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雨雙龍劍》小說信息

第四回 楓葉村雪天死大盜 凹子峪半夜遁飛駒(第2頁,共2頁)

字體:

秀俠在這危急萬分之時,她只得把心一橫,暗想:我不會跟他們拚命嗎?我近幾個月來從紅蠍子學武,武藝已進步多了。我跟他們拼一拼,也許能夠逃走。瞪著眼睛四下看了看,可惜這屋中沒有一件兵刃可使。她就趕緊跑過去,又到何媽的兒子的屋中。這屋裡的人全都嚇呆了,小孩,也不住地哭。

那何媽的二兒子名叫何石頭,年才十七八歲,他由床下找出一口鐵片刀來,向秀俠忿忿地說:「給你刀,你跟他們拚去!別向他們求饒,反正你們是仇人啦!紅蠍子饒得了你,別人也不能饒你。你拚去,我有一杆槍,我幫助你!」秀俠望著這強壯的小夥子,她倒不禁十分驚訝,接過刀來。何石頭又要去找他的扎槍,何媽進來,哭著把她的兒子檔住,跺腳說:「你別給我惹事呀!」何石頭的兄嫂也都把他攔住。

這時外面那些人捶了半天,見門還不開,就有兩個人跳上牆頭,連人帶大堆的雪都滾下牆來。他們爬起來就開啟門,外面七八個大漢子都拿著鋼刀、木棍闖了進來,一齊嚷嚷著說:「何大媽!把那丫頭弄出來!她是陳仲炎的侄女,她叔父殺死了九爺,我們得替九爺報仇!」秀俠見外面來人太多,她手中雖有兵刃,可又不敢上前去動手。那何石頭卻握著拳頭要撞出去,替秀俠打不平,但他的哥哥卻把他抱住,他嫂嫂並捂著他的嘴。

何媽擋住屋門,她一看,這七八個大漢裡除了兩個常隨著於九到外面去的強盜,其餘都是村裡的熟人,都是紅蠍子的手下,於是她就不怎樣害怕了。她也高聲說:「喂!你們這些小子別在我這兒混鬧!陳姑娘在我這兒住,是九奶奶的主意;有什麼事你們請九奶奶來,我就把陳姑娘交出去。你們可不行,你們休想進我的屋子!」

外面的人說:「好!請九奶奶去!請九奶奶去!」於是就有人走了,可是這裡還有幾個人抱著刀堵著屋子。何媽卻回過頭來,悄聲告訴秀俠說:「你別怕,九奶奶來了,我替你下跪求她!」其實秀俠在這時倒不恐懼了。她眼望著那忿忿地要替自己打不平的何石頭,心說:人家都肯為我拚得出去,難道我倒拼不出去嗎?紅蠍子來了,我跟她鬥一鬥!少時外面就有人悄聲說:「九奶奶來了!」

何媽剛要跪下向紅蠍子央求,求她別害秀俠;卻見紅蠍子現在仍然穿著大紅的衣裳,頭髮蓬鬆,臉上掛著淚痕,咬著嘴唇;瞪著兩隻冒著毒焰的眼睛,手中未帶寶劍,只拿著一根皮鞭子。進門來她就向那幾個大漢子怒罵道:「誰叫你們來的?沒有我的話你們憑什麼來此攪鬧?」她揮動皮鞭狠狠地向那幾個大漢的背上去抽,只聽「吧!吧!」驚人的響聲。幾個大漢不敢還手,並且連哼一聲也不敢,一齊向門外跑去;有的跌倒在雪裡爬起來又跑。

紅蠍子把那幾個大漢全都打走了,這事倒真出於何媽等人的意料之外。紅蠍子氣喘吁吁地走進屋來,她就向秀俠說:「走!跟我回去吧,我看他們誰還敢害你?」說著伸過一隻手來拉住秀俠。這隻手雖然凍得很涼,然而是柔軟的,秀俠不禁感動得落下淚來,她哭著向紅蠍子說:「沈姑姑!我叔父殺死了你的丈夫,你卻對我這麼好!」

紅蠍子流著眼淚,但又微微笑著,她這一笑彷彿是在雨中開的桃花。她溫柔的說:「傻丫頭,你叔父殺了我男人,幹你什麼事?冤有頭,債有主,我決找不到你一個小姑娘的頭上。別怕!跟我回去!我現在的心內真難受,你勸勸我吧!」說著,她連手中的皮鞭子都丟在地下了,掏出一塊繡花的手帕來,掩面不住痛哭。秀俠也汪然流泣,這時連那何石頭全都怔了。

何媽婆媳在旁邊勸了半天,紅蠍子方才止住哭啼,然後她自己拾起了皮鞭,就拉著秀俠的手走出門去。這時的雪更大,紅蠍子的紅衣裳都被雪沾成了白色,她那頭髮上也覆滿了雪,彷彿戴了一頭白花;她的眼淚都在臉上結成了冰,兩隻腳踏在雪中,更成了尖尖的玉筍。秀俠跟隨她回家,就見在那裡的許多大漢,還都不住向自己怒目相視。秀俠見紅蠍子對自己雖無殺害之心,但這些人都恨自己人骨,她就心中忐忑不安。

紅蠍子把秀俠帶到北房中,就見那床上躺著黑山神於九的屍體。那連腮鬍子、大黑勝、帶毛的胸脯,和那斑斑點點的血身,簡直如同一隻死熊一般;紅蠍子看了又不禁抽噎著痛哭。秀俠倒並不為黑山神傷心,她卻由這具死屍又想起自己父親的被慘害之時,她便也不禁汪然流淚。

紅蠍子拍著秀俠的肩頭,她說:「秀!咱們現在都別哭啦!咱們得商量辦法,就是我打算為我丈夫報仇。現在你叔父在中牟縣劉鳳凰那裡住著,與他同行的有陳州的鏢頭侯文俊、許州的鏢頭徐飛,九爺就是被他們殺死的。明天把九爺葬埋了,後天我們就走,到中牟縣。因為我不認識你的叔父,所以須你指點我,到時你只告訴我陳仲炎是誰就行,不必你幫助我。殺完了陳仲炎之後,咱們兩家的冤仇就算都解開了,依舊回到山上來學習武藝。要不然,我也保護不住你,因為九爺手下的那些人非要立時就殺死你不可!」

聽了紅蠍子這些話,秀俠不禁身上顫抖,暗想:這是什麼事?她叫我領著,去殺我的叔父,這如何能成?但是又見紅蠍子說完了那話,就忍著淚,繃著臉兒,瞪著兩隻冒著兇光的眼,又命焦媽和幾個嘍羅給死屍換衣裳。在這種景況之下,秀俠就不敢駁回,也不敢請求或央告,她只得退到外屋,呆呆地站著。過了些時,外面就抬進來一口棺材,也不知從那裡弄來的燒紙,就將黑山神入了殮,焚化著燒紙;許多嘍羅都放聲大哭他們的九爺。

紅蠍子這時就似凶神附了體,她並不再悲傷,就掄著那口白龍吟風劍大聲喊道:「不許哭!」她喊出這句話來,只見許多大漢子都一齊住了聲。紅蠍子以寶劍剁地,狠狠地頓著她的蓮足,說:「你們哭什麼?等報完了仇,殺死了陳仲炎,你們再來哭,棺材就停在這裡,後天……」她瞪眼望著庭中飄搖的大雪,忽又一咬牙說:「明天清晨咱們就走!」

秀俠一聽紅蠍子說是明天就要走,她就顏色一變;那些大漢卻非常高興。紅蠍子又到院中,在雪天下,她與那些大漢子聲音嘈雜地又商量了半天,隨後那些人就漸漸散去。紅蠍子進到屋中,將白龍劍又收入鞘內掛在牆上。她就叫那焦媽替她收拾行李,焦媽也很興奮,並時時用眼瞪著秀俠;秀俠卻永遠捏著一把冷汗。到夜間,紅蠍子很早就睡去了,孩子叫秀俠抱著、拍著。

秀俠一面拍著那強盜的孤兒,一商(面)心中緊張的想:無論如何今夜我得趕緊逃走,即使明知被他們發覺追上,一定殺了我,但我也得逃。我趕緊到中牟縣找我的叔父,和兩位師兄,叫他們得防備著。因為紅蠍子的袖箭太惡毒,只要叫她找了去,叔父必然沒命。這時,窗外的雪仍然密密地落著,北風呼呼地響,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孩子已躺在自己的臂上睡熟,紅蠍子在床上已發出了鼾聲。秀俠就將那孩子輕輕地放在紅蠍子的身畔,她躡著足走到外屋。

就見外屋停著那口可怕的棺材,棺材前有兩條將要燒盡了的蠟燭,突然的發出悽慘的光亮。屋門並沒關閉,院中也無人影。秀俠曉得那嘍羅都是在這村裡住家,現在他們一定各自回家去睡覺,好預備明天走路。只是,隔著門縫去看,見那南屋裡的燈光還很明亮,不知那焦媽是睡熟了沒有?秀俠一眼又看到壁上掛的那口白龍吟風劍,她心中更是突突地跳個不止,但不敢稍微耽延時間,她踮著腳就將那口寶劍摘下。

寶劍一到手中,立時她的勇氣就有了,悄悄地先將棺材前兩枝蠟燭吹滅,然後她輕輕推開了門縫,側身出屋。踏著地下很厚的積雪,走到大門前。一看,門關得很嚴。她就到牆邊一聳身,便上了牆頭,然而那牆頭上也有很厚的雪,秀俠立腳不住,一下就把她摔到了牆外;幸因地上的雪厚,雖然她躺在地上,但並沒有一點聲音。她趕緊挾著寶劍爬起來,這時呼地又刮來了一陣寒風。這陣風颳來得很猛,幾乎又把秀俠吹倒。堅硬的風、大塊的雪,擊的秀俠的臉疼,眼睛也迷住了。

她掙扎著,迎著北風驚慌地走去,就忽聽耳畔騰起了一陣聲音。她嚇得身子一顫,止住了步,發怔的去看。原來是旁邊有戶人家,籬笆裡射出燈光,照在雪地上特別明亮。那籬內的草屋中就人聲嘈雜,並有骰子擲在瓦盆裡之聲。秀俠猜想:在裡面賭錢的必是那夥強盜。她見門前的一棵樹上繫著兩匹馬,都沒有人看著;她立刻又驚又喜,便偷偷地走近前,解下一匹馬來,騎上就走。

這馬上並無鞍(革佔),馬身是白色的,著上了厚厚的白雪,更顯得潔白。同時這匹馬很俠(快),四蹄撓起來雪花,一點聲音也沒有,少時就出了楓葉村。此時就是尋找山路太為困難,因為山嶺、路徑,甚至於每塊石頭都是白的;可以說此時的天地是渾然一色,什麼也分辨不清楚。秀俠催著馬,心中十分著急,就像亂撞似的,撞了半天方才闖進一股山路之中。

山路還不太窄,可是極為回迂曲折,並且很陡,所以秀俠這匹馬不能夠快走。心裡卻極為焦急,又須防馬被雪滑倒。她一隻手勒著韁繩,一隻手挾著白龍吟風劍;在風雨之中,像一個逃亡的小獸那樣躥行。不多時,便走下了山,到了平地。這平地上的雪更厚,更是什麼也看不清,方向秀俠也不知道,她就催著馬盲目地走。忽然回頭一看,卻見那山上雪中發出了一遍火光,秀俠心說:不好!他們追下來了!於是緊緊催馬走去。

但走了不遠,她忽然一慌,竟從馬上跌下,幸虧地上是雪,沒有跌著;同時那匹馬是受過訓練的,它把人摔下去之後,它就站住不動。秀俠趕緊爬起來,拾起來寶劍,又向馬背上去躥,費了很大的力才又上馬。可是這時後面就有馬遍(追)來,馬上的人高聲喊著,那聲音在寒風裡抖動著,就聽是:「秀!秀!回來吧!秀!」秀俠心中更加驚慌,就趕緊用劍鞘擊馬,不顧性命的一直跑去。

跑下了很遠,秀俠就接不上氣了,收住了馬,叫自己喘氣,馬也喘喘氣。再回頭去看看,後面遠處已沒有了火光,紅蠍子追叫之聲也沒有了。但她還是不放心,因為看道旁邊有山,還算沒離開危險的地帶。她就依然催著馬走,跑一會,喘一會,但總是不停住。所過的村莊、道路、河冰、橋樑,全都是白色的;靜靜的,沒看見一個活動的東西。

直走得她頭昏身倦,馬也象是跑不動了,這時她才知道,雪己然住了。面(而)面前那天際茫茫的雲霧之中,現出些光明,她不禁驚喜,說:「哎呀!我還沒走錯了路!一直走就是東,太陽快出來了!」又回頭看看沒有人追,左邊的高山也自臉邊退盡。她喘著氣,抽出白龍吟風劍看了看,她又歡喜得要笑。但忽然在她的面前又現出來一個難題,那就是自己現在身邊一個錢也沒有。中牟縣離此很遠,又不是一天兩天能趕得到的;自己可在那裡吃飯投宿呢?她一面催馬前進,一面發愁。不覺面前的陽光越來越明,路上也偶然能看見一兩個趕路的人了。地上不但是雪,還有冰;陽光越升,雪也越薄,冰反倒越厚,馬蹄就發出「喳喳」的響聲。

此時路旁的村莊屋宇都已在雪中出現,樹木「沙沙」的在風裡抖動著寒枝上的積雪。秀俠也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掃了掃馬背,然後呵著手,挾著劍,往東去行。就見面前是一座市鎮,過了這處市鎮,路上的人就更多了。挑擔的、背包的、趕著牛車的、騎著驢馬的,什麼樣子的人都有!都是向同一方向走去。秀俠跟隨著他們,並向他們問道:「借光!這是什麼地方呀?」同行的這些人本來都正在注意她,她是太使人注意了。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兩條小辮扎著白頭繩,可穿著紅緞棉襖,青緞夾褲。臂挾著寶劍,騎著一匹沒有鞍(革佔)的健馬。於是就有個騎小驢的老者,問說:「姑娘,你要往那裡去?」

秀俠一怔,她倒像不能回答,遲疑了一下,秀俠就說:「我是要到中牟縣去找我叔父……」說出這句話來,卻又自悔失言,因想:倘若這裡有黑山神相識與我叔父有仇的人聽了,那豈不又要惹出禍事?於是她趕緊又改口說:「我叔父在那兒作買賣,開鋪子……」她見人家都注意她手中的白龍劍,她就說:「我叔父開鐵鋪,賣刀槍,他也收買刀槍。現在是有一口寶劍託我給他送去,賣給他,這口劍……」她怕又因劍得禍,就說:「也不是一口什麼好寶劍,頂多了也就值十兩銀子。我還順便看看我叔父,因為我跟我叔父有好幾個月沒見面了!」末了這句,倒是她的真話。她不禁心中一疼,熱淚就要流下來。

旁邊的人就嘖嘖誇讚。那老者就說:「真不容易!一個小姑娘竟走這麼遠的路?可是中牟縣離這兒還遠得很呢!這兒是舞陽縣地面,往東北九十多里才是許州,過了許州再往北走很遠,那才是中牟縣呢!」秀俠一聽這裡離許州很近,她心中就想出個主意來,就是想:自己忍飢忍餓再走一天,九十多里路騎著馬,走一天大概能夠趕到,只要一到了許州就好了。師兄徐飛現在雖同看(著)叔父在中牟,可是他那鏢店的人都是父親、叔父的好友他們一定能幫助自己走到中牟縣。

這時身後又有馬蹄之聲,她趕緊回頭去看,見是四匹馬,馬上的人倒都衣帽整齊,不似凹子峪的那些強盜。於是她就向那騎驢的老者詢明瞭往許州去的路徑,她就催看(著)馬走去。走出三四里地,在馬上回頭一看,見那牛車,荷擔背包的人,和那騎驢的老者都已丟在後面多遠,可是那四個騎馬的人卻趕上來了。

秀俠不禁暗暗吃驚,因見那馬上的四個人雖然不似強盜,可都是二三十歲的壯漢;馬上都帶著刀,都把亮亮的眼睛盯著自己。但秀俠非常疑慮,倒不敢快走了,故意把這四匹馬放過去,讓身後那騎驢的老者又趕上。她還是與這老者同行,並問說:「老伯伯你是要到那裡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