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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心摧肝碎錦村舉哀 力盡聲嘶俠女遭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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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飛仔細一看,來的這騎馬的女子正是陳伯煜的女兒陳秀俠。這位姑娘生得真是秀若春山,麗如芳樹:年紀雖不大,但體格長得很是勻亭。頭上梳著兩條油亮的長辮,垂在兩肩之前;俊俏、鵝蛋圓的臉兒上,微微施了一些脂粉;兩顆水靈靈的眼睛,真似那秋空上暮後的星星一般。她身穿一件藍綢襖,水綠的綢褲,青繡鞋;雙腿在錦鞍繡(革佔)的馬上,手搖著紅絲的鞭子。騎術很好,「得得」地就順著大道馳來。

這裡徐飛窘得若有個地縫兒他都要鑽進去!他不敢哭,又不敢笑,心裡難受得像刀割一般。此時秀俠姑娘就似一隻綵鳳,倏忽之間來到。她清細的聲音高聲問道:「你們是作什麼的?」忽然她一眼看出是徐飛,就笑著說:「啊呀,徐師哥,你怎麼來啦?你……」她的眼睛觸到那口黑漆的棺材上,她突然吃了一驚,神色也變了。忽用鞭指著問說:「這裡是誰?」

徐飛瞠著目,目中滾下淚水,說:「這是,這是……」秀俠瞪圓了眼睛大聲問說:「快說是誰?」徐飛悽然地說:「是我,咳!我師叔被惡人張三給殺死了!」他在馬上放聲大哭。秀俠卻臉色煞白,渾身顫喘,但卻沒流眼淚。她「颼」的跳下馬來,跺跺腳說:「我不信!開啟棺材給我看,你們別騙我!」兩個車伕也都呆了。

秀俠揮鞭去抽打車伕,悲痛焦急地說:「快把棺材開啟!」徐飛下了馬攔住姑娘,說:「姑娘不要看了,看了徒然傷心。我們設法殺死張三,給他老人家報仇就是了!」秀俠揮鞭又打徐飛,跺跺腳說:「我不信,我不信我爸爸會被人害死!我一定要看,你們別騙我!」徐飛無法,只得叫兩個車伕把車上的繩子解開,微微啟開棺蓋。秀俠向棺裡一看,立時她面色慘變,「哎喲」一聲就向後暈倒。

徐飛趕緊把她托住,一面努嘴叫了個車伕跑往錦林村中去送信。秀俠姑娘這口氣憋住足有一刻鐘,她才緩了過來。就一頭扒伏在棺材上,用手捶著棺材,用腳跺著車轅,痛哭說:「爸爸呀!……」徐飛這時也不顧得勸慰姑娘了,他也叫著:「師叔!」放聲大哭起來。

那遣走了的車伕已到錦林村中去送了信,陳伯煜的胞弟陳仲炎就急忙帶領著幾個村人趕來。

他先把秀俠拉開,然後自己掀起棺材蓋來向裡看了一看,他的臉面就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悲慘,瞪大了眼睛,高聲問說:「被什麼人殺的?那人跑往那裡去了?」徐飛流著淚囁嚅的說:「兇手是寶刀張三,北京城的鏢頭,信陽州的人。在南水縣米家集,他殺死了我師叔,就……奪了蒼龍騰雨劍跑了!」說畢,放聲嚎啕。這時秀俠姑娘揪住她叔父的胳膊,哭得真心腸俱裂。陳仲炎卻把他的侄女一推,瞪著眼睛說:「哭什麼!找著那張三報仇!」旁邊有村裡的叔叔伯伯們也都上前去勸秀俠。

當下陳仲炎略微拭了拭眼淚,他就指揮眾人,將棺材抬到村裡。陳家在這錦林村雖不算首戶,但也殷實,家中有一頃來地,僱有幾個長工;只是陳家的人口很少,老弟兄只是二人。陳伯煜的夫人,早已亡故,只留下那秀俠姑娘;陳仲炎倒是妻室尚在,生有二子一女。最長的兒子年已十六歲,名叫陳正仁;其次是女兒,名叫秀英,比秀俠小兩歲,今年十一;第三個男孩,乳名叫大蔭,才不過兩歲。此時,棺材一抬進到家來,家中老小全都痛哭起來。親友們、鄰居們,也都趕來探喪。

其中有一個鄰人名叫楊大壯,是陳伯煜的徒弟。他哭完了師父之後,就一手扭住了徐飛要打,罵著說:「你這小子,你既在許州跟我師父在店裡住了一夜,難道你就瞧不出來,寶刀張三那小子是沒安著好心!你就叫我師父上這個大當!」說時他揮起拳來,卻被旁邊的人把他攔住。徐飛就哭著辯解說:「楊大哥,你要打我,我都甘心受著;可是你別說是我願意叫那張三害死師叔。在許州城我們是跟張三分屋住著,師叔他直說張三是個誠實漢子,我還能夠說什麼!再說,我又聽說師叔救過張三的性命,而且那時張三的手裡又沒有兵器……」

楊大壯一聽這話,他更是氣,說:「你剛才說米家集的官人在張三的行李搜出一把尖刀來,現在你怎麼又說是沒有兵器?」徐飛說:「那是一把宰牛的刀,張三他藏在行李捲裡,我怎能看得見?」楊大壯瞪著兩隻兇彪彪的大眼睛,緊握著兩隻鐵牛似的拳頭,咬著牙說:「乾脆,我師父要不是因為你這飯桶,他決死不了!」說著撲過去,「咚咚」給了徐飛兩拳。

徐飛並不還手,只是爭辯,他說:「後來我聽人說張三不是好人,我也趕緊追下去。可是因為路上下著大雨,我好容易才找到米家集,可是到了那裡事情就出來了。我趕緊去追張三,但敵不過,他手中有那口蒼龍騰雨劍!」楊大壯更是生氣說:「不用說了,你跟張三一定勾通著,你們貪圖的就是我師父的那口寶劍!」徐飛他聽這樣誣賴,不由就急了,隨也回拳相打。這兩人竟不管棺材,不管死人,也不管怎樣辦喪事,卻在當院相扭著拚打起來。

親友和鄰人們勸也勸不開,楊大壯的母親在旁急得喊叫說:「大壯,你是瘋了?」陳仲炎卻挺身過去,一手將徐飛拉開,又一拳將楊大壯打倒,怒聲罵道:「你們自相爭鬥算什麼好漢?有本事的到趟信陽州,把張三的頭割來給你們的師父、師叔祭靈,那才叫作英雄!」此時徐飛的衣裳都撕破了,胳臂也出了血。楊大壯由地下爬起來時,已然鼻青臉腫,但兩人還都喘著氣,瞪著眼,彷彿還要拚打一陣似的。

陳仲炎忙把楊大壯調開,說:「你趕快到城裡去一趟,給福山鏢店、銀槍李家、泰順誠櫃上都去送個信,就快去快回來,見了他們你可不準胡說!」楊大壯嗯了一聲答應著他又怒視了徐飛一眼,他就氣哼哼地走了。這楊大壯今年才十九歲,他從陳伯煜學藝不過二載,還沒有出師。

陳伯煜生平以教拳為生,所收的徒弟不少,但多半是些財主人家的少爺,和鏢店的小掌櫃。他生前到北京去過,還教過公侯,但那些人全都不用心學,他也不認真教。算來他生平的得意弟子只有五人。第一是淮南有名的好漢,現在鳳陽城開鏢局的金眼豹蕭淵,第二是在歸德府護院的野牛高進,第三是在京西良鄉作班頭名叫趙風翔,第四是現在陳州開鏢店的擊山手侯文俊,第五就是楊大壯了。可惜楊大壯藝未學成,他師父就死了。

楊大壯真是傷心,同時又憤恨徐飛的無能,耽誤了他師父的性命。一路上流著淚,跺著腳,就到了新蔡縣城裡。這縣城裡有陳伯煜生前的幾位好友,福山鏢店的鏢頭唐如彪、唐如燕,銀槍李家的李玉雄,泰順誠匯兌局的姜掌櫃;楊大壯都去給送了信。那些朋友乍聽到陳伯煜的死耗,都如在晴空中響了個霹靂,就都趕往錦林村弔祭去了。

楊大壯把事情辦完,也懶得回家;因為他看著師父的棺材傷心,井且看見徐飛又生氣。他晃晃蕩蕩地在街上走著,才走了一會,就見迎面跑過來一個人,驚慌地喊著說:「楊大壯!你師父是給寶刀張三害死了嗎?」楊大壯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原來是常往信陽州汝南府趕車的人毛二。楊大壯就瞪著眼說:「你這小子嚷嚷什麼?誰告訴你的,我師父給寶刀張三害死了!」

毛二說:「我聽福山鏢店裡的人說的,剛才你不是報喪去的嗎?我告訴你,你要想報仇可容易,我常走信陽州,我認得寶刀張三!」楊大壯說:「好!你認得寶刀張三,走!跟我回錦林村,見陳二爺去!」說時他一伸手將毛二抓往,毛二反倒要跑,連忙說:「我雖然識得寶刀張三,可是我跟他沒有交情,你拉我見陳二爺幹嗎?」

楊大壯說:「不能夠打你,就是叫你去見陳二爺,你把張三的住處告訴他,我們好商量辦法報仇!」

毛二卻擺手道:「我不敢去見陳二爺,陳二爺的脾氣厲害,一瞧見他我就害泊。上次陳二奶奶回孃家僱我的車,車錢兩吊五百文,陳二爺忘了給,我也不敢去要。現在他哥哥被張三害死了,他不定有多麼急了,我可不敢去見他。我可以把張三的住處告訴你,來!咱們進到酒館裡再說!」於是兩人進到旁邊一家酒肆中,要了一壺酒兩人飲著。

因為酒肆裡的人很多,毛二就湊近了楊大壯,低聲對他談說:「我十幾歲時就跟我爹常趕著車到信陽州,那時張三才二十來歲,在信陽州龐家鏢店當夥計,我就認得他。那小子長得忠厚,其實心裡可真是奸詐。他是信陽州大刀劉成的徒弟;劉成是有名的老英雄,可是他的本領卻不見得怎樣高。他的老婆叫焦三娘,吊眼梢、重眉毛、大奶子、人極潑辣,跟了張三有二十多年,什麼也沒生過。抱養了個孩子,今年大概也有十幾歲啦。張三到京裡保鏢是他師父給薦的。那小子在京裡十多年,每隔二年回一趟家,回來就帶些銀子,也不知他是保鏢掙的,還是當強盜搶來的。這些年來家裡也置了幾十畝田地,是個小財主啦!」

楊大壯拍著桌子說:「你先別說這些不要緊的話!快告訴我張三他的家住在什麼地方?他現在回去了沒有?」毛二說:「有十天啦,我都沒到信陽州。他回去沒回去我也不知道,不過張三的家可很好找。就在信陽州城南十二里,那裡有高楊樹,地名兒也就叫高楊樹。他家是個小院落,黃土院牆,家裡養著兩條狗,一條黑的,一條黃的。」

楊大壯喝了一大口酒,扔下幾個錢,就站起身來說:「好,我走了!」毛二追出酒店去,問楊大壯說:「怎麼你這就要找張三給你師父報仇去嗎?你一個人去可不行。張三在那裡有幾個把兄弟,鐵頭餘五、火眼龐二、花胸脯鮑小三,那都是信陽州有名的地痞,龐家鏢店的鏢頭!」楊大壯把胳臂一掄說:「誰管他!」說畢急忙走去。

他出了縣城,緊緊趕回錦林村,到陳家一看,靈柩已然停放好了。棺材前有一張供桌,上面擺著香爐燭臺,前面一隻鐵盆,燒著紙,起著熊熊的火光。陳秀俠姑娘已換上了白繩的辮根,因為孝服沒趕得做,只換了一身青布的衣褲,腳下的鞋可已用白布蒙上了。在棺材旁放著一個棉墊子,秀俠姑娘就跪在那墊子上。她低垂著首,硬嚥著,眼淚直往下流,衣襟都溼了一大片。

陳二爺仲炎是正在另一間屋裡,與幾位前來弔祭的貴客敘述他胞兄被害之事。徐飛是正在指使著幾個人,用竹竿蘆蓆給這院中支搭一座喪棚。楊大壯就低著頭一直走到秀俠姑娘的近前,壓著他那大嗓音,悄聲說,「喂!姑娘,哭又有什麼用?人還能夠又活了?想法子咱們給他老人家報仇,找張三那小子去!信陽州離著這兒不遠,一兩天就到,不到五天咱們就回來了;帶著張三的狗腦袋,放在這桌上咱們給他老人家上祭。然後人命官司由我打,我為給我師父報仇,就是給張三抵命,我也甘心清願!」

秀俠姑娘抬起頭來,哭著說:「我也恨不得立刻就找張三去給我爸爸報仇,可是我叔父剛才又對我說,現在他已派人到陳州給我師兄侯文俊去送信了。須要等他來到,叫他給我們看家,我叔父才能帶我報仇去!」楊大壯撇嘴冷笑說道:「那可就晚了!由陳州到咱們這兒,來去總得兩天。再說候文俊這兩年交了許多朋友,整年的東走西逛,他還未必在家。若等他來到,恐怕寶刀張三早就跑遠了。他跑到旁處一改名換姓,咱們還到那兒找他去?別說我師父你爸爸的大仇難報,就是那口蒼龍騰雨劍也是沒法找回來了!」

秀俠姑娘立刻站起來大聲說:「那麼依你怎樣?咱們現在就去!」楊大壯趕緊擺手悄聲說:「姑娘你別聲張!聲張起來二叔一定要攔擋咱們。依著我就是現在就走,我先把你的馬偷偷牽出去,你趕緊去帶上點錢,帶上白龍吟風劍,隨後咱們在村外土地廟見面,當時就立刻奔信陽!」秀俠姑娘決然說:「好!你就先把馬牽走吧,在那兒等著我,我一會兒就來!」

楊大壯點頭說:「好!姑娘你可快著些!」

於是他興奮著轉身出門,就從門外一棵桃樹上解下秀俠姑娘的那匹馬,和也不知是那位騎來的一匹黑炭似的名駒。旁邊有個看守馬匹的孩子,跑過來就說:「大壯!你別動人家的馬!這黑馬是城裡銀槍李大爺騎來的!」楊大壯說:「我到村外騎著玩一會就回來。」那孩子說:「你為什麼要牽走兩匹馬呢,難道你有四條腿?」楊大壯說:「混蛋!我為是騎完了這匹馬再騎那匹,要比比那匹好。」

看馬的孩子笑了笑,楊大壯就牽著兩匹馬走了。走到家門前,他匆忙地進去取了自己的寶劍,然後出村,騎著一匹拉著一匹,直奔那座破爛的土地廟。連馬都不下,就站在那裡等候了一會,只見陳秀俠姑娘挾著她那「白龍吟風劍」飛也似的跑來。楊大壯趕緊迎過去,秀俠就飛身上馬,大壯遞給她一杆皮鞭。秀俠就將寶劍掛在鞍旁,一手執韁,一手揮鞭,說道:「快走!我叔父待會就許趕來,他一定把咱們揪回去!」於是兩匹馬「得得」的直往西南去。地下雨後的泥水都飛濺起來,一溜煙似地走去。

大約走出有五六十里路,秀俠姑娘才收住韁,在後面喘著氣說:「慢點兒走吧!哎喲慢點兒走吧!」楊大壯回頭看了看,見後面沒有人馬追來,他就說:「不要緊了,二叔他就是察覺你跑出來了,也一定猜得到你是找寶刀張三報仇去了。他也一定佩服咱們的,不能追咱們回去。姑娘,咱們慢慢地走也行,反正明天準能到信陽州。憑著你那口白龍吟風劍,跟我這件兵刃,準能把他老人家的大仇報了!」

秀俠姑娘拿手絹擦擦眼淚,又擦擦從鬢邊流來的汗,依舊喘著說:「大壯這條路你熟嗎?你不能走錯了呀?」楊大壯卻怔了一怔,看看方向,就說:「反正我認得路,我跟咱們村裡的孟老頭兒到信陽賣過棗子,決不會走錯,頂多繞了一點遠。」秀俠說:「咱們還是快走吧!別耽誤!」於是楊大壯在前,秀俠在後,兩匹馬又「得得」的前行。

又走下三四十里,就見前面有一處村鎮,楊大壯高興著說:「我認得啦!前面就是高橋鎮,那地方有個範猴子,他是江湖上有名的人,以開店為生。」秀俠姑娘說:「難道咱們這就找店房住下嗎?」

楊大壯搖頭說:「不,不,天色還早,你別看天都快黑了,這是因為陰天。我不過說我在那鎮上認識幾個人,開店的範猴子早先是個賊,姑娘你忘了吧?前五六年,你那時大約才七八歲,有個賊到你們家裡去偷雞給陳二叔捉住了,捆上打了好幾十鞭子,幾乎給打死。範猴子那時窮得很,現在他可闊了,開了一座范家老店,買賣很是發達,他也交了不少朋友,都是江湖有名人物。無論遠近,提說起範猴子來也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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