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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鬥強梁深莊抒孤憤 觸情網茅店暫雙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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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一聽秀俠這話,他們全都怔了!那在板子上躺著的,負傷的人忽然怒喊道:「俠客,你得打這個不平,薛老虎搶去了我的婆娘,還把我打得這樣!」秀俠跳下馬來,吩咐:「把他放下,你們對我說,薛老虎是怎樣的一個惡霸?」

那跟隨的人看了看前後,見沒有什麼人來,他就忿忿地說:「薛老虎是本地的一個惡霸,他有錢有勢,人稱他薛七太爺,背地裡叫他薛老虎。他是本縣的大紳士,可是無惡不作。這受傷的人是我的兄弟胡三,我叫胡二。我兄弟在五年前就訂下了妻子,是東莊孟家的姑娘。那姑娘不安分,在孃家時就跟薛老虎有了勾搭,我們可還不知道。後來那姑娘大概是看薛老虎作事太狠,她又後悔了,所以改得很好。

「上一個月被我兄弟娶過了門,薛老虎就揚言絕不能叫我兄弟他們好好的過日子。可是我兄弟平日也有些名聲,他會使長槍,也不是容易欺負的,薛老虎就未得下手。昨天早晨,姑娘的母親接她女兒回孃家,不想一到孃家就沒有了蹤影。她孃家的人告訴我們,說是姑娘跑了,並且叫我們退回嫁妝。我兄弟急了,到各處查訪了一天,才知是那孟家婆子跟薛老虎串通,把她女兒一接回孃家,就叫薛老虎派了人拿車搶走。

「聽說有人看見,我那弟婦在車上直哭直罵,可是沒有誰敢管這件閒事。剛才,我兄弟胡三氣極了就提著長槍去找他們理論。薛老虎就指揮他家的護院人餘五、盧九,連莊丁一共是三十多人,刀棍齊上,就把我兄弟打成了這樣。我去了,叩頭央求,並應得不報官,不聲張,拿全家的性命作保,這才把我的兄弟抬回來!姑娘,你要打不平雖是好意,可是……連姑娘你也惹不起他們呀!你雖有寶劍也敵不過他們的人多呀!何況,我的全家……」

這胡二跺腳嘆息,那胡三卻忍著傷痛,大喊道:「行俠仗義的小姐,你千萬管這件事。我的妻子死活不要緊,可是本地的老虎千萬求你給剷除,不然誰家也不能有乾淨的妻女!」秀俠此時芳容氣得發紫,便問說:「那薛老虎住在什麼地方?」受傷的人說:「就在北邊,過了小河,柳樹林外有高院牆。」

秀俠說:「好了!我給你去出氣。替你家索回媳婦,替你們這一方除害!」說時飛身上馬,揮鞭走去。那胡二還在後面追喊著:「俠客姑娘!咱們商量商量再去吧!」秀俠卻連頭也不回,催馬急走。不過三四里,就看見面前有一條小溪,水清見底兩岸相距不到一丈。秀俠一鞭馬,就飛越面過。再走,就望見眼前有一片柳樹,翠縷千條,迎風拂動;地上生著許多青草,並雜有藍色的、黃色的朵朵野花。這麼幽美的地方,真令人不信是有個兇橫的「人面老虎」在此居住。

秀俠拔馬繞過了樹林,就看見了一處村莊,有高高的院牆。牆外有幾個莊丁樣子的年輕漢子,都光著脊背在那裡摔角、說笑。地下扔著衣服、石頭,還有刀槍棍棒等等。他們一見來了這騎著馬的青衣年輕姑娘,就看直了眼。秀俠的態度是凜若冰霜,怒聲問說:「你們把薛老虎叫出來!我有話要問他!」

那幾個莊丁一聽秀俠這話,他們不但不怕,反倒拔(彼)此笑了,互相說著:「咱們七太爺現在真是大交桃花運,又有這麼漂亮的孃兒自己送上門來了。」秀俠卻催著說:「快把薛老虎叫出來!我要問他為什麼霸佔良家婦女、毆傷鄉民、橫行一方!」那幾個莊丁齊都吐著舌頭笑說:「喝!真了不得!這傢伙比城裡的爛蜜桃還兇!」隨有個人就努努嘴,少時他們就找出一個人來。

這人好像是他家的護院人,身高面黑,秀俠一看,倒不禁吃了一驚!原來此人自己認得,正是自己第一次遭難,被賊人搶去時,那火服(眼)龐二的夥伴鐵頭餘五。他說:「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陳伯煜的女兒。三四年前,我抱著你跟你騎過一匹馬,那時的事隋你還沒忘罷?好啦!好啦!快下馬來,咱們兩人敘一敘舊日的交情罷!」

秀俠真沒想到遇見這個人,這鐵頭餘五也是自己的仇人之一。那天,他們帶著那胖婦要將自己拐到一個壞地方去。半路為紅蠍子所劫,火跟(眼)龐二等人都受了傷。那胖婦被紅蠍子扎死在車上,只有這餘五因為他躲在車下,才沒有喪命;想不到他又到這裡給薛老虎來護院。

當下秀俠氣得臉上又紫又紅,就罵道:「渾蛋!狗強盜!你休以為我還是四年前被人隨意欺辱的小姑娘。這次我出來正想找寶刀張三和你們這一夥報仇呢!」說時跳下馬來,袖出寶劍;那餘五退了兩步,仍然笑著,說:「喝!真厲害,還要報仇?現在沒有紅蠍子再救你了,你可別不知好歹呀!」

秀俠一個箭步上前,掄劍就跺(剁);卻有幾個莊丁都已抄起來單刀木棍,攔住秀俠來打。但他們這些兵刃一遇見了白龍吟風劍簡直像是紙糊的刀、秣棘做的棍,只聽「嗆啷嗆啷」、「(口克)(口克)(口叉)(口叉)」!一些兵刃全部紛紛變為了兩段。嚇得那些人魂都飛了,趕緊驚慌四奔。鐵頭餘五那還敢交手,他抹頭向莊裡就奔,卻被秀俠飛步掄劍,追趕過去;只聽餘五「哎喲」一聲慘叫,這個賊的一隻右手,連腕子都被削下去了。

那些莊丁都拼命地跑進了莊子,關閉了大門。秀俠先提劍去逼餘五,餘五躺在地下亂滾,慘切地呼叫著:「媽喲!媽喲!饒命!……」秀俠又用劍拍著餘五的頭,逼問說:「你跟寶刀張三相識,你可知他現在藏在什麼地方?快說,不然我還砍你一劍!」餘五痛得連滾也滾不動了,他就仰臉臥著呻吟,聲微力弱地說:「寶刀張三發了財,他不認得舊朋友了!他在北京……」說到這裡,就疼得昏暈丁(了)過去,如同死人一般。

秀俠又過去,掄劍去劈那莊門。莊門雖閉得很緊,門上幷包著鐵葉子,十分堅固,可是禁不住白龍吟風劍的鋒利,只消三五劍,便把門給吹(砍)了個大窟窿。裡面的人聲十分慌亂,彷彿豹子就要闖進了門,好像大水就要衝上了堤防。秀俠又連連掄劍砍門,並向裡喊說:「快叫薛老虎出來!」秀俠此時怒氣勃勃,真要劈碎了大門闖進去,殺死那薛老虎,不問作出人命案之後如何。

裡面亂了一陣之後,忽然兩扇門大開了。秀俠倒趕緊退後幾步就見裡面走出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見了秀俠就深深打躬,央求著說:「姑娘別生氣,我們知道姑娘是一位俠客。我的侄子薛七他作惡多端,我管束他,他也不聽,現在他也合當遭報。可是,他現今沒在家,他往城裡去了!」

秀俠怒聲說:「薛老虎他不要怕我,躲起來。快叫他出來,不然我要進去搜!」那老頭兒說:「姑娘就是進來搜也不妨事,我那不肖的侄子真是沒在家,他帶著那孟家的女兒到縣裡置首飾去了。」秀俠一聽,倒不禁一怔,回頭看著那鐵頭餘五,像是已經斷了氣。秀俠又一驚,暗想:無論那薛老虎是怎樣的一個惡霸,但我若闖進了他的莊院,我就算犯法,何況現在巳經出了一條人命。我若不趕緊走,少時他們愉著去報了官人,大批的官人若一來到,我一定逃走不開。

於是秀俠就向那老頭兒說:「你侄子薛老虎得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那老頭兒說:「大概到晚間才能回來。他們在縣城裡還要看望幾家親友,城裡新近又來了個戲班子,也許他們還要去聽戲。」秀俠想了一想,便冷笑說:「我也不管你侄子是真沒在家還是假沒在家,我就限你們今天把薛老虎所強佔的婦女全都放出來;各自送走,交給她們的本夫或父母。從此以後你侄子不許再欺凌鄉民,不許再霸佔婦女。明天我再來,叫你的侄子等候我,見了面我再教訓他!」

說畢,秀俠轉身收劍上馬揮鞭又穿過了柳林,直往北去。往北又走了三四里,忽然她又將韁繩勒住,暗想:不對!今天我殺傷了鐵頭餘五,倒在無意之中把我仇人張三的下落打聽出來了,可是人家胡家媳婦被佔、丈夫被毆之事我並沒有給辦好,這行嗎?這能算是俠義嗎?……在馬上想了一會兒;便又另外決定了一個主意,於是又撥馬往南。

走了幾里地,就見道旁有兩個人正在等她;一見著她,就齊叫說:「小姐!小姐!」秀俠一看,其中就有那胡二。胡二跑過來、很急的向秀俠悄聲問說:「小姐,怎麼樣了?你見著薛老虎了沒有?」秀俠搖頭說:「我沒有見著,我到他莊前跟他家的護院人打起來。我把那餘五殺傷,後來我要闖進他的莊門,裡邊卻出來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兒,向我苦苦央求。他自稱是薛老虎的叔父,他說他的侄子是帶著孟家的姑娘進城打首飾去了,到晚間才能回來。應許我說:只要他的侄子一回來,他就一定叫薛老虎把他所霸佔的婦女全都放回。」

胡二卻不禁地跺腳嘆息,說:「小姐你受他們的騙了!那老頭子不是薛老虎的叔父,他是薛家的老管家;本地的人都叫他狼狽,專幫助他們主人作壞事,他的壞主意最多。剛才一定是薛老虎見你姑娘難惹,他不敢出頭,就叫那老狼狽先把你騙走;隨後,他們一定去叫官人。」秀俠冷笑了一聲。胡二又說:「我那弟婦早先在孃家時雖很不好,可是自過了門後,她就跟我的兄弟很是和睦,她恨極了薛老虎。現在絕不能跟薛老虎進城去打首飾,薛老虎一定是躲在莊裡,他絕不肯把我弟婦放回來!」

秀俠怔了一怔,又冷笑了一聲,說:「不要緊,無論他們怎樣狡猾,兩三天之內我一定能將你的弟婦救出,並替你們這一方除害。現在你先給我找個地方,叫我用一頓飯。」胡二就向西邊一指,說:「請小姐到我們家裡去吧?」秀俠搖頭說:「我若到你們家中去,就難免給你們惹禍,還是你給我找個別的地方才好。」旁邊有個短小的漢子就說:「姑娘到我那裡去吧!我那裡還清靜。」胡二就指著那人說:「這是我的表弟李四,他就住在我們村裡,家中沒有別人,只有他的老婆。」

秀俠想了一想,便點頭,於是牽著馬,就隨這兩個人往西邊的村中走去。到了那李四的家中,李四的老婆,就做了飯,請秀俠吃了。胡二又帶了一個老婆婆、一個婦人來給秀俠叩頭哀訴。那老婆婆是有一個女兒,被薛老虎強佔了去。在薛家莊不到半月,就把一具可憐的女屍送了回來;附帶著五兩銀子,連嚇帶哄,不許她們聲張。

那婦人說他的丈夫,因為好喝酒,喝醉了跟薛家莊的護院人打了架,並罵了薛老虎。在當時薛老虎並沒表示什麼,可是過了一個月,縣衙裡就來了人,把她的丈夫抓到衙門。牽連到盜案之中,現在已解往府裡去了,也不知是生是死。這村裡的人都把秀俠看作神人,看作他們的救星。

秀俠也滿口答應了,一定要為他們這地方除害。可是又想:自己只是孤零零的一人,又不能去任意殺人枉法。倘若那薛老虎運動出些官人來,替他嚴守著莊院,那就無論是白天是夜裡,我也不能下手呀!她思索了半天,就先叫胡二、李四等人出去打聽那人家莊裡的動靜,自己只在這裡等待著他們來報信。

等了一會兒,那短矮的李四就先跑回來了。他非常的興奮,又有點驚慌,一進屋來就說:「怎麼樣?這都是那狼狽給出的主意,他叫薛老虎藏在家裡。他把衙門十幾個捕役都給請來了,並叫來幾個人,都是城裡的地痞無賴,幫助給他護院。」秀俠微笑了笑說:「不要緊,我有辦法!」這時胡二又回來,神色更為驚惶,說:官人來了!要到村裡來搜小姐。小姐你先避一避吧!他們都知道李四是我的表弟,一定要到這裡來搜!」

秀俠聞言吃了一驚,趕緊起身出屋。一看她那匹馬並未卸下鞍(革佔)和行囊、寶劍。就急匆匆的牽馬出門,認鐙上馬,揮鞭向村外馳去,走進了一股幽靜的小徑,隔著麥苗在馬上向北方面張望;果然見有幾個官人手中都提著刀棍、鎖鏈,往胡家那村中搜查去了。秀俠就一放馬,蹄聲「得得」,像飛似的順著小徑一直往北,走出有二十多里。

這裡忽見前面有一匹馬,馬上的正是自己在老龍鎮遇見的那個姓張的少年。秀俠忽然又看見了這個少年。她就立時將馬收住,心中十分驚異。暗想:這個人的行蹤太詭秘了!這半天來一定他都尾隨看我,不知他安的是什麼心?此時那少年睜看(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向秀俠望了一望,便撥馬又往西去了。

秀俠眼見那少年的人馬影子消逝了之後,她勒看(著)韁繩,發了半天的怔;心裡就像牽掛上了一件什麼東西,覺著有點兒發沉,於是她也懶得再催馬快走了,就慢慢地邊走邊想事,緩緩地來到了對面的山前。秀俠回首去看,田埂和路徑之上,很少有往來的人。陽光已轉向西去,秀俠的身體倒不疲乏,但心情總是恍恍惚惚的,她就策馬走進了山口。

只見這山並不太高,也沒有什麼奇峭的峰嶺,但遍山是青草短樹,和悅目的野花。風兒吹到臉上柔柔的,蝴蜂一對對的在柔和的風兒裡飛舞。他們以一種輕薄的神情去逗弄那些含羞獻媚的野花;並有的像嘲笑似的,故意在秀俠的頭上臉前飛繞。秀俠懶懶地下了馬,把馬就放在山坡上,由著它去吃青草。自己就向草上鋪了一塊青綢手帕,坐下低著頭,出神的用手揪揪草、掐掐花,那無數的小鳥就在她耳旁唱著清亮的情歌。

坐了一會,秀俠就不禁打盹,又張口打了個哈欠,睜眼看看四下無人,那匹馬也臥在山坡上,像是很有心事的樣子。秀俠就想:不如我在這裡睡一個覺,睡醒覺之後,天色大概就黑了,我再往薛家莊。子(於)是她站起身來,手裡甩著手絹,嘴裡哼哼著,自然就哼哼出來幾句經文。這是在尼姑廟時,那智圓常常一面紡線一面唱的幾句。

秀俠又不禁想起那多情的尼姑,想起在自己行囊中收著的那對金耳墜,就心說:把事情都辦完了,我還得給智圓辦那件事情去呢。可是把父親的仇和別人家的閒事全都辦完之後,我個人的事又有誰來管呢?因此,心中又不禁一陣傷感。隨走到馬前,抽出寶劍,就躺在山坡青草之上,寶劍就壓在身底,她就閉上眼要睡。秀俠在這山坡上不知不覺就沉沉睡去。也不曉得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一種聲音所喚醒。只聽耳畔有男子的聲音喚道:「你在這裡睡覺,不甚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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