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丐在旁看得明白,便笑道:「女俠幾時收了這兩個弟子,真是難得的異質,我老花子見了就滿心歡喜。今天的事你可別怪他們倆,真說起來,他們還救了人呢。」
夏清芙微微搖頭道:「這兩個孩子是友人寄養在這裡的,不是我的弟子。他們秉賦確是不差,可是劣性難除,我受友人之託,縱容他們不得。」
老丐深知夏清芙習性,聽她如此說,便哈哈笑道:「既不是你的門下,你可更得寬待他們一點。別拿人家的孩子立威呀。」
夏清芙不覺失笑,還未答言,那兩個孩子已經出來,都低著頭,緩緩走到夏清芙座前。
夏清芙淡淡說道:「你們今天雖然只是出手救人,不算犯過,可是擅自外出,也是妄為。你們記得徐仙子臨走怎樣說的?」
那男女二童都不敢出聲,一齊跪下。夏清芙又申斥了幾句,那男童看她顏色稍霽,才低聲道:「姑姑別生氣。今後我再不帶妹妹出去玩了。」
老丐忍不住插嘴道:「你瞧,他們不是挺聽話嗎?得了,別讓他們老跪在這兒,我來奉訪,還有事和你請教呢。」
夏清芙不覺失笑,便向兩童道:「你們既然認錯,我也不再責罰。快起來,見見金葉丐俠,剛才一直忙著治傷,你們連禮都沒行過,人家還給你們說情,還不多叩幾個頭。」
那女孩見夏清芙怒色已斂,笑嘻嘻拉著男孩起來,卻又向夏清芙道:「姑姑別告訴徐姑姑,好不好?」
夏清芙笑叱道:「還敢多說!像你們這樣頑皮,正該讓徐仙子早把你們帶走好好管束。
你們還不給丐俠行禮。」
兩童向老丐拜倒,老丐哈哈大笑,一手一個拉起來,問道:「你們看來是兄妹了,叫什麼名字?」夏清芙代答道:「他們姓衛,男的叫衛芝,女的叫衛蘭。我就叫他們阿芝阿蘭。」
老丐還想問這兩個孩子的來歷,夏清芙卻用話岔開,命阿芝喚僕婦預備酒菜,款待遠客。
須臾酒菜備妥,夏清芙便邀丐俠在澗邊一片草坪上席地而坐。那酒也是山中所釀,十分香醇,丐俠連飲數杯,望著雲海迷離,山花燦爛,神意大覺爽暢。那阿芝阿蘭兄妹卻未來同吃,夏清芙著他們看著那卞姓漢子,等他醒轉,便來報知。
丐俠對這衛家兄妹十分喜愛,和夏清芙閒話了一會兒,便開口問道:「阿芝阿蘭在你身邊有多久了?」
夏清芙昂頭想了想道:「也有三年左右了。」又微嘆道:「他們兄妹本是人家棄嬰,父母也不知是何等樣人,將他們棄在山東泰州城外。恰巧我有一位江湖友人路過當地,將他們收留起來,養到六歲,後來不幸遇上禍事。幸而我有一位忘年之交無意碰上,見他們根骨極好,便救他們出來。但因為自己不便撫養嬰兒,便送他們到我這裡。從此就由我撫養了。丐俠看他們是否還可造就?」
老丐雖聽夏清芙說「忘年交」,估量到那人必甚年輕,尚未十分在意,信口讚了幾句。
又問道:「我先前看他們身法步法都已頗有根底,想來是女俠親傳的了。」
夏清芙搖頭笑道:「我平生未收過弟子,他們年紀這樣小,我更不耐煩教,不過那位朋友送他們來以後,曾傳了一些口訣,讓他們自己試練,所以連年來他們也小有所得。丐俠先前沒留神他們的功夫路數是崑崙派傳授嗎?」
老丐此來本是要探聽崑崙徐霜盾的行蹤,這時一聽「崑崙派」三字,猛然間胸中雪亮,卻仍然不動聲色,哈哈一笑,又飲了一杯,答道:「我老花子年來越過越粗心,真沒看出他們的路數來。依你這樣說,那位送他們兄妹上黃山的朋友是崑崙人物了。」
夏清蕪點頭道:「我這位忘年交真是曠世奇人,不僅在崑崙門下是超邁同輩,而且我平生所見的女子不少,決無一人能望其項背。說起這人,丐俠或許也聽人提過,她姓徐名霜眉,是崑崙掌教赤陽子最得意的弟子。」
老丐暗叫道:「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但他表面滑稽玩世,行事卻頗有分寸,這時聽口氣已知這次夏清芙女俠竟與崑崙徐霜眉是忘年好友,而且對她讚譽逾常,那能隨便表明來意;當下只笑道:「這位徐霜眉,我倒聽人說起過,只是無緣一見。夏女俠和她相識有多久了?」
夏清芙道:「我是四年前與她相識,那時候她剛過二十歲,可是氣宇高昂,已經令人心折,今年還見過她一次,本來她說有事到黔邊走走,不久便來帶這兩個孩子到天台小住,不知怎的,至今還沒來。」
老丐聽著又怦然心動,口裡方要隨意答兩句話,夏清芙卻咦了一聲,側望遙空喜道:
「我們正說她,她就來了。」
老丐大出意外,忙也向那邊望去,此時天空淨無雲縷,只一彎缺月低懸,分明沒有人影。老丐正覺奇怪,背後一陣腳步聲,阿芝阿蘭飛快跑來,也嚷道:「徐姑姑來了,徐姑姑來了。那不是她的鸚鵡?」
老丐這時才留意到月影下一隻小鳥正徐徐飛近,後面卻仍是不見人影。
轉眼間那小鳥愈飛愈近,淡月之下已看得出是一隻赤色鸚鵡,它飛到草坪上略一盤旋。
便向夏清芙面前落下,夏清芙向鸚鵡足端瞥了一眼,便爽然失笑道:「我只當你主人已來,原來只是迫你送信。」那鸚鵡似解人意,口裡咯咯叫了兩聲,竟十分像人語。
老丐知道徐霜眉本人未來,便不擔心弄出尷尬局面,當下看夏清芙從鸚鵡足上解下一條白絹,便問道:「徐霜眉可是命她的鸚鵡給你帶了信來?」那阿芝阿蘭也湊到面前去看那絹條。
夏清芙持著絹條略看幾眼,卻笑道:「你們徐姑姑又有事要到苗疆一行。她要你們在這裡安心再等她一兩個月,才能帶你們上天台山呢。」
兩個孩子都嘟起嘴,十分懊喪;老丐卻暗暗變色。
夏清芙未曾留意,自己進房去,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張紙條出來,一給鸚鵡縛在腿上,笑道:「你快帶回信去見你主人。」那鸚鵡低鳴一聲,便徐徐飛去。
這裡夏清芙還和金葉丐閒談,那如老丐心裡十分優急;想著徐霜眉既說到苗疆有事,不消說必是去助她師弟妹尋仇;這樣一來,只怕白鶴此去未必順手了。
老丐猜想得不錯,徐霜眉一入苗疆,頓使臥雲道長一片好意付諸流水,而且還生出許多事故,這是後話。
且說方靈潔當日從碧雲莊後峭壁下救了兄弟方龍竹,自忖孤掌難鳴,又急於要為兄弟治傷,不再停留,便乘著敵方也在救人時,匆匆挾了龍竹向荒山中走去;轉瞬天色大明。靈潔計算離碧雲莊至少也已經是好幾十裡,便揀了一塊山石坐下稍歇,一面再詳看龍竹傷痕。
龍竹與裴敬亭惡鬥時,雖然仗著六陽手玄功,佔了上風,但畢竟自己功力尚淺,筋骨已被震傷,加上孫天夷的烈火珠一發,腰背一帶燒得青紫片片,自己一路在靈潔臂彎中極力調順真氣,總仍是渾身痠痛無力,更不敢出聲再耗真氣。這時被靈潔放在一個大石上,方徐徐張開眼睛。靈潔俯身問道:「你的火傷怎樣?身上還有別的傷沒有?」說著便輕輕揭開龍竹衣衫。龍竹卻搖頭低聲道:「火傷不打緊,只是我先前和那姓裴的對掌,似乎受了內傷。全身骨節都像要迸散一樣,你快把固魄丹給我服一粒。」」
靈潔連連點頭,伸手往腰間一摸,忽然失聲叫道:「不好,不好,我的固魄丹怎麼不在身上?」定神想了想又道:「是了,是了,昨天早晨我們從那山洞出來的時候,一定是將固魄丹留在那洞裡了。」原來方氏姊弟此次入奮疆,沿途為避人耳目,不但靈潔易了男裝,而且沿途住宿總揀那無人荒洞或密林之中。前一天早晨他們從烈火峒後面山洞中起身,因為計算離碧雲莊已近,所以將行囊放在洞中,一些零物也未帶出;本來固魄丹是師門治傷聖藥,不該不隨身攜帶,但當時匆忙了一些,竟未將丹藥帶出。
龍竹聽了,不覺面色微顯沮喪,徐徐閉下眼睛;靈潔看他面色焦黃,呼吸微微作喘,知道傷勢不輕,不由十分惶急,便道:「你且定心保住中氣,我還是趕快送你回那山洞去。」
靈浩說了將衣襟撕下,把龍竹腰背上被火灼傷之處略加包裹,便要負了龍竹走去。龍竹卻又張眼道:「姊姊且慢,那山洞是不是去得,還要仔細。」
靈潔微微一怔,龍竹又道:「昨天我們過那苗峒殺死那條紅蜈蚣之後,不是遇上那些苗人和一個女子一個瘦孩子嗎?他們不知道究竟是何路道;倘如是吳家老賊一夥,我們這時尋去,說不定反落到仇人手中。」龍竹平時疏脫大意,但到了要緊關頭。心思細密;這時自己負了重傷,深怕再遇上敵人,姊姊孤掌難鳴,再遭仇家毒手,所以提著氣說了這段話。靈潔被他提醒,再想剛才匆匆穿入荒山,方向已經迷失,就算要找那小洞,也頗費事。自己徹夜困備,弟弟負傷,的確不利與人動手。但固魄丹不在身邊,怎能治傷,想著她不由輕輕搓著手,說不出話來。
龍竹調息了一會兒,又道:「我看我們最要緊的先走遠些,別讓吳家那些黨羽搜著我們蹤跡。固魄丹沒有也罷,好在我真氣還能運轉;只要找個妥善地方停身,我自己運內五行調煉,也不難復原。現在還是快走。」
靈潔長嘆道「也只好如此。你說得有理。可惜我動力不行,若是師父或者師姊在這兒便可以助你透十二重樓,發動內五行之力。現在你好自忍住,我們就走。」
靈潔自己略一結束便又負起龍竹從荒山中穿行。這時曉日初升,山中煙霧雖濃,依稀可見日影。這一帶恰恰野竹叢生,足下泥土陰溼異常。靈潔默默前奔,仰望竹梢曉露殘滴,身上微微發涼,雖是暮春,倒有些秋意。她外和內剛;這次尋仇遇挫,發覺仇家似乎聲勢甚大,黨羽如雲,知道復仇不易;加上龍竹負了傷,身上無藥可用,益發憂煎。她這一路荒山疾奔,四圍只有野鳥悲啼,山風怒嘯,襯出自己身影踽踽孤行,真有難說的酸辛之感,但她不願龍竹察覺,只是咬牙忍住。」
靈潔徹夜不眠,本已有些倦困,但此時舊日親仇,眼前危難都一起壓到方寸之間,道忘了疲乏,只是一味加力急馳;穿林越澗,展開千里飛行功夫。藉著日影認定了一個方向走,自己也不知道走出去了多遠。
靈潔知道龍竹要養傷就不便在山中住宿,一心只想走出這一帶荒山,尋個人家先住下來,那知道苗山縱橫千里,她又不識路徑,那能容易走出山去,到了午正,靈潔和龍竹仍在荒山之中。
苗山氣候變化不定,早上陰冷,此時紅日當頭卻又十分炎熱。靈潔不覺有點口渴,便轉入一片果樹林中吃了兩個野果。龍竹卻仍是不思飲食。靈潔走了這半日,估量仇家要追也未必能追到這裡,心下稍寬;打量一下四外情景,忽見果林另一面有條小徑。
靈潔在荒山中疾走,到處只是落葉成堆,怪石雜布,這裡忽看見有路,精神一振,便向龍竹道:「那邊也許有人家,我們過去看看。」
這一片果林佔地至少也有十畝,靈潔來路一面原是荒山無路,這另一面卻通往山腰一片平地。靈法負了龍竹穿林而過,順著那條小徑走了二三百步,一陣泉聲入耳,隱隱竟似乎有人聲。靈潔雖然急盼找著人家寄住,一但在這荒僻所在發現了人聲,轉是不敢大意。自己放緩腳步,從前面一個轉彎處依山繞山,仔細向前面察看。
原來這山腰平地,竟然有一所道觀,觀門半閉,門內古柏參天望不見房舍,這條小徑婉蜒而來,一頭通來路果林,另一路便直達觀門,另外不見過路。那水聲潺潺,似是從道觀的另一面傳來。靈潔打量了一陣,頓悟這是道觀後門,大約觀中人為了來果林採果,才修了這條小路,不想卻將自己姊弟引來。
靈潔雖料著這裡離碧雲莊至少也在百里以外,不應有敵人黨羽,可是在這窮荒之地修道大半不是常人,自己不敢造次,在小徑上略停了一下,想好一套言語,方在觀門走去。
果探觀門上並無扁額,明非大門;靈潔走近,正想出聲,門內卻猛然有人咯咯一陣笑,嘎的一響,兩扇門忽然大開,跳出一個道童來。
這道童濃眉大眼,看來有十五六歲,一跳出來就悶聲問氣喊道:「你們又是做什麼的,師父不見客。」
靈潔看這道童說話粗魯,又摸不清這裡主人路道,忙含笑道:「我們是入山迷路的遊人;在山中已經過了上十天,我這同伴又患了急病,只望這裡觀主方便方便,容我們在觀中稍歇,煩這位道兄通報一聲。」
那道童直著眼看靈潔說話,半晌才卟哧笑道:「你叫我道兄,敢情你還比我小。你要我給觀主通報,那可不行。我們這兒沒觀主,只有師父。師父不見客。」
靈潔見道童一股傻勁兒,幾乎笑出聲來,極力忍住,拱手道:「我正是要拜見令師……」
話沒說完,那道童又叫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傻,給你說師父不見客麼,你還拜見什麼?」說了就想退進門去。靈潔搶上去兩步,急道:「令師不見外人,我們也不敢驚擾,觀中可還另有別位道長,」我想見見。」
道童大眼一翻道:「你說我師叔嗎?師叔沒回來。」一面就繞過門限,要將門關上。靈潔右手一伸按在門沿上,仍向道童笑道:「道兄何必峻拒?我們落難的人,玄門以救世為懷,怎能如此只顧自己清靜?先讓我們人內等候令師好不好?」
那道童傻笑著瞪眼道:「你怎麼學我師父說話?師父是救世為懷,可是這幾天不見客,你要等師叔,在外面等。」道童一轉身到了門內就伸手推門,那知靈潔掌抵門上,那裡推得動;靈潔還想再說,那道童卻哇哇怪叫起來,大罵道:「你這個不男不女的小子,你不讓我關門要幹嗎?再不走莫怪我打你!」口裡叫著,抓起門外一根細長軼棒,往靈潔頭上便打。
靈潔原作男裝,但一在惡鬥,頭巾已落,露出秀髮如雲。自己荒山急色也未留意,這時讓道童一罵,方始省悟,但見道童無禮,不由得氣往上衝,趁他一棒打來,自己不閃不避,左手食中二指一立,劇一聲直往上插去,道童棒迎頭打下,嘴裡還在喊著「快躲!快躲!」
喊聲未了,棒身已被靈潔二指插中,膨的一聲,鐵棒脫手飛去,道童又哇的一叫。靈潔還來不及說話,身後忽覺一陣風到,連忙側身一閃,耳邊卻聽見一個洪亮聲音道:「虎兒還不退下,對客人怎的如此無禮?」
靈潔轉過身才看清楚身後原來是一個道人,身穿灰佈道袍,面容慈祥,估量年在六十以上。這道人喝退道童,便含笑打了個稽首道:「姑娘使得好插雲手,想是崑崙高手了。可是和徐仙子同來的嗎?」
靈潔聞官微微一怔,連忙躬身道:「晚輩姓方,與舍弟初來苗疆;因為舍弟染病,又在山中迷路,所以想在尊處借地小憩,不想得罪了那位道兄,道長恕罪。請問道長法號怎樣稱呼;道長說徐仙子,可是說敞同門師姊徐霜盾要來這裡嗎?」
道人笑道:「原來是徐仙子師妹方姑娘,先請進來小坐。貧道師兄弟避世已久,說出來姑娘大略也不知道,稍緩再說好了。」
道人引靈潔龍竹入觀。那道童虎兒自己揉著手腕,口裡咕咕嚕嚕不知埋怨些什麼,道人也不理他,只讓靈潔龍竹到觀內一間客室坐下,彼此略敘來歷。
原來這裡是道人師兄靈璇道長所居的留雲觀。道人道號靈璣,他近年才來到師兄這裡同住。這師兄弟二人歸隱已久,與江湖人物極少交往。只是靈璇道人近年為了一事,要煉製一種防毒靈藥,需用天山烏龍草。他在一年前與徐霜眉在天山相遇,才知道天山烏龍草近年生長極少,倒是崑崙太清宮中此草甚多。徐霜眉當時應允自己來中土時給靈璇道人送靈草來助他煉藥;不久以前,徐霜眉曾從黃山託人帶信,說一二日內必到;所以近日靈璇道人忙著將另幾種藥草先加制煉,只等徐霜眉來。不想方氏姊弟在山中迷路卻撞到這裡。
靈潔雖不知靈璇靈璣來歷,但看靈璣神色決非邪流,又與徐霜眉相識,便約略將自己姊弟經歷告知,只未說明與碧雲莊吳氏兄弟仇怨始末。那靈璣道人聽了,點頭嘆息,便說,既是有人受傷,儘可在觀中憩養,待徐霜眉到來再作打算。
靈潔連忙稱謝,於是龍竹與靈潔便在留雲觀中住下。靈璇道長只出來見了一見,一切都由靈璣款待。
轉眼過了十多天,龍竹自己每日靜坐調息,想氣行十二週天,以內五行真元之力療傷。
無奈他雖得正宗傳授,功力不足,受傷後原氣虧損,用起功來見效慢極。靈潔也無法助他。
至多隻能給他按熨一陣,並無大效,只得等徐霜眉到來。
那道童虎兒雖然憨傻,卻極聽師長的話;自從靈潔姊弟初到那天,被師叔申斥了一頓,此後服侍龍竹倒十分勤快。靈潔漸漸也覺得他雖欠靈秀,卻另有可喜處。靈璇靈璣年事雖高,為人十分隨和;因一向與崑崙長一輩別無淵源,只認識一個徐霜眉,所以不肯以長輩自居;虎兒便將靈活稱作姑娘,靈潔辭謝不得,也只好任他叫。
這天黃昏下了一場山雨,雨後觀中老柏青翠如洗,山鳥飛鳴。靈潔獨坐窗前,默計龍竹受傷業已十多天,還是不見痊復之象,尋仇之事不知道如何結局。俯仰身世,不覺悲情慾溢,正怔怔望著樹頭殘雨滴瀝,忽然聽見半空幾聲鸚鵡叫,虎兒從外面撒腿跑來,大喊道:
「師叔,師叔,有客來了。」
靈潔慌忙走出去,抬頭一看,喜叫道:「霞兒!霞兒!」那紅鸚鵡正在觀門盤旋,聽靈潔一喚,使刷的一聲飛落到靈潔肩頭,嘴裡卻學人語叫道:「靈妹!靈妹!」靈潔微微一笑,伸手梳著它的羽毛道:「你這畜生也叫我靈妹,你倒學得像你的主人呢?」龍竹在房中卻急急大聲問道:「可是徐師姊到了?」靈命面答道,「是!」一面正要往外迎去,卻見靈璇靈璣雲房中飄然走出,雙雙含笑道:「令師姊已來,貧道這就去迎接,姑娘可要同去?」
話猶未了,靈潔聽見觀外有少女口音笑道:「萬里遠來,主人何在?」那聲音就像平常談笑一樣,毫不見用力,但這裡聽得清清楚楚。靈璇道長高聲笑道:「貧道掃逕多日,不想徐仙子至今才來!」說了就和靈璣飛身往門外迎去,靈潔也忙隨來,那虎兒更是氣喘喘地向門外跑。
道觀正門附近本有泉流如帶,緣石而下,十數丈外路面駕有一座石橋;這時橋上端立著一個少女;衣袂飄飄,似欲乘風飛去;掌中捧著一個尺許高的玉塔,玉靨微露笑容;在雨後月光下,真覺妙相莊嚴,如仙如佛,令人不敢正視。這正是崑崙瑤華仙子徐霜眉。
靈璇道人飛身向前,稽首道:「徐道友真是信人,快請入荒居小憩;還有令師妹師弟也在這裡。」
徐霜盾一面含笑還禮,一面早瞥見靈潔隨後奔來,微覺驚訝,哦了一聲道:「靈妹怎會在這裡?龍弟呢?」
靈潔走近,愴然行禮道:「師姊不知,龍弟身受重傷,正在這觀中將養。」
徐霜眉同門情重,不覺玉容微動,靈璇靈璣卻同聲道:「徐道友寬懷,令師弟是筋絡受傷;且請到觀內一看便知。」
徐霜眉右手託著小玉塔遞給靈璇道長笑道:「幸不辱命,這裡子母烏龍草只有九株,我怕它乾枯失靈,所以封在蘊陽塔中帶來。請道長賜收。」
靈璇接過,連說:「道友大德,仙福無量。」霜眉遜謝兩句,便到觀中客室來看龍竹。
龍竹本來倚壁而坐,聽外面人聲,知道徐霜眉已到,又驚又喜,一挺身竟掙扎著下了木榻,但全身仍是痠痛異常,卻又不能舉步,正手扶牆壁閉目調氣,門口徐霜眉說聲:「龍弟就在這兒嗎?」已攜著靈潔的手走進來。
龍竹一張眼看見霜眉,頓然精神大振,忙道:「師姊剛到,恕我不能行禮。」原來他想躬身卻覺得腰背骨節寸寸痠痛,不能隨心動作。靈潔見他勉強站著,忙上前扶住。
霜眉微微一笑又眉峰微蹙道:「龍弟儘自多禮做甚,你既有傷,還不睡下;讓我看看你的傷。」
龍竹對霜眉自幼敬如天人,聽她一說便不再勉強立著,任靈潔扶上床去。
霜眉略問受傷情形,仰頭想了一會兒道:「照這樣說,你是被那華山派姓裴的用剛力震傷,只不知道氣海有無受損;固魄丹我這裡倒有,但你受傷日子已多,服固魄丹也難求速效,還是讓我先探明你的傷勢再作商計。」
霜眉說著,便坐到榻沿上伸手,將龍竹衣服解開,往臍下微微按去。龍竹不覺臉紅過耳,懾儒道:「不敢勞動師姊,我……」
霜眉不等他說完,便笑道:「你這不是孩子氣;怎能不讓我測明傷勢?難道你對我還要避嫌不成?」
霜眉胸懷如光風霽月,確是玉潔冰清,那會將男女之嫌放在心上,何況龍竹上山還是初生的嬰兒,霜眉從小就抱他,這時更不在意。她不管龍竹發窘,逕舒玉掌按定氣海丹田,略一凝神,發出本身真火,口裡卻道:「你試試攝氣歸元,覺得舌尖衝脈之端怎樣?」
龍竹閉目行氣,少頃張目道:「我衝脈行氣本來能通,師姊閒真火暖我丹田,行氣自然更容易通暢。我自己覺得大概傷只在筋骨上。」
霜眉微微點頭道:「那就不妨事。今夜我一面給你服固魄丹,一面由我用六陽之火助你逆行十二玄關,料來不難化去華池玉液重補筋骨。你好自靜養就是。」
霜眉說了便到丹室去助靈璇道人開塔取草煉製丹藥。夜間亥末子初,她才過來施展玄功,給龍竹治傷,靈潔在旁相助;過了兩個時辰,果見龍竹面色轉紅,十分欣喜,估量這樣下去,七日左右必可痊癒。
第二天,霜眉和主人小談片刻後,出來向方氏姊弟道:「我本來要往黃山有事,如今看你們復仇之事十分棘手,我只好留在這裡了。等會兒我遣霞兒去送信。你們放心。這次我既到了這裡,碧雲莊上不論有多大艱阻,等龍弟的傷一好了,我們同去,定可以了你們心願。」
靈潔龍竹原因為下山時師尊未說過遣人相助,這位徐師姊又是性情剛極,自己也不敢開口乞她出手相助。這時聽霜眉自允出面,都喜出望外。
霜眉遣鸚鵡去後,又和方氏姊弟詳談了一陣,將兩人去碧雲莊所遇一切問明,知道兩人始終未見過仇人兄弟,不禁皺眉笑道:「我看你們是太大意了些;自己行事不合章法。要暗去便不應指名拜會,要明去便不應讓人騙到莊外混戰一通。你們那仇人料是老奸巨滑一流,讓他們先機佈置,自然吃虧。這次我們再去,他們更必是以速待勞。但事已如此,不如爽性大方些。我想日內寫一書柬,和碧雲莊約好日子,我們一同和他們見見面;免得不明不暗,反多曲折。你們看如何?」
兩人齊聲說:「任憑師姊主持。」霜眉默想了一會兒,便去找靈璣道人商議。
霜眉知道這師兄弟二人各具特長,另有一路武功;又息影已久,雖然所居與碧雲莊同在苗山之中,卻素無往來。如今要往碧雲莊下書,無人可託,盤算著靈璣道人若肯去,卻最是妥當。靈璣因為自己師見蒙霜眉慷慨贈藥,正想有以答報,聽霜眉一說,只和靈璇略商量,便毅然應允。
霜眉計算龍竹傷勢七日左右可愈,使約期在十日後,算來四月初一那天正好。於是便走下這個日子,寫好書信請靈璣送去。
她這樣傳柬約期,原是怕吳氏兄弟躲避,那知道碧雲莊上此時又是另一番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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