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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窺深莊女郎展奇技 對寶劍俠少頹情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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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俠見各房中都有燈光,知道薛老虎果然早已防備她,就不勝驚訝,心說這可怎麼辦?我跳下房闖進屋去殺死薛老虎,然後我脫身逃走倒很容易,但是我若救不了那胡三的媳婦,也算白來這一趟呀!她著急、焦躁,伏身踏瓦,由北房走到東房上,就見那北房三間,很是寬大,屋內的燈燭也特別的輝煌。窗上人影幢幢,彷彿有許多人都在那裡,時時騰起來談笑之聲,在那聲音裡並雜有一種柔媚女人的音調。

秀俠心中就不禁一陣猜疑,暗想:莫非那胡家的媳婦真是從了薛老虎?既這樣,我何必要費力救她?何況她來(未)必肯隨我走?此時,這東房裡,走出來一個人。秀俠搶趕就趴在房瓦上,那人卻走到了院裡,向北屋裡說:「你們還沒歇足嗎?到東屋來,老張他要推四十兩銀子的牌九,你們來壓吧!也該叫七爺跟兩位七嫂子歇會兒啦!」

籍著從北房透出來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出來,這人穿著官衣,卻是個官人。秀俠趕緊又爬到後屋,探出頭來向北房去看:就見北房裡先是有幾個人答應,接著房門就開了。出來了四五個人,有的穿官衣,有的穿便服;裡面並有個身穿閃著光的緞子衣裳大胖子送這些人出來。這人就都回身說:「我們到東屋推牌九去,無論如何我們也得熬這一夜。七爺稱就放心歇著吧!我們敢擔保,那使寶劍的小娘兒們一定不能來。」

那個被稱為「七爺」的就是薛老虎,他哈哈大笑說:「不怕,我很放心。其實那使寶劍的小娘兒們若來,我倒很喜歡。我這幾個屋裡的人,舊的是太舊了,不順手的又太不順手!我倒想弄個會武藝的小娘兒們,一來叫她陪我睡覺,二來叫她給我護院。」旁邊大概有個人是在這裡護院的,大家就都拍著他的肩膀向他一陣笑。

那個薛老虎笑的聲音比誰都大,房上的秀俠此時氣憤填胸,真想立即跳下去,揮劍就把他殺死。這時,房下那夥官人跟護院的都進東屋去了,待了一會就聽摔骨牌聲和狂笑聲。北屋卻有個僕婦出來,把門輕輕帶好,轉身往西面一個小門裡去了。秀俠在房上站起身來輕輕地由東房踏過了北房,到了西邊。

原來這裡有一個跨院,很小,只有南北共四間房。南房黑洞洞似無人居住,北房的窗上卻浮著燈光,!那婦人就進了這北屋內。秀俠也由房上跳下,雙足落地,一點聲音也沒有。她就輕輕地走到那屋門前,只聽剛才進屋去的那僕婦,跟她的同伴說話,說:「那幾個當差的老爺們,都沒有一點規矩,當著兩位姨太太他們嘴裡什麼話都說,七爺也滿不在乎!」秀俠卻從背後抽出了白龍劍,驀然將屋門一拉,屋中有三個僕婦,同聲問說:「是誰?」

秀俠站在屋門口,把寶劍一晃,厲聲說:「不許作聲!」就有個僕婦嚇得「咕咚」脆下了,那兩個也都戰戰兢兢地躲到了牆角。跪在地下的這個僕婦就向秀俠叩頭,央求說:「小姐!饒了我吧!我是僱用的!薛老虎作的壞事都與我不相干……」秀俠擺手說:「我不殺你們,你小聲說話,告訴我,那孟家的女兒胡家的媳婦在哪屋裡?」

躲在牆角的一個僕婦,就向窗指著,打著顫說:「就在這南屋鎖著了。沒嫁胡家的時候,她很依從七爺,這回,她不聽話了,招怒了七爺!」秀俠就又問:「還有什麼搶來的婦女沒有?決告訴我!」脆在地下的那個僕婦說:「再沒有啦!薛老虎倒是霸佔過不少,可是都依了他,都作了他的姨太太了!」秀俠又威嚇著說:「不許你們動!」

她隨就一手持劍,一手擎起桌上的一盞油燈,出屋,到那南房前,用寶劍削落了鎖頭,踢開門,進屋用燈去照。就見屋中是空洞洞的,連一些傢俱也沒有。地下臥著一個婦人,手腳都被人綁著,頭髮蓬鬆,看不清楚面目;尤其可憐的是這少婦渾身的衣服都被斯毀,露著脊背。秀俠把燈和劍放在地下,就上前將這婦人扶起。

這婦人被秀俠扶起,她還只能呼哧呼哧的喘息,卻不會呻吟。秀俠知她口中塞堵著東西,隨就由她口中揪出來一條很長的汗巾,婦人這才哭出聲來。秀俠囑咐說:「小聲些!」隨又用劍將婦人手腳上的綁繩全都割斷。這時外面卻人聲鼎沸,喊說:「有賊!有賊!」秀俠大驚,先將地下的燈吹滅,然後背起這婦人來;並囑咐說:「抱住我的肩膀,不要怕!」隨就提劍跳出屋去。

這時這些官人和護院的,已都各持兵刃闖進這小院來。秀俠卻揹著那婦人早已上了房,急匆匆地踏著瓦走。就像一隻狸貓似的,頃刻之間她就由北邊的後牆一躍而下。這時莊內還亂騰騰的,喊聲四起,燈火齊明,一群人在那裡瞎拿亂捉。秀俠卻早已進了柳林中,用劍割斷了馬韁,她抱著那婦人就上了馬;「得得」的蹄聲緊響,這匹馬就飛出了樹林,越過小溪,像一支箭似地往北走去。

走出約二里之遙,秀俠見身後沒有喊聲了,沒有火光了,她才將馬勒住。就問說:「你是孟家的姑娘,胡三的媳婦嗎?」那婦人答應了一聲。秀俠說:「好,我先給你穿上一件衣服,然後我送你見你的大伯!」說著,秀俠就在馬上,把自己身上的小夾襖上罩著的一件青布單褂脫下,替那婦人披在身上。婦人卻哭啼著,說:「我對不起我的婆家!我男人也叫薛老虎打死了!我沒臉再見我婆家的人……」

秀俠說:「你不要哭,你男人他並沒死!以後,只要你安分跟著你的男人過日子;那就很好。過去的事都不怪你,你別傷心,我把你交給你的大伯,我還要趕緊回來殺那薛老虎!」說著秀俠藉著天上的星光,詳細找著了往北山去的那條路,她就載著這婦人,催馬走去。只見黑天沉沉,銀星灼灼,晚風颼颼,雙人匹馬,她奔如飛,不多時就進了那北山的山口。

此時,山中的花草都掩覆在夜色的幕下,連一聲鳥叫也聽不見,對面,遠遠的卻有一隻燐火似的燈光。馬迎著那盞燈走去,少時來到臨近,這邊就是一輛騾車,車上的胡二、車下的李四,齊聲問說:「陳小姐,把人救來了嗎?」秀俠就說:「救來了,你們把人攙下去,上車俠(快)些走!那婦人哭著,被胡二、李四扶下馬來,攙上車去。

胡二又過來,向秀俠感激涕零地說:「陳小姐,我們將來怎麼報你的恩呀?」秀俠卻急急地說:「快走,快走!這些話都說不著,你們就想法把這媳婦藏嚴密了,別叫她露頭,因為我只能給你們救回來人,卻不能永遠保護著你們。」當下那婦人的哭聲仍然沒斷,車聲轔轔,燈籠一明一滅地順著山路往北去了。

這裡秀俠也撥轉馬頭,輕快地又走出山來,想要重到薛家莊將那薛老虎殺死。她催馬又往東走去,才走了不遠,忽見迎面發出一陣蹄聲,也來了一匹馬。秀俠吃了一驚,趕緊將馬收住,一手摸劍,向前問道:「你是作什麼的?」前面的那匹馬也來到臨近,馬上的人也高聲說:「張姑娘,你把人救走了,你還要往哪裡去?」

秀俠聽出來就是那少年的聲音,不由暗笑說:「你這時才來幫助我?我早把人救出去了。」隨說:「你別管,我還要回去殺死薛老虎,要留著他,還是本地的禍害。」那少年卻笑著說:「不用你去了,剛才你走後,我已結束了薛老虎的性命。可是,殺死了他,本地的官衙一定要緝兇,就許又連累那媳婦家的人。我現在就住(往)縣衙,趁著黑夜向本地縣官嚇一嚇,告訴他,殺人者是我張雲傑,與別人都無干。他若認真辦案,可以派人去捉我;倘若誣陷良民,我就要取他的首級。」

說時很急,那少年就催馬過來。與秀俠二馬相擦之時,他還就勢拍了秀俠的肩頭一下,溫柔地說:「姑娘,我真欽佩你的武藝。請你再到那店中等候我,我少時就去,咱們倆再詳談。」說時少年的馬飛馳走過去了。

這裡秀俠勒馬呆呆地姑立,微寒的晚風吹著她,但她的臉上還不由一陣發燒。雖然說了幾句話,但秀俠並沒再看見那少年的容貌。一瞬間少年走過去,她回首去看,夜色卻吞沒了那少年的人影馬跡,耳邊只聽有「得得」的蹄聲漸漸消逝了。秀俠心中倒覺得好笑,暗想:白天他還跟我假稱叫什麼黃一飛,現在匆促之間他又不打自招,又說他叫張雲傑,大概這才是他的真名實姓。可是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的來歷呢!到店房中等他回來,我就詳細告訴他呢!或者這個人還能幫助我去找寶刀張三報仇。

她拔(撥)過馬來,又順著這條路,再向山那邊去走;但此時她的馬卻走得很慢了。一邊走,一邊想:在我救那婦人走後,薛家莊就已然大亂,大概是那僕婦給壞了事,今天若不是我的武藝高強,就怕逃不出來了。可是在那護院莊丁和官人,各持兵刀(刃),紛亂搜章之間,那張雲傑還能夠趕了去將薛老虎殺死,然後他又從容騎著馬逃出,這個人的武藝也真不弱了。只可惜我不知縣城是在那裡,不然我也趕了去,與他競一競身手!心中又是羨慕,又覺驚奇,不覺得馬就走過了黑茫茫的山路。

眼前卻又望見了那處鎮市,就是白天自己同那少年對飲,和一同在店房中休息了一會兒的地方。此時她心中很是躊躇,暗想:我若到那店房去等他,少時他一定去,不定又要對我說什麼話,那人初見我時很靦腆,但後來他又很不規矩。我們一對年輕男女,深夜同住在一處店房,徜若被人知道,成了什麼事情?即或沒人知道,我也……她輾轉尋思,既覺著這樣作是不對的,可又有些留戀不捨。眼看已來到市鎮上,鎮上裡街道清清,更鼓徐徐,可是店房門首還懸掛著很明亮的燈光。

秀俠在馬上逡巡了一會兒,忽然就一下決心,揮鞭策馬急急走過了這座市鎮,鎮外也是黑夜之下的莽莽曠野。秀俠就催馬急走,一直走過了許多岑寂如死的村莊,她在馬上覺得疲倦了,東方卻已發現了微微的曙色。秀俠看見天光快亮了,就很欣喜,暗想:我趕緊走,先找個地方歇歇。索性歇一天,那張雲傑一定就走過去了,那麼我們也就不能遇見了。這倒好!

她振奮著已然疲倦的精神,鞭著那喘吁吁已經不能快走了的馬,又走了五六里,天色就亮了。眼前有一片房屋、街道,知道又是一處市鎮,她就又緊緊揮鞭;少時走進了市街,就看見一家店房,門首掛著笊籬,土牆上寫著「彭家老店」。

這時店中的雄雞正在喔喔地啼叫,店門開了,一些背包的、擔貨的、坐車的客人都往外動身了。秀俠卻困眼矇矓地牽馬進去,所以店家很是驚詫,接過馬去就問說:「大嫂,你是走了一夜路嗎?」秀俠說:「你就不用問了!快給我找個單間,我要歇息。」店家見這位姑娘很橫,而且帶著寶劍,一身青,腰間又繫著綢帶,不似普通的婦女打扮。他們雖然不敢多問,可是臉上仍然帶著驚疑,就給找了間單屋子。

秀俠提著包裹和寶劍,進了屋,就向炕上一坐。店家問她是先睡覺還是先吃飯?秀俠就說:「你俠(快)給我拿一壺茶來吧。」店家答應著,待了一會兒,就給秀俠泡來了一壺很熱很濃的茶。秀俠喝了幾口,覺得又有了些精神,便又叫店家給做飯。她就呆呆地坐著發怔,心神十分不安,彷彿有一件不放心的事似的。就想:昨夜張雲傑殺死了薛老虎之後,他又往縣衙去了。縣衙一定是在城裡,他騎著馬怎能進城呢?他不至於被衙門的人捉住嗎?彷彿是一團疑問,堵在心裡總是釋不下。少時,店家送來了菜飯,秀俠在吃飯時仍然呆呆的發怔。飯後,就把屋門關好,躺在炕上睡眠,又思慮了半天,方才沉沉地睡去。

醒來天色已過了中午,她身體的疲乏消去了,又覺得很有精神,便把屋門開開叫進來店家。店家進來還是張口瞪眼,露著驚慌之色;秀俠看出來這店家是覺得自己的形跡可疑,她隨就故作從容,問說:「店家,你們這兒是什麼地方?」店家答覆說:「大嫂!……」看了看秀俠腦後直垂的辮髮,他趕緊又改口說:「姑娘!我們這裡是湯陰縣新市鎮,姑娘你一個人要往哪兒去呀?」秀俠說:「我要到北京去。」

店家一聽是這麼遠的路,就越發驚疑,隨說:「這麼遠的路,姑娘你一個人行走嗎?路上現在是不很平靜呀!」秀俠一聽這話,也不禁驚訝,隨問說:「怎麼不平靜?我聽說近幾年來河南的大道上也沒有什麼盜賊,現在我從江南來,一路看見的客商很多,並且也沒有什麼事。」店家卻連連搖頭,說:「別處也許沒事兒,我們這一帶近來可真不好走。上個月,淇縣出了三條命案,五六個村子被劫。前天離這兒不算遠,新鄉一帶客人又被劫了,還傷了幾個人。」

秀俠驚訝著問說:「據你這樣一說,這附近一定是有大夥的強盜?」店家說:「可不是,聽說響馬足有五十多個人,兇極了,是從泅洲一帶來的。為首的是早先河南省有名的女賊——不是,不是!是個行俠仗義的女大王,那紅蠍子於九奶奶。」

店家說這話時兩個眼珠向秀俠亂轉,臉上表露出一種驚疑、恐懼,彷彿他說出來「女賊」兩字,都怕秀俠立刻抽出身旁的寶劍殺他似的。秀俠就說:「你放心!我可不是紅蠍子。我聽人說,紅蠍子現在足有三十多歲了。」店家帶著懼色,趕緊賠笑說:「那能,那能,我怎敢胡疑惑姑娘呢?我看姑娘多半是位保鏢的女達官。」秀俠笑一笑。店家又說:「可是,姑娘你走路也得小心一點,據說紅蠍子手下有兩個女徒弟,都長得天仙似的,年紀麼?大概,大概……」

秀俠又覺得這事很新奇,心說:我走後,怎麼紅蠍子她又收了兩個女弟子,此時店家的眼珠仍向秀俠的身上亂轉,他又說:「近來我們這一帶淨鬧女賊。剛才,有從南邊來的客人,說昨天晚上那裡有名的大財主薛老虎,也被一個女……女的給殺了?」秀俠聽到這裡,她卻不禁臉色一變,發了一會兒怔,又噗哧的笑了一聲。

店家的意思就是說:這附近的幾縣現在女賊縱橫。紅蠍子及她兩個妙齡的徒弟,都使寶劍,時常出沒於附近各村鎮,昨天薛老虎那件案子官方也認為是她們作的?現在幾縣的名探,天天在各處訪查,專注意形跡可疑的婦女。秀俠這個穿著、這個年齡、這口寶劍、那匹馬,簡直真有嫌疑,尤其秀俠是今天一早才來投店,自己也承認是昨天走了一夜的路。店家表明並沒疑心秀俠是賊人的一夥。可是,勸秀俠趁早兒離開這裡才好。要在附近有熟人最好一路同行,把寶劍藏了起來,以免被官人抓錯了。因為現在附近的幾縣捕快全跟紅眼虎兒似的,他們不敢去捉拿紅蠍子;可是原意抓上一兩個土娟暗妓,或是沒名小姓的婦女去暫時搪塞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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