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賊人不但都備好了馬,並且還套了一輛帶棚子的騾車,就由那鐵頭餘五作趕車的。胖婦穿著那件尚未改做好了的玫瑰紫緞襖,秀俠隨她出來,才見這是一處荒村,廬舍都離著很遠;秀俠正要細看這四下的環境,打算尋個標記,以備脫身之後好來此復仇,可是那胖婦就催著她快上車。
當時她上了車坐在最裡面,婦人那肥大的身子就擋在她的前面,也不知他們是留下誰看家,五匹馬跟著這輛車走去。胖婦人扭頭囑咐說:「在路上有人要盤問,你就說我是你的娘,你是我的女兒。臉上也不許這麼愁眉不展的。」秀俠只好答應。
車馬隨著走,秀俠隨隔著車圍子向外去聽,聽那火眼龐二跟餘五談話。龐二又說:「見了大爺可別露出我的寶劍來,你們也別提這件事,不然他若跟我要,我不好意思不給。他那個人最貪!」餘五笑著說:「也不能給他,你送他一個人就行了。那麼俊俏的小丫頭,過一二年就能收房,他還能再要你的寶劍?」秀俠雖不懂得「收房」是什麼意思,可是知道他們所說的一定不是好話,心中便更憤恨、更焦慮。又聽龐二說:「咱們無妨繞點遠路,由南陽府過去再往北,我可不敢走方城,我怕紅蠍子。她要知道我得了這口寶劍,一定要奪了去!」
餘五一面趕著騾子,一面大笑,說:「你看,你得了這口劍,倒弄得你前怕狼後怕虎。你放心!紅蠍子那娘兒們雖然厲害,可是她的男人跟咱們有交情,她決不能不講理。咱們還是走方城,正經南陽府倒是不好走!那裡官人盤問得嚴!」秀俠一聽,但自己倒很願意他們因怕紅蠍子,改走南陽府那條路,只要見著官人,自己就要喊叫。可是,那五個賊人也都十分謹慎,他們都寧可繞遠,車馬專找那寂靜無人的小路去走;這些小路附近就有綿延不斷的峻嶺高山。
過午,火眼龐二等人才叫車馬停在一個小村裡用午飯。這小村子靠著山,統共不過十來戶人家,秀俠在此又不敢叫喊。龐二那些人急匆匆的吃完了飯,又趕緊催車縱馬急急的走去。走的飛快,他們彼此連一句話都顧不得談,並且臉上都現著緊張之色。秀俠很是驚疑,就偷偷地扒窗往外去看,卻被那胖婦一手把她推開。胖婦的臉上也帶著驚慌之色,說:「別往外看,這山上有個女強盜,名叫‘紅蠍子’沈蘭妹,兇惡極了!」
正說著,就聽車輪馬蹄的聲音越來越緊,更有賊人的聲音說:「追下來了!」又聽火眼龐二驕傲著說:「只是她一個人,咱們可不怕她!」又見餘五扭身轉頭說:「停住停住!越跑越壞,這娘兒們可會打暗器。」說著車停住了,又聽得「哎喲」了一聲,不知是那個賊中了暗器摔下馬去了。
接著就聽後面有女人的聲音高呼道:「站住!」胖婦嚇得渾身的肥肉亂顫;直往後面拱。她拱到後面擠得秀俠無地容身了,只得由胖婦的腿上爬過去,她倒上前面來了。她也不禁恐懼,不曉得那紅蠍子沈蘭妹,又是怎樣夜叉似的人物?此時就聽火眼龐二說話:「九嫂子,別認錯了人,是我們。九哥沒在山上嗎?我們還正要拜訪他去啦!」
此時紅蠍子已催馬來到臨近,只聽她說:「混蛋!別廢話!誰是你的九嫂了,扔下白龍吟風劍,把陳伯煜的女兒留下,便放你們走!」火眼龐二驚慌慌地說:「那姑娘是要送到汝州通臂猴侯大爺那裡的,侯大爺下月初三辦壽;還要娶房小。」紅蠍子斥說:「混蛋!通臂猴又是什麼東西。沒別的話說,人跟劍都留下!」
火眼龐二似是翻了臉,他說:「九嫂子你可別不懂交情!」一言未了,只聽他慘叫了一聲,大概是中了暗器;馬蹄又「得得」的一陣緊響,似是有賊人逃走了。餘五也爬下車去,央求說:「太太、我可是個趕車的!」紅蠍子並不理他,將馬靠近了車轅,挺劍探身向車裡來看。
秀俠也睜開了兩隻恐懼的眼睛,一看,啊呀!好個美貌的婦人。秀俠原想著,「紅蠍子」沈蘭妹一定是個鋸齒獠牙、藍靛臉,頭上長著兩個肉犄角,像土地廟小鬼那模樣的惡婦。可是現有一看完全相反!這女賊原來是眉清目秀、瓜子臉兒、身體窈窈的少婦。年紀也就有二十三四,穿著紅緞襖、白羅褲,頭上戴著簪環首飾;簡直像位新娘子,又像是秀俠她們村裡李家的媳婦(那是她們村裡最美的婦人)。
紅蠍子手中執著劍正是那口白龍吟風劍,她把兩眼瞪著秀俠,眼睛雖秀麗,可是帶著一種兇光。厲聲說:「下車未(來)!」秀俠只得戰戰兢兢地把身子向下移動。紅蠍子又問說:「那娘兒們是誰?」秀俠哭著說:「那是他們認識的,大概是龐二的媳婦,他們昨夜搶了我,就安放在她家!」她的話還未說完,只見那胖婦像母豬似的哀聲求饒,而紅蠍子卻將寶劍探戮到車裡。
秀俠嚇得趕緊閉眼,車裡的胖婦卻慘叫了一聲,紅蠍子一伸左臂就把秀俠從車上抱到她的馬上。她的馬上很香,像是檀香木的鞍(革佔)。秀俠,又看見紅蠍子是穿著一雙紅緞繡花鞋,鞋頭上釘著個珠子串成的蝴蝶,那腳真是又瘦又小得端正。再向地下看,見龐二和另一個賊人都中了暗器,在地下爬著呻吟著。餘五卻藏在車底下去了。紅蠍子也不用眼去看這幾個人,她就收起了白龍吟風劍,並收起一筒細巧的袖箭,隨後撥馬就抱著秀俠跑去。
馬行了三四里,秀俠就緩過氣來,見紅蠍子抱著自己的那隻手也很是細膩,並戴著玲瓏的金鐲,鑲翠的戒指,秀俠此時倒不害怕了。她很喜愛這個女強盜,就回過頭來問說:「大嬸兒,多虧您救我!」紅蠍子卻不理她,只管催著馬緊走。少時就撥馬進了一股狹陡的山路,迂迴著上了一重山嶺。紅蠍子座下的一匹小黑馬實在矯健,她的騎術也真好,躥石跳洞,越嶺登巖,真如一條飛蛇一般;一霎時就到了一處山谷之中。
這裡有個村落,紅蠍子抱著秀俠催著馬進到這村中,村子裡有許多紅葉子的樹,「唰啦唰啦」地響,景象至為淒涼。有兩個村人模樣的,拿著竹耙正在門前攏草,一瞧見紅蠍子,就齊都斂手,恭恭敬敬地說:「於九嫂子回來啦,這個小姑娘是誰呀?」紅蠍子只向他們點點頭,並沒有答話;就到了一家門首停住了馬,把秀俠抱下馬來。立時有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就跑過來,把她的馬牽走去蹓。
紅蠍子輕移蓮步,手提白龍劍,領著秀俠進門。此時秀俠真有些驚訝,她原想這個賊穴不定要怎樣的森嚴、險惡,如今一看,卻簡直和平常的人家一樣,並且院中還擺著二十幾盆菊花,芳香四溢,就好像是一個詩書風雅之家。這裡也沒有著見一個男人,只有兩個僕婦。紅蠍子帶著秀俠進屋,秀俠就看出一個異點;因為屋中雖然幽靜,木器也很講究,桌上也擺著磁瓶果盤之屬,可是沒有一本書,壁上也沒有一張字畫。只掛著一口寶劍和兩條大概是為捆人用的繩子。
紅蠍子進屋來先不作別的,她就反覆的看那口「白龍吟風劍」。秀俠站在離她四五步遠的地方,也眼巴巴看著那口劍;心裡盼望著,盼望著紅蠍子是一位俠客,她一發慈心,就將寶劍還給自己,並送護自己回家。可是這時候,就聽那隔著一層紅布軟簾的裡間,有呱呱的一陣兒啼,紅蠍子眼雖看著寶劍,但嘴裡對秀俠說:「你進屋看看去,他要溺了,你就給他換上尿布。」
秀俠答應了一聲,揪(貌似應為「掀」字)簾走進裡間。就見裡間是很潔淨的床帳,床上臥著一個也就是三四個月大的小兒,正在手腳亂動的哭著。秀俠走過去,給他換了尿布,才知道是個小男孩。小圓腦袋,挺黑,長得卻不像紅蠍子,秀俠也不知道紅蠍子的丈夫是誰,為什麼要叫他那年輕美麗的太太作強盜呢?此時那嬰兒雖然換了尿布,可是還不住地啼哭;秀俠就想,他一定是想吃奶了。隨就抱出了裡屋,交給紅蠍子。
紅蠍子把她的小孩抱在手中,用另一隻手拍著在桌上的劍柄,哄著說:「別哭啦,給你寶劍玩,等你長大了,這口寶劍就給你使!」小孩兒卻不管什麼寶劍,他只向他的母親的懷裡亂拱。紅蠍子只得在椅上坐下,解開了懷,在解懷的時候,雖然她旁邊只有秀俠,可是她彷彿還有點羞澀,一面奶著孩子,一面掠起眼睛來,看著秀俠。
秀俠覺得她這時的眼睛是十分厲害,在美麗之中發出一種兇光,彷彿比火眼龐二那些強盜的眼睛都可怕。只是她冷著臉兒,很嚴重地說:「本來我不應當救你,你爹爹跟你叔父都是我們的仇人!」秀俠一聽這話,不由打了個冷戰。又聽紅蠍子說:「可是我瞧著你年小、人還老實,你要由著龐二他們把你送到通臂猴那裡作妾,你就完了。你就在我這兒罷,給我看看孩子,幫著老媽子們乾乾零活,我決不會錯待了你。你可別想著跑,也不準出這個門口,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揹著我幹了什麼事,喪了你的小命可別來怨我。別怨我不先跟你說明!」
秀俠身上又打了一個冷戰,眼淚在眶裡都不敢流出,心裡許多話更不敢說出來了。紅蠍子說完了便指揮著秀俠去做飯。秀俠低著頭走出了屋子,找著了廚房,就見兩個老媽子正在這裡;一個燒火,一個淘米。秀俠一來到,那燒火的老媽子就站起來,讓給她。秀俠無可奈何的坐下,一塊一塊的往灶裡添柴。
她生來十三歲,在家中被父親視如掌珠,那裡作過這樣的苦事?何況現在她的身體精神是十分疲憊痛楚;心中更像有許多把尖刀在那裡割著刺著。她悲痛的想,我怎麼竟到了這般地步呢?父親的靈棺還停在家中,大仇也不能報,楊大壯也被賊害死了,我才離狼窩,又入虎穴,看那紅蠍子雖然長得美麗,但是性情不定有多麼兇惡、不講理。我在這裡幾時才能夠逃出?幾時才能夠為父報仇,奪回那蒼、白二口寶劍呢?
這樣想著,她不禁對著灶內熊熊火光,淚如雨下;哭泣了一會,忍不住就哭出聲來。旁邊那個五十來歲,頭髮都蒼白了的老媽子,就伸著她那隻小腳子踢了秀俠一下,秀俠嚇得趕緊吞聲,連淚也不敢再流。那老媽子把一把米放在鍋裡,回頭看了看那個夥伴沒在屋內她就蹲下身握著手悄聲囑咐秀俠說:「你可別淨哭!叫她……」用手勢比出個九的數目,說:「她知道了那可了不得!她有個外號,叫‘紅蠍子於九奶奶’,誰不知道她,常常的殺人!」
秀俠趕緊拭拭淚,就愁眉苦臉地低聲問說:「老大媽,這是什麼地方呀?」這老媽子悄聲說:「這兒是方城山凹子谷楓葉村,我姓何,我們可是這村裡的好人。村裡也多半是好人家,就有五六家壞人,剛才那個焦媽,她男的就是紅蠍子手下的,前年在光州被官人捉住正法了。紅蠍子她的男的名叫黑山神於九,是個大賊,整年在外面作案,比她還要兇,聽說現在也快回來了。你既然落到這裡,沒法子,就得忍著。少說話,耐心給她幹事,給她看孩子,等到於九回來,你更得加小心。於九的心眼最壞,瞧見姑娘媳婦他就起壞心。紅蠍子又最嫉妒,他們倆口子常打架,就是她嫌她的男人有外遇。你可真得小心點!要不然招惱了紅蠍子,她可是殺人不眨眼!」
秀快(俠)聽了,就點點頭,心裡不勝悲哀和恐懼。但轉眼又一想,我應當奪了寶劍愉偷地跑下山去,我並不是一點武藝也不會,難道我就甘心在這賊窟之中含羞受辱,等著叫她們來殺害嗎?何媽又在旁詳細詢問她的身世。秀俠略略的說了,何媽也不禁惋惜,流了幾點眼淚;但秀俠這時卻倒不怎樣傷心,她只是想著如何盜劍,如何脫逃,以及如何回新蔡縣家鄉。
少時做好了飯,紅蠍子又在那屋裡喊著,叫秀俠去看孩子,她似乎早就知道秀俠的名字,她就叫著:「秀呀!秀呀!」秀俠就趕緊跑過去,把孩子接過來抱著,並且假意笑著。秀俠的拍哄,紅蠍子看了,倒似乎還很滿意,認為秀俠不錯。少時,紅蠍子就命僕婦給她擺飯,兩個老媽子服侍她,秀俠抱著小孩子在旁邊。
這時天冷,山中又刮來像冬天一般的寒風,沙礫子和落葉打得窗欞都嘩嘩的響。紅蠍子這時在紅襖兒上又披了一件水綠緞子的薄棉衣服,被明亮的燈光照著,是越發顯得豔麗。她手又拿著半盅酒,微低著雲鬢,才飲了一小口,她的雙眉就緊鎖起來,向旁邊的那個焦媽說:「九爺怎麼還不回來呀?」
焦媽說:「我也是不放心呀!今天早晨孟禿子回來,他說九爺已到了郾城縣,按理說這時是應該回來了。恐怕又在哪兒叫姓花的那個娘兒們給纏住啦,九爺真是荒唐!」紅蠍子擺了擺手說:「你別提了!提起來我真煩惱!」隨又挾了一小箸菜吃著,便用一隻手支著頭,微嘆著說:「我們九爺,早晚非得在江湖上吃虧不可!陳伯煜的武藝比他強不強?都叫寶刀張三給殺死了!」
焦媽回頭看了看秀俠,秀俠卻抱著孩子,抽搐著,流著淚哭泣。紅蠍子看見了,她就「啪」的把酒盅一摔,瞪著眼睛說:「你哭什麼?你看,只要你把孩子摔著,我立刻就要你的命!你爹爹陳伯煜他還不該死?他年輕時,橫行霸道,不知殺死過多少條人命。告訴你,我丈夫黑山神於九就是你們的大仇家,他有兩個哥哥都是死在你父親手裡的。今明天,他就回來,我不能告訴他你就是陳伯煜之女?不然,他能夠立時抽劍來殺死你,他可不管什麼年紀小!」
秀俠聽了,愈發不由得身上抖顫,但眼淚卻不敢再流下。她就一聲也不語,心裡卻想:我爹爹壯年時行走江湖,也一定殺害過不少賊盜;這紅蠍子的丈夫大概就是那樣與我家結的仇。現在,紅蠍子雖無殺我之意,但是一二日內她丈夫若回來,若知道我是陳伯煜之女,必不能叫我生存。這,這可怎樣好呀?此時紅蠍子又瞪了秀俠一眼,又轉過臉去跟焦媽說話。她的聲音仍很悽惋,說:「雖然九爺不跟我好,可是我真是思念他!」
紅蠍子如此幽思感嘆,那個高身材長得像莽漢子似的賊婆焦媽就十分的不平,她指手畫腳地說:「九奶奶,千金小姐一品夫人都沒有你這麼賢良!九爺他在外頭荒唐,姘著野女人,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你的吃喝穿戴都得自己想法子,自己下山去作買賣。像你這麼賢良的太太,簡直是天下少有。九爺,當著他我也敢說,我要是有他那樣漢子,我早就把他踢開了。」又說:「他哪一點配得上九奶奶,論人才?論武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