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鶴一怔,說:「你師父之死卻不干我事,在雲棲嶺我放他走了。」
劉志遠說:「不干你事,鮑家落得這樣,全都是我師父自作自受!他對待別的徒弟太狠,對龍家兄弟護庇太深!早先你在鮑家的時候,我師父若是個明白的人,早就該當攔阻他那二兒子,別叫他欺負你,更應當把阿鸞許配你,一作了親,冤仇自然解開了。可是他不,偏偏要跟你為敵,還弄出個紀廣傑來!」
提到了紀廣傑,劉志遠就不由得大罵,說:「那是個甚麼東西?他叫我們跟隨他出潼關去迎敵你,滿牆壁的那麼去寫捉拿江小鶴,可是你把那五個字寫在他身上,他竟不覺得。
後來在武當山他跟你見面,他竟認不出,遭了你一場戲弄,他反恨上了我們。在穀城縣,正陽縣的官人追上了我們,他竟撇下了我們,他跑了。我跟蔣志耀,我們兩人被鎖到正陽縣替他打了兩三個月的竊盜官司。
幸虧那古家莊的護院汝州俠楊公久,為人慷慨仗義,他替我們雪了冤,才被釋出監獄。我同將志耀商量著,不願再回來纏在你們這些事裡來惹麻煩。
蔣志耀他會制膏藥,我們兩人沿路打拳賣膏藥。來到了河南盧氏縣,積了幾個錢,我們就合夥在那裡開了一家小小的膏藥鋪,這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
忽然我那師父鮑崑崙也到盧氏縣,他全身是傷,刀跟馬匹全都沒有了。他說有一個女人在後追著他,要叫他給一個小孩抵命。
那時,若不是遇見了我們,他老人家也就連傷帶餓的死在街頭。我跟蔣志耀把他請到鋪子裡,拿膏藥給他治傷,可是他老人家就瘋了痴了,連飯也不吃,只是哭。
有一天,我跟蔣志耀忙著照應買賣,沒有顧到,他老人家就在櫃房的房樑上了吊,我們解下來時,他老人家已經斷氣了!」
劉志遠說著,不禁搖頭嘆息。
原來那天鮑振飛在雲棲嶺遇著了江小鶴,他使趕緊逃回九仙觀中。後來,他的孫女阿鸞開門迎上江小鶴去,鮑振飛便趕緊拿了崑崙刀,跑到觀門外去,要和孫女跟江小鶴去拼命。
不料走到門外一看,原來他的孫女阿鸞與江小鶴是早已有了私情,心中不覺勃然大怒。鮑振飛真想不到數年來孝順他的孫女,此時竟然會抱在仇人的懷裡。他氣得銀鬢亂飛,一時竟驀起殺機,正想趁此機會,把江小鶴和自己那叛逆的孫女阿鸞都結果了。
可是,此時阿鸞已然滿身鮮血,悲聲飲泣的態度,實覺楚楚可憐,而且,江小鶴也淚流滿臉。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確實與自己的孫女匹配,並且他長得真像十年前自己殺死的江志升。他又覺得當年作事,確實幹得太狠,故此鮑振飛剛才要動的殺機,馬上便消失了!便不禁咬了咬牙,頓足長嘆了一聲,掉頭不顧而去。
本來,鮑老拳師是想著要找紀廣傑去,把現在的事情一一告訴了他,既然阿鸞與紀廣傑是毫無感情,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便不如干脆地退了婚吧!以前就算是我鮑振飛一時糊塗,連自己的孫女已與江小鶴有了私情還不知道。就算把事情弄錯了,但是這卻是不得已的事!
鮑老拳師想著,便邁開大步,忿忿地往山下走去。可是走了一程,又覺著有點不妥,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還好意思去見紀廣傑了嗎?
鮑老拳師又長長嘆了一聲,忿忿地想著:我鮑崑崙這一輩子可就要完了,這或許就是在我走江湖時惹來的孽果,至有今日悽慘的報應。此後,一切的事情我也不再管了,連江湖也不願走了。
現在心裡只有一件事要辦:就是回到鎮巴縣鮑家村裡去看看他殘廢了的二子鮑志霖,因為鮑老拳師知道江小鶴一定曾經到過鎮巴縣找他去,而他那個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卻與江小鶴素有舊仇。自己雖然躲開了,但鮑志霖卻依然在鮑家村裡。江小鶴一找不著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鮑志霖的。雖然有張志才保護著,但連自己也敵不過江小鶴了,那麼一個是自己的徒弟,一個是已殘廢了的兒子,更哪裡能夠敵得住江小鶴呢!
鮑老拳師想著,心中不禁又一陣的難過,就邁開了大步,急急往鎮巴縣那邊走去。他又恐怕江小鶴追趕下山來,所以他不敢停留腳步,只順山路急急地走,不知又走了多少路,覺得江小鶴並未在後面追來,心裡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走了不多時,就到了山下,此時鮑老拳師一路走著,一路胡思亂想。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山彎,忽然看見一條十分粗大的鐵棒放在山路旁邊,那條鐵棒,大約也有幾百斤重,在鐵棒距離這點地方,竟然有具屍體,那死屍的面目,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了,死屍身上卻穿著一套和尚袍,鮮血已沾滿了衣服。留心看時,原來卻是曾經救過自己的僧人鐵杖禪師。
鮑振飛一見這種情形,知道昨晚鐵杖僧一定和江小鶴交過手,敗在江小鶴手下了,心中不覺一陣難過。暗想鐵杖禪師若不是為了救我,不會與江小鶴交起手來,若不是和江小鶴交手,便不會這樣慘死!心內一陣陣難過。但是,又恐怕江小鶴追趕自己來了,所以不敢在此流連。
略一辨別方向,便向山下走來。走了大半天,那時天色已晚,四下晚霞遍照,才走進了一座市鎮,原來這座市鎮,就叫「瘟神鎮」。
那時鮑振飛也覺飢餓了,便找了一家客店,叫來了飯菜,草草地吃過了,他使躲在房中不敢往外走。他因為怕江小鶴找他來,到了房中,他就躺在床上,但是無法入睡,不覺間又想起來自己的遭遇,及江小鶴現在對自己的苦逼,他便非常煩惱,心裡難過極了。
後來,他又想起了在鎮巴縣城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因為不知江小鶴有沒有到過鎮已去殺害他的兒子?想到這裡,心裡便又著急起來,認為非要回鎮巴縣去看看自己的兒子不可。但現在時間已然不早,要急也急不來,同時,自己身體著實很疲倦,要趕路也無力了,不禁又長嘆一聲,睡去了。
次日,一清早鮑振飛便起床,匆匆洗過了臉,拿了崑崙刀就趕程回鎮巴縣去,心情萬分地焦急,腳程便越來越快了,到中午時分,已然來到鎮巴縣城。
當他看見這個離別了多日的地方,想起當年自己是何等豪氣道人,獨霸一方的英雄豪傑,但是現在,卻是一個被人逼得無路可走,顛沛流離,落難潦倒的老頭子了,實是今非昔比。
鮑振飛不覺又慚見故人,隨又咬了咬牙,長嘆了一聲,便順著大路一直往城裡去走。
可是他卻不敢昂然的走著,他怕人認識他是鮑振飛,怕人看見他這樣狼狙的情形。
鮑振飛走到了馬家鐵鋪的門前,看見這間鐵鋪已不成樣子了,心中不覺又一陣難過,只見在角落裡坐著個小學徒,在那裡無精打采呆呆的坐著。鮑振飛便走上前去問道:「馬掌櫃在嗎?你快給我將他找來!」
那個瘦小的學徒看見鮑老拳師這麼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顏容憔悴地走了進來,一時也呆住了。及後經鮑老拳師這樣一問,才懶洋洋地說:「馬掌櫃不在家,你是誰?找咱們的掌櫃幹甚麼?」
鮑老拳師本來想道出姓名來,及後他想:這個樣子可怎成啦,還是不說好了。於是他又問,說:「馬掌櫃上哪兒去啦?」
那個小學徒說:「他到鞏家莊鞏舉人的家裡作護院去了!」
鮑老拳師聽見這個小學徒說出了馬志賢的近況,知道馬志賢現在總算是找著了營生,心中便覺得稍慰。可是內心又有點自疚,怎麼自己以前不早替他謀份職業?現在也不至於令他這樣困難。
想到這裡,鮑老拳師又長嘆了一聲,覺得留在這裡也沒有意思,便掉頭轉身離開這鐵鋪往外走去了。
一路走著,又走到了鮑家村。此時鮑老拳師心裡萬分焦急,總是有點悽然,記掛著家中的兒子鮑志霖,不知道現在又怎樣了。
不覺間就走進了鮑家村,村中住戶多半牆頹屋倒,顯出窮困難於修葺的樣子。
鮑老拳師見了這樣情景,不覺又黯然神傷。走到自己的門首,看見景物亦略略與前不同,門前那塊練武的揚子,因多日未經收拾,雨水已經沖塌了三合土,露出坎坷不平的樣子,雙門是關閉著。
鮑老拳師到了此時,心中已悲痛萬端,連打門的勇氣也沒有了。
過了半天,咬緊著牙,終於用拳頭捶了幾下,半天,裡面才有男子問道:「是誰?」
鮑老拳師回答道:「是我!」
裡面又問道:「你是誰?姓甚麼?」
鮑老拳師答道:「我是鮑振飛!」
裡面的人一聽見是鮑老拳師,好像萬分詫異似的,大聲叫道:「啊!原來是師父啦!」
只見大門立時開啟,一個三十四五歲的青年,黃臉膛,身穿白布褲褂,手裡拿著一口崑崙刀。一見了鮑老拳師就恭敬地向鮑老拳師行禮,口裡卻說:「師父。你老人家可好嗎?怎麼又回到這裡來啦,可曾遇見江小鶴嗎?江小鶴曾到這兒來攪鬧過。」
鮑老拳師嚇了一跳,忙問道:「志才!怎麼江小鶴來過這裡?」
原來出來的那個人就是鮑老拳師門下第十八門徒張志才。前次他和江小鶴交手,給江小鶴刺傷了大腿,現在已然痊癒了。
張志才將鮑老拳師迎進入裡面,他就向裡面叫道:「鮑老師父回來了!鮑老師父回來了!」
立時裡院走出來幾位婦人,一齊都向鮑老拳師行禮。鮑老拳師見各人無恙,內心稍告安慰。鮑老拳師一一向他們還禮後,就走入裡面,即忙問道:「鮑志霖現在怎樣啦?」
那時睡在床上的鮑志霖,早已聽見鮑老拳師的聲音,見他父親走進來,忙即下床跪拜。可是,鮑老拳師已走近床前來,看見駱駝似的兒子還活著,心裡也覺安慰點。
鮑志霖此時即向鮑老拳師問道:「爹爹!你怎會回來了,是否已經將江小鶴殺死了?江小鶴他曾經來過這裡,可把我嚇壞了。」
於是鮑志霖就將江小鶴上次來找他的情形,從頭再說了一次。並且說出張志才怎樣拼命護院,卻被江小鶴砍倒,後來馬志賢又趕來勸解,但江小鶴仍向裡院闖。
說到江小鶴走進來,將他由床下揪出之時,鮑志霖的面色變得蒼白,毛骨悚然,真是談虎色變。後來鮑志霖又說:「江小鶴髮覺不見爹爹你,他非常憤恨,他立即面現怒容,拿著寶劍想要殺我,後來我向他認過錯,更得馬志賢講情,他才放了我。爹爹,江小鶴的武藝十分厲害,你可曾遇上他嗎?」
鮑老拳師不禁長嘆了一聲,又說起自己離家之後,往漢中魯志中處,接到江小鶴的傳書,自己又如何利用紀廣傑來捉江小鶴,自己避到朋友家裡,及至後來又由朋友家裡出來,走往川北,在川北又遇著龍志起。
而龍志起卻被人誣告作賊,自己為替徒弟龍志起伸冤,就和閬中俠的兒媳秦小仙結仇,誤殺了秦小仙的弟弟秦小雄,因而引起和閬中狹的一場莊前大戰。
後得程八從中調解,將兩家的事言和,在酒樓設宴。豈料那時江小鶴已聽聲趕來了,於是兩人就在酒樓上動起武來,自己和江小鶴交戰了一會,就敗在江小鶴手中。一直被江小鶴和伍金彪押往鎮巴來,在半路上又遇到了鐵杖僧,將自己由江小鶴手中救出來,逃到雲棲嶺九仙觀,見到阿鸞也在那裡。
後來江小鶴找著他們,阿鸞出門應戰,自己才由江小鶴那裡走回這兒來。
這些事聽得旁邊的幾個人不斷地「呀呀」連聲的叫,又驚奇,又緊張,又害怕。
鮑老拳師說完了之後,忙又問道:「現在漢中與紫陽的情形怎樣啦?」
張志才答道:「漢中還好,江小鶴由這兒到過紫陽。因為他要去找龍志起,到了靖遠鏢局,只有賈志鳴和龍志騰在,龍志騰出來與江小鶴交手,幾下就給江小鶴殺傷在地下。於是,賈志鳴就對江小鶴說殺死江小鶴父親江志升的,不是別人,就是龍志起一人,要找就找龍志起好了。龍志起現在逃往川北去,因此江小鶴就往川北去找龍志起去了。」
鮑老拳師這才知道江小鶴曾經去過紫陽。暗想:崑崙派現在可要完了,我闖了這一輩子江湖,如今弄到這般田地,相信崑崙派也無法再興起了,越想越心痛,又暗自嘆了一口氣。
在鮑家村鮑老拳師不敢多留一刻,他實在無面再見他的門徒,恐怕他的門徒知道他回了鎮巴,都要找他來了。同時眼前的景物,實在使他傷心。
次日清晨,四周靜寂無聲,當時天上尚未發出曙光,仍是灰暗一片,天空有幾顆星星,綴著稀薄的行雲,鮑老拳師就獨自一個人,靜悄悄地離開了鮑家村。稀微的星光照在鮑老拳師面上,那雪白的鬍子,變成了灰色,兩隻無神的老眼,早已藏著滿滿的淚水。
晨風夾著露水吹來,耳裡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雜著遠處傳來的三兩聲雞啼,鮑老拳師懷著創痛的心情,由近而遠地走了。
從此,鮑老拳師就無目標地四處流浪,他不願再回到鎮已去,也不願意到漢中去,因為在鎮巴和漢中,都有他崑崙派的兒子徒弟,在川北卻有個閬中狹的兒媳秦小仙。
鮑老拳師不願意再去見以前所熟悉的人,更怕遇見秦小仙。因為鮑老拳師知道,倘若遇到了秦小仙的話,她一定不會忘記了殺弟之仇,必要與他拼命的,所以,鮑老拳師便在長安一帶流浪。
從此,江湖上的人,就沒有人知道鮑崑崙的蹤跡了,一般認識他的人,就認為鮑老拳師是給江小鶴逼死於荒山中了。
有一次,鮑老拳師覺得身上所帶的盤川有限,怕在異鄉淪為餓殍,所以他便來到一個市鎮上,找著一塊比較人多的地方,拉著揚子去賣武求錢。
這時,一些過往的路人,因看見了這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這樣大的年紀,還手裡提著刀要拉揚子,所以都動了好奇之心,駐足圍觀起來。
這時鮑老拳師就提著崑崙刀,在場子裡走了一趟刀法。只見他手中的刀舞了起來,忽高忽低,忽起忽落,快得令人難辦,那銀鬢卻隨著刀勢飛舞,兩旁的觀眾,不禁高聲的喝起彩來,說:「老頭子!真好刀法!」
鮑老拳師一聽,不覺又恢復了他年輕時的雄心來,他暗暗地想:我鮑崑崙還不曾老,還不見得是不行了,只要手中還有一把崑崙刀,便甚麼也不怕了。現在的江湖上,就只江小鶴一人能敵得過我鮑崑崙,別的都要敗在我的刀下。
鮑老拳師一面想著,倒興奮得忘形。正當此時,忽然在人叢的背後,闖進了一頭騾子來,騎在騾子上的,是個一手提著寶劍的婦人。
鮑老拳師一見這婦人,就大吃了一驚,原來這個正是川北閬中俠兒子的媳婦,那夜在儀隴縣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小孩子的胞姊秦小仙。
此時秦小仙已然下了騾子,來到鮑老拳師的跟前,手提寶劍,怒瞪著眼睛,將鮑老拳師攔住,並對鮑老拳師微微冷笑說:「鮑老頭子!想不到在這裡會上你,你快給我弟弟償命來!」說著,揮動手中的寶劍,直向鮑老拳師刺來。
鮑老拳師連忙閃開,並趕緊用崑崙刀去架著,面色也變得煞白了。
鮑老拳師知道以前殺死秦小雄是太過份的,而且對於龍志起冒充江小鶴的事,他也已然明白過來,所以心中很難過。今天再遇見秦小仙,便知道秦小仙一定不肯放過他,鮑老拳師也不再說話,便把手上的崑崙刀施展開來。
那時兩旁圍觀的人,更加熱鬧了起來,他們都躲到一旁,遠遠地去看。這裡,一老一婦便刀來劍往的拼起命來,一連戰了二十個回合。
鮑老拳師便因為久經憂思顛沛,而且年歲已高,精神氣力便漸漸地低減了下來。但秦小仙此時,卻越鬥越勇,因為她深懷已久的殺弟之仇,一定要報。所以又打了十餘回合,眼著鮑老拳師便要不支了,秦小仙趁鮑老拳師的刀法一亂,便趁虛一劍刺在老拳師的左臂上。
但老拳師仍然咬牙忍著疼痛,還要拿崑崙刀跟秦小仙拼命去。秦小仙看見老拳師已被自己砍一劍,還要狠命的去砍老拳師,正當危急之時,忽然兩旁圍觀的路人中,有人高聲叫道:「官人來了!官人來了!」
於是鮑老拳師和秦小仙就住了手,鮑老拳師就趁此機會,躲在人群中逃跑了。
這裡秦小仙也不敢再去追殺老拳師,趕緊騎上騾子,揚長而去了。
從此鮑老拳師便負著傷,挨著餓,到處的顛沛流離了。老拳師經過這次的挫折,便漸漸覺著無生存的意味了。後來到了盧氏縣,就見著蔣志耀及劉志遠。
鮑老拳師心灰意冷,覺得生存無味,那天便趁著劉志遠和蔣志耀兩人正在忙作生意的時候,悄悄地在樑上上了吊。
講到這時,劉志遠就無限感慨的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用衣袖去拭那將要澗下來的淚。
江小鶴聽了,覺得鮑老拳師死得實在太慘了,心中十分的懺悔。劉志遠又說:「我們把老人家盛殮好了,前天才送到長安來,昨日在臥龍寺開的吊。過兩天葛志強把漢中的人找來,就把他老人家的靈柩送回原籍,然後我還是回到盧氏縣去賣膏藥,這碗江湖飯我灰心啦!餓死我也不再吃啦!小鶴兄弟,你現在是要往哪裡去?阿鸞死了我可以給你提個媒,盧氏縣有個財主的姑娘,正在招女婿,人物要雄壯,幹練,我勸你也快改行吧!」
江小鶴搖搖頭,又拱拱手,說聲:「再會!」他就上馬揮鞭走了。
一路愁眉不屈,風塵滾滾,先往漪氏縣會見了胞弟江小鷺。
江小鷺現在已長大了,與江小鶴相比並不兩樣,只是年紀小點而已。他現在已經對營商方面十分明瞭,彼此相見之下,大家都非常高興,江小鷺時時問及往事。因為江志升被殺時,江小鷺還年幼,及至後來又給賣到漪氏縣來,所以他想知道這些往事。
但是江小鶴總不肯對他的胞弟說明此事,只是勸江小鷺用心做事,努力做人,這樣就能對得起九泉下的父母了。
江小鷺倒也聽話,此後江小鶴每到漪氏縣去,總要流連幾天。別過他的兄弟,然後改道南下,打算回到九華山去見他的師父。
有一天,當江小鶴走到一條道路上,那裡已然很近九華山了,他內心正在高興著,但當他看見了道旁的柳樹,便又勾起愁思來。
眼前的柳樹下,就像是有個美麗天真的女孩子,跺著腳嚷著說:「小鶴!小鶴!我的風箏掛在樹上啦,我沒法去摘,你上樹去給我取下來吧。」
忽然,又像聽到了一陣悲泣的聲音,那樹下的女孩子已然長大了,雲鬢蓬亂,滿身鮮血,叫道:「小鶴!你抱著我吧!讓我死在你的懷裡!」
江小鶴此時心痛如絞,便想趕緊驅馬走上前去。但一瞥間,則連影子也不見了,只見眼前的弱柳,被風吹得不住搖曳,像是在風前飲泣。
江小鶴便不禁滿臉愁慘,無限感慨地在馬上長嘆了一聲。他有點悔過,恨自己當時作事太甚,至使阿鸞愛恨交逼,因傷而死在自己的寶劍之下。江小鶴又不覺淌下了淚來。
正想從身內掏出那塊在鮑家村前那柳樹上砍下的樹皮來,忽然,在樹林前面的彎角之處,有一個道士裝扮的人,怒衝衝的,向自己迎面而來。
江小鶴正在感到詫異時,只見那個道士裝扮的人,已然從行李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寶劍,攔住了江小鶴的去路。
江小鶴的馬走到離此人有幾尺遠時,江小鶴就停住了。江小鶴在馬上定睛細看,覺得這人很熟稔,像曾在甚麼地方見過似的。
正猶豫之間,那道士就微微冷笑說:「江小鶴,你還記得我嗎?在武當山的那筆舊債,我們也要清算了,你殺死我的好友道澄道姑,使我受老祖師鬱玄清的懲罰。今天非要殺你江小鶴不能消我的仇恨!」言畢,揮動手中寶劍狠狠地向江小鶴劈來。
江小鶴跳下馬來,抽出了在馬上的寶劍來,一招一式地迎上去。兩人就在這條道旁大戰起來,各不相讓。
原來此非是別人,就是江小鶴在武當山時所遇見七大劍仙中的呂崇巖。
呂崇巖痛恨江小鶴知道他與道澄道姑的關係,因此,在武當山時,他曾經花言巧語,假意說出道澄的地址,想把江小鶴騙到老遠的地方去。豈料勾起江小鶴對他的疑心,後來又誘江小鶴往紫霄峰太玄觀去,想藉老祖師鬱玄清的武藝來殺江小鶴。可是,江小鶴在鬱玄清面前說出了呂祟巖的秘密。
當時呂崇巖就想殺死江小鶴,但有鬱玄清阻住,無法殺他,後來啞俠與紀廣傑、李鳳傑三人趕到了武當山,與鬱玄清約定比武,定明若果啞俠能勝鬱玄清便可放江小鶴,並且任啞俠等人搜山。
豈料江小鶴在那晚就逃脫出來,並無意間尋著道澄道姑,將道澄道姑殺死。鬱玄清與啞俠比武又告失敗,便答應重懲呂崇巖,怎料呂崇巖藉著老祖師鬱玄清在山前跟啞俠交戰時,就靜悄悄地趁著沒有人發覺,逃了出來。
但是當時他只藏身在山石洞中,不敢往山下逃跑,因為呂祟巖怕遇見山中的道士,若果一被山中道士發覺,那時要走就不容易了。
他經過了兩夜才逃離武當山,一路南下,找江小鶴去。因為他知道江小鶴一定回九華山見他的師父老先生去的,若現在還不去殺他,待他回到九華山後,那就很難殺死他了。現在江小鶴的武藝已經這樣厲害,若果他再多學一年半載自己就更難與他對敵。
呂崇巖越想越心急,想起道澄,更覺得江小鶴之可恨,恨不能立時見著江小鶴,與江小鶴分出個雌雄,好替道澄報仇雪恨!
一路上日行夜宿,時時向路人打聽江小鶴的下落,但江小鶴的蹤跡仍未有下落,呂崇岩心裡萬分焦急。其實這時江小鶴與紀廣傑,正隨著他的啞巴師兄前往城口縣顏道閤家裡去見阿鸞。
江小鶴就因阿鸞之死而阻遲了回九華山,而且江小鶴又要回鎮巴兒他的母親及拜祭他的亡文江志升,因此呂崇巖無法遇上他。
呂崇巖一路往南走去,他的意思是想一路南下,往九華山去追江小鶴去,後來,知道江小鶴看了他的胞弟江小鷺,不久就要回九華山來了,於是他就兼程南下,不覺來到九華山附近。呂崇巖又不敢太近九華山,恐怕遇見啞俠及那位老先生,只得在附近的道旁埋伏著,希望遇上江小鶴。
一天中午,呂崇巖正在山前慢行,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不久就看見馬上坐著一位雄赳赳、氣昂昂的黑臉膛青年,定晴看時,不是別個,正是自己要尋的仇人江小鶴。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從身上抽出寶劍來,將江小鶴阻住,並向江小鶴狠狠地道刺幾劍。
江小鶴見他的劍法非常厲害,也不敢輕視,隨將寶劍抽出來,迎將過去,並大聲怒罵:「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山的賊道呂崇巖,我早以為你給老祖師鬱玄清殺了,怎麼你又到這裡來?想不到武當山的清規,給你這個所謂三清弟子破壞了,現在還敢在我面前逞兇,待我替三豐道爺管教管教你這野道!」
江小鶴說完了之後,就將手中的寶劍的招數,儘量展開,而呂崇巖也因為痛恨江小鶴,寶劍也招招專向要害處刺來,兩把寶劍上下飛翻,像兩條生龍飛舞一般。
江小鶴見得呂崇巖拼命向自己進攻,知道他是存心想將自己置於死地,所以不敢輕視,將自己所學的武藝全都施展開來。
苦戰了二十多個回合,仍然未分勝負,只見劍光越來越密,劍招越來越兇險,這時候江小鶴忙將劍招一變,把自己下山時啞俠教給自己的劍法施展開來。
只見呂崇巖漸漸不敵,劍法已然紊亂了,便要向後面樹林退去。眼看呂崇巖快要被江小鶴砍倒,忽然間,由大道飛跑來了一個人,一面走,一面大聲叫道:「江施主,請手下留人!」
此人走到近前,江小鶴一看,見此人身上穿著道袍,年紀大約五十過外,原來亦是武當山上七大劍仙之一的馬玄濤,連忙住了手走向一邊。
只見馬玄濤走到近前,向江小鶴稽了稽首。
呂崇巖一見馬玄濤也來了,嚇得面色青白,立即向林中逃去。
馬玄濤一看見呂崇巖想逃走,忙即向前一縱身,向呂崇巖身後撲去,大怒道:「呂崇巖,你休想逃走,今天是你的報應來了,若叫你再逃出,我就不姓馬!」說話間已然趕了上去。
只見馬玄濤舉起右手,向著呂崇巖的背後穴道點去,只聽見呂崇巖大叫一聲,就倒在道旁,江小鶴也跟隨趕到。
馬玄濤對江小鶴說:「江施主,真對不起,我是奉著老祖師的命令來捉拿呂崇巖的。因為呂崇巖趁著鬱玄清道爺交手時,竟然逃下了出來,當我們發覺時,已然不見了他的蹤跡。鬱玄清道爺知道了此事十分憤怒,他認為今次武當山發生了這件事,都是由他一個人引起,於是就派了我和張玄海兩人下山,無論怎樣也要捉呂崇巖回去,這樣才能挽回武當山的面子。萬望江施主賞這個面,待我將呂崇巖帶回出去。」
江小鶴聽馬玄濤說了這些話後,自己暗想:也好,自己現在也厭倦江湖,不想再亂殺人,同時還要趕緊回九華山去見自己的師父老先生,現在既有馬玄濤來處理此事,自己也省卻麻煩。
於是就向馬玄濤微微笑道:「馬道爺,我本來不想殺他,不過他實在太放肆,所以我才想懲戒他。現在既然馬道爺要將呂崇巖押回武當山去,為著武當山的面子,我也無法阻止,就由你發落好了!」
馬玄濤再向江小鶴稽首,說道:「謝謝,咱們再會!」說完了之後,立即從身上解下一條腰帶來,將呂崇巖縛起,並且將呂祟巖的穴道解開了。
這時呂崇巖低頭無語,無精打采,任由馬玄濤擺佈。
呂崇巖臨走時還回頭向著江小鶴,狠狠地瞪了一眼。
江小鶴只是微微笑著,走到他的那匹馬前,將寶劍放回銷裡,上馬揮鞭向前快跑,趕緊回去見他的師父老先生去了。
一路上風塵僕僕,到處添愁,不久便回到九華山上。他的師父見了他,倒沒說甚麼話,只勸他不必下山,只在這裡研習武藝好了。
於是,江小鶴就住在山上。他師父有十幾卷劍術、拳法及點穴的秘訣之書。全都是他親自鑽研著述的,現在就叫江小鶴照著練習,並一一畫出圖來,給啞俠去看。
山上種著幾百株茶樹,每年收入,足可供給師徒三人的生活。
江小鶴終日除了看書、畫圖、打拳、練劍、登山、越澗,便與啞俠共同管理茶樹。每年除了春間採茶販賣之外,便決不下山。
五年之後,老先生病故在山上,江小鶴與啞俠將他們的師父埋葬。江小鶴便下山一次,往山西漪氏縣看了看胞弟,又到鮑家村那株大柳樹下,為阿鸞化了些紙錢。更到閬中去見了見閬中俠,然後順長江東下,仍然回到九華山。
從此,他每隔三年必要下山一次,每次必要走這些路,他已不再叫江小鶴,而改名為「江南鶴」。
這時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在北方是紀廣傑,在豫院一帶是那當年在正陽古家莊當過護院的汝州俠楊公久,在陝首是魯志中,在川北是徐雁雲,而在江南一帶則以李鳳傑的聲名最大。
因李鳳傑本來就是名俠蜀中龍的弟子,劍術僅稍遜於紀廣傑,但是這些年來,他因作安慶府某將軍的幕賓,所住地方距離九華山很近,便也時常上山向盟兄江南鶴討教武藝,因之他的劍法愈精,就索性辭了幕賓的職務,專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濟困扶危。凡江南鶴所看見的不平之事,也都叫他去代打,因此頗有威名。
至於江南鶴在這些人之間,他真如人中之龍、雞群之鶴,自己不屑再與人爭強鬥勝,別人也都不敢惹他,他只是在江湖邀遊,行蹤無定,如同他的師父一般。
又十年後,那啞俠有一次下山外出,過了一年還未見歸來。江南鶴便也下山,往各處去找尋他的師兄。深山名嶽,長江大湖,尋找了數年之久,總未得到啞俠的下落。
此時紀廣傑在北方已然消失聲跡,楊公久是與人爭鬥受了傷,成了殘廢,也隱遁起來。
魯志中已經逝世,崑崙派後起的就是魯志中的兒子魯振飛。川北閬中俠之孫、徐雁雲之子徐劍豪,也頗能繼承祖父的威名。
此時李鳳傑已上居於鄱陽湖畔,以耕田讀書為樂。而此時縱橫於江湖之間的卻是那江南鶴的老友,當年袁家莊的袁敬元,即後來的靜玄禪師。
日月交流,江南鶴的武藝愈精愈進,但他決不輕於使用。並因他幼年顛簸,中年悲悼,所以年才六旬,便已鬢鬢如雪;走在江湖上有人認識他,便已呼他為「老俠」。
他雖然這麼老,三十年前他那段悲慘的情史早已為世人所忘記,可是他仍然每隔三年,必到鎮巴去燒一些紙錢。
這時,鎮巴城池和鄉間道徑都已改變了,那株大柳樹早已枯死,早就被他人當作柴燒了,但江南鶴的懷中永遠帶著一塊古董般的樹皮。他那在山西漪氏縣經商的胞弟已死去,侄子們也已經成人,他還時常前去看望。有時也到鄧陽湖畔李鳳傑的家中,談談舊話,也舞舞劍,或同季鳳傑父子在湖上游蕩一番。
李鳳傑的妻子陳氏,就是當年在嵩山上為李鳳傑所教的那個揀野菜的女子。她嫁了李鳳傑三十年,曾生過三胎,都因為隨著丈夫終年漂流江湖,生活辛苦,所以均未養成。
直到晚年,才又生下了一個男孩兒,名曰「慕白」。
李鳳傑給這孩子起名字的時候,便打算叫他將來學文,不再從事武技,所以自生下此子之後,李鳳傑絕跡不走江湖。
不料有一年江南大疫,李鳳傑夫婦都染了重病。
江南鶴恰巧來到,延醫診治,也無效果。
李鳳傑便把兒子託於盟兄,那時李慕白已然八歲了。
李鳳傑說:「盟兄,我夫婦的痛恐怕難望治好了,這下此子,我打算交與盟兄撫養。不然,就請盟兄把他送到我胞弟李鳳卿之處。我的胞弟在南宮家鄉務農,還可以稱得小康。」
果然,李鳳傑夫婦就沒脫開了這場浩劫。
江南鶴將他夫婦埋於湖濱之後,就自思:自己年年在外漂流,攜帶此子不便,所以就將李慕白送到了他叔父家中撫養。那時江南鶴也沒打算叫李慕白將來學武。
及至又過了幾年,這時靜玄禪師也隱居於當塗江心寺。江湖上盜賊蜂起,稍稍會一些拳腳,便敢恃武凌人。江南鶴雖到處以他的威名鎮服群小,但究竟想到自己的年紀太老了,若不找個傳人,一任這些盜賊亂鬧,不知將要有多少人受害。
這一日他又是在秦嶺道中,見是一匹白馬趕來。馬上一人年紀與自己相差不多,可是鬍子颳得很光,短小精悍,仍如壯年,原來正是紀廣傑。
紀廣傑劍擊鐵鐙,馬踏亂石趕過來,就說:「江小鶴,多年沒見,你還活著?還想要較量較量嗎?可惜現在沒有阿鸞叫你我來爭了!」
江南鶴卻飄著白鬚感慨說道:「年輕時的事,你現在還提它做甚?你近幾十年來的景況如何?」
紀廣傑說:「我比你強,我不似你到如今還是光棍。我已娶了妻子,生的幾個兒子都比你早先打武當山時還大。我給他們置下了田莊,我就不管他們了。我這幾年遨遊天下,到蒙古,走西藏,去過廣東,現在我是才從雲南回來。」
江南鶴說:「現在你是要往哪裡去?是要回家嗎?」
紀廣傑卻瞪眼說:「回家做甚?咱們這樣的人還能在家中當老封翁?我是因我幾個兒子孫子都太無能,承不起龍門派的祖業,所以我想要到江湖上尋找個年輕的徒弟。我要把武藝教他,要叫他武藝比你還高。」
江南鶴說:「正好,我有個故人之子,現在南宮。你可以去找他,收他為徒。」
紀廣傑說:「誰的兒子?啞俠的兒子我可不教,至今我還恨那個啞東西。」
江南鶴說:「我那啞師兄早已失蹤不知下落。他比我的年歲大,此時他也許早已不在人世了。我說的這個少年,姓李名慕白,乃是李鳳傑之子,現在他在叔父李鳳卿之處寄養。」
紀廣傑忽然發了半天怔,想起了數十年前在長安雙俠爭雄之事,不禁一陣感慨,就笑著點頭說:「好了!只要我收徒弟,必然短不了他。再會!再會!」
於是二人互相一拱手,紀廣傑又揚鞭走去。
江南鶴仍然時常在江湖飄蕩。
又過了幾年,聞得紀廣傑已病殉於南宮縣,李慕白的武藝已經學成,並且名震京城。
於是江南鶴也就往北京去走了幾次,並知當年的楊公久是居京城永定門外,以賣花為業,家中撫養著一個孫子和兩個孫女。
(編按:後續故事轉入《寶劍金釵》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