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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楓葉村雪天死大盜 凹子峪半夜遁飛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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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蠍子說完話,就把一雙臂搭在秀俠的肩上,揹著月光往山上走去。秀俠一面隨著她走,一面心中卻想:她要教給我武藝,幫助我找寶刀張三替父報仇,自然是很好,就是送給她一口寶劍也可以。只是想叫我在山上長住,同她在一起作強盜,那如何能成呢?我父親生前最恨強盜,我叔父只要見個小賊都要打死。我們是清白的人家,我現在不幸落難,陷於賊窟,為保全生命在此暫時住著,是出於無奈;但是,要叫我將來跟她一起去打劫,去作賊人,那如何能行?

秀俠心裡雖這樣想著,但卻不敢跟紅蠍子說出來。因為紅蠍子現在的脾氣才變得好些,倘若自己一句話說出使她不樂意,她又把臉變成兇暴,那可怎麼好?於是秀俠就忍耐著心中的憂慮,面上故意喜歡,並且故意跟紅蠍子表示親近,婉轉地說了許多安慰她的話。

那紅蠍子本來是滿腔的離情苦緒,沒有人對她溫暖,如今有了秀俠就像是個女伴似的、姊妹似的;這樣安慰她,她竟變得十分感激。兩人搭著肩挽著手,回到山上楓葉村中,到了家裡,這時那焦媽已經睡熟了。紅蠍子就跟秀俠兩人一同到廚房,一邊說著笑,一邊熱了菜,篩了酒,便拿回北屋中,紅蠍子就讓秀俠陪著地喝酒;並開啟一扇窗欞,為是看那天邊的秋月。紅蠍子細細地詢問秀俠家中的情景,又打聽那兩口寶劍的故事。

秀俠卻忍淚回答,並說自己想要回到家裡去看看,然後再回山上來。紅蠍子聽了,起先她是面色一變,後來她又細細的尋思,就說:「其實我叫你回新蔡縣去看看也可以,可是你叔父必不能再叫你出來了。你叔父那人我雖沒見過,可是聽說那人極為可恨,專與我們綠林人作對;你回去跟他住在一起也決無好處。你就安心住在我這裡吧,住長了你就知道了,我們這兒一定比你家裡還好。」秀俠聽了,便不再作聲。

當下二人飲酒談到深夜,紅蠍子已然微醉了。她才叫秀俠與她一同就寢。當晚,紅蠍子睡得很酣,白龍吟風劍就在外屋的牆上掛著。秀俠有幾次都想起身逃走,然而她又沒有那些膽量,因為窗外的月光明亮,簡直如同白晝一般。到三更以後,窗外的月光倒是發暗了,可是那個嬰兒又不住的啼哭,就把紅蠍子給驚醒了。紅蠍子一醒,她就不能再睡,就跟秀俠談著話,直談到天色將明。紅蠍子仍然醒著,秀俠卻在不知不覺中睡去了。

次日,秀俠醒來時就見紅蠍子正在院中練劍,劍勢如鳥轉鷹翻;陪襯上紅蠍子今天換上一身大紅綢子的衣褲,更如丹風一般,華豔絕倫。練完了幾套劍,她又試她那細巧的袖箭。那袖箭不過是在袖口裡藏著,抽出來是隻八寸多長的,很細的刻著花的竹筒,竹筒的上面有個黃鋼的箍子,那就是彈簧。另從一個衣袋裡拿出個皮套,皮套裡有十幾枝又細又短的箭,但箭頭卻極為鋒利,被陽光照著發亮。

紅蠍子在牆上掛著一個棉布做的小口袋,就像是個菸袋荷包似的;她站在西牆,相離約五六丈遠,她就一枝一枝的裝著箭去打。她的手只隨便起落,並不必仔細地瞄準,但不多時間她就將那十幾枝箭完全打在那小棉口袋上,使那小棉口袋變成了個小刺蝟;一枝也沒有虛發,一枝也沒有落在地下。秀俠在窗裡看了,不禁驚訝,面(而)且羨慕。心說:哎喲!她的本領怎麼這樣好呀?又似乎很惋借,暗想:一個本領高強年輕美貌的人竟作女盜,嫁了個兇惡醜陋的丈夫,她那丈夫還對她不好!

此時紅蠍子已將袖箭全部收起,她手提著白龍吟風劍,忽然看見窗裡的秀俠,她就笑著招手,說:「出來,來!我教你練武!」秀俠就假裝作喜歡的樣子,跳跳躍躍地跑到院中來,說:「我還沒洗臉梳頭呢!」紅蠍子指著自己那微微蓬鬆的雲髻,又笑著說:「誰梳呢?你看我也是沒梳頭,咱們先練練武藝。我不是說大話,只要你能專心跟我學,一年的工夫,我就準保你所向無敵,江湖隨你走!」

她隨就先將那口白龍吟風劍舞了幾個姿式,便又將劍交給秀俠,說:「你練吧!別害羞,武藝都是一步一步才學成的,我由七歲時學劍,十歲又學袖箭,為這兩件武器,不知受過我父親多少次打。我父親的脾氣很怪,待女兒一點也沒有情面!」說到這裡,她不禁思念起她那五載未晤的父親。秀俠接過白龍吟風劍來,心中更是難過。兩個人的心裡裡都各有悲傷,臉上雖然都帶出一些愁慘之色,可是彼此都沒有說出。

當下秀俠略一斂神,右手握劍,左臂平伸,腳下騰娜,劍光抖起。她原想將她父親所傳的劍法施展一套,但是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暗想:我不能露出會武藝來,若叫紅蠍子看出,她更必要時時提防我了。於是就故意將劍瞎掄了幾掄,然後就收住劍喘息,並裝作慚愧的樣子。紅蠍子倒過來安慰她,笑著說:「你別發怯,只要肯用心練,不久就可以學成我這樣的本事,早先……」

說到這裡,紅蠍子笑得接上氣不接下氣,拍著秀俠的肩膀道:「我聽人說陳伯煜女兒是好劍法,我心裡還有點氣憤呢!那天見你被火眼龐二他們裝於車裡,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就看出來你不行。如今一看,原來你對劍法一點兒也不會,咳!你怎這麼荒唐呀?你既不會劍法,可又帶著這麼好的寶劍出來,找寶刀張三報仇,那如何能成?你不是自己找著受苦遇難嗎?」說得秀俠不禁落下眼淚。

紅蠍子又笑著勸她說:「別哭!你就拜我為師吧。天天我傳授你武藝,可是你將來別忘了你師父對你的好處!」說畢這話,她就高高興興的指點秀俠的劍法,隨說隨以劍作比。秀俠的武藝原有根底,紅蠍子所說的雖很簡略,但她卻都明白,她就更覺出,這女盜的劍法實在精熟,真堪與自己的亡父相比,而不分上下。或者比自己的叔父陳仲炎武藝還要強些!所以她的心中便轉了念頭,不再急著下山逃走,她要從這女盜學會了劍法,……尤其是她那百發百中的袖箭。耐心在此住上一二年,待藝成之後,自己再索回了白龍劍,去尋寶刀張三為父復仇。

待了一會,那焦媽起來了,何媽也來了。兩個老媽子見紅蠍子忽然又對秀俠好了,而且還十分親熱,她們就不禁驚訝。紅蠍子在院中教了半天劍法,秀俠都學會了,紅蠍子就很喜歡秀俠的聰明,就更對她好。也不叫她下廚去做飯了,只叫她幫助抱抱孩子,用飯時兩人也是一起吃。秀俠一口一聲的向紅蠍子叫「沈姑姑」,但是看她倆那親密的情形,簡直如同姊妹一般。

何媽看了這種情形,她倒是十分歡喜,她伺候著,更是高興。可是那焦媽卻十分妒恨,氣得跟個蛤蟆一般。秀俠知道這焦媽也是個強盜的妻子,看她那兇橫的模樣,大概什麼都作得出來,所以對她不敢得罪;每逢要吩咐她作點什麼事,必要先笑著,就像請託似的。所以兩天以後,就把那焦媽也感化得消了妒恨,並且沒事時,也很高興的跟秀俠談天。由她的口裡秀俠又知道了許多關於紅蠍子的事情,知道紅蠍子在這幾年之內作案無算,多處的官兵都正在捉拿她。

可是因為她的武藝太好,這座山的形勢又極為僻靜兇險,所以官兵對她莫可如何。秀俠來到這裡約兩個月,見紅蠍子倒是不常常下山去打劫,可是她的銀錢似乎是很多,衣服首飾也不計其數;秀俠就明白紅蠍子在過去一定是作過大案,並且不定殺過多少人;所以紅蠍子雖然對秀俠很好,可是秀俠心中總是警戒著,自己真心的話決不對她說一句。

這時,山中的樹葉脫盡,北風吹起,十分寒冷;紅蠍子把她自己的舊棉衣給了秀俠兩件,讓何媽拆洗了、改小了,給秀俠穿。仍然每天教授秀俠的武藝,她也越教越有精神,秀俠也是越學越有興趣。更因為每天兩人舞劍打擊,都十分忙碌,所以倒忘了各人心中的愁思。一天一天的時序已走入了嚴冬,山中已落了大雪,四面的高峰峻嶺都成了銀色的,天空卻像黑鉛那般陰沉;就在這大雪飄飄之中,忽然黑山神於九回到家裡。

黑山神進門的時候,是被兩個人抬著,他披著大羊皮襖,那羊皮就跟雪那樣的白,可是卻染了幾處血跡。紅蠍子一看見了,她就不住痛哭,和那隨他丈夫來的幾個人雜亂的談話。秀俠本來很驚訝,打算要聽一聽黑山神在外面是被什麼人所傷?傷得重不重?可是那何媽就拉著她,悄聲說:「快走,跟我們走吧!」

秀俠就驚訝著,也猜不出這事與自己有什麼相干。跟隨何媽到了門外,就見外面在那枯凋了的楓樹上拴著四匹馬,馬都低著頭啃雪,卻沒有一個人顧得來喂。何媽就帶著秀俠踏著雪走,村裡也沒有一個人。出了村子,到了山坡上才看見幾間茅屋,石頭牆,原來這就是何媽的家。

何媽護著秀俠到家裡,這才悄聲告訴她說:「陳姑娘,我把你護到這兒來,是九奶奶的主意。九奶奶她早就囑咐過我啦,說是隻要九爺一回家來,就讓你到我們這兒住些日子。因為……」說到這兒,她覺得很不好意思的就又說:「焦媽是壞人,她盼著九爺把你收作個小奶奶。那樣一來,九爺就能長在家住了,不至於再到外面姘女人去啦!九奶奶早先也打算那樣辦,可是現在你當了她的徒弟,她覺看(著)你很好,她就不忍得那樣把你蹧踐了,所以才叫你到我這兒來住些日。九爺受的傷不大重,大概養些日子他還要走;可是不能叫他瞧見你,只要他一瞧見,他就可永遠惦記上了。你就早晚脫不開他的手。」

秀俠一聽,不禁臉紅,同時心中十分難過,因為自感到處境是太危險可慮了。但紅蠍子那樣一個盜婦,竟能如此關照自己,卻又實在難得。何媽說完了那些話,就又囑咐秀俠說:「陳姑娘,你可千萬好好在我家裡住著,別出門。九爺這次帶回來的那幾個也都是壞小子。倘若你在我家裡出了點什麼舛錯,紅蠍子她可就許要了我的命!」秀俠連連點頭說:「我決不能累上你!」待了一會,何媽就走了。窗外的密雪仍然飄著,屋裡很黑。秀俠悶悶地坐著,心中不勝煩慮。秀俠想逃又不敢逃,想在這裡卻又覺身邊時時有危險和侮辱。

何媽的家裡有兩個兒子,一個兒媳,三個孫子,很是熱鬧。秀俠由此,又不禁思念起久別的自己的家庭。天色都快黑了,雪愈下愈密,忽然秀俠眼見得由窗外石牆之上跳下來一個人,站在雪地下。秀俠吃了一驚,定睛一看,才著見是個女人,正是紅蠍子。她那身紅衣裳站在皎白的雪地上,更顯出十分的豔麗。秀俠立時把眉頭展開,趕緊迎了出去,笑著叫聲:「沈姑姑,你真漂亮呀!」說到這裡,又覺得自己不應當太喜歡了。同時見紅蠍子的兩眼又迸出來兇光,臉色也跟往日大不相同;倒揹著兩手,忿忿地看著秀俠。

秀俠心中不禁又害怕,趕緊溫和地問說:「聽說九爺這次回來,是受了傷了,不知道重不重?」紅蠍子瞪著眼嚴厲的問:「你知道九爺是被誰殺傷的?」秀俠戰兢兢的搖頭說:「我不知道!」紅蠍子把手抬起,原來她身後藏著那口「白龍吟風劍」,秀俠趕緊向後退了兩步。

紅蠍子雖狠狠地舉起寶劍,但她卻不往前來逼,她就厲聲說:「殺傷我丈夫的就是你那叔父陳仲炎,我丈夫的左手被他砍掉了。我對你這麼好,你叔父卻害我家的人!」秀俠嚇得渾身顫抖:「我不知道,我來到山上快四個月了,我叔父作的事我如何曉得?」紅蠍子的臉又突然變緩和了,她走過來一手提劍,一手又拍著秀俠,安慰說:「真氣壞了我啦!你叔父真可恨,早晚我一定殺了他,給我丈夫報仇。可是我不恨你,你是小孩子;我這回來不過是叫你知道知道,你叔父有多兇狠,比我們作強盜的人還狠。以後你別姓他那個陳啦,你改我孃家的姓,也姓沈吧!」秀俠點了點頭。

紅蠍子又囑咐她說:「你別害怕,在這裡好好住著吧!我還得走,咳!你叔父真可恨,九爺現在疼得連話都不能說,我還得趕緊回去看看!」當下紅蠍子又跳牆走了。這裡秀俠卻對於她的叔父陳仲炎,不勝思念和欽佩。秀俠此時心中最惦念的就是不知叔父陳仲炎在什麼地方殺傷了於九?更不知叔父是出來為尋找自己呢,還是為尋找寶刀張三報仇?仇也不知報了沒否?因此心中十分不安。想要設法打聽出來,可是紅蠍子又不准她離開這裡。天又晚了,雪又大,何媽也沒再回來看他。

這一夜,秀俠作了許多怪夢,到次日她就盼著何媽或是紅蠍子前來。可是直過了正午,仍不見何媽跟紅蠍子的蹤影。外面的雪還是落得很緊,院中的雪都有二尺多厚,看樣子雪似乎想把這座坎坷的陵谷填平了。秀俠像個囚犯似的在這裡待著,心中想不出一點主意,又尋不出半點機會。

晚飯之後,忽然何媽急匆匆地跑回來,見了秀俠又說:「陳姑娘你快去看看吧!九爺死了,九奶奶哭得暈過去好幾次,誰勸也不行。只有你,你決給勸勸去吧!」秀俠吃了一驚,面色都變了,她趕緊擺手說:「不行,我不能去見九奶奶。九奶奶是昨天來的,她說她丈夫的傷,是我叔父殺傷的,其實我連想也想不到。可是我見了九奶奶,九奶奶一定要殺我!」她驚慌得身上打戰。

何媽也驚得怔住了,說:「哎呀!原來那什麼陳仲炎,就是你的叔父呀?那個人可真厲害,他是在中牟縣遇見了於九爺,於九爺還帶著七八個人呢,他們只是兩三個。九爺也沒招惹他,可是他就動起手來,不但傷了九爺,連九爺的兩個盟弟都被殺死了!」又說:「昨天九爺回來,我看他還能夠睜眼,我還以為傷不大重;可是沒想到他的一隻左手全都沒啦,真慘!哼了一天一夜,到現在才死,九奶奶哭得成了淚人。」

正說到這裡,忽然聽外面咕咚、咕咚地打門,何媽把話頓住了,回頭驚訝得往窗外去看。秀俠趕緊拉住何媽,驚慌著說:「千萬別給他們開門,這一定是九奶奶他們要來殺我!」說時她渾身哆嗦著。這時外面仍然咕咚、咕咚地捶門,並有幾個男子的聲音喊道:「快開!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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