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裴柳二位先服丹藥再走,料想不妨事。」
馮臥龍插口道:「那續命丹我已經送給他們兩位了。」
吳璧點點頭,又覺得頭暈目眩,正想撐著再說,文武判李揚卻忽然微笑道:「吳大哥的意思我已經猜著一些。你莫不是想請這裡的幾位朋友將受傷的人送出莊去,以便避開四月初一那天的事嗎?」
吳璧苦笑道:「我正是這樣想。朋友們為我們弟兄受累已經受夠了。現在救這幾位要緊,我想受傷的人有各位護著退出苗山,爽性走遠些。我們兄弟不再拖累朋友,就少了一樁內愧的事。至於四月初一那天,我們對自己的事自有了斷;各位好友就不用擔心了。」
大家略怔了一下不約而同說道:「這那兒成?我們頂到這兒忽然走了,豈不是有頭無尾;原先我們不走,等到現在主人病倒了一個,對頭多了幫手,我們倒臨危撒手抽身,往後在江湖上那還有臉見人?這可萬萬使不得。」
吳璧又說了幾句。大家仍是不肯。末後孫天夷看大家爭執不已,便又笑道:「主人自是好意。不過我說一句持平的話。受傷的人是該送走,不過非得有人送不行,我們這兒現在也就只剩下這幾個人,若是去送他們,不一定什麼時候能回來?那就變成了強敵來侵的時候大家避走,那也不成活。依我看,我們也不必固執;反正受傷的也是朋友,莊上也是朋友,全得顧到。現在要緊的是莊上得有人對付四月初一的事兒。要是有了人,我第一個就願意送受傷的柳兄上點蒼去。咱們不是爭虛面子的時候,受傷的人本來也得快治。不過現在我們走一個少一個,徐霜眉他們究竟要來多少,我們還不知道。就算我們全在這兒,臨到事情來了,我們這些人接不接得下來還難說,要再走人,可更不妥當。所以依我說,除非現在你們另有了高人幫忙,我們就可以抽出身子送人出莊治傷;要不然,我們一個也走不開。否則還不如我們原來就不插上手呢。」說罷,他哈哈大笑。
吳璧一心原只想讓大家散了,留著自己弟兄和方氏姊弟了清舊事,從頭兒就不是江湖上鬥強爭勝的想法。這時讓孫天夷一說,真覺得無言可對。長嘆一聲道:「孫公高見,自然入情入理;可是要這樣大家一道兒下水,豈不使我們兄弟成了不義之徒。」
孫天夷笑道:「你要是覺得我的話還合情理,那還說什麼?反正一句話就夠。你們這兒沒別人頂住,我們就不能走。這不挺明白?」
大家也都說火雷王的話對,非得莊上添了人才能說到送人出莊的事。
吳璞始終不開口,這時吳璧也默默無語。李揚正想把話題引開,忽然隱隱聽見幾聲鐘響,不覺臉色一變。
原來照舊例這水閣是別人不能進入的地方,萬一莊上有了急事,莊主在水閣裡,便由值事的弟子擊鐘報信?這鐘就設在蓮池附近,水閣上倒聽得十分清楚。這些天莊上事情雖多,鳴鐘報信還是第一次。吳璞連忙起身向吳璧道:「雷傑鳴鐘,不知道有了什麼事,我先去看看。」說了轉身就走,李揚匆匆隨去,招呼大家暫候。
大家看吳璧未讓大家走,又覺得對頭一面既然下書約期相見,這時不會尋來,料著鳴鐘是別的事,便也不急著出去看。
大家閒談了幾句,外間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李揚匆匆搶先進來說道:「武當臥雲道長派他的大弟子白鶴俞一清來了。」
大家呀的一聲,紛紛離座;吳璧也面色一動,那邊通密道的門裡吳璞已陪著一個道人走來。
道人神態飄逸;佩著一柄長劍,劍柄上絲穗與道飽布履都是杏黃色,愈顯清雅出塵;一進門來,他便舉目向室中一掃,稽首道:「那位是吳大莊主?」
吳璞未及引見,吳璧已在榻上欠身拱手道:「在下就是吳璧;這想來就是白鶴道長了。
恕我病重,不能拜見了。」
白鶴又稽首道:「吳莊主言重。貧道奉家師之命,到貴莊來商議一事,不想吳莊主正在病中,倒深悔冒昧。」又轉開問吳璞道:「在這裡說話。不打擾令兄養病嗎?」
吳璧忙道:「道長光降,蓬蓽增輝,快請坐下。我們兄弟和在場朋友正要恭聆教益,那裡說得上打擾?」
這裡眾人紛紛與白鶴相見。白鶴望了望火雷王孫天夷,長眉軒動,微笑道:「孫老施主多年隱居,不想在這兒幸會。」
孫天夷稍現躊躇不安之狀,長揖道:「我當年承令師叔尚真人指點迷津,本來打算早些閉門思過,不想我糾纏太多,到底無此清福,真是辜負了尚真人一番盛意,至今惶愧無已。
不知道尚真人近來可好?」
白鶴含笑道:「尚師叔近年正勤參本門奧訣,極少出山了。」
眾人看他們說話隱隱約約,也弄不明白這個火雷王孫天夷和武當有什麼淵源,都不便插嘴,只默默聽著。還是白鶴自己撇開孫天夷,再和大家寒暄,這才沒弄成僵局。
白鶴問知大家都是給吳氏兄弟助舉的,便略說金葉丐上山情形,及自己來意;吳璧原不知吳璞本託金葉丐求援,這時倒做聲不得,只是望著吳璞。
李揚等白鶴說完,便介面道:「崑崙門下幾位男女弟子,日前已經下書約見,大概在四月初一天便要到莊上來。道長既缺帶了武當掌教手書,那再好不過。就請在這裡小住數日,等候他們。不過,他們人多,到時怎樣辦法,還得早為計議。」
白鶴見吳氏兄弟默不作聲,先前十分不解;聽了李揚的話,轉念一想,不覺疑心主人見自己一人來,不大放心,便微微笑道:「貧道原只知道有赤陽子門下姓方的男女二人,要到這裡向主人尋仇;依李施主說來,似乎還有別人,不知是誰?」
吳璞介面道:「上次方家姊弟已經來過;這次出名約期相會的卻是徐霜眉,此外是否另有人,就不得而知了。」一面說一面將柬帖遞給白鶴。
白鶴看了束帖,緩緩說道:「這位徐霜眉,想來就是人稱瑤華仙子的。貧道聞名已久,藉此機會和崑崙異材一見,也是快事。」
眾人見他神色安然,似乎全不把來人放在心上,都有些納罕。吳璞卻暗暗高興,趁勢又將這幾天情形略為說了。白鶴聽說裴敬亭和柳復都受了重傷,便道:「崑崙門下隨意傷人,倒出貧道意外。貧道略諳醫理,少停去看看裴柳二位,也許有可以效勞之處。」
吳璧長嘆道:「道長肯施妙術,感激不盡。不瞞道長說,我們適才正在商量怎樣安置這幾位朋友,道長駕到,一切即當奉託。」
白鶴笑謝道:「豈敢,豈敢,貧道當盡綿薄。」
眾人再談了幾句,吳璞便引大家出了水閣,和白鶴一同到裴柳陳三人養傷之處。
白鶴與裴敬亭曾會過一面,這時見了不免客套幾句。白鶴看過傷勢,暗暗吃驚,當下也未深說。等吳璞李揚陪他到了莊上靜室,請他歇息,他才向吳李道:「貧道看裴柳兩位傷勢,確不是單憑草木之力可治。尤其裴敬亭施主似乎是被先天真火震散本身真氣,不比筋骨之傷,非得有人一面用玄門心法助他氣透重關,一面用靈藥培養不可。而且至少也得過一年,方可望痊復。在這兒養傷雖好,沒有他本門高手助他,怕是越久越壞。貧道直言,還望兩位早作籌計方好。」
吳璞笑道:「道長神目如電,看得確是不差。他們兩人傷勢,在莊上實是無法療治。可是現在要送走也是為難。」於是吳李二人使擁先前吳璧和大家商議情形詳說一遍;白鶴聽了笑道:「其實送人治傷,說不到臨事退避。他們各位不過怕莊上無人。貧道雖然無能,料想到時尚可將此事擔承。目下還是先請另幾位朋友費神送送傷者要緊。」
吳璞見他如此說,心想,原先本望借眾人之力去抵禦方氏姊弟;如今白鶴帶了武當拿教手書,又加上他自己的威名功力,也許真能獨力擔承此事。別的人最好任他們自便,免得以後讓武林中人笑自己弟兄怯敵累友。於是他連連說好。當晚趁著和白鶴洗塵之際,便在席上說起此事。
白鶴一來,說明臥雲道長出面調停;大家也都覺得局面改變,碧雲莊上八成兒可以化戾氣為祥和,所以心情都鬆下來。先前吳氏兄弟像是窮途待斃,大家誰也不能說走?此時白鶴一說裴柳傷勢不能耽誤,眾人也大半附和。尤其孫天夷見白鶴提起舊事,便有些不安。趁此便說他願意送柳復到點蒼去。陶春田也笑說,莊上的事既有轉機,自己也打算回江南去找陶春圃。以便日後一同與赤陽子見面。鐵木僧則願意送裴敬亭在華山去見許伯景。原來他因為師弟火和尚舊事,也覺得與徐霜眉見面有些難處。馮臥龍自然正好送陳雲龍回泰山。他們這樣一商議,便都勸裴柳二人服用七寶續命丹。裴柳忖度著非如此不能離莊,加上白鶴殷殷相勸。也就只好依了。
先不說碧雲莊上數日後群雄散去,只剩下白鶴與吳李等人等候徐霜眉和方氏姊弟;且說那靈璣道長送信回去,將情形告知了徐方諸人。徐霜眉便專心為方龍竹治傷;數日間大有起色。方靈潔十分快慰。轉眼到了三月三十日。
徐霜眉看方友竹行動如常,也稍稍放下心;自己盤算著明天赴約的事,卻突然想起一事,便和方靈潔商計道:「你們那仇家為人如何,我雖不深知,可是看上次自己不出面卻誘你們進那個山洞,便明明是險詐一流;這次定約會面,你想他們可有什麼詭計沒有?」
靈潔想了想道:「我只怕那吳氏弟兄故意穩住我們,卻事先悄悄逃走,讓我們到時撲個空。」
霜眉搖頭笑道:「那應該不至於。他們也是在江湖上有些名頭的人。那樣一來,豈不是聲名掃地;何況還有別派的人在那兒,這一著無論如何做不出來。」
靈潔默然未答,恰好龍竹正在院中徐徐試練功夫,聽兩人談論便走進來問她們說什麼,霜眉剛說了兩句,卻看見虎兒從外跑來,遠遠便叫道:「徐仙子,我師父請你。我看見碧雲莊上的人跑了。」霜屑一驚,忙問所以,虎兒糊糊塗塗說不清,霜眉氣得也不再問他,便去見靈璇道長。一談方知,靈璇久歷江湖,處處留心,知道徐霜眉約期到碧雲莊。所以近日便派虎兒到前面山路一帶探聽,這一天虎兒看見有幾匹馬從碧雲莊一面過來,便趕回來告訴靈璇道長,所以靈璇忙告知霜眉。
霜眉當時聽了,躊躇半晌;向靈璇道了謝,自己回來,與方氏姊弟商議。
龍竹一聽此信,就憤憤不安,霜眉卻總覺得不像會如此。因那虎兒不認得出走的是誰;大家推測半天,毫無頭緒。末了霜眉忽道:「不論怎樣,明日便可見分曉;此際我們再說也無用。龍弟傷剛剛痊癒,還是好好歇一夜,明天同去好了。」
龍竹低頭有頃,卻望著徐霜眉道:「我想這事還是得早點弄清楚才好。吳家兩個老賊要是真真逃了,我們難道還能罷手?要追就得早點把事情深明白。依我想,今夜無論如何,我們得往碧雲莊探查一下。」
霜眉凝思半晌,點點頭道:「他們真會逃走,倒出我意外。我想大半他們為了明日要和我們一拼,所以今天先將什麼金珠之類送走,而且又有幾個負傷的人,也許送到別處醫治,不一定就是吳氏兄弟要逃,你說今夜深莊,本來不大妥當;我們既約定明天初一赴約,先期暗探;有失身分。可是為了怕萬一他們逃走,追趕不及,今夜子時左右前去也未嘗不可。反正到了子時,就算交了初一的日子了。」霜眉說著,自己也不住軒眉一笑。本來定日踐約,多是在中午前後,可是霜眉計算碧雲莊上出去的人既騎馬,則到今夜為止,至多不過再出去二百里;萬一今夜發覺走的真是吳氏兄弟本人,要追尚來得及。若是候到明日中午再去,那麼就許來不及追上進人。依她的脾氣,本不願子時赴約,但因為此事關係方氏大仇,自己不好太拂了龍竹之意,所以就這樣定下來,但她自己也覺得把今夜子時當作初一,實是有些可笑。
龍竹和靈潔卻不計較這些。一商定了,龍竹便連忙又到院中試功夫;將天龍八式演了遍。自覺氣暢力勻,十分高興;靈潔悶了這些天,一聽說今夜入莊與仇人了斷,也精神大振,抽出天龍劍也練了幾路,陪著龍竹在院中過了好幾個時辰。
當夜長空疏星點點,雖然不見月光,也沒有風雨。戌時一過,三人便同往碧雲莊來。這一路本不好走,不過霜盾日間早已向觀主問明方向;所以一路倒無甚耽擱;這裡離碧雲莊本有二百里左右,但繞了近路,到莊前才費了一個時辰左路。霜眉仰望天色,心知方交子初,略一打量莊外形勢,便向龍竹道:「我們還是先進去探探,若探明實情,不被莊中發覺,就退出來;再喚開門入內。靈潔陪你先進去,我在此等等。如果你們和莊裡人答了話,就照我的話說,他們定會迎出來。」原來霜眉雖想了子時赴約的說法,但終覺不到不得已時還是不用為好。所以自己只停在莊門外一棵大樹樹頂上,讓方氏姊弟入內探視。
龍竹靈潔雖來過碧雲莊,可是上次停留不久。現在仍和到生地方差不多。兩人聯袂而入,守夜莊丁自然不會發覺;二人到了莊內,便揀那有燈火之處奔去。
碧雲莊房舍甚多,但此時望去,到處黑壓壓一片,只有左面尚有燈光,另外遠處池上水閣也有燈光隱隱。兩人不約而同,一左一右,向左面走去。
龍竹在前面,走近了才看清楚燈光所在是一個小院子。院中正面有三間房,燈光似在右首一間,便回頭向靈潔打個手式,自己伏身竄到這間房上。
龍竹輕功已臻上乘,照說不會為人發覺,可是不料他身形剛住房簷上一落,房中忽有人「咦」了一聲,窗子一開,竟有一個人影竄出。
龍竹猛吃一驚,下面那人已抬頭高叫道:「那位朋友光將,快請下來一見。」
龍竹見跡蹤已露,一長身剛想說話,那院中人卻猛然一抬手,口裡叫聲:「朋友接著。」兩圈光影突然一左一右向龍竹中路打來。龍竹見那人竟發出暗器,不覺有氣,掌中長劍往前一劃一挑,叮噹兩聲,那暗器已被劍風震開,落向身外數尺處,恰好靈潔躍到,一伸手撈住一個,卻失聲道:「這是金環。」
龍竹心裡一震,喝道:「下面可是吳璞嗎?」下面那人哼了一聲反問道:「你是誰?」
就在這時,龍竹已聽見身後一片人聲,似有好幾處火光照映,分明莊上人已被他們驚起來。
龍竹一見仇人就在眼前,頓時把別的事都忘到九霄雲外,手中寶劍一指,叫道:「吳璞老賊,這回看你那裡走!」語聲中身形已隨劍從上往下,直撲過來。
那下面的人正是奪命金環吳璞,他原為了今天裴柳等人才啟程,明日就是初一,所以和白鶴道人商議明日之事,深夜未睡。他們剛才察覺有夜行人來,自己出外喝問,卻料不到來的竟是方氏姊弟。
當下他聽來人是少年口音。一辨語意,頓時大悟,急叫道:「來的可是方公子?」話猶未了,龍竹劍風已從上面罩下。奪命金環縱橫江湖多年,自也有他的技藝,一覺劍風壓頂,身形猛往下一縮,足下立用旋螺步,疾如風飄,貼地轉出去兩丈。口裡方喝聲:「且請住手」,眼前卻見寒光一閃,龍竹身未著他,竟在空中一振腰,跟著撲過來。吳璞暗叫:「不好」,一未及閃避,身後忽似被人輕輕一撥,身形不由自主已斜退出丈許,一個高大人影立在當地,發話道:「吳莊主且退」;龍竹見有人攔阻,心裡怒火愈高,一斂氣,身形下落,口裡喝聲:「老賊倒有這許多狗黨?」長劍一抖,精光疾射,已向那人當腦刺去。
那人凝立不動飽袖猛然一拂,噹的一聲,龍竹掌中玉龍劍竟然向旁蕩去,龍竹不由大驚,身形微退,劍尖已轉回來。黑暗中看出那人身穿道裝,正待再進招,上面靈潔也撲下來,要和龍竹夾攻這道人。
道人並不進逼,卻朗聲笑道:「崑崙劍術,果自不凡,兩位想是方公子和方姑娘了。請問那位徐仙子可也同來?」
靈潔龍竹見這道人神色從容,功力絕高,十分驚詫,聞言未及回答,遠遠已有人笑道:
「靈妹龍弟不要無禮,我們在這裡得見高人,正是幸事。」語聲到了末幾個字,眾人眼前一亮,一個白衣少女已立在方氏姊榮面前:她先不向院中的吳璞招呼,卻對這道人舉手道:
「這位道長神功卓絕,我師弟妹鹵莽,容貧道謝罪。」
那道人稽首道:「道友想是瑤華仙子徐霜眉了,貧道俞一清。」
霜眉星眸微閃,含笑道:「原來武當白鶴俞道長在此;真是巧遇;那位可是吳莊主嗎?」
吳璞這時心神稍定,望望四面,李揚和幾個門徒也已走過來,當下忙搶前兩步向徐霜眉和方氏姊弟一揖道:「在下正是吳璞。徐仙子和方公子姊弟,上次賜書說明日光降,我們正想到時恭迎,不料今夜光來,快請到廳上坐,只是夜深倉卒間怕難免疏慢了。」
徐霜眉聽他有責自己不依時赴約之意,便微微一笑,向吳璞道:「貧道原約定四月初一來貴莊,如今正是子正,吳莊主可還要預備什麼嗎?」
吳璞一怔,李揚忙過來說道:「徐仙子依時赴約,我們莊上正好恭迎;趁此良夜,品茗清談。吳二哥,我來引路。」
霜盾向李揚打量了一眼,吳璞趁勢引見,方氏姊弟上次被李揚引入石洞,幾乎吃了大虧,餘恨未消,這時只淡淡施禮。李揚卻滿面春風,陪眾人到大廳落座,自去催莊丁獻茶,又將廳內外燈燭點起來,轉眼四下明如白晝。
坐定後,白鶴先向徐霜眉道:「徐仙子高名,貧道常聽本門師長談起。只是聽說,崑崙瑤華別府正由道友主事,不料會到苗疆。」
徐霜眉暗想:你這是裝糊塗;當下含笑道:「俞道長名滿天下,貧道平日只恨無緣識荊。這次為師弟妹家仇來到碧雲莊。不想得遇高士。請問道長到這兒多久?」
白鶴目光在方氏姊弟臉上一掠,徐徐答道:「貧道列名武當,原是虛名未流。近年在武當只想潛心經籍,稍得寸進;這次若非奉家師之命送信來調停方吳仇怨,還不會作此遠遊,前些天到這裡方如徐道友要來,便覺得不虛此行。這次少不得要向道友討教討教。」
他閒閒說著,似乎把送信的事順口帶過,徐霜眉聽了卻不覺心頭微微一動,忙介面道:
「原來武當掌教真人要發悲憫之心,調停方吳兩家仇怨;既有手諭,就請交下。」
白鶴微笑道:「這信原是家師致令師赤陽子的;道友要看,也無不可。只是貧道未帶在身邊。」
霜眉先聽見臥雲道長要出面調停,暗暗著急;原以為這信是臥雲道長寫給崑崙弟子的;暗想這樣一來,實在難以應付。這時一聽白鶴口氣,似乎不打算拿出信來,倒摸不著頭腦。
回頭瞥見龍竹靈潔都滿臉愁怒之色,忙以目示意,又向白鶴道:「既然臥雲道長致書家師,想必對此事另有處置,道友可否示知一二?」
白鶴神色淡然,答道:「家師也未說此事如何處置;只命貧道和道友等一同上崑崙謁見掌教真人;貧道知道今日道友一行要來到莊上,所以在此恭候。我看此時天色尚早,道友和令師弟妹先在此稍憩,等天明後一同赴崑崙如何?」
徐霜眉著白鶴神色雖是恬靜,語氣卻驕慢異常,好像將這事看得十分容易,不覺暗暗冷笑,心想:你若拿臥雲道長親筆柬帖壓我,我還有些為難;你既然如此自大,我倒要看你怎樣使我退出碧雲莊。霜眉表面謙和,實是性剛,這樣一想便微微笑道:「道友要送書信上崑崙,本應奉陪;不過這裡的事,令師既然未有所命,貧道只好和師弟妹與此地主人作個了斷。俞道友可知道苗山附近,奇峰異景頗多,就請道友隨意擇一勝地棲留一半日,貧道等這裡事完,便陪同道友前在崑崙何如?」
她這一說,嚴然反要白鶴自出碧雲莊;白鶴俞一清生平那受過別人戲弄,不覺長眉一聳,望了徐霜眉一眼,放聲笑道:「徐道友莫非童心尚在?怎會如此說話?家師的意思正是勸道友和令同門將方吳之事暫時放下,聽兩方掌教裁斷;你要我等你自己了斷此事再上崑崙,豈不可笑?」
徐霜眉聽他竟有將自己比作孩童之意,不覺玉頰霞生,便冷笑道:「臥雲道長意旨,貧道尚無法知道;不過我師弟師妹下山復仇,倒是家師親口應允的。倘若此際家師要我們回山,又當別論。若憑道友數語,便要我們放下碧雲莊上的事,只怕無此道理。」
白鶴仰天一笑道:「徐道友快人快語,本來家師意旨只憑貧道口說,也難取信。這一節姑且不說。如今憑貧道薄面,請列位暫將尋仇之意放下,同上崑崙,道友以為何如?」
霜眉暗想:你要頂起來,正合我意,便道:「道友若是替武當掌教真人傳偷,只要有親筆手偷來,不敢不遵。如今道友似乎又改換意思,莫不是要自己調停方吳仇怨嗎?」
白鶴滿面寒霜,斷然道:「徐道友說得甚是。貧道不自量力,願意自己擔承此事。」
霜眉含笑道:「那麼,道友急欲如何?」
白鶴道:「還是如剛才所說,請你們三位和貧道一同出碧雲莊住崑崙去。」
霜眉仍笑道:「先前不是已經說過?要往崑崙,得等此間事了。道友難道要阻止我們尋這吳氏兄弟了結舊債嗎?」
白鶴怒氣上衝,大聲道:「我在這裡,斷不容你們胡亂傷人。」
霜眉微一昂頭,也放聲笑道:「俞道友果然爽快。你且說明白,是你自己要管閒事?還是替臥雲道長說話?」
白鶴哼了一聲,冷然道:「你不必擔心我借武當的聲威壓你;今天就是我自己要阻止你們尋仇。」
霜眉靜靜望著他,輕輕搖頭道:「俞道友,既是如此,倒不難辦。只是你這樣意氣凌人,難道是玄門弟子所應有?」
白鶴怒道:「我倘若有違玄門成條,自有武當家法,那用你饒舌?」
霜眉應聲道:「我倘行事乖舛,目有崑崙戒律,也不用你多事。」
白鶴兩目一張,道:「今天我已說過要管這事。」
霜眉微笑道:「前道友,你既要管,我也無法。口舌之爭無益。你就請顯一顯武當神功,讓我開開眼界。」
白鶴昂然退:「任你出主意,我一律遵命。」
徐霜眉目光往大廳內外一掃。突然得了個主意,便又笑道:「分了高低,又將怎樣?」
白鶴冷笑道:「如是你勝,我立刻就走,決不再多出一語,決不攔阻你們的事。」
霜眉道:「好。如是你勝,我也立刻帶我師弟師妹隨你同上崑崙。」
兩人話一說出,廳中人都靜靜望著他們。知道這一下互較玄功,是碧雲莊存亡關頭。
徐霜眉向李揚微笑了一下,忽問道:「這廳外兩個大鐵爐,不知道能不能立時生起火來?」
李揚答道:「當然可以。」霜眉又問道:「莊上可找得著冰塊嗎?」李揚微微一怔,答道:「冰塊後面山洞中盡有,不知道徐仙子要多少?」霜眉道:「請取兩桶來。」李揚忙著人去取,徐霜眉轉臉向白鶴道:「久聞武當神龜妙訣,有脫胎換骨之功,貧道想借今日機緣一窺玄功奧妙,俞道友想來不會見拒。」白鶴聽霜眉問李揚的話,心裡已明白了幾分,便淡笑道:「徐道友可是要貧道在內五行的功夫上獻醜嗎?」
霜眉笑道:「正是如此。不過服冰尚可較量高低;說到入火不焚,卻是難試。我想向吳莊主借用一點東西。吳莊主是暗器名家,鐵彈總該是有的了?」
吳璞點頭道:「有。」霜眉道:「請借二十粒來。」吳璞便命莊丁去取。
這裡霜眉又向白鶴道:「我看這裡正有兩個大火爐,就請他們生起火來。我們在兩爐中各置十個鐵彈;等到鐵彈燒紅之後,我們各取一爐,將十個鐵彈取出,看誰能先取盡,便算誰勝。這點小玩意,道友諒必本吝教了。」
白鶴長眉微皺,笑道:「鐵彈從火中取出後,還是放回一定地方好,不然也許難見高低。」
霜眉點頭道:「也是,就請吳莊主取一個石板來。」
須臾,後面莊了搬來兩桶冰;階下的兩個大火爐也燒起來;徐霜眉請李楊將二十個鐵彈分置兩爐之中,又將一塊大石板立在院子裡面,然後向白鶴道:「鐵彈取出,便打到石板上,這樣快慢立時可見分明瞭。」
白鶴點點頭道:「任憑尊意。」他心裡卻暗想:「你這女子要和我鬥玄門罡氣,未必你能勝我。」
莊丁將兩桶冰放在廳中,廳外火爐烈焰熊熊,轉眼間那二十個鐵彈都深埋焰中。霜眉向白鶴一舉手道聲:「請!」自己便探手到冰桶裡將桶中冰塊抓起來送入口中;那面白鶴也是一樣。
兩人大嚼冰塊,喳喳有聲,一會兒功夫,徐霜眉面前的水桶所餘無幾,白鶴面前也差不多。眾人留心看去,只見白鶴一面吃冰,一面腿足一帶浸出水來,分明是用罡氣使冰塊化水從腿上逼出;再者徐霜盾卻是古怪,那些冰塊吃下去,她身竟然一點水漬沒有。白鶴也看出徐霜眉竟未將冰水逼出體外,不由暗暗冷笑,想道:「你這樣硬來,也許顯得好看,可是服冰就不能多,而且只怕你內臟受了暗傷,自己還不知道。」他想著將桶中最末一塊冰放入口中,看徐霜眉時,她也恰好吃盡。
白鶴長笑道:「徐道友功力果是迥異俗流。這一場應是平手。只是道友不要太勉強才好。」
霜眉盈盈微笑,答道:「服冰既是未分勝負,正好在火中取彈上一見高低。道友請。」
她對白鶴嘲弄之語儼如未聞,白鶴看地衣袂飄揚,渾身無一絲水漬,到真摸不透她為何不逼出冰水;當下自己走到廊下火爐旁邊,向爐中打量了一下,只見那十粒彈子都已經燒得透紅;他望望霜眉說道:「既是要比快慢,就請一同下手。」霜眉仍然微笑請他先取。
這時眾人都跟過來爭看兩人怎樣將這烈火的鐵彈取出。白鶴到了廊下,仍不願先取,徐霜眉卻連催道:「俞道友不可謙讓。我這就動手。」說著,長袖微揚,玉指探出,慢慢向爐中伸去。白鶴自覺胸有成竹,看霜眉探手入爐,他自己默運玄功,伸左掌虛貼護壁一振,以神御意,以意使力,只見爐中火焰「蓬’的一震,兩個鐵彈已從爐口激射而出,白鶴右掌一揮,嘭的一聲,兩個鐵彈已隨掌力飛向石板上。霜眉笑喝道:「好,吞吐如意果然是名下無虛。」說著,突然十指張開,一齊伸入爐口,白鶴方覺徐霜眉手指怎的像是粗極,與她面目之清麗毫不相稱,轉念未了,只聽得嘶嘶連響,那邊爐口煙氣蒸騰,原來霜眉手一近爐口,十指尖上竟然射出十條水箭,爐火被水箭一衝,立時烈焰半滅;白鶴猛悟,一聲「好」尚來喊出,只聽霜眉高聲笑道:「俞道友清快些動手」,語聲未了,雙臂已自爐中退出,那十個鐵彈竟被她分抓在兩掌中,掌中水氣騰騰,那鐵彈本已燒紅,被水一激,也爆響不止,霜眉身形一旋,喝聲「去」,一陣勁風過處,四下莊丁都驚叫起來,再看庭中,在燈火下清清楚楚,這十個鐵彈竟排成兩朵梅花,一齊深嵌入石板之中,白鶴這裡火彈也連珠飛舞,但霜眉已斂手退到廳中,高聲道:「承讓承讓」,她一言未了,廊下「澎」的一響,莊丁四下驚呼,廊上火花亂飛,就在這一陣亂中,人影一晃,白鶴已飛身入廳,面色鐵青,向吳璞一舉手道:「慚愧慚愧,貧道失手傷損了那鐵爐,望吳莊主原宥。」
原來他見徐霜眉借體內冰水來御爐火,已經明白自己取火彈要落下風,此時再無他法,只得迅運掌力,將鐵彈震出爐來,送往石板上,等到震出六七粒時,耳聽徐霜盾發請退走入廳中,知道已經敗走,心裡一急,掌力稍重,竟將鐵爐震破。這時進來向吳璞打了招呼,便轉身對霜眉稽首道:「徐道友不但神功卓絕,而且靈心慧質,非貧道所及。貧道甘拜下風,就此告辭。」吳璞李揚見狀大驚;剛齊聲叫道:「道長且慢。」霜盾卻斂去笑容,也微一躬身道:「今日小施狡法,實是冒犯,容日後謝罪。俞道友請便。」白鶴不再說話,也不再理吳璞李揚,身形微閃,已飛越大廳屋頂而去。
這時龍竹靈潔見白鶴已去,雙雙向前一縱,指著吳璞喝道:「你這老賊,尚有何說?快喚吳璧出來領死。」
吳璞見白鶴已去,真如高樓失足,一轉念間已有了計較,當下微向李揚示意,便拱手道:「方公子,方姑娘請稍待,家兄病危,在後面水閣,我去找他。」說了不等答話,轉身就向裡走,李揚一縱身恰好落在方氏姊弟面前,卻躬身道:「兩位請坐。」
龍竹微微一怔,喝道:「姓李的你別施詭詐,難道我還能讓吳璞兄弟漏網不成?快些讓開。」
李楊笑道:「兩位要不信吳莊主,就請隨去,在下引路。
靈潔龍竹記起上次被他誘入石洞;那肯由他,同叱道:「誰要你引路」,一齊竄躍起來,便向吳璞追去。
這時碧雲莊上並無能人,眼看吳氏兄弟已成網中之險,方氏姊弟復仇在即,那知世事常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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