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秋風蕭蕭,微雨滴在面上使人發寒,他們三人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去,眼前是一片濛濛,甚麼東西也看不見,路也辨別不清,走也不能過急,恐怕一失足就會跌下山去。
此時別說一個人也看不見,就連一聲鳥叫也聽不到,四周靜悄悄的,只聽見雨水打住石上發出來的淅瀝之聲。
李鳳傑與啞巴二人,都不曾來過武當山,道路當然不甚明白,現在只有紀廣傑一人算是較為熟悉一點,紀廣傑便依稀記著山道,直往「解劍泉」方向走來。
又走過了一重山嶺,忽然看見對面的高巖之上,流下來一股瀑布,因為下雨,水也特別多,真知一條白練似的,衝擊在山右上,迸起無數的水珠。這些水珠和雨點都飛舞在一起,遠遠便能聽到嘩嘩地急流的水聲。李鳳傑從沒有來過這座武當山,想不到這以內家武藝馳名的武當山,竟有這樣美好的景緻。倘若這時不是趕著去解救江小鶴的話,他一定要流連不去,並要在這秋雨薄霧飛瀑之下,去賦一首詩吧。
當下紀廣傑又回過身來,催促著說:「咱們趕快上去吧,這就是「解劍泉」,過了這「解劍泉」上面就有道觀廟宇了。」
啞巴此時也因為被雨淋得不耐煩,於是他也連跳帶躥,趕緊往上走去。
又走了半天,在那煙霧茫茫之中,見面前有一紅牆,從松林之中隱約地露出來。他們三人便腳下加快,走到近前,就見道觀不大,尋到山門,紀廣傑就用劍去敲觀門,並高聲大罵,說:「狗道士,快滾出來!」可是罵了半天,也沒有應聲。
啞俠和李鳳傑此時已跳進觀牆裡,原來觀內靜寂無人,在配殿的階下,卻躺著一隻全身花斑的豹子。
李鳳傑給嚇了一跳,趕緊擎著寶劍,準備與這豹子廝殺,但等了半天,這隻豹子可連動也沒有一動,像是熟睡了似的。當他再定睛去看的時候,那隻趴在地上的豹子原來卻已是頭裂眼瞎,是早已被人給殺死了。
這時紀廣傑也跳進牆來,他們三人便在這觀裡搜尋,希望能夠尋著一個道士,去質問江小鶴和阿鸞的蹤跡。但是這座道觀裡竟像是被甚麼人攪開過似的,勿說是連一個道士也尋不到,連貓兒也都驚慌慌地躲開他們。紀廣傑等人在觀內大罵了一陣,卻得不到要領,便狠狠地在廟臺上砍了幾劍,再到外面的道觀去尋道士去。
三人又離開這座道觀一同向北跑著,此時外面霧氣雖然仍舊瀰漫著,但是,似乎是比方才薄了很多。同時雨也停了下來,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前面的山路和樹木,那天邊也發著微光,早先不知躲到哪裡去的山鳥,已經吱吱喳喳的在樹林裡飛了出來。
此時的地勢也越走越高,山路亦越是難走,再往上去,就是一座山峰,不知有多少丈高,上半截已隱在雲霧裡,下半截也如刀削斧鑿的一般,滿山都是嶙峋怪石。道路越走越是坎坷不平,只要是偶一失足,跌下崖去,就連屍首也沒法尋到了。於是三人便小心謹慎地往上走去。
少時就將要走到了山峰,卻聽見剛才到過的道觀裡,噹噹地響起鐘聲來。
紀廣傑這時方才知道是觀裡的道士都在躲避他們。所以,他就狠狠地對李鳳傑說:「咱們回到那觀裡,去殺死他們!」說著,正要回身跑回去時,峰上又傳來了緊緊的鐘聲。
李鳳傑急忙著說:「山中的道士大概都知道咱們來了,敲起警鐘來。我們還是趕快趕到峰上去!」
紀廣傑聽了點了點頭,並用手指向上指了指,叫啞俠一齊往峰上跑去。他們的腳剛才踏到峰上的岩石,就見峰上的人頭擁擠著,約有三四十名道士,個個都穿著短道衣。
就見有三名道士一齊掄著寶劍跑了過來,其中一名蒼鬢的道士,紀廣傑認識他,就是早先紀廣傑來此山時,是被他逼迫得墜下了山崖去的楚劍雄。
楚劍雄一看見了紀廣傑、啞巴和李鳳傑等三人,不禁大吃一驚,他便瞪眼掄劍向紀廣傑怒問說:「紀廣傑!你勾了這夥人來是作甚麼打算?」
紀廣傑嘿嘿的傲笑著,說:「楚劍雄,今天是你們武當山的末日了。你們這些狗道士,可罪大惡極了,居然有膽窩藏民婦,包庇強盜,恃眾凌人。現在還不快快扔下寶劍,把紀大爺的妻子阿鸞趕快送出來,否則我的寶劍定不饒你!」
楚劍雄氣得蒼鬢亂飛,兩眼怒瞪,說:「住口!姓紀的,你這手下敗將,還敢來鬥咱們武當派!江小鶴昨晚也被咱們老師祖鬱玄清用點穴法給捉拿住了,你這小輩還敢送死嗎?」
李鳳傑一聽江小鶴被擒,不禁大吃一驚,旁邊的啞巴因為他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只有在旁直著眼。及至看見紀廣傑的面色特變,便不禁詫異起來,趕緊過來扯李鳳傑的衣袖,口裡「啊啊」連喊比著手去問。
李鳳傑便用手指指那道士,然後兩手一張作飛鳥狀,再用手錶示被捆綁之態。
啞俠看了,立時大怒,就上前望著楚劍雄抽劍就打。
楚劍雄正在與紀廣傑說話,忽然見啞俠撲上來,他們趕緊掄劍去擋,旁邊那兩個道士也都要掄劍上來廝殺。這時李鳳傑便高聲地說:「各位請別上手,現在讓咱們講講理!」
這時楚劍雄也跳到一旁怒問道:「你是誰?」
李鳳傑說:「我就是江南李鳳傑!」說著就用手指指啞俠說:「這位就是江小鶴的師兄……」
楚劍雄一聽江小鶴的師兄亦來了,不禁大吃了一驚,便向啞俠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他的心裡就這樣的想:啊呀!那可真了不得,江小鶴我也鬥不過,還能夠鬥江小鶴的師兄嗎?而且普聽人說:啞俠跟那九華山老先生,學技多年,武藝也和那老先生差不多了,因此心裡也不禁畏懼幾分。
又聽李鳳傑繼續說:「咱們此行是要來幫助江小鶴,你們這座武當山,是三清的聖地,怎麼可以讓強盜混了進來,把民婦藏匿了起來?」
楚劍雄聽了臉上不禁一紅,連忙辯道:「咱們這武當山,素來是遵守清規的,但因為山高地僻,或許有匪人潛入其中,也未可料。但現在咱們正在調查這件事,如果確實有這等事情,咱們老祖師一定將阿鸞交出,並將匪徒交給你們發落。可是如果你們是一派謊言,故意來攪鬧呢?咱們老祖師一定不饒你們的。」
紀廣傑在旁聽說,又怒罵道:「你這狗道士還一派胡言,倘若沒有這等事情,咱們還到這武當山來幹嗎?你可別要搬那老鬼師祖來嚇人,我紀大爺是甚麼都不怕的,快帶咱們見你孃的老祖去吧!」
楚劍雄聽了紀廣傑這番辱罵,本來是要掄劍撲上去砍紀廣傑的,但他又怕那旁邊怒目瞪眼的啞俠。所以他還是強忍著心中的怒火,向紀廣傑等人點點頭說:「好吧!我領你們去見老祖師去,可是你們得要規矩一點!」說著,楚劍雄又迴轉身去,吩咐手下的道士,到展旗峰去通告。
當下,楚劍雄便就領著紀廣傑等三人往展旗峰走去。
走了半天,就來到展旗峰上,此時只見峰上的道觀前,站著許多名穿著整齊短道衣褲的道士,各提著寶劍規規矩短的排列著。當他們來到觀前的廣地上,便見觀裡走出來一個童顏鶴髮的老道士,兩旁的道士立即讓到一旁,啞俠知道這老道士一定就是本山之主了。
那老道士身材並不高大,白鬍子卻有二尺多長,一頭的白髮,兩道銀白的長眉底下,一對炯炯有光的眼睛,穿著一件藍布道袍,相貌非常之古怪。走起路來雖然是那麼老態龍鍾,但啞俠著在眼內便不敢輕敵,就趕緊迎了上去。
鬱玄清來到三人面前,微微地向他們打稽首,問說:「三位施主到敝山來有何指教?」
此時啞俠手提著寶劍,亂指亂劃的,並口裡「啊啊」亂叫。
李鳳傑看了,便趕緊迎上鬱玄清去,說:「這位就是江小鶴的師兄,他是到寶山來尋江小鶴來。」
鬱玄清一聽,亦不禁吃了一驚,但隨就說:「江小鶴昨天曾在本山大鬧,他說我這山有匪人,現在我正要追查這件事情,三天之內,我定能查出真情來。如果事情屬實,我當要照規矩去懲辦那暴徒,倘若查出沒有此事,鬱玄清可不讓你們這些人在武當山上提劍稱英雄!」
紀廣傑聽了,瞪著眼睛罵道:「狗老道!你還在瞎說甚麼,倘若你們自認是光明磊落的話,便讓咱們搜查搜查!咱們定不傷你毫髮,如若不然,我紀大爺手中的寶劍,決不能放過你們。苦等三天之後,你早已在閻王殿裡去了!」
鬱玄清一聽這話,氣得銀鬢亂飛,憤憤地說:「你們要搜山倒不成問題,不過只要能鬥得過我手中的寶劍,那我就讓你們去搜!決不阻攔。」說著,便怒衝衝地從身後的道士手中接過了寶劍。
紀廣傑一發怒就要掄劍撲上前去殺那老道士,但啞俠已然手提著寶劍,迎了出去。
於是一個頂頂有名的內家始祖張三丰的門人,一個是蓋世奇俠九華山老先生的得意弟子便交起手來。他們雖各提著寶劍擺著架勢,但兩口寶劍卻沒有交碰過,並且兩口劍都舞得很慢。但他們一招一式,一動一作,都有毒辣的招數,兩人在場子裡繞了幾個圈子,還分不出勝負來。
這裡紀廣傑可耐不住性子了,便要提劍上前去廝殺,李鳳傑趕緊上前把他攔住。
正在此時便看見峰上道士們一陣騷動,有些道士提著寶劍往峰下走去,原來下面正走來兩人,一前一後的。當兩人走到臨近時,前面的一個是道士的裝扮,而後面的卻赫然是江小鶴。
李鳳傑一看,便高興得高呼說:「江盟兄!快些上來!」
於是江小鶴便趕緊來到峰上,這時啞俠與鬱玄清這二人真是勢均力敵,所以江小鶴一上來與李鳳傑握住手,他也顧不得寒喧,就先直著眼去看。
此時旁邊卻有一種廝熟的聲問說:「姓江的!我妻子有了下落沒有?」
江小鶴扭頭一看,原是紀廣傑,江小鶴就拱拱手,說:「少時再說,你放心就是!」他又直著眼去看,就見那兩人的身子步數都相距得很遠,兩口劍從無交磕之時。
但江小鶴就覺得他們劍法全部用得狠毒極了。鬱玄清用了幾次「縱步伏地回馬劍」,身軀往左,兩腳前躍,將劍向左上方反挑,其勢極為敏快。但啞俠立即用「連環回馬劍」,將對方的劍擋住,轉勢又雙足騰躍,寶劍翻身反砍,鬱玄清也抽劍反挑。二人的寶劍疾飛,身如飛鳥,其變化神速莫測。
旁邊看劍的人,除了江小鶴,其餘的眼睛全都顧不過來。但江小鶴此時爭鬥之心也稍減,他覺得老道士都玄清的劍法更比自己高出一籌,而啞巴師兄的劍法自己更是比不了。
旁邊的紀廣傑又來推他,說:「看他們比劍作甚?走!你快幫助我找我的妻子去!阿鸞是在秦嶺被你給救去了的,現在你不能不管!」
他用力把江小鶴一拉,江小鶴卻擺手說:「別忙!阿鸞一定有下落!」
紀廣傑給了他一拳,忿忿地說:「有下落,你就快告訴我,我自己會去找。找著她我要問她,她是嫁你還是嫁我?果然若她願嫁你,我紀廣傑就把她雙手奉送,我龍門俠的嫡孫不會就再找不出來女人!」
江小鶴尚未答話,就聽旁邊有許多人都驚叫了一聲,只見那當中的比劍者,已分決出來勝負。
鬱玄清已被幾個徒弟攙扶住了,左肩上流出來鮮血,染紅了他霜似的白鬍。啞俠卻抽劍微笑著,振動了兩臂,飛似地跑過來見他的師弟。
此時馬玄濤過來向李鳳傑說:「既然方才已經言明,只要我們老祖師戰敗,由著你們去搜山,現在就隨你們去搜-,我們決不能再攔阻了!」
李鳳傑就轉著向江小鶴詢問意見,江小鶴說:「道澄已被我殺死在山後,她曾說阿鸞已為我啞師兄所救。」李鳳傑說:「怎麼才能向他問明白了呢?」
江小鶴剛要去作手勢,啞俠早又吹喇叭又敲鼓,並且扭扭怩怩的學婦人,然後他向西一指,拉著他的師弟就走。
江小鶴卻擺擺手,又向那馬玄濤說:「我的妻子已有了下落。」
旁邊紀廣傑卻氣慣地看他。
江小鶴又說:「你們可往山後人家裡去看看道澄的屍身!可以問問呂崇巖,你們山上若再容留呂崇巖那樣的人,早晚一定還有人前來攪鬧!」
馬玄濤說:「呂崇巖為本山惹事,老祖師一定要懲辦他!」
江小鶴冷笑道:「好了,那隻看你們的天地良心。再會!再會!」
啞俠拉著他向山下急走,紀廣傑、李鳳傑在後緊緊跟隨,啞俠太急,走得太快,三個人全都跟不上他,紀廣傑氣得大罵啞俠。
穿山越嶺,走了多時,方才到了山下,就把先前在那棵樹上栓著的三匹馬解了下來。
啞俠先把江小鶴推到紀廣傑的那匹馬上,然後他也跳上馬去就要走。
紀廣傑卻追奔過去,揪住了江小鶴,說:「姓江的!話好說,事情好辦,阿鸞我不要了都成,可是咱們也得先講明瞭,你們再走!」
江小鶴急向啞俠擺手,就下了馬,喘息著,又嘆了一口氣。
李鳳傑卻牽著白馬過去,說:「我與紀兄在竹谿縣相遇,我們二人已化敵為友。他也向我說過,鮑阿鸞雖與他拜過堂,但未成親,所以我勸他,如果那女子意屬江兄,紀兄最好讓步!」
紀廣傑說:「讓不讓步那也沒甚麼,可是,我卻要見見阿鸞把話都說明白!」
江小鶴說:「那麼請借鳳傑的馬匹一用,一同隨著我師兄走去!」
李鳳傑便將馬匹交給紀廣傑並且向江小鶴說:「江盟兄,自春間我們在嵩山下別後,我就成了親,如今拙荊和胡二怔的老太太全住在登封縣城裡。此次我是帶著胡二怔走長安,穿秦嶺,過漢中,一來是尋訪盟兄的蹤跡,二來也要在各處遊覽遊覽。現在你們三位往見鮑姑娘去吧,我要到竹谿縣會著胡二怔,一同回登封縣去了。江盟兄,望你此去,遇事須要慷慨,不可意氣用事,也不可悲傷過度,紀兄更須以江湖道義為重!」
江小鶴嘆了口氣,拱手又說:「兄弟放心!我江小鶴是光明磊落的漢子,不能作出無恥之事。阿鸞對我雖好,但卻沒有一點曖昧。她跟紀兄拜過堂,她至今還是紀兄的妻子,除非是紀兄把她休了!」說到這裡,話雖激昂,但他心中卻覺得難過。
啞俠又在那邊振著雙臂,「啊!啊!」的直催他。
李鳳傑也抱拳說:「二位兄臺請吧!將來得便請到登封縣弟處,再為聚首長談!」
當下江小鶴和紐廣傑也全都上了馬,向李鳳傑一齊抱拳。
啞俠已在前催馬跑了,江小鶴、紀廣傑二人只得催馬緊追,於是三匹馬煙塵滾滾,轉過了武當山直往西去。
啞俠騎馬帶著他們走,連一口氣也不停,並且依著啞俠的意思,他還要把紀廣傑打回去。他的意思是:「你跟著幹甚麼?你也要看著我師弟的媳婦去嗎?」
紀廣傑氣忿忿地,時時要抽出來寶劍,江小鶴卻從中勸阻,他說:「紀兄!你暫時忍耐些,等到見了阿鸞之面再說。我江小鶴一定能對得起阿鸞!」
紀廣傑緊緊皺眉,煩惱極了,他說:「阿鸞嫁我不嫁我倒不成問題,我只是要找鮑崑崙問問,他既然知道他的孫女兒小時便和你廝混,可為甚麼不早對我說明?為甚麼又用美人計,誆了我這些日,替他們走了許多路,冒了多大險,負了幾處傷,得罪了朋友。我紀廣傑被人隨意愚弄,不是成了個痴子了嗎?」又說:「姓江的,把我的老婆給你也行,我只要問她一句話,就是在胡立的山寨中她曾說過,她要到陰間與我作夫妻去。我要問問她,現在兩人都沒死,夫妻還算不算了?如果她是個忘情背義的女人,那我紀廣傑抖手就走,算是我瞎眼,算是我傻瓜,算我給祖宗龍門俠洩了氣!」
江小鶴也緊緊皺著眉,無話可說,覺得事情走到了這一步,著實難辦。既不能割斷女兒私情,又怎肯違背了江湖義氣?一路思索辦法,心中非常急躁。
前面的啞俠更是不耐煩,向後面「啊啊」催著江小鶴快走,並搖著馬鞭驅逐紀廣傑。瞪著眼,蠻不講理地,彷彿是說:「滾蛋!追隨我們作甚?我師弟的媳婦與你何干?」
有幾次紀廣傑都要跟啞俠拼起來,幸是江小鶴從中給解開了。
在路上連行二日多,這天便來到城口顏道臺的莊中,啞俠是高興極了,拉著江小鶴下了馬,又摸摸江小鶴的腦袋。
紀廣傑也下了馬,啞俠又要過去用腳去踹。紀廣傑刷地就抽出來寶劍,怒目說:「啞小子!你欺我太甚!」在地下畫了個十字,吐了口沫,用腳狠狠地頓了頓。
這是辱罵啞人的表示。
啞俠立時大怒,瞪著眼,也要去抽寶劍,過去鬥紀廣傑。
江小鶴趕緊揪住了啞俠的胳臂,急得連連擺手,並口裡說:「住手!你們還鬧則甚!」
啞俠還直眉瞪眼地大聲嚷嚷。
這時莊裡就出來幾個人,有人喊說:「啞巴你回來啦,你快去瞧瞧吧,你一瞧就明白了,我們老員外正盼你來啦!」又有人向他作手勢,扭了一扭,又翻翻白眼。
啞俠看見了,立時他就怔了,「啊」地驚叫了一聲,往莊裡就奔。
江小鶴隨之進去,紀廣傑也氣忿忿地提了寶劍往莊中走去。
這時顏老員外就手扶著柺杖,面帶愁容,向江小鶴、紀廣傑二人問道:「哪位是這位啞俠客的兄弟?」
江小鶴拱手說:「我就是他的師弟江小鶴。」
顏老員外又問說:「那位鮑姑娘是令正嗎?」
江小鶴不明白「令正」二字是個甚麼稱呼,只說:「鮑姑娘是我的同鄉,她現今是在顏員外這裡養傷嗎?」
老員外嘆口氣說:「那位姑娘的傷勢太重了,在啞俠走後的第二天晚間,那位姑娘就因傷而死!」
江小鶴一聽,狠狠地把腳一頓,淚如雨下。
身邊的紀廣傑也面容悽慘,咬了咬牙,問道:「老員外,那姑娘死後的屍身掩埋了沒有?」
老員外說:「沒有掩埋,已備棺殮好,三位可以去看看。」
紀廣傑就長嘆了一口氣,點頭說:「好,看看去!」
當下老員外同著幾個僕人在前,江小鶴、紀廣傑在後,全都低著頭,皺著眉,沉悶不語,慢慢行走。
啞俠也在旁邊發著怔,他雖聽不懂,但看見他們的表情便明白了。
原來常出啞俠離開了阿鸞,去武當山找江小鶴時,這裡顏老員外便親自來到阿鸞的房屋裡來,卻見阿鸞臉色煞白,雙眉皺著,不住地呻吟。
顏老員外很慈祥的走到阿鸞的榻前,說:「姑娘!你怎麼了?」
阿鸞微睜著眼睛,看見那個鬚髮如霜,手持柺杖慈祥的老頭子,真有點像她那個被逼流離的老祖父,心裡不禁一陣的難過。半天才低微呻吟著,說:「謝謝你!」
顏老員外說:「我看你的傷勢可不算輕,你怎會弄成這個樣子的?」
阿鸞沒有告訴他甚麼,只是說:「我是被個女強盜所傷的,後幸遇著了啞俠,才算把我救活了!」
顏老員外不禁嘆了一聲說:「這強盜可太狠心了,這樣吧,待我找個大夫來給你醫治,相信一定沒有關係的!」說著,顏老員外便吩咐僕人去找個專治刀傷的大夫來,替阿鸞診治。
但是,因為阿鸞的傷實在是太重了,且在雲棲嶺九仙觀時又給道澄道姑狠命地捆綁,及多日來在道路上的顛簸磨擦,傷口已然比前時更是大了,而且流的血也太多了。加以日來的憂思積慮,肉體與精神是太過於疲勞了,故此雖然是敷上了刀劍藥,不但傷痛不能夠消減,並且還日趨沉重了起來。
當夜,阿鸞的疼痛漸加劇烈了,並覺著身體發起了高熱來,神志已經有點模糊了起來,僕婦送來的稀飯,她也不願意吃了,只願意自己一個人比較靜一點的躺著。於是,她又不禁胡思亂想了起來。
她想到了十年前住鎮巴她與江小鶴那份無邪的情感,及在雲棲嶺九仙觀病榻前,江小鶴要星夜趕到瘟神鎮上去僱車迎接她的那真摯的情形。她便忘去了胸前的疼痛,恨不得啞俠能立刻找來了江小鶴,與他一訴十年來相思之苦,並且要在傷好之後,便和江小鶴雙雙的遠離這裡,結婚去。
可是她又覺得這還是不行,因為自己雖然與紀廣傑並沒有感情,但是卻曾向他雙雙地拜過堂。在名義上,紀廣傑不僅還是我的丈夫,而且他對我們崑崙派確是情至義盡。那麼難道我就能夠忍心地背了紀廣傑去嫁江小鶴了嗎?
她知道如果她嫁了江小鶴,不但老祖父和父親不諒許,而且江湖上還會恥笑他們崑崙派,恥笑江小鶴!於是她的心中不禁又難過了起來。她越是難過,越想不出一個善法來,她不知道應該走哪條路,便只有痛哭了起來。
但當她抽搐的時候,那傷口便如刀割的一般疼痛起來,阿鸞便咬著牙強忍著痛。她想設法將一切的愁思驅開,安靜地去歇息,但是始終是沒有辦法。
這樣阿鸞便在痛苦、呻吟、愁慘的折磨當中,度過了此夜。
到了次晨,當顏老員外來到阿鸞的房裡來,阿鸞已經昏昏迷迷的,不省人事了,連呻吟的聲音也微弱了起來。
顏老員外看見阿鸞那愁痛可憐的臉容,不禁也淌下了老淚來,走到阿鸞的榻前,喊道:「姑娘!姑娘!你怎麼了?」
可是,這時的鮑阿鸞卻連眼睛也像沒有力去睜開了,只聽見微弱的呻吟聲,及低低地喚著:「小鶴!……小鶴!」這樣過了半天,便連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顏老員外知道阿鸞已然玉隕冰消,魂歸天國了,便不禁頓足長嘆,對著阿鸞的屍身呆呆的站了半天,也想不出主意來。
後來他想:現在既然落到這種田地,也是沒有辦法的了,只有將阿鸞殮好,待啞俠和她的丈夫到來時,再行打算罷了!
於是便吩咐僕人去備棺材,把阿鸞身上的衣服也換好殮妥,靈柩就停放在一座土房裡,沒敢下葬。
現在,啞俠和江小鶴都回來了,老員外便帶他們到了院牆的東邊去,這裡有兩間土房。只見屋中擺設著一張祭桌,上面有香爐燭臺,還供著兩碗冷菜,桌子後面便平放著一口棺材。
老員外令僕人把棺材蓋開啟,只見阿鸞的屍身趴在棺裡,已換上了一身紅緞繡花的新衣裙,連鞋全是新的,頭也梳得很整齊,眼睛微張,眼珠卻凝滯住了,眉毛微蹙著,含著一種愁態,嘴也微微閉著,牙齒卻咬得甚緊。她的模樣,還存著小時那美麗的輪廓。
江小鶴不禁心痛如絞,兩腿痠痛,再也站立不住,他就咕咚一聲跪在棺前,嗚嗚抽搐著痛哭。
旁邊的幾個僕人都低下愁慘的臉;啞俠呆呆的眼睛也不住往下滾著淚。
顏老員外也拿袖子擦他霜似地白眉毛之下的眼睛,並搖頭嘆息說:「這位姑娘真可憐!身上的刀傷三四處,胸前那處傷最重。死的那晚,呻吟越來越微,她還微弱地叫著小鶴的名宇!」
江小鶴一聽了這話,便不禁大聲號哭起來。
這半天,紀廣傑的面色雖極難看,可是,他卻沒有落淚,只緊緊握著拳,忿忿睜著目,看著別人悲哀,哭泣。
良久,忽然他就大哭了一聲,說:「姓江的,你這大英雄哭甚麼?我紀廣傑至今總算佩服你了,你確不枉是那甚麼九華山的老先生授出來的高徒。竟能把崑崙派打得星散,連個二十來歲的女子,也被你給逼凌至死,才算江志升有個好兒子,真能替他報仇。把仇報得真乾淨!真可稱得上痛快淋漓!……好!哈!哈!哈!」
江小鶴霍地站起身來,回身向紀廣傑嚴辭質問,說:「紀兄!事到如今,你還忍心去譏笑我嗎?」
紀廣傑依然仰著臉大笑著,說:「我譏笑你作甚麼!我只是佩服你就是了!阿鸞死前,對我一個字也沒有提,可見她與紀廣傑已毫無思義了。那麼,她的喪事你就給辦理吧!她在生前,我是像個戲子一般,跟她作了些日名義上的夫妻。如今,該輪到你姓江的作鮑家的鬼女婿了!再會!」
紀廣傑狠狠地說完了這幾句話,拱一拱手,就頭也不回,揚長地走去了。
這裡,江小鶴拭了拭眼淚,便向他那個啞巴師兄作手勢,並在手心上畫出了路線,叫他往鎮巴去把崑崙派的人找來一兩個。當時啞俠就也趕緊走了。
這時,那口棺材還沒有蓋好,江小鶴還緊緊皺著眉,呆呆看著阿鸞的屍身。
半天,顏老員外才命人將棺材蓋好,並請江小鶴到莊內客廳去歇息。
顏老員外問到阿鸞因何負傷,及江小鶴與死者的關係,江小鶴就嘆息、落淚,把自從他父親遭崑崙派所殺,自己幼年時曾與阿鸞相慕,以及後來的種種事情,全都詳細說了一遍。
顏老員外聽了,既驚詫,且嘆息,末了就說:「你們這是一場孽緣,是三生造定,合當如此。但江湖俠義,捨己救人卻是對的。似這樣仇讎無已,是永沒個休止的。江君年少有為,也不必過於哀悼,此後只要致力事業,方不枉男兒此生!」
江小鶴嘆息著,在此住了兩日,啞俠就將魯志中找來了。
江小鶴一見了魯志中,自覺非常無顏,便深深打了一個躬,叫聲:「魯伯父!」
魯志中也愁容滿面,把阿鸞的死因又向江小鶴詢問了一番,然後便嘆息著說:「這些事誰也不懂,只能怪兩個人,一個就是鮑老師父,一個就是十年前死的那個你的爹江志升!」
江小鶴低著頭嘆氣。
魯志中擦著眼淚,就叫他帶來的幾個人去釘棺材,又僱來了專運靈柩的腳伕,用兩頭騾子,中間綁著兩根木槓,就將阿鸞的靈柩在木槓上放好。
魯志中便向顏老員外道了謝,並向江小鶴囑咐說:「你應當去作你的正事,也不必為此事悲傷了!」
魯志中帶著人跟隨運靈柩的騾子走去。
這裡啞俠就打了江小鶴一個耳光,打得江小鶴莫名其妙。他又向東高高的一指,摸摸鬍子,再狠狠地一頓腳,然後揪著江小鶴就走。
江小鶴用力站立了腳步,作出手勢,那意思是告訴啞俠說:「你先回九華山上,我再回鎮已去一趟,然後我也即回九華山去見師父,點穴法我是決不會再濫用了!」
啞俠點點頭,又作出吹喇叭打鼓之狀,再擺擺手,表示是:「媳婦死了不要緊,別發愁!」
江小鶴眼見他的師兄騎馬往東,回九華山去了,他就進到莊內去向顏老員外道謝,然後亦即上馬,向西走去。
走不到三十里這,隨趕上了阿鸞的靈柩,他在馬上,又不禁淚落紛紛。他卻無顏向前與阿鸞的靈柩同走,只在後面,暗暗地跟隨。又因為前面的騾子太慢,所以走了三天才回到鎮巴,靈柩已在前走進鮑家村去了。
江小鶴卻無顏走進村去。他勒住馬,就在村南道旁發呆,皺著眉,翹首望著天空,見天上的白雲像結著無數的愁魂。再低頭看,見遍地都是秋草。遠處的山被秋葉染得都成了紅色,小溪裡流著緩緩的水。
板橋上有幾個女孩子跑過來,向他指著說:「騎馬的,早先鮑家的那姑娘也會騎馬。」
江小鶴趕忙催馬走了幾步,避開了那幾個惹人傷心的女孩子。可是不料眼前又看見了一株柳樹,樹身上的刀痕宛然,可見當初用刀砍樹的那人,不但心中是恨,其中還壓著一些熱烈的愛惰。現在這株樹垂著幾條數得出來的枝葉,頹然地,像一個人低著頭痛哭了。
江小鶴頭一陣暈,幾乎摔下馬來,趕緊定了定神,慢慢策馬繞過了鮑家村,連頭都不忍回。一直進了鎮巴城,到城內也不去見他姨夫馬志賢,只找了一家店房,進去便睡覺。一連躺了兩日,他就像得了大病似的,甚麼東西也沒吃。
到了第三日,他心中的悲傷才漸漸減輕,但用過了飯之後,仍覺得周身無力。他勉強打起精神,到馬家鐵鋪去見馬志賢。
馬志賢一見著他,就說:「你回來啦?咳!你跟阿鸞早先既是很和睦,為甚麼你們都不早說呢?現在你看,都弄得人死家破,究竟甚麼叫冤仇?甚麼又叫恩愛?乾脆都是咱們江湖人混蛋,不明事體,自己把自己的事情都弄糟了!」
江小鶴愁眉不展地連連擺手,說:「姨丈不要提了!無論甚麼都是命定。現在我只要再見我母親一面,我就走了!」
馬志賢驚訝著說:「你不知道嗎?」又似乎想起來,說:「對了,咱們自那次分手之後,就再沒有見面,你母親死了一個月了。因為她本來是癆病,董大的生意不好,天天跟她吵鬧,罵她是晚嫁的,是妨漢子的老婆。她連氣加想你,又不得休養,就死了。給董大拋下了兩個孩子,也都是癆病鬼!」
江小鶴聽了就又揮了幾點眼淚,隨向馬志賢詢明瞭他母親墳墓的所在,先回到店房中,又悲痛了一日。到次日,他就決定離開鎮巴這傷心之地,拿出銀錢來,命店家到外面買來許多金銀紙及燒紙,將馬匹備好,那些東西全掛在馬上。
他付清店賬,就出了縣城,揮鞭催馬先進了北山,就在山中燒化了一些紙錢,暗中祝道:「爹!兒子已將你的殺身大仇報了,也就只能如此。龍志起拿刀子刃了你,我已殺死他了。別的我不能作了!我給你報了仇,可是我已作出許多忍心之事,此生我的志氣也都銷了!你瞑目吧!」
然後又撥馬出山,找到他母親的墳地前,也燒了些紙,又私祝道:「母親,你放心!你死了比活著還好。我現在已能自立了,大仇都報,就是在山西學生意的我那弟弟,我還沒看見他。他比我好,他能安分學商,我卻不能,我此生永遠遁跡深山,連江湖也不願走了!」
最後,他又騎馬往南,重來到那株枯柳之下,下了馬,把剩下的燒紙全都堆在柳樹下,取火點著,火光熊熊地一起,紙灰都似蝴蝶一般飄飄地飛起來。
他不禁悲哽著,說:「阿鸞賢妹!你葬埋的地方必定離此不遠,你的陰魂也許就在我的身旁,可是我們說甚麼呢?……我要走了,以後每隔三年我必要來此給你燒些紙,你瞑目吧!江鮑兩家的仇恨完了,你的身體和我的心都傷心而死了!……我走了!再會!」
天際的愁雲壓得很低,涼雨將墮,四面秋色無邊,風緊淒涼,在村外玩耍的男女孩子部往家中走,嚷嚷著說:「要下雨啦!」
江小鶴抽出劍來,砍下一塊樹皮帶在身邊,然後即上馬揮鞭,迤邐著向北。才離開鎮巴不遠,雨就落了下來,他冒著雨,灑著淚,且行且宿,踏過了秦嶺,又來到長安。
他也不願進城,只在南關裡一家小飯館用了午飯,打算再住東去。但牽馬未走出南關,忽見迎面有人叫道:「江小鶴。」
江小鶴吃了一驚,定睛去看,原來是崑崙派的劉志遠,只見他穿著一身白布孝來。
江小鶴就拱了拱手,劉志遠卻說:「江小鶴你是才從鎮巴來嗎?你看鮑家的結局多麼慘!阿鸞的事情我已得了信。現在,我師父又死了,棺材停在城內臥龍寺,昨天開的吊,過兩天又是一口棺材運回鎮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