你那祖父所累,他不該叫你一個女人家去敵江小鶴。」

阿鸞拭淨了淚,便一切都答應了,隨著靜玄和尚走出了山口,到了一處市鎮。

靜玄和尚與阿鸞離開了山後,便給他僱了一輛騾車,並給了阿鸞二十幾兩銀子,作為路費。然後,他又同趕車的人囑咐了一番,他使走了。

阿鸞心中十分感激鐵杖僧師徒。可是又想:他這師徒二一人,師父是使那沉重的鐵棍,徒弟又會用點穴法;他這師徒若與江小鶴交手相鬥起來,江小鶴縱使武藝高強,恐怕亦不是他師徒的對手。因此又不禁十分傷心。

車行了一日,晚間宿在一家店房裡。她就拿出銀兩託付店掌櫃的妻子,給他買了一身半新的衣褲和鞋襪。穿上身雖然不大合體,但她心想:到了雲棲嶺我更換上道士的裝束了,這身衣服我還能穿得幾時呢?所以也不在意。

次日又往下走,路徑逶迤,她對路也不太熟,只聽憑趕車的人去走。一連走了兩天半,在大道上見鐵杖僧同靜玄迎面而來,由他們領著車,穿著山走去,在一處松林鬱郁的山嶺下將車停住了。

因為山路太難上,阿鸞身上的傷受了幾日路上的顛簸,愈見嚴重,下了車幾乎連邁步都困難。

鐵杖僧又命靜玄揹負著她,便上了山,到了那所幽靜如同天上一般的九仙觀內。她來時道澄道姑沒在觀中,鐵杖僧就將阿鸞交給了觀中的道姑,為她單找出一間房子叫她居住養傷。鐵杖僧同著靜玄是到這鎮上一家店中去投宿。

過了兩天,道澄道姑就回到九仙觀內。阿鸞一見這個老道姑相貌很是兇,尖嘴圓眼,如同一隻老鵰似的。可是她對阿鸞倒是非常之好,囑咐阿鸞在此放心養傷,傷好之後她必收阿鸞作為徒弟。並且說:「你家的仇人江小鶴現在紫陽縣殺死了龍志起,他逃跑了,大概是往川北去了。你放心吧!早晚我們必要替你崑崙派報仇!」

阿鸞聽了,只得點頭答應,心中不禁替江小鶴憂慮。

鐵杖僧又到這庵裡來過幾次,那靜玄卻沒有再來。每次鐵杖僧來時,必要與道澄道姑談說江小鶴的事,他們說話的地點總是在外屋那呂祖神寵之旁,阿鸞就在裡屋養傷。

久之,她對於鐵杖僧那麼難懂的口音也能夠聽得清楚了。因此便知道那靜玄和尚,是被他師父遣往川北,打探江小鶴的事情去了,回來過一兩趟,又走了。所得來的訊息就是江小鶴在螺螄嶺打劫官眷、殺傷官人之事。

那道澄和鐵杖僧對這些無稽的訊息極為相信,他們忿忿地,全都恨不得立時就抓住江小鶴置之於死地。彷彿有了這些理由,他們更不能容許比他們名頭還高的江小鶴在江湖上走了。

但阿鸞在東屋聽了是決不相信,因為江小鶴的人品是自己所深知的,他決不是那樣狂暴淫兇的人。聽說所說的黑胖子大腦袋,手使鋼刀,倒有幾分像自己的師叔龍志起。這些事鎮日在她心中繞著,庵中的環境雖然清靜,她的心境卻不能安寧。

忽然這幾日,沒有見道澄和鐵杖僧之面,這時阿鸞因為天天躺著休養,傷勢就已漸愈。在此一連住了約近一個月。

這天的晚間,忽然鐵杖僧帶著他的徒弟靜玄又來到了,並同來一個鬚髮如雪的老人,原來正是阿鸞的祖父鮑振飛。

阿鸞便哭泣著,與她的祖父相見,並陳述自己因為屢經憂慮,對世上的事已經灰心,情願在此作女道姑;不願再回家,也不願再去見紀廣傑的話。並說:「爺爺!你老人家在這山上隱藏幾日,就也找個別的去處,念佛燒香去吧!我在這裡你放心,這幾日道澄師父一回來,我就更換道衣。從此你老人家也不要來找我,可別把我在這裡的話,對別人去說!」

她涕泣著,這樣地說著,但她的祖父卻像痴了一般,一聲也不言語。

她祖父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鬍鬚亂蓬蓬地如同一團白羊毛的氈子,身上有幾處血跡。當年的紫黑色的臉現在已成了蒼白,並且橫一條豎一道地,幾處血痕。

阿鸞又傷心地拉著她祖父的手,哭泣著問說:「爺爺!你老人家是怎麼啦?在外面見過了甚麼事?現在是從哪裡來呀?」

鮑老拳師卻有聲無力地嘆了口氣,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

此時鐵杖僧先走出屋去了,靜玄拉了老拳師一把,他們也到了外面。就見他們走到院中,阿鸞側耳向外靜聽,只聽見鐵杖僧的粗暴聲音問說:「江小鶴為甚麼把你捉住了卻又不肯殺你?」

老拳師嘆著氣說:「看他那樣子是要帶著我到鎮巴,在當年我殺死他父親那個地方,他再殺我。也許那樣他才能夠消恨!」

又聽鐵杖僧問說:「螺螄嶺那案是誰作的?」

老拳師卻答道:「我不知!可是我敢拿我這條老命作保,決不是龍志起所為!」

接著是聽靜玄的聲音問說:「秦小雄那孩子當真是被你殺死的嗎?」

老拳師長嘆了一聲,並未回答。

鐵杖僧卻似挾著些氣,問道:「俺聽俺徒弟說,你在川北殺死了十幾歲的孩子,俺也想你不是個英雄漢子。今天,若不是見你被江小鶴他們押著太是可憐,俺也就不救你了。你快告訴俺,那江小鶴的武藝比俺鐵杖僧如何?」

鮑老拳師又沉重地嘆了口氣,說:「江小鶴的武藝確實高強。我鮑振飛一生剛強,但我對他卻不得不認輸。師父你的威名,三十年來我都久仰。若你遇見了他,可一定也……」

鐵杖僧卻狠狠地頓了一下腳,這一腳震得窗門都亂響。又聽鐵杖僧大聲吩咐說:「靜玄!你去到鎮巴,找他的徒弟來,把他接去。」

又對老拳師道:「俺救了你孫女的性命,看你以後怎樣報答俺們。現在俺再去找江小鶴,明天領你到山下看看被俺打死的江小鶴的死屍!」說畢,足步咚咚的響,好像全都走了。

阿鸞在屋中又掩面暗泣,哭泣了一會;便聽窗外又有人長嘆之聲,便是她祖父的聲音。她不禁悲痛著說:「爺爺!你好狠呀!你在川北作了甚麼事?螺螄嶺的案子一定是龍志起作的,你還袒護著他。江小鶴不殺你是因為他不忍,你現在還刺激鐵杖僧去殺江小鶴,你好狠呀!我…」

她本想說:我的一生,不是也被你給害了嗎?你為甚麼當初要逼我去嫁紀廣傑呢?這話沒有說出來,卻聽窗外她的祖父狠狠地一頓足,便也往外院走去了。

阿鸞在屋裡倒不由收住了淚,心中很詫異,就想,我爺爺的脾氣怎麼變了呢?他年輕時是怎樣我雖不知,但後來他也有過一個時期,是很良善的呀?現在怎麼走了一趟江湖,受幾番危難,竟這樣兇暴起來了呢,莫非他是老糊塗了?……

老拳師走後,阿鸞又非常不放心,惟恐她爺爺一時心窄頓萌死念;又怕她的爺爺負氣又往山下去了,又走去幫助鐵杖僧與江小鶴戰鬥。

於是她就走出屋來,在幾個院落中和殿前殿後,連鹿圃中都走遍了,但也不見她爺爺的蹤影。

這時,黑夜沉沉,加之山中樹木叢生,連顆星光也看不見。松濤亂響。她的眼淚也亂落著,回到裡面,一夜也沒睡著。

這一夜,原來鮑振飛也是在山上徘徊,雖然曉得鐵杖僧已跟江小鶴去相鬥,但還不知他是否是江小鶴的敵手,又加懊悔在川北誤殺小孩那件事和剛才孫女隔窗向自己責備,那種種傷心,更想道:「鐵杖僧那個徒弟明日若把張志才、馬志賢叫來,我可有甚麼臉面與他們相見呢?即使被他們接下山回到家裡,但只要江小鶴不死,他仍然是不能與我善罷干休的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