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沉劍飛龍記》小說信息

第九 回(第1頁,共2頁)

字體:

巧遇神童書傳赤鸚鵡

飛來仙子月映玉玲城

金葉丐見臥雲道長已遣大弟子白鶴俞一清拿著親筆信遠赴苗疆,心中十分欣慰,知道以武當威名之盛,及兩派交情之深,崑崙弟子見了臥雲致赤陽子的書信,斷斷不會無所顧忌,好歹必能使碧雲莊上局面延宕下來,也就不難有轉機了。但老丐默忖白鶴雖是武當高弟,名動武林,卻不知與崑崙門下交情如何,自己想著仍是有些放心不下,一轉念便起身向臥雲道長說道:「多承道長仗義解難;現在我老花子想領戒惡到外面走走,看看仙山勝景,不再多擾道長清神了。」

臥雲道長笑道:「這位吳小哥既是要在荒山小住,貧道本該命值事弟子照應;丐俠既要看山景,就命松月陪特,先到後山一帶走走,順便叫值事弟子給兩位安排下榻之處。」他說了就喚那道童進來囑咐了幾句,兩人便隨道童出來。

戒惡這時也稍為心寬了一些,出來便和道童一路說著話。原來這個名叫松月的道童,是臥雲道長第三個弟子金鼎道人的小徒弟,本年輪他侍奉掌教。

松月和戒惡也似乎挺投緣,兩人一問一答,說得高興非常。金葉丐原盼望戒惡能夠入武當,看他和武當門下談得入港,也暗暗欣喜。

松月也弄不清戒惡和本派是什麼交情,但看祖師只當他客人,未定稱呼,也便只稱他吳小俠。

三人從一曲長廊轉過,遠遠看見後面有幾座殿堂,形勢巍峨;戒惡便笑道:「我們先前只在觀虛堂小坐,便覺得仙境幽絕,還不知道後面尚有這樣高大殿堂;這可是武當歷代祖師遺像所在嗎?」

松月笑答道:「吳小俠猜得不錯,祖師遺像倒是在後面正殿裡。不過現在我們還沒走到呢。」說著又用手一指靠右的一座廳堂道:「這是守虛堂,本山煉製丹藥都在這裡。」

金葉丐在後面聽了,心中動了一動,忙介面道:「這守虛堂可許外人瞻仰嗎?」

松月道:「平時有外客來,只要先和守虛堂中值事的師伯師叔們通報一下,便可進去;今年本來是白鶴師伯在守虛堂。不過,適才師祖派遣白鶴師伯出山,現在不知道有那一位師長在裡面,讓我先進去看看。」

說著話三人已到堂外石階前面,松月恰待循階而上,堂內忽有談笑之聲,接著走出三個人來。松月連忙閃到旁邊,躬身行了個禮。

戒惡也隨著松月向旁邊閃讓,一面看這堂中出來的三人,中間一個正是白鶴俞一清,左右二人也都是道士裝束,想來是白鶴的師兄弟。

這時白鶴已看見金葉丐和吳戒惡,便含笑招手道:「丐俠可要到堂中小坐。」又指著那兩人道:「這是貧道師弟,謝青峰和金鼎。」

金葉丐先前在觀虛堂中已見過他們,當下不免客套幾句。他知道白鶴下山,守虛堂中已由謝青峰換值,便笑問白鶴道:「俞道長正有要事,不必和我老花子客氣;就請這位道長引我進堂瞻仰瞻仰好了。」白鶴也不再多說,打了個稽首便和金鼎走下石階。這裡金葉丐和吳戒惡一同由謝青峰引著走入守虛堂去。

守虛堂甚為寬敞,堂中有兩排大鍋爐,數起來正好是十二個,但有幾個這時顯然並未生火,那些生了火的銅爐上各有鼎鐺之屬,形狀古拙。戒惡初見這種道家煉藥之器,不覺湊上前去,東看看,西看看。老丐雖然也走來走去,但他倒無心細看丹爐。他在全神貫注,聽堂外白鶴和金鼎說些什麼。

原來白鶴和金鼎在院中並未走開,兩人似乎在商量什麼事,大半都是低聲在談,老丐耳力雖強,隔得遠了也聽不清楚。這裡吳戒惡又不住說著話越發擾得老丐無法聽明堂外人語。

老丐暗暗生氣,正想止住戒惡,忽然聽見院中白鶴微微提高聲音道:「你何必如此多慮?我帶著師父手札去,那兩個崑崙弟子料也不敢怎樣。而且我已經在師父那兒討了話,要是他們萬一不知進退,我就硬送他們回崑崙,也沒什麼難處。你還以為有什麼要小心的地方呢?」

接著那金鼎道人笑道:「師兄還是不明白我的心意。我不是顧忌那兩個崑崙弟子。我最怕另外崑崙那面再有人出面,說不定就把事弄僵。你想,師父與赤陽子雖是同道至交,可是畢竟不是他們本派尊長。那兩個崑崙弟子,既是出山不久,倒也許不敢妄動,可是要有別人再出面,就難說了。」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金葉丐往靠近堂門一面退了幾步,側耳凝聽,只聽見金鼎又接著說道:「風聞徐霜眉月前曾到黃山,不知道她是不是會參與這件事。」白鶴突然截住他的話冷笑道:「徐霜盾出面又怎麼樣?難道你怕我制不住她不成?」白鶴語聲中似有怒意,那金鼎卻仍然笑道:「我不是說製得住制不住,我也不知道徐霜眉的功力究竟怎樣?不過連年道路傳聞,都說這個女子十分剛強,行事最是難測。師兄若遇上她,我說一句冒昧的話,就怕容易翻臉。那一來武當崑崙兩派的交情,豈不是要付諸流水?所以我勸你還是在拜辭師父的時候,詳細請命,看師父還有什麼話沒有。這種事總以慎重為是。」白鶴沒出聲,停了一會才道:「師父已經吩咐得明白,臨行的時候也未必另有什麼話;師父要是自己不說,我那敢多問?你說要多慎重,倒是不錯;到時我自然會小心處置。」那金鼎又笑道:「這樣就好,我原也沒有別的意思。……」兩人說著似乎向外走去。底下的話,金葉丐再也聽不清楚。老丐歷事已多,先前一心為了給碧雲莊解困,只是想說動武當出面調停,別的全來不及想;這時聽金鼎與白鶴說話口氣自己不覺暗暗心驚,想道:「這位白鶴道人大半是個硬漢,這場事弄好就不說了,弄不好真不準鬧出多少禍事。我老花子說不定給人家武當派無端惹下一場大亂子,那可是不妙。」他這裡想著,一面遊目四顧,才望見那換值守虛堂的道人,不知何時,在堂角中靜靜立著,凝望著自己,也不和吳戒惡說話,讓他呆呆立在一個銅爐旁邊;看光景這位道人已經察覺自己老站在這兒不動步,有些異樣,不覺暗笑道:

「真糟,他別想著我要偷他們武當的丹藥。」這一轉念,老丐便連忙趕回去搭訕一番。那道人也沒問什麼。

當晚吳戒惡和老丐都被安置在山上客房裡睡。可是這一老一小各有心事,都是在床上翻來覆去鬧了半夜,直到將近黎明,方沉沉睡去。

戒噁心事比金葉丐更重。他這次離家遠入武當,在路上只憂慮武當人物不肯出面解救碧雲莊上的災禍;等到白鶴奉命傳書,他本該稍稍放下心,可是夜靜獨思,又覺得自己既不能回家,又不能入武當門下學藝,前途難知,因此比金葉丐入睡更晚,等他驚醒時,已是次日已末午初。戒惡在床上看了牆上日影,一面連忙披衣起床,一面暗暗怪自己粗心,又詫異金葉丐為什麼不來喚醒自己。那知道他剛下床走了幾步,忽然看見案頭放了一張紙條。戒惡忙拿起來一看,原來是金葉丐留給他的,那上面寫著:

「我往黃山訪一位至交好友,半月左右可回。賢侄千萬安心在武當小住。

金葉丐。」

後面又加了幾個字:「不要為老花子擔心,此去只是訪友。」戒惡看了,徵了半天。他知道這個老丐性情古怪,想到就做,字條大半是天明後所留。此時說不定已走了一二百里,想追也來不及。雖然他十分不願意老丐將他一個人丟下來,但也無法。他雖然是嬌養的孩子,可是秉性外柔內剛,到了艱難危困之際,反而神智清明。這時儘管心裡一陣難受,可是自己明白這一來是獨處異鄉,更慌亂不得。他緊閉著嘴唇,長吐了一口氣,自己對自己苦笑了一笑,便出門去找值事道童,一面盟漱,一面說些閒話,倒像是行所無事。

不提戒惡在武當山等信,且說金葉丐那一面。

金葉丐下山正是辰初。他這次突然要赴黃山,是因為昨夜自己盤算碧雲莊上的事時,想起日間聽貝金鼎道人所說崑崙徐霜眉一節。老丐原擔心白鶴此去未必順遂;想到金鼎道人所說的話,愈加不能放心。他想來想去,覺得這個徐霜眉究竟是不是要幫方家姊弟上碧雲莊尋仇,非得弄明白不行。黃山上恰巧有老丐一位好友隱居。那位隱俠也是和各劍派人物頗有往還的。金葉丐想徐霜眉不久以前既曾在黃山露面,說不定這位高人多少知道一點內情,因此決定天一亮就向臥雲道長告辭,往黃山一行。他性子最急,匆匆動身,等不及戒惡醒來,留下紙條便下山而去。

老丐飄蕩江湖數十年,到那兒也是一樣;黃山又是舊遊之地,一路上毫無延擱,五日後又到了黃山附近。這時候正是申末酉初,驕陽如火,老丐覺得有些口渴,便走入道旁一個小鎮,去喝杯茶。

這個小鎮不過百十戶人家,一家茶鋪正坐滿了人。老丐雖是叫花子打扮,一向卻不肯向人討茶飯。自己伸手摸了一個錢,買了一碗茶,就在門外咕嚕嚕喝起來。

這個小鎮上似乎今天是趕「集」的日子,來來往往的人真不少。有些挑著擔子提著竹筐的人,好像是做了一日生意,正要趁著黃昏暮風走回家去,和家人歡聚。老丐來時是往西拐彎進入這條街,現在站在茶鋪門口,遠遠望去,只見街南轉角處有一片樹林,樹蔭之下圍著一大群人,雖然隔得太遠,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可是老丐打量了幾眼後,就猜著大半是藝人在賣藝或是變把戲。老丐好奇心重,這時又正是烈日當頭,覺得十分炎熱。到樹蔭下剛好納涼憩息,於是他放下茶碗,就走過去。

這一片樹蔭下,空地橫直足有四五丈;圍在這兒看熱鬧的人鬧鬨鬨的;有些小孩子看見地面上人擁擠得厲害,就爬到旁邊樹枝上去往場裡看。這本是鄉下野孩子常有的事。但老丐走近,目光往樹上一掃,卻十分驚訝。

原來這時爬到樹上的孩子也有上十個,都是揀那樹幹斜曲的地方寄身,離地呈多也不過丈餘,手腳都緊緊鈞住樹身。可是獨獨在空地左邊的一棵老松樹上有兩個孩子,並坐在離地四五丈的一根橫枝上,而且兩手指東劃西,毫不著力。身形像貼在樹枝上一樣,隨枝蕩動,神色十分自在。這兩個小孩正遠遠面向場中,金葉丐只看到側面,還未望見兩個小孩的面孔,不知道面色眼神如何,但憑老丐的眼力,一看這身形就明白這兩個小孩大有來歷。他略一忖思,便擠到人叢中,一面打量場中情景,一面留意旁邊松樹上的動靜,想伺機探探這兩個孩子的來路。

場中原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高大漢子,正在走一趟單刀。這分明是江湖賣藝人行徑,但怪處是他只孤身一人,沒有夥伴,也沒有那一套行頭。只他手裡有那一柄刀,另外地面上連大槍石鎖都沒有,更別說軟索之類的東西了。

老丐暗暗稱怪,心裡揣測這漢子的來路,又細看他的刀法。那漢子的刀看來只有二尺八寸左右,但靠柄處卻有兩個大鋼環,看來既不像普通軍刀,又不是九耳八環刀,形狀十分怪異。那漢子展開一趟六合刀,這時已將近收式;六合刀是尋常刀法,但那漢子進退騰挪,身,手,步,眼都頗見功夫,不像只會點俗把式的人。老丐再偏頭看樹上,才看清楚這兩個孩子是一男一女;大約都只有十歲上下,男的似乎略大一點,都穿的輕羅衣褲,倒像是富貴人家兒女。男孩子手腕還套著一雙金鐲,在日光下閃映。這時兩個小孩都目注場中漢子,看得十分起勁。

那漢子刀法走完,收式向四圍人眾打個圍拱;四圍的人也有些喝采的;那漢子將刀插到背上,又對眾人作揖道:「在下流落江湖,今天走過貴地,這點粗玩意兒不敢說是功夫,只求諸位賙濟賙濟。」

金葉丐一聽,這漢子明不是內行,說的話也不合江湖人的轍兒;口音又是北方人,估量他是異地窮困,偶爾賣藝,難怪什麼行頭也沒有。老丐俠骨熱腸,正要搶前兩步和這漢子說話;忽然身後有人哼了一聲。老丐轉頭一看,不覺心裡一震。原來這來到老丐背後的人,身長不滿四尺,卻是頭大如鬥,亂髮披肩,穿一件青布飽,上面油光閃閃。他見老丐回頭看他,也翻翻眼看著老丐;他那一雙眼睛佈滿血絲,但神光甚足,一望而知是身上有功夫的兇暴之徒。

金葉丐近年雖未來過黃山一帶,但江南三丐都是久歷江湖,大半的武林名手,江湖豪客,都見過面。即使沒見過的,也大致知道神態狀貌。這人形貌與眾不同,照說不難猜出來路;可是老丐和他對了一眼之後,一時還想不起此人是何路道。

這時場中一片銅錢落地的響聲,那漢子俯身拾著錢;金葉丐只看清楚他右肩後有一塊血跡;日子已經很久,血色變黑,但瞞不過老丐的眼睛。那漢子將錢放在腰間布裝裡;面有喜色,又向眾人致謝,說道:「承各位父老朋友們幫忙,在下感激不盡。讓我再露一點小玩意兒,博諸位一笑。」說了就走到場右一棵樹旁邊,打量了幾眼,含笑向眾人道:「說起武功掌力,江湖上能手如雲;在下是算不上。不過小時候也練過幾天,我就拿這棵樹獻獻醜好了。」眾人轟然叫好,那漢子又打個圍拱,才轉身立定雙足,微微下腰,雙掌當胸,一先一後,略作吞吐;然後,右足一上步,身形搖轉,左掌微向上一穿,右掌刷的一聲向樹身掃去。只聽見澎然一聲巨響,四下驚呼,那棵樹也有碗口粗細,竟被這漢子一掌劈倒,地面上沙石亂飛,那站得近的人有被沙石濺到臉上的,便「哎呀」「哎呀」亂叫。

金葉丐微微一笑,暗想,這個漢子年歲也不算小,怎麼做出事就和小娃娃一樣,要用掌刀劈樹,對看熱鬧的人也不招呼招呼,讓人退開點;要是像這樣賣藝,只怕得餓死。老丐轉念未了,突然背後有人冷冷說道:「老賣這一手,你算那一門兒的朋友?」語聲中一陣勁風,一個人影從老丐身後躥起,要越頂而過。

老丐是什麼人物?豈能就讓背後這人順順當當從自己頭上躍過,一覺到身後勁風,他手裡那根打狗棒陡然往起一立,嘴裡卻叫道:「喂,別碰著人哪。」

這矮子有意向場中人找事,加上心浮氣粗,先前老丐雖然和他對了眼,可是一個有心,一個無意,他壓根兒沒想到老丐來這一手,身形想退,老丐打狗棒一立起來,眼看正戳上自己丹田要穴,駭怒之下,右臂用力一甩,左足斜踢,避過捧頭,在棒側一點,身形就借這一點之力向右撥出數尺,口裡罵了聲,「老殺才,作死!」接著兩臂一振,身形已落往場中。

老丐被他罵了一句,卻並不惱,嘻嘻笑道:「這位爺是怎麼著?您要下場子也練一趟,敢情好,可是別這麼高跳高落的呀。」那矮子一落地,還沒打定主意先對誰說話,老丐就來了這麼幾句,更加心頭火起,兇眼一瞪,恰要發作,那邊賣藝的漢子,卻已經迎過去,向這人拱拱手,冷笑道:「又是你這位朋友。前天林家集上一見,我就自恨沒弄明白你的來意,你老兄倒又趕到這兒來了。你一路綴上了兄弟,倒是有什麼事見教?趁這兒涼爽,你就請爽爽快快把尊意說出來。」

矮子望著那漢子冷笑一聲,陰陰地說道:「朋友別怪我一路跟隨,我生來就是這種性子,遇事非弄個水落石出不行。朋友你擺著是名家之後,可是我前天好心領教,你偏是吞吞吐吐不說真話,甩手就走。可真算眼睛長得高,瞧不起江湖道上的朋友。可是我既然找上你,你那兒能走得掉。今晚我在旁邊兒又瞧見朋友你的刀法掌力,這可更非領教一下子不可了。你倒是怎麼個想法?難道又要撒腿一跑嗎?」

那漢子瘦瘦的孔面氣得通紅,手指著矮子道:「你說話可放明白些。我賣我的藝,你走你的路,憑什麼我要給你背家譜。前天我還不明白你的心思,所也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和你胡纏。你道我真怕了你不成?剛才你在這兒看我弄那幾手玩意兒,佔著朋友你身材生得好,我沒瞧見,要不然我早就先招呼你了。我看閒話少說,你是想找事,就劃出道兒,我姓卞的決不含糊。」

矮子頭一擺,亂髮飄揚,哈哈一陣狂笑道:「朋友,你別裝糊塗;你為什麼不敢說真話,自己心裡明白。你要是願意痛快點兒,還是那句話,就請你把你的來路說說,再把你腰裡那個黃布袋交給我在下,我決不再打擾,要不然,只好咱們拆兩招,換兩式,讓我看看朋友你家學淵源,到底有什麼驚人的藝業。」說著又一指金葉丐道:「還有,這個老花子大概也是你的朋友了,我挨個兒領教。」

金葉丐暗暗好笑,想道:「看光景這個矮子口氣雖狂,可並不深知這個漢子的高低,不然何必怕自己幫著兩打一,先來拿話扣住。」

那姓卞的漢子怒聲道:「你別扯上別人。我來到這兒,無親無友,你別擔心有人幫我。

你要踢賜招。我當然遵命。可是朋友你也得先說說你是那一道的英雄,為什麼要找上我姓卞的。」

矮子一呲牙,滿臉怪笑,答道:「你這是多費口舌,你口口聲聲說你姓卞,就足見你還有種。雖然你不肯說你的來歷,可是姓兒還沒改。那麼你還問什麼?你腰上的黃布袋兒不解下來,我只好在你手下領教幾招了。」

那姓卞的漢子似乎又怒又疑,喝道:「你滿口瘋話。什麼黃布袋黑布袋?你的來意說著礙口,是不是?得!我也不再問,要動手你就請。」

他說了就側身後退兩步,等矮子動手!矮子看看金葉丐,老丐正翻著眼睛往上看,像是滿沒這麼一回事兒。矮子也估不透他;略一沉吟,便向姓卞的漢子怪笑一聲道:「既是這樣,我就無禮了。」語聲一落,身形逼上去一步,手掌左上右下,便向那卞姓漢子推去;那卞姓漢子左足斜向身後一探,右足暗用力,身形側轉,右掌護胸,左掌卻以截腕手向矮子右掌迎去。矮子來勢似快,實在含力未發,看卞姓漢子一換式,右腕往回一旋,身形疾轉,左手三指探出,突向卞姓漢子左臂擒來;卞姓漢子左足一點,身形轉過來連進數掌,力猛擔沉,那矮子只巧拿妙截,連拆數招。

猛然卞姓漢子步法一變,進退如風,高竄低旋,掌式才發即變,眾人從場外看去,只覺得他像猴子一樣縱躍如飛,金葉丐卻暗暗詫異,再看矮子卻仍是陰沉沉地見招破招,不輕易進招;轉眼又過了半個時辰,卞姓漢子一聲長嘯,身形猛然斜縱出去,著光景是想另換掌法,那矮子卻大喝道:「那裡去?」雙掌往外一抖,身形縱起丈許,竟隨後撲到。他身形是平射出去,疾加飛矢,卞姓深子未及回頭,知道矮子已到,他連忙右膝一橫,左腿探出,身形斜臥下去,兩臂十字伸出,成了「倚石觀星」的式子,想守住門戶。那知道矮子心毒手辣,他先前纏戰半天,就要等著這一擊成功。他身形縱到,不往下落,兩膝猛往後一抖,在空中將會形倒轉過來,成了頭下腳上,兩手十指張開,向卞性漢子抓到。

這一下卞姓漢子大出意外,口裡呵了半聲,雙掌一合,似想仰面迎擊;這真是一瞬間事,他這裡掌未發出,那矮子十指如鉤,眼看要抓到他肩臂上,那邊金葉丐方喝道:「且慢」,眾人一聲驚叫,只覺得眼前一亮,一片粉紅色的影子從上空飛降,只聽見矮子一聲怒叫,又嘶嘶兩聲,一個人影貼地急躥出兩太多,有人哼了一聲。原來卞姓漢子剛從矮子掌下逃脫。他左臂上衣服被扯破一大片,布縷紛垂,肩頭上更是涔涔滴血。他這一躥出來,腳步已經有點不穩,恰好停在金葉丐身旁。老丐目力如神,眾人眼花繚亂中,他早看清楚場中情勢,不再打算出手,卻彎下腰將卞姓漢子往起一攙,口裡說道:「朋友,千萬急不得,你肩頭中了螳螂七煞爪毒。喂,你快把這接過去。」說著遞了一個小磁盒給那卞姓漢子。

大姓漢子適才讓矮子十指抓上肩臂,登時身上一麻,只道命盡當場;幸而突有人趕到矮子身後,逼得矮子轉勢回身,自己方拼命用一招「赤練遊風」,急竄過來;這時只覺得左肩連著左背一帶麻辣辣痛不可忍,眼睛也有些發黑。一聽老丐說「螳螂七煞爪」,不覺大驚,連忙伸右手接過藥盒,方要開口致謝,老丐又造:「別說話,快上藥,風吹久了要壞。」卞姓漢子慌忙開啟藥盒,將裡面黃色粉末抓了一些自己按在左肩上,耳邊聽見場中有人高聲說話,自己定定神,往那面看時,益發驚詫得目瞪口呆。

原來那凌空下擊解救卞姓漢子的人,竟是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身穿粉紅色羅衣,手上金鐲閃閃發光,眉目清秀,真像畫中的善財童子一樣。他不像老丐早看見這個小孩藏身林中老松樹上,他先前全來留意,這時真不知道這個男孩從何而來。

那男童人雖幼小,可是神色真和成人一樣,他這時穩穩立在樹前,一雙小手一拱,向矮子含笑道:「沙家螳螂七煞爪名不虛傳,可是能用來欺侮江湖上的苦朋友嗎?」

矮子先前眼看得手,心裡只顧忌那老花子,誰想身形下撲,右手五指剛沾卞姓漢子左臂,這個男孩竟然從旁面樹梢上撲來。當時自己倒懸半空,施展螳螂七煞爪,身後如果來了人襲擊,可是無法抵禦,所以一覺得人影撲來,忙著護身,只得腰下一轉動,將後半身硬疊下來,「蝴蝶迎風」,身子連連幾翻,落往旁邊,還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物。這時一看是一個小童,真氣得心肝肺都要炸開,可是矮子毒狠深沉,愈看著來人年幼,愈不敢大意!所以倒忍氣不動,等男童發話。那知道這個男童那麼神態從容,而且一開口就喝破自己門戶,不由得更加心驚。

矮子自己身後有大靠山,半仗著功夫,半仗著師門成名,實在縱橫多年,處處佔上風,但自己師門戒條本不許隨意炫露,所以一向在江南雖是窮兇極惡,但是極少留名道姓,你了幾位好友和前輩名家之外,少有人知道自己來歷;這時拿不定男童是隻看出自己是沙家傳授,抑或是真摸著自己底細,便沉住氣不敢粗心動手,聽了男童的話,怪臉上反露出笑容,也拱拱手道:「這位小哥,既然識得我的七煞爪,想來不是外人。請問是那位的門下?」

男童吟吟笑著,不住打量矮子的頭髮,朗然答道:「你先別問我,我的話你還沒答呢。

你和這位賣藝的朋友有什麼過不去,你怎麼居然就下這種毒手?」

矮子暗罵小鬼頭不識抬舉,我若是不是怕你有什麼倚仗,我先要你的小命,但面孔上仍是笑容未斂,介面道:「我和那個男子的事,你不知道。說起來話長。你好像不認識他,何必幫他,他可不是好人。你姓什麼?從那兒來的?」

男童收了笑容,皺著眉頭望望矮子道:「你問我幹什麼?你是要和我動手較量較量,又怕惹出事,對不對?我又不和你交朋友,我何必說這些。我只問你,你隨便亂傷人,是什麼道理?你怎麼老不說?」

矮子目光一動,冷然道:「你這孩子不識好歹,我不想和你計較,你既然不說姓名來歷,我也不問,你走你的,我的事你別管。」矮子原料定這小孩大有來頭,所以只如此說。

以他平日的兇狠,這樣隨便把攪亂自己的人放走,還是第一次。豈知那男童,聽他這樣說,反而秀眉一揚,冷笑道:「你要我走開?我既然管了這件事兒,當然要管到底。你看我是孩子,那你就更不用怕。你何必急著跑開?」

那矮子說了話後,本想轉身走過去再找那姓卞的漢子,不再理會這小孩;才一提腳,小孩竟說自己怕他,所以要跑,不由怒氣上衝,一回頭沉下險道:「你這個孩子倒會說一口大話;你能管什麼事?叫你別管,是好心好意。你再不知趣,我教訓你一頓,再找你家的大人去。」

男童兩目一張,高聲道:「你這醜鬼,我和你規規矩矩說話,你倒滿口胡說。我先教訓教訓你。」說著雙掌向胸前虛虛一抱,又道:「來,來,快施展你的螳螂七煞爪,看你有多大毒氣。」

矮子要忍忍不下,想走走不開。如果動手,真不知道這孩子的父母師長是誰。只看他先前從樹上撲來的身法,誰也看得出他一定是自幼受高人指點。換了平常的孩子,這樣年紀連爬樹也爬不了多高,豈能有如此的輕功?自己和他動手,勝了他也是後患無窮,再看他擺這麼一個式子,自己竟然認不出是何路數。不過行家一看,也可以猜到這是以「虛中生萬化」

之理為本的上乘功夫。這孩子的師長斷不是尋常武林人物了。這樣一想,矮子更不能動手。

那男童原未進逼,只等他出手,看他一雙兇眼定定地瞪著,卻一點不動,便發急起來,剛叫道:「你還不快進招!你真怕嗎?」突然上面樹梢枝葉一陣亂響,又有一個小孩聲音急喚道:「哥哥快來,夏姑姑回來啦。」

男童一聽,臉色頓變,急急向矮子道:「我姑姑來了,我不和你動手,你不要眼來。」

說著向樹上就躥,矮子一怔,未及轉念,卻聽見小鎮街上一面,似乎有牲口過來,又有一個女子口音喚道:「阿芝,阿蘭,還不快快下來。」

那兩個孩子本來想往林後溜走,一聽見女子相喚,互相施個眼色,高聲應道:「來了。

來了。」便在林中躍下地來,向街上跑過去。矮子不覺跟過來。到街上看時,這兩個孩子站在路旁,旁邊一頭青騾,騾背上一個中年女子,身穿道裝,正和兩個孩子說話。

只聽那男童道:「我不說謊,我是沒和人動手,妹妹看見的。」

那女孩忙道:「我們是看人賣藝。」

那女子沉著臉道:「看賣藝也不行,我出門的時候不是叫你們別下山來嗎?你們怎麼會跑出來?」男童和女童都低下頭。那女子緩緩下了騾子,又問女孩道:「你們看賣藝,為什麼爬得那樣高?又為什麼阿芝下來,你留在樹上?」說著在騾子頭上輕拍了一拍,又道:

「不知道你們又闖了什麼禍了,還想瞞我;來,讓我看看。」

那道裝女子說著便向林邊空地走來,這時看熱鬧的人都聚在場側一角,亂嘈嘈不知說些什麼,那女子早就聽見人聲甚雜,所以料定出了事,要親自看看。

那兩個小孩跟著走了幾步,忽然望見矮子正退往樹林,那男童便向女子道:「夏姑姑,我說的是實話,我們沒闖禍呀。就是那個醜鬼硬用螳螂七煞瓜欺負賣藝的,我去擋了他一下。」

女子微顯驚訝之色,望望矮子後始道:「就是這個人用螳螂七煞爪傷人嗎?」男童方應了一聲:「是」,女子兩臂一探,攜了兩童,雙肩微搖,身形並未縱躍,但步似追風,好像在冰上滑動一樣,一恍眼已到矮子身後。

矮子看那女子和孩子要過來,便知道今天再要和那卞姓漢子打交道,實難得手,所以轉身入林,想穿林而過,走田邊小路先脫身,再另作打算。不想走了不遠,身後只覺得一陣微風掠進,有人輕輕說道:「就是他。」正是男童口音。

矮子驚顧身後,那女子已做一舉手道:「請問你可是沙九公門下嗎?」

矮子深知利害,連忙躬身道:「沙九公正是家師,請問大師法諱?」原來他看這女子穿道裝,所以稱她為「大師」。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姓夏。你想必就是九公第六弟子褚光了。十八年前,我與今師曾在白沙島上一見,你大概入門不久。」

那矮子聽了臉色大變,微微一退,說道:「晚輩正是褚光。請問前輩可是當年一劍斬七兇的夏女俠嗎?」

那女子淡淡笑著搖頭道:「少年舊事,我已不想再提。你到這裡幹什麼?」那男童看看夏女俠神色,也睜大眼睛望著褚光。

褚光定定神,陪笑道:「晚輩因有一事未了,所以和一位江湖朋友在此相會,不想這位小兄弟出了面;還幸虧我不敢大意,也沒動起手來。這兩位想是前輩的門下了。」

夏女俠份待發話,那邊閒人忽然紛紛散開,從人叢中走出一個乞丐,雙手橫棒了一個昏迷的男子,急步過來。

夏女俠凝神再看看,卻高喚道:「金葉丐俠怎會到此,真是幸會。」老丐走過來,橫了褚光一眼,將受傷的人放下,拱手道:「一別十年,不想在這裡遇見女俠,聽說六七年前女俠隱居黃山不問世事,這可是從外面剛回來嗎?」

夏女俠望望受傷的男子,笑答道:「我結廬黃山,外人知者極少,其實也說不上隱居。

丐俠這位朋友似乎受傷不輕,是怎麼一回事?」

男童搶著一指褚光道:「這就是讓他抓傷的。」夏女俠目光一閃,褚光滿臉通紅,忙要說什麼;夏女俠卻揮手道:「我正是要問問此事。丐俠給他服過藥沒有?」

金葉丐苦笑道:「我老花子家當有限,我給了他一瓶化毒散,只說能阻住毒氣,誰料到他呻吟了這半天還是昏過去了。我看這次可非你幫忙救人不行。憑你夏清芙女俠的名頭也不能見死不救,是不是?」

夏清芙女俠又微微一笑,答道:「丐俠不要玩笑。歇會兒帶他到我山上草廬去醫治就是。我先和這位褚朋友說幾句話。」說了就轉向褚光道:「你和這位朋友是有什麼過節不是?」

褚光待著一張醜臉,半晌方支吾答道:「晚輩與這位卞朋友還是初見;本來因為晚輩受人之託,探問一件事,所以和他答上了話;後來言語不合,使動了手。晚輩不合失手傷了他。現在老前輩如果要用解藥,自當奉上。」他說了便探手懷中作掏藥之狀,夏清芙卻道:

「解藥不用了。這傷我還能治。你現在若是不打算再向這位受傷的朋友找事,我可就帶他走了。若要找我,可來黃山盤雲澗。」夏清芙說了也不等褚光開口,便向金葉丐道:「這人傷勢不輕,讓我這青騾馱他上山,阿芝阿蘭先送他去罷。」

兩個小孩兒口裡答應著,從老丐手上將那昏迷不醒的卞姓漢子接過去,扶上驟背,那男童笑嘻嘻地扯了扯騾子耳朵;那騾子低鳴一聲,就向前走去;二童一左一右,夾著騾子,轉眼馳出鎮口。

這裡褚光仍然呆立當場。夏清芙等那兩個孩子去遠,才沉下臉對褚光道:「我對今日之事雖不詳知,可是連年江湖傳聞,也常有人說起你的行徑。今師長年命你到江南採藥,對你行事卻不聞不問。我對你們的事雖說不便多問,可是我既與今師有一面之交,也不得不為你今後少再如此任性妄行,須知貪心辣手,必得惡果;不要弄到貽誤師門,那時你悔之已晚。」

褚光被夏清芙教訓一通,竟不敢出聲。夏清芙說畢便向丐俠一舉手笑道:「請到草廬小坐。」轉身便向鎮外走去,老丐嘻嘻一笑,不理褚光,逕自隨夏女俠而去。

黃山高處,終年雲封山徑;盤雲澗更是地勢險絕。老丐昔年曾來此一遊,現在隨夏清芙到她隱居之所,一路辨認泉石林草,不覺懷想往事,因此途中默默不多說話。

夏清芙引了老丐越過一條小澗,從石壁道上攀登峰頂;遙遙望見一帶竹籬,籬後茅屋數間,四周都種著花草,繽紛奪目,成了一個小園。籬外那青騾正昂首而立,原來男女二童已先回來。

夏清芙知道那受傷漢子耽延不得,讓老丐入內後,也不多作客套,便匆匆命男童將卞姓漢子帶來。他此時仍是昏迷不醒,男童原將他安置在竹榻上,這時便連竹榻推到堂中。夏清芙略一察看傷勢,便向丐俠笑道:「沙老怪門下都學得如此惡毒,幸而我這裡尚有一兩種草藥可用,不然這人真難保全。」夏清芙說了便走往後面,少頃出來,手裡拿著一束黑亮細草,草上露痕猶溼,明是新從園中拔來。

老丐兩眼一轉,笑叫道:「原來你這裡竟種著烏絲草,難怪你看人中了七毒爪還這樣不慌不忙的。」

夏清芙含笑點點頭,便將卞姓漢子衣衫解開,打量了一下肩頭中爪之處,自己將烏草樓成一團,貼到傷口上,又將另兩根輕輕塞入傷者鼻孔,回頭吩咐男童道:「你將他送到後面靜養,他至少要過一個時展方能醒轉,你不須守候,快些出來,我還有話問你。」男童諾諾而退。那女童卻皺皺眉頭,望望夏清芙又望望男童,似乎十分擔心,悄悄隨男童走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