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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崔大爺之『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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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了侮辱!我雖礙著點道路,可是這天橋的雜耍場,不是專為走車的,坐車的是一個闊大爺,看他的洋車這麼漂亮,可知是「包車」,看他穿著西服,戴著禮帽,眼鏡等等,手裡還拿著一根手杖,可見是個很有派頭,還許是有點來歷的人,但他不該拿手杖這麼撥拉我,好像我是隻狗;他不該拿棍兒頂我,拿我當成了抬球,我也是個穿大褂的人呀!他太瞧我不起,於是我就氣了,我瞪起眼來說:「喂!你怎麼用棍兒撥人?你叫我躲開可以,你不能這樣呀?」

胡麗仙也瞪著眼說:「可氣!真可氣!天橋是你的嗎?」

這個人——闊大爺——索性叫他的車不走啦。

他好蠻橫!下了車,提著手杖向我質問著說:「你說什麼啦?」簡直要跟我打架,不,彷彿立時就要懲辦我似的,他威嚴可畏的,真彷彿是個皇上,我衝犯了他的御駕了。

我退後一步,——我怕他打我——我向他平和地說:「你叫我躲開可以,你不該像趕狗似地拿棍兒撥我!」

他卻說:「你憑什麼罵人?」

我說:「這真豈有此理!我幾時罵你了?——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不講理呀?」

胡麗仙卻挺著胸脯,忿忿地向前來,替我打不平,向那人說:「就是罵了你,該當怎麼樣吧!」

楊桂玲趕緊給勸,說:「不用!不用!何必打架呢?為這麼點小事……」

這時的人,可都圍上來了,密不透風,比看任何「玩藝」的人都多,我臉紅了,我說:「請大家給評評理,他該用手杖拄人不該?」

這個拿手杖的人,他那張白淨的——我看他是一張藏著奸詐的臉,——不向著我啦,卻直向著麗仙,他直冷笑,可是不說話。

楊桂玲又給勸,說:「得啦,您上車吧!都是上天橋來逛的,不必惹氣!」

這個人說:「我在天橋沒看見過你們!」轉臉又問我說:「你是幹什麼的?你姓什麼?」

這可把我給「虎」住啦,我不知道他是個有多大勢力的人,我敢告訴他,我的名字嗎?

胡麗仙卻替我說:「你用不著問!你在天橋沒看見過我們;我更沒看見過你呢!你是個什麼東西?缺德!渾蛋!」

她罵得真痛快,可是我害怕,一定要罵出「婁子」——即禍——來了!

這個白淨臉的人果然更生氣,眼睛瞪得都要瞪破了他的眼鏡,握著手杖,氣勢洶洶,——我怕他打麗仙,更怕他打我。

麗仙說:「找寶成去!」推著我,說:「你把劉寶成找來!」

我心說:對哪!我們這兒有個賣大力丸的;那邊.還有雙刀太歲呢!

我真要去找人給我保鏢,我可又怕事情弄得太大,所以,我還猶豫著,這時候,幸喜有個人前來給排解。

我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穿著一身蹩腳洋服,留著一個小分頭,瘦臉兒,兩眼睛發直,我可又好像在那兒見過他似的。他,不但認識這個拿手杖的人,還認識桂玲和麗仙,他過來說:「幹嗎呀!都是熟人,不必發生誤會.崔大爺……」他向著這個人如此稱呼著,又笑指著桂玲說:「這是我的表妹;」再指著麗仙說:「這位胡大姑娘是我們的街坊!」

他可沒有提我,我納悶,他是楊桂玲的表哥?又是麗仙的鄰舍,看他這打扮可有點怪氣。這時旁邊有看熱鬧的人在笑著說:「賈波林……」我這才驀然大悟.原來這人就是那邊變魔術的蓆棚裡的那位「主角」假的賈波林,他怎麼會出來了?怪不得我覺著眼熟呢,除了現在他沒有戴那一撮小鬍子,頭上沒扣著那頂圓頂兒窄邊的黑色的小呢帽,他的神氣跟打扮還是賈波林,——不過顯著比賈波林更為落拓。

也不知道他是那兒弄來的這麼一身黑的舊的蹩腳西服,比那位崔大爺的西服,可是差得多了,但他們兩人好像有點「舊交」,經他一勸,崔大爺立時就不生氣了,可是看了看胡麗仙,又看我,態度確實是平和多了,說:「我也不是有甚麼意思拿手杖撥你,我是因為你礙著路,請你躲開一點,怕被洋車的輪子沾你一身泥。」

我擺手說:「得啦!全不必說了!」我真覺得難為情,圍著這麼些人看,又有女戲子,又有賈波林,我成了個甚麼人了?與他們交結,跟這些人搗麻煩,這是我的羞辱!所以,我忿忿地走了。

但,楊桂玲又趕來追我,揪住了我,說:「您這就不對啦!說開了,都是自己的人,就也沒有甚麼的啦!」賈波林也趕過來,直勸我.我說我並沒有生氣,不過,得讓我回去呀!那個「崔大爺」也走過來,一手仍舊提著手杖,一手卻強著與我握手,並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也只好說:「沒甚麼,沒甚麼,一點小事!」

賈波林——楊桂玲的表兄卻說:「我那兒還沒散場呢,我是出來要上毛房,不想就遇見你們,這位……」他指著拿手杖的向我們介紹,說:「崔大爺也是常來天橋玩的人,天橋的人都沾過他老人家的好處,跟誰都是熱心……」

崔大爺卻又衝著胡麗仙笑說:「你們都到我那兒歇會兒去好不好?」

賈波林說:「對啦!桂玲,胡大妹妹,還有這位先生,你們也應當跟崔大爺認識認識,以後好都有個關照。——我是上完了毛房也就去找你們。」

我一聽,這崔大爺住的地方好像離著這兒很近,楊桂玲這時就彷彿是很慶幸的遇見了這麼個久聞其名的人,有如今有這麼一個接近此人的好機會,她不願意放過。所以拉著我,還拉著胡麗仙,一死兒叫我們陪著她去。我呢?本來已看出這個崔大爺不是甚麼好東西,不過,我倒底還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他的意思既這樣的懇切,拿我們當朋友待;我——尤其是我,我想著不能太拒絕人,拒絕了他,就算是得罪了他,將來——我倒不怕,只怕於楊桂玲卻和那賈波林有甚麼不利。

在這時,那賈波林一個人上毛房去了,——臨走的時候,他還跟楊桂玲悄悄地說了幾句話,——我們就一同隨著那崔大爺往西邊去,我在後邊,我也悄悄地對桂玲說:「我們還是不用上他家裡去吧?因為沒有甚麼必要。」

桂玲悄悄地跟我使眼色,那意思彷彿就是人家既給咱們面子,咱們要是不去,不把人家得罪了嗎?

胡麗仙卻是好新奇似的,願意到人家的家裡去看看才好,她直揪她的衣襟,還拿手摸她的辮子,彷彿整容似的。

崔大爺讓他的那拉車的,又給叫來了三輛洋車的,讓我們坐,他卻還坐他自己那輛包月車,就往西去了。我看見了他的車,簡直有點橫衝直撞,他的那杆手杖,大概是可以隨便拄人的,剛才我受了拄而不服氣,敢跟他頂嘴?事後一回想,還真有點危險呢!要不是賈波林來給勸,恐怕下不了臺——我一定得落得很難著。

我覺得出來,崔大爺在這天橋,一定是頗有權勢的,他不僅是本身有錢,他還能夠決定別的人——凡是在天橋謀生的人,——一切的窮富禍福,他是不可輕侮的,尤其是那個賈波林是指著在天橋作怪樣子騙錢;楊桂玲又是才從大戲園子淪落到這裡,將來就要完全指著這地方吃飯,甚至於劉寶成,離開這個地方也不成;換句話說,大概是得罪了這位崔大爺更不成,胡麗仙雖非直接賴天橋以為生,而她的家,間接的實靠天橋來贍養,所以我為了他們,我也不能不「隨合」些,何況現在這個崔大爺對我們不但沒有甚麼架子,而且還很「自己」呢?

我們這幾輛洋車離開了天橋區域,往西又折向北去,也走了不少的路,才到了崔大爺的家,這一帶的地方,名叫「香廠」,所有的房屋,多半是「上海弄堂」式的建築,崔大爺的家,也就在一所洋樓裡,我們就在他家的門前下了車,車錢都是由楊桂玲給的,崔大爺就拿手杖,向門裡讓我們說:「請吧!請吧!」他笑著,他頭一個讓的就是胡麗仙。

麗仙這時是一點也不厲害,更一點也不「能說」了,她非常靦腆、害羞,客氣得太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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