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玄冰慧心驅白鶴
偷天換日秘道循元兇
自從方氏姊弟來碧雲莊後,吳璞最擔心的原是吳璧的想法。當裴敬亭與孫天夷在洞口等候方氏姊弟時,吳璞已經懇託陶春田歡日去和吳璧把話講明。果然吳璧第二天聽陶春田一說昨日情形,頓時跌腳大罵吳璞糊塗;但當時方氏姊弟已去,莊上客人又有裴、柳、陳三人負傷,吳璧既不便埋怨別人多事,又來不及和方氏姊弟見面,只氣得獨自在水閣密室中閉門不出,兩天後竟然病倒。吳璞曾去找他解說,他也一味不理。奪命金環吳璞雖是機詐陰鷙,但一向與兄長友愛甚篤;如今弄到這樣田地,也覺得心灰意冷。前幾日還天天去水閣探病,四五日後見每次吳璧總是不理不睬,自己既覺無趣,又有些傷感,便不再去。這樣一來碧雲莊上弟子莊丁們知道兩位莊主失和,益發惶惶不安,全靠文武判李揚用盡心思安定人心。」
馮臥龍去討藥,尚未回來,陳雲龍在病榻上十分憂急,只怕師兄又遇上了什麼意外。那裴敬亭負傷最重,全仗他內功根基尚好,才不至廢命,但真氣大傷,不但功夫一點也施展不出來,日常起坐部艱難萬分;他本來是心高氣傲的人,在這種情境下,真覺得度日如年;好幾次向李揚說願意請哪位朋友送自己回華山,李揚卻明知道他如此重傷不能上長路,一味只勸他寬心靜養,等候馮臥龍回來,看是否向神手華陀討得靈藥,再作道理。裴敬亭雖是不情願,也沒辦法,只好等著。
柳復傷勢也不輕,本來點蒼相去較近,可以設法送信請點蒼來人,但為了等馮臥龍,也未送信去。
這一天細雨霏霏。吳璞和李揚用了午飯後,照常到病榻旁看看三位客人傷勢,一面又計算著馮臥龍何時方可歸來。裴柳二人自己連日調攝,雖然傷勢未見轉輕,但精神稍好,也能掙扎著說幾句話。陳雲龍本來內臟未傷,談話並不為難,只是他神色格外抑鬱,話反而說得少。
三客二主閒談幾句後,吳李正要走開,忽然外面一個莊丁匆匆走來,向吳璞稟報道:
「莊外來了一位道爺,說受朋友之託,帶信給兩位莊主。讓不讓他進來,請二莊主示下。」
吳璞一聽來人是個道士,一下就想到武當,連忙吩咐莊丁快請,一面又和李揚一同迎出去。
兩人走到大廳附近,遠遠已看見雷傑陪著一個老年道士徐徐走來。吳璞李揚兩人都認不得他是誰,當下兩人互望了一眼便由吳璞上前答話。
雷傑見吳李二人出來,忙向道人道:「那就是敞莊二莊主和莊上一位管事的江湖前輩,道長可見過面?」
道人微笑不答,只望著吳李二人。奪命金環吳璞搶步過來,拱手道:「在下吳璞,請問道長法號?」
道人稽首道:「貧道山野之人,說起賤名,也無人知道。今日只為受人之託,來送一封書柬;得見著碧雲莊主,實是萬幸。」
吳璞不料他不肯說出道號,倒大感意外,已悟到來人決非自武當遠來相助的,不由起了幾分戒備之意,便笑道:「道長既是真人不露相,在下不敢相強;既然光降敝莊,就請先入內待茶;在下恭候教誨。」
文武判李揚雙目炯炯,打量著這個道人,一直默不出聲,直到一同進入大廳就坐後,才陡然說道:「在下李揚,寄居在這碧雲莊上,不料今天無意得遇高人。斗膽問一句,道長可是由崑崙來嗎?」
那道人長眉一振,徐徐道:「原來是文武判李老師;果然目光如炬;貧過倒不是崑崙派中人,不過此來帶了一封信,卻與崑崙有關。」說著又向吳璞道:「碧雲莊上聽說有兩位莊主,不知道那一位現在那裡,可否請出來一見。」
吳璞聽他口氣,竟是為崑崙下書,不由暗暗心驚,聞言便忙答道:「家兄近日染病,不能見客;道長既然攜有書信,便請賜交給在下如何?」
道人微笑道:「貧道只因為那信上原寫明交給兩位莊主,所以多問一句。既是吳大莊主臥病,就請二莊主收下。」
道人探手懷中取出一封柬帖,順手遞給吳璞。吳璞說了聲:「有勞道長。」便急急拆讀。李揚也走過來,看那柬帖,上面只寫了幾行字。
「崑崙徐霜眉稽曾致書吳璧吳璞昆仲,方吳舊事,是非宜明。賢昆仲名重武林,當知所自處。擬於孟夏朔日率師弟妹方靈潔方龍竹造訪,先以一箋致左右,望賜復音。」
「徐霜眉」三字入目,奪命金環吳璞和身後的文武判李揚不覺失色;吳璞沉住氣將柬輕輕疊好,雙眸一轉,向道人笑道:「原來崑崙徐仙子要光降敝莊,愚兄弟自當掃徑相迎帖,只是此事怕要先和家兄略作商議。道長可否先告知徐仙子現在駐留何處,容愚兄弟日內將復書送上。」
道人道:「徐仙子云蹤無定,原說復書交貧道帶回;倘若吳莊主要和令兄商議,貧道就在此恭候如何?」
吳璞原想探探方氏妹榮行蹤,不料道人一絲口風不露,知道人家已有戒備,套不出什麼來;沉思半晌,便道:「家兄本在病中,此時不知道精神怎樣。且容在下去看看,道長請屈留片刻。」說了又向李揚道:「煩李二哥代我陪著。」起身向後面走去。
那水閣密室自從吳璧病後,加派了一個小童在這裡伺候。這也算是新開之例。從前這多年,密室中向不許僮僕走進,這次吳璧在此閉門不出,又恰恰在此病倒,所以只得個派小童來。吳璞從外走入,小童正在室角打盹兒,吳璧靜臥榻上,室中寂如墟墓。
這原是水閣下面的一間,上面四方有窗,俯瞰蓮池,供著南海島主的遺像,下面原是弟兄倆靜坐之所,本來稍欠明爽。這時吳璞從隧道暗門走出來,遙望吳璧面色,愈覺得如黃蠟一般;再加上額際白髮數莖飄散下來,真有說不出的病憊之狀。
吳璞默立半晌,暗歎了一聲,才走到榻前,喚道:「大哥,有要緊事。」
吳璧緩緩張開眼睛,見是吳璞站在榻前,面現怒色,只哼了一聲,一語不發。
吳璞苦笑道:「大哥你連日和我嘔氣,我也不敢多辯;尤其你在病中,我更不想驚擾你;可是現在的事非問你不可。島主子女的師姊姓徐的剛遣人送了一封信來,說他們定期來莊上找我們,你看怎樣作答?」他口裡說著話,手中柬帖也遞過去,吳璧聽了,兩目大張,身子往起一掙,便坐起來,驚叫道:「什麼?快給我看。」
吳璧讀著柬帖,那室角小童卻被他一叫驚醒,睡眼惺忪,望見吳璞,趕忙過來行禮,吳璞只擺了擺手。
吳璞留意吳璧面色,見他只是匆匆讀信,等到讀完,臉上忽現出一點慘然笑意。他緩緩向吳璞道:「老二,這不很好嗎?你上次幾乎又鬧成大錯。現在兩位幼主安然無恙,下書約見,我們自然只有恭候,還有什麼說的?」他頓了頓,微喘幾聲,又悠悠嘆道:「我不想果然在今年發了病,應了神手華陀十八年前所說;這回能不能治好,尚說不定,趁我一息尚存,能面見兩位動主,將當日罪業了清,也了我心事。你還遲疑什麼?還不快去回覆來人?」
吳璧前幾天病初發時,只是有些暈眩,四肢乏力;吳璞只道他至多是偶中風寒,加上為了上次對付方氏姊弟的事和自己負氣,所以整天臥床不起。等到吳璞探病時,吳璧又老是不大理他,所以一直弄不清兄長所患何病;這時聽吳璧說起十八年前神手華陀之語,不覺失驚道:「怎麼大哥是當年傷毒復發嗎?我還……」
吳璧不等他說完,便連連擺手道:「如今先不要多說這些,你先去回覆了來人,回頭再進來,我正有許多話要和你詳談。」
吳璞看兄長連連催他,也不便再停留,便道:「我就口頭答應到時恭候他們好了。」吳璧點了頭不再出聲。吳璞走了出來。到前面大廳向那送信的道人說了;道人含笑起身便向吳李作別。
文武判李揚看這送通道人一直未說出他自己道號,心裡十分疑惑。適才吳璞入內與吳璧商議,李揚幾度設詞探詢,那道人卻總是輕輕避開,這時道人要走,李揚知道更來不及套問,心中十分懊喪,不料他們二人送道人出來,竟有人揭破了這個啞謎。
原來吳李二人剛送過人到了莊門,門外卻有一人急步走進來;恰好那道人轉身向兩人施禮,那人竟幾乎撞上道人。
李楊眼快,剛待出聲招呼,那道人微一閃身,已和那人面對面望了一眼,那人咦了一聲叫道:「你不是五臺靈璣道長?怎會在這裡?」
道人也微微一怔,隨即稽首道:「久違久違,馮施主一別十載,還記得貧道。真是好眼力。」原來那人正是馮臥龍。
吳李二人見馮臥龍神色慌張,匆匆趕回,已覺驚訝,再看他竟認識這個道人,更出意外;李揚忙道:「馮四爺回來得正好,這位道長原來和你是舊交,快給我們引見引見。」
馮臥龍愕然道:「怎麼?你們還不認識嗎?」
那道人不待他們再說,便向馮臥龍道:「馮施主看來是有要事待辦,貧道先告辭,改日再相見吧。」吳李二人未及出語,道人已飄然走去。
馮臥龍本來心中有急事,被道人岔了一下,這時也顧不得再追問道人何以來此,匆匆向吳李說了聲:「我先去看看我們老七」,便向陳雲龍養傷的客房奔去。
馮臥龍遺訪神手華陀,原為了討傷藥。到了莊上,神手華陀卻不在家,只見著他的大弟子沈俊。沈俊雖然和馮臥龍未見過面,但對泰山八龍倒也是聞名已久,當下款待一番,問明瞭來意,便說道:「家師雖不在,各種療傷靈藥,莊上倒是現成,儘可說明傷勢輕重,每種自選一二種藥帶走。」當下便取出十多個藥瓶來。但馮臥龍一說明陳雲龍是被人震碎肩骨,沈俊便十分吃驚道:「續骨不難,如是骨碎,大半筋脈必定有傷,這就非先當面診斷不能隨意用藥。現在家師不在,只好先將七寶續命丹帶幾粒去,保住病人一百八十日內傷勢不再加重,再另作道理。」
馮臥龍原想邀沈俊來碧雲莊一行,沈俊推辭說莊上事無人照料,不奉師命,決不敢離莊;馮臥龍也無法勉強。
沈俊又說,續命丹別具奇效,凡一切內外傷,不論多重,吸了此藥,總可保住一百八十日;但服藥不能過晚,若是在受傷後十二天內能服藥最好,不然也不可晚過十五天,太晚藥便無大效。馮臥龍計算日期,自己趕回去最快也要到第十三四天,因此一路急奔,只想快些回到碧雲莊。到了莊門,他仍是腳下不稍緩,所以幾乎和靈璣道人相撞。
當下吳李與馮臥龍一同看陳雲龍服了七寶續命丹,馮臥龍才心神稍定,和吳李二人略說此行經過,大家都十分惘然。因為他們原盼望神手華陀本人能來,或者能有徹底治傷的藥帶來,以便將裴柳陳三人的傷一同醫治,如今只討了幾粒七寶續命丹,分明無濟於事。馮臥龍卻看陳雲龍服藥後不久便酣然大睡,正合沈俊所說藥力初見效時的情狀,稍覺安慰。那七寶續命丹一共帶來七粒,陳雲龍只服了兩粒,還剩下五粒。馮臥龍默付沈俊曾說,先服兩粒,如立即酣睡,便不消多服,至多在十二時辰後再服一粒即足以保一百八十日;但若傷重,服兩粒不能入睡,便要加服,直到能睡為止,不過至多隻是六料;六粒無效,便是傷勢延遲太久,過了時限,續命丹卻無用處。如今陳雲龍服兩粒立即生效,其餘五粒中尚可餘出四粒。
他行前匆過青萍劍客柳復受傷,剛才吳李兩人又匆匆說到裴敬亭傷勢;馮臥龍行前見裴敬亭與方龍竹一同墜入山澗,烈火焚身,只以為兩敗俱傷,無一人得活;這時聽見裴敬亭也負重傷在鄰室調養,想起自己去訪神手華陀,還是乞裴敬亭繪了圖才不致迷路,現在討得藥來,師弟又用不了,理應送給裴敬亭才是。馮臥龍也是伉爽漢子,想到這裡,便和吳璞說了。吳璞李揚自然無異議。於是三人便同到鄰室著裴柳工人。原先三人病榻放在一處,後來將隔壁小客室打掃了,才將裴柳與陳雲龍分開。裴柳二人都受了內傷,雖然輕重有殊,卻是一樣見不得風,因此門窗都用厚絨遮住,和陳雲龍這邊不同。裴柳二人願同在一室養傷,也是為了在這些事上替主人省事。
馮臥龍隨著吳璞李揚過來,看見裴敬亭瞑日仰臥,就著臥式,兩膝屈轉,足心互合,雙臂欲直伸上來,掌心在頭頂上互動貼著,知道他滅在運用華山心傳,試調精氣。那柳復卻仰臥著,眼望屋頂。原來青萍劍客雖被掌力震傷,卻不似裴敬亭中了六陽手真火,傷勢要輕得多。
吳璞等三人進來,方和柳復打招呼。外面一陣腳步聲,有人道:「阿彌陀佛,還是孫公好眼力;馮四爺果然回來了。可討著了傷藥不成嚴。」
接著厚絨門簾輕輕掀開,走進三人,正是鐵木僧、火雷王孫天夷,金鉤聖手陶春田。
自從方靈潔方龍竹初探碧雲莊之後,這裡三人受傷,一人討藥,剩來的這三位客人悶居無聊,又看主人兄弟齟齬不和,也不想讓主人成天陪著,因此每日便一同外出閒步,在附近山頭上看看野景,好在每次外出,都不去遠,時時繞回來,便可以看莊上動靜。孫天夷原想到敵人也許要再來,預料著三人閒遊,說不定便可早見敵蹤,所以他每次登山,總十分留心向四處路徑察看,居高臨下,常人也何以看出一里左右的人物,何況孫天夷目力特強。每天他們站在山頭林中,孫天夷總是目注入莊山道,將過往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卻不想今天望見馮臥龍回莊來。當時鐵木大師未看明白,還以為孫天夷只是揣想,那知果然是馮臥龍。
眾人到了裴柳室中,互相寒暄數語,馮臥龍便取出七寶續命丹,說要轉贈給裴敬亭和柳復。
裴敬亭剛勉強行了一週氣,自覺氣海血海都已傷損,十分灰心;聽見馮臥龍說話,便開眼微笑道:「馮四兄盛情可感。只是我受傷大半在氣分上;除非有再造靈方,再得本門高手代為推穴,助我逆運精氣,或者可以復原,不然筋骨臟腑之傷縱使治癒,我也將變成廢人。
神手華陀的七寶續命丹,我早就知道,那只是苟延待援之藥,治我的傷無用,還是留給令師弟服用好了。」
柳復傷勢雖然較輕,但他失了青萍劍,又被方靈潔擊傷,將多年盛名折在一個女子手中,十分沮喪;他又一向虛驕氣浮,不如裴敬享受挫後尚能分別輕重,自斂心神,他只是成天生悶氣,一會兒後悔,一會兒咬牙痛恨,覺得顏面喪盡。這時看馮臥龍要贈藥,儘管明知是好心,卻愈覺得不是意思,也連連推辭。
馮臥龍還要再勸,李揚卻想著此時正有大事商量,不必再在這小事上耗時光,便笑道:
「這事也不必推讓,我看馮四哥將這四粒靈丹就放在這裡。裴大俠和柳大俠忖度著若是有用,便可以吞服,大家朋友都在息難之際,也說不上誰幫誰。倒是今天那崑崙徐霜眉下書的事,我們可得商議一下。」
鐵木和尚聽了,首先「呀」了一聲道:「李爺說什麼?徐霜眉今天送了信來嗎?幾時來的?」
孫天夷也詫異道:「我們先前在山峰上,我只看見一個道人從後山繞來,進入莊門,後來便望見馮兄回來;我還只道那道人是莊上朋友,難道是徐霜眉遣來下書的崑崙門下嗎?」
馮臥龍卻瞠目向著李揚道:「你們說的是那靈璣道人嗎?他怎麼是崑崙門下?」
吳璞半晌不語,這時才介面道:「我們不要在這兒驚擾他們兩位養傷:還是請到廳上慢慢談。馮兄認得那個下書的道人,我們正要聽馮兄說說他的來歷。」
於是大家又都到廳中,僕人照常獻茶,大家那裡有心思品茗閒談,部催著吳璞李揚說徐霜眉下書的事;李揚看看大家神色,笑道:「柬粘在吳大哥那裡,是吳二哥送進去的。大家要看,等會兒請吳二哥去拿來就是。現在要緊的是先請馮兄說說那送通道人的來歷,我們由此也許可以猜到他們結了些什麼黨羽。」
文武判一語點破,大家明白過來,便不再七口八舌追問,都靜靜望著馮臥龍。
馮臥龍皺眉道:「這事真是奇怪,我因為匆匆回來,恰好碰上吳二莊主和李爺送靈璣到莊門口,只和他打了一個招呼。我惦著老七的傷,又不知道他竟是來替崑崙下書,所以一句也沒問,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這靈璣道人的來歷,我倒是知道一點兒。十年前我和我二師兄向玄龍到五臺山去。為一樣小事和山上道觀裡的道人起了爭執。觀中的觀主自己說俗家是大同神拳卞氏親支,要借七家的面子來勸我們退讓。向師兄當時本要我走,別和道人吵鬧,可是看邊觀主說什麼神拳卞氏,向師兄的脾氣是服理不服勢,反而冷突一聲,對那觀主說:「本來這是小事。我和我師弟也無意倚勢凌人。可是你明是三清弟子,卻偏要連你的俗家祖宗三代都搬出來,你是什麼想頭兒?別說神拳卞氏現在人才凋零,就是五十年前卞家龍鳳雙幡名滿天下的時候,也壓不倒泰山萬竹山莊,你既然要誇你的卞氏神拳,我這萬竹山莊的弟子就得領教領教。」
「向師兄這麼一來,那觀主自然更受不了。兩下眼看就要動手,可是這時候忽然觀裡又出來兩個道士,都是五十上下,他們把觀主攔住,又問明事由兒,告訴我們說他們願意設法了事,不要爭鬥。」
「本來我們和那觀裡的道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因為家師聽說五臺後山出了一條赤練蛇,命我們去設法除掉它。家師給了我們一束紫葉金針,預備著避蛇毒。我們在這道觀歇歇腿兒,順便打聽一下赤練蛇的事,哪知道那個出來答話的道人聽我們說要找赤練蛇,就連連冷笑,出語輕視;我先忍不住和他口角起來,他一不小心,把桌上茶碗打翻,一碗濃茶就全潑到我放在地面上的布囊上。紫葉金針不能見茶,我趕忙開啟布囊看,果然紫葉金針全變了顏色,明是失效了。我們這才大吵起來,後來驚動了他們的觀主。
「這時候兩個道人聽我們說明緣由,就笑說,這紫葉金針他們這兒就有,願意賠我們一束;可是說起赤練蛇,他們卻十分懇切向我們說道:泰山夏老要為人間除害,當然是俠骨佛心,不過大概事前不清楚這赤練蛇的年歲。赤練蛇一過十二歲便能飛翔,再過十二年頭上獨角長出,這時紫葉金針和另幾種藥草都還可以制它,但到了三十六歲,這些藥草便都不能再抵禦它口中毒氣,必須千年鶴涎配上幾種異種藥草,再加制練才能得到邂它毒氣的丹藥。可是赤練蛇如長到一甲子,便連丹藥也將無用。現在五臺後峰出現的赤練蛇估量年歲已經過了四十,紫葉金針決制不住它。
「那兩個道人如此說了,又告訴我們說他們師兄弟兩人本就是帶了紫葉金針來除蛇的,那如臨時金針無效,害得他們同行的一個弟子中了蛇毒,十分危急,勸我千萬不可枉自犯險,還是回山稟明家師另作打算為是。
「我們先還半信半疑,後來他引我們到後面看了中毒的人,又告訴我們說,我們若是不信,可以用他們賠給我們的紫葉金針試試。那蛇每到中夜子時,便飛出來食人獸腦子,他讓我們把紫葉金針綁在一隻狗的頭上,將狗栓到後山小澗旁邊,自己藏在山壁上一個小洞裡看。那個石洞就是他們上次找好的藏身之地,洞內有許多石頭,人進去了可以自己封住洞門。」
「我們照他們說的試了,果然晚上赤練蛇出來,一看見那條狗,使飛撲過來,活生生的狗被它咬開腦蓋吸掉了腦子。我和向師兄先還打算趁勢除掉它。那知道蛇在下面隔著十幾丈,那股腥氣就讓人聞著頭暈,我們鼻子裡也塞著紫葉金針,還是沒用。幸好那蛇吃光了狗腦子就走了。我們第二天便去找狗屍首,那些蓋在狗頭上的紫葉金針竟然被那蛇咬得七零八碎。我們才知道這兩個道人的話不假。」
馮臥龍一氣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那兩個道人就是靈璇道人和靈璣道人。我們後來問家師,才弄明白他們原是兄弟兩個,出了家就成了師兄弟。家師說他們在三十歲以前闖蕩江湖很有名頭,三十幾歲上兩個人都歸隱了。但是他們的詳細來歷家師也沒說起過。不過,無論如何,他們決不是崑崙派。這回不知怎的會替徐霜眉來下書。吳二莊主可問過他和徐霜眉是什麼淵源嗎?」
吳璞搖頭道:「這個道人連他自己的道號都不肯說,那會說到別的話?照馮四爺這樣一講,他們原不是崑崙派,那又為什麼肯替人送信來?這真怪了。」
當馮臥龍敘這一段相事時,大家都只是靜聽。這時陶春田才開口道:「三十年前江湖上有沈璇沈璣弟兄。大概就是他們兩個後來出了家,便改名為靈璇靈璣了。只不知道泰山俠隱何以未說破這一層。」
那火雷王孫天夷卻搖頭冷笑道:「沈璇沈璣本來是大同卞家別傳,我替年曾和沈璇會過一次。只是他們藏頭露尾,也不肯說是卞家弟子。後來不知道怎的他們銷聲匿跡了,卻原來又當了道士。這次要是他們和崑崙的弟子聯了手,我倒正好再會會他們。」
鐵木和尚合掌道:「阿彌陀佛。大同卞家夫婦當年以龍鳳雙幡縱橫江湖。後來他們夫婦去世,卞衛兩家的子女竟然都沒人能繼承餘緒,近年聽說卞家孫輩都不在大同住,簡直是快絕了。究竟怎會弄得這樣悽慘,可是誰也不知道。這沈家弟兄倆換上道裝,應該不再惹江湖是非才是,卻為什麼來淌這次渾水?我和尚真是鬧糊塗。」
李揚凝神片刻,緩緩說道:「吳二哥還是去把柬帖拿來,給大家看了。我記得柬帖上好像說他們三個人來,是不是?」
吳璞微微點頭道:「是那樣寫的,不過到時徐霜盾如果多拉些人來,也難說她不合武林規矩,她只消打一句招呼,點明有朋友來湊熱鬧,我們也沒活可說。」
李揚卻搖頭道:「我總覺得那靈璣道人多半不會出場幫他們,倘若不然,他何必連姓名都不說。不願說姓名,就是不真正出面的意思,對不對?」
吳璞未答,卻記起兄長本要自己送走來人後入內談談,於是接著李揚先前的話說道:
「我還是先把徐霜盾的信拿來給大家看看吧。」
吳璞離離座入內,這裡眾人仍是紛紛議論。但這次大家都和上次想法有異。上次他見方氏姊弟的功夫,又加上裴柳二人滿口大言,大家氣壯得多。現在自己這一面有三人受傷,人家那一面卻添了一個徐霜眉,尤其這次事前下書約定日期,明明甚有把握,未免覺得有些主客易勢的味道。
外面眾人議論不止,吳氏兄弟在水閣密室卻在體受人間奇異苦趣。
那奪命金環吳璞先前聽見兄長說他是十八年前傷毒復發,不是尋常的病,早就心頭髮冷。原來十八年前吳璧吳璞隨南海島主方繼祖到中土來,被明廷追捕,大內高手多人將南海島主與吳璧吳璞圍住,三人死戰脫身,可是吳璧竟被人打了一斷魂針。這斷魂針非鋼非鐵,是魚骨所造,平時不用,針放在針筒中用毒液浸著,一入人身,見了血便自行裂碎,隨血攻心,端的惡毒無比。吳璧中了此針,幾乎命喪當場,幸而及時找著神手華陀侯老,由他運用迴天妙術,將碎魚骨用藥力逼往傷口,吸出大半,又另服了解毒聖藥,經過多日,才起死回生。可是侯仲永當時計算骨重,知道尚有一段碎骨未及吸出,而傷口又已長好,雖悅有藥力暫時鎮住,這一點碎魚骨在血中一時不能為害,但是如不用藥預先將毒骨吸往四肢,則日後難免後患。當時神手華陀給了吳璧四瓶藥汁,告訴吳璧說:「你現在傷已收口,但我計算血中碎魚骨尚有少許未及吸出來。你要將這四瓶藥汁在百日內分四次塗在左右手足掌心中,再過了百日,不論碎骨原先潛藏何處,必被藥力吸到四肢上。這些許碎魚骨,雖然有毒,但只要不使它隨血攻心,便不能為患。可是如果你不用藥汁依我所說將未淨碎骨吸往四肢,那說不定餘毒入心,雖然一時無事,日後發作起來便有性命之憂。
吳璧當時本就未十分在意:「加上侯仲永雖然治好了吳璧的傷,可是和吳璞一夕高談,種下禍根,不久便鬧得南海島主與二吳反目,南海島主身死之日,吳璧吳璞突臨大變,心神亂極,倉皇中不知何時竟然將那四瓶藥汁中未用的兩瓶遺失。吳璧兄弟接著又遇見南海島主夫人尋仇,在西子湖邊再鑄大錯,兩人從此遁跡邊荒,吳璧尤其心灰意冷,幾乎自裁,那想得起這血中餘毒。
直到一年後,吳璧遇見種手華陀,他問起此事,才知道他並未依言使用那錢骨藥汁,連忙又給吳璧診脈灸穴,竟探測出那點未淨的毒骨,已侵入內臟。神手華陀嗟嘆不已,坦然向吳璧說,毒入內臟,無法拔除,幸而吳璧練武功多年,氣血甚旺,而且原先服用的解毒靈藥,餘力尚在,所以這點餘毒一時不會發作,可是十八年後,大大可慮,那時候發作起來,便十分難治了。
吳璧當時笑道:「我現在已是中年,再過十八年也該到了時限,那時便是死了也不算短命,任它去吧。」
光陰荏苒,人事桑田,想不到這次吳璧在憂傷憤怒交迫之際,突然頭暈目眩,臥床不起,開頭他自己雖覺得一向未生過這類病,還以為是為風寒所襲,只是自嘆體衰,那知一連幾日,竟自心頭煩惡,身上不時麻痺,才覺得異樣。自己看看十指,竟看出指甲微微變黑,猛然想起這正是神手華陀所說毒發時徵候,自己頓覺不久於人世了。
吳璧一連幾天避不見面,也不知道吳璧已察覺他舊毒復發,今日拿徐霜盾的信進去,方聽吳璧露出口風,頓覺如高樓失足。
這時他走向水閣密室,一路想著兄長病危,仇人將到,十分愴然。那知走進密室一看,吳璧倒安然坐在床上,面帶微笑。
吳璧見吳璞進來,便和聲喚道:「老二,你怎麼去了這半天?那送信的人可走了嗎?」
吳璞平生心硬如鐵,這時不知怎的望著病中的兄長,竟一陣陣心酸,便低聲答道:「送信的已經走了。我照大哥的話告訴他,讓他們依時來碧雲莊。」
吳璧微喘了一下,伸手拍拍榻沿道:「老二,你過來。」
吳璞默然坐下,挨近了著吳璧神色,只見他額上,片片烏紫,兩眼微紅,襯上白鬚白髮,直是一個憔悴垂危的老人,那像當日縱橫江湖的武林名手。
吳璧看吳璞面色悽哀,轉微笑道:「老二,你難過什麼?是怕我死嗎?我早說過,人生早晚有一死,何況我罪孽如山,早死早了。我自己一點也不難過。」吳璧臉上的笑容和似乎平靜的語聲,都使人立刻想到絕望,想到破滅。吳璞在平時聽他一說這類話頭,多半不以為然,這時卻不覺淚珠滿眶,他極力忍住,勉強笑道:「大哥舊傷復發,也不一定沒法子治,何必這樣說。過幾天咱們再設法找找神手華陀,諒他總有法子。」
吳璧搖搖頭微籲道:「你怎麼還說這些?老二,我們兄弟都活到了今天這種年紀了,又撞上這種遭遇,我們還弄這些虛文俗套作什麼。我想給你說幾句真心話。」
吳璧停了一停,吳璞臉上勉強掙出來的笑容也不知不覺退掉了。吳璧接著道:「我的病不要說了。兩位幼主的事我可得給你說明白。上次他們姊弟來了,你那一番佈置,雖然使我傷心,可是我事後想著,也未嘗不明白你的想頭。我自己願意早死早了,可是對你,幾十年來,我只想要你活得高興,活得好,那會想到要你去死!」吳璧又是一陣喘嗽,吳璞連忙伸手給他按背心穴道,無意中一偏頭,才記起適才自己進來的時候,這密室裡的小童已不在這兒。」
吳璧喘息略止,隨手握著吳璞手腕,微微垂下眼皮道:「你總該記得,從咱們十多歲從師起,在學藝的時候,在江湖上,我時時都只擔心著你。我從小在家裡,爹爹就說我不中用,不會照管弟弟妹妹,所以我後來滿心總想著要把你照料得好好兒的。可是我到底不中用,唉!我真是不中用。」吳璧聲音慢慢低下去,就像是哺哺自語,吳璞只覺得大哥的手掌發熱,自己的心卻像要沉下去,不由身上一顫。吳璧似乎被他這一顫驚了一下,突然睜開了眼睛,望定了吳璞,又悽然一笑道:「我今天怎麼說話顛顛倒倒,你別煩。」吳璞只叫了聲「大哥!」卻說不出別的話來。
吳璧又道:「咱們弟兄在江湖上這些年,雖然也經過不少事,可是真正錯的也就是對島主夫婦這一段罪過。我現在是打定主意在兩位幼主面前拿這條命抵還我的罪,只是我這傷毒發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及他們來。老二,你今天不要哄我,快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怎樣打算?」說到這裡看吳璞嘴皮一動卻沒有聲音,便又慘然搖頭道:「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也擋不了你。你只說給我就行。你要是聽我的話,咱們就一起在這兒候著他們,要不然,你就遠走高飛,讓我自己等他們來。不過你要是走了,千萬可不能再找他們生事……」
吳璞不等吳璧再說下去,便含著淚用力搖頭道:「大哥不要這樣說,咱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吳璧默然望著吳璞,並未作聲。吳璞又道:「我上次瞞了大哥行事,是我不好。可是我也決不是隻為了我自己……」
吳璧截住他的話頭道:「那我也明白。」
吳璞接著道:「現在事已如此,大哥要我一同在島主遺像一功自盡,我也願意。不過我現在不能瞞你,你知道莊上的朋友上次讓他們姊弟傷了三位,現在還有幾位在這兒,看光景這些朋友都想和他們姊弟鬥鬥,咱們該怎麼說呢?」吳璞長嘆一聲,又苦笑道:「其實這些朋友多半也只是爭點江湖上的面子,逞意氣,那裡準是為我們姓吳的賣命。這些咱們都明白。不過有人受了傷,有人要挺住鬥他們,咱們怎麼樣攔他們呢?」
奪命金環吳璞這時倒說的是真話,碧雲莊上局面已經弄得騎虎難下,他心思太亂,真覺得不知如何方好。倒是吳璧本來滿心悔恨,自願承當罪孽。加上這幾天來自己知道舊毒發作,難保旦夕,愈發萬念俱灰,因此心思倒清明得多,當下點點頭沉思片刻,開口道:「老二,你若真是沒有別的想頭,這些朋友們我倒有個辦法對付。你不是說裴敬亭和柳復都是受了內傷嗎?你現在就出去對幾位沒受傷的朋友說,這兒既然不久就有人來尋仇,受傷的人可不能留下來,只好託他們把幾個受傷的人分頭送走了。我想他們也決不能說受傷的人該留在這兒賠上幾條命,至多他們要問問我們怎樣對付來人,你隨便用話支吾過去,反正不說破我們的想法,他們就不致於一定不肯離碧雲莊了。」
吳璞聽著,口裡雖然唯唯答應,心裡卻盤算著這事怕不能如此容易。吳璧看他遲疑,又道:「你若是不便說,就請他們到這兒來,讓我來說也行。」
吳璞想了想才答道:「那也可以。」
吳璧說了這半天活,又有些發暈,便自己臥倒。吳璞懷著滿腹心事悄然將榻前小几上那封柬帖拿了,自己到前面來。
眾人看了徐霜眉的柬帖,雖覺得看她口氣似乎不像會約外人來,但對人家情形毫無所知,便不由得忖測起來。李揚看吳璞對他施了個眼色,暗暗會意,歇了一會兒,便悄然走出大廳,果然吳璞隨後跟來,遠遠向李揚一招手,便向園中走去。
兩人到了園中各揀一個石凳坐下,吳璞才將吳璧要請孫陶等人送受傷的幾位出莊一節告知李揚,問他覺得如何。
李揚皺眉半晌,才答道:「這件事可得從兩面說。先得看咱們自己是什麼打算,再看這些朋友肯不肯這麼辦。比如說,這些人都走了以後,四月初一那天我們到底打算怎樣?吳大哥的想法,是不用說了,你又是怎樣想呢?」
吳璞頹然搔首半晌方嘆道:「不瞞你說,大哥一味勸我一同自盡,這事我心裡可想不順,可是他病到垂危,我真不忍心和他再爭,我現在也沒準主意。不過我又想著這些朋友雖然各有各的藝業,可是,看裴柳兩位的情形,我對你說句心腹話,我真不敢指望他們能制住方家姊弟,何說現在又多了個徐霜眉。這個女子聽說是赤陽子最得意的門徒,不消講,比方家那兩個一定高得多;四月初一倘若要真是動手,我真擔心白白多害幾位朋友,你說是不是?」
李揚默然不語,吳璞又道:「我原來就想著,除非武當有人來,不然就難說制勝。經了上回那一夜鬧下來,我更看明白了。孫天夷跟我們交情不夠,未必到時候真出死力,別人多半佔不了上風。尤其三個受傷的,萬一我們臨時照護不到,遭了他們毒手,那豈不叫我死活都多受江湖嘲笑。我想來想走,也覺依了大哥的辦法還好一點,不要弄得自己的事一樣無補,反而多害上幾位朋友。」
李揚雖和吳璞氣味相投,交情最深,可是這時聽他口氣與往常大異,也拿不定他的心意,究竟是怎樣,便順著他的話答道:「二哥這些話也有理;可是,就算我們不想拖累這些朋友,他們在現在這個當口兒上,怕也未必能走吧。你不願意讓江湖上說你拖累朋友;他們也未必肯讓自己背個臨事縮頭的名兒。他們約期見面的信不送來還不同一些,現在你想這些朋友能走嗎?」
吳璞伸手在石凳上重重一拍,苦笑道:「我就是想著這一點兒沒妥當辦法。大哥可說朋友們要是不應允,就請大家到水閣的病榻前面讓他自己說。其實那也未必有用。」
李揚暗忖這明明是吳璧的主意,吳璞現在無論是什麼心意,實在也難處,不如爽性讓吳璧和大家去說,倒許好一點兒。於是他便笑道:「吳大哥願意自己和大家商量,我看倒也不錯。讓他把他的意思說明白,不是比你夾在中間為難強?」
吳璞此時也實在沒有一定主意,聽李楊如此主張,便去約眾人到水閣和吳璧面談,卻未先說明是什麼事。眾人只道吳璧病重,本應該去探病;前幾天他們弟兄反目,眾人不便探問,現在既然邀大家去,自無不去之理。於是大家午餐後便同到水閣。
吳璧倚坐榻上,面色灰中透紅,十分難看。他著小童取來幾張竹凳,讓眾人坐了,才提起精神向大家說道:「這幾天我舊病復發,幾乎下不了這張床。聽老二說裴大俠柳大俠和泰山陳七爺都為了我們莊上的事,受了重傷,實在叫我吳璧愧恨無地。這次來尋我們弟兄的人是誰,各位朋友大概都已經知道,我也不再多說了。我請大家來,只為一件事……」說到這裡,他禁不住又是一陣喘;小童忙端了一杯水過來,吳璧搖搖頭,慢慢吞了一口氣,又道:
「我們弟兄自作之孽,雖然說事情曲直各有看法,可是在我這垂死的人想著,只覺得自己滿身是罪業,不論落著什麼收場,我們甘願。我自己問心不安的倒是各位受傷的朋友。」
座中馮臥龍忽道:「吳大莊主怎的作這些客套?這些朋友雖說門戶不同,既來到這裡,大家自然都得算上。倘若你們作主人的老是這麼想,豈不反而讓我們這些朋友難受?難道江湖上拔刀相助的當口兒上,受了傷還會怨人不成?」
吳璧搖頭道:「我正是因為這些好朋友們都是不惜為了我們弟兄犯險,才覺得不安。馮四爺說得對,是能出頭幫忙的斷斷不會計較到自己的利害。可是在我們兄弟就不能不問問自己是不是對得住朋友了。」吳璧望了望吳璞,慘然笑了一笑道:「崑崙徐霜眉下書的事,我想老二已經給大家說過。現在我有一點想法,千萬請大家俯允。」
眾人知道:「吳莊主有話請說。」
吳璧道:「這些天碧雲莊士的情形,大家是都看見了。到了四月初一那天,找我們的人一來,不準是什麼情形。大家朋友們盛情高誼,那也不用我提的了。可是,現在擺著好幾位受傷的人,到時要一亂起來,我們弟兄是自作自受,固然沒話說;把在場的各位都拖進來,便夠讓我不安;再讓這些已經受傷的人犯險,在江湖道義上可是說不過去。別說我本不想和來人拼鬥,就算是江湖上赴會較技的事兒,受傷的也不能不想辦法安頓,是不是?」
吳璧本來口才不行,又加上連日疲憊不堪,說了這一大串,意思還是不大明白。鐵木和尚忍不住合掌道:「阿彌陀佛,吳大莊主,你倒是怎麼個想法?受傷的人該安置,可是你宴怎樣安置他們?難道要送他們走開嗎?」
吳璧點頭道:「我正是這麼想。幾位受傷的朋友非得在四月初一以前送到別處不行……。」
陶春田插口道:「這事在我看,可是難辦。吳莊主也許還沒弄明白。那受傷的裴柳兩位朋友,都是內傷,本來就震動不得。而且現在既然有人和咱們作對,難保不在外面佈下人看著這兒的動靜;受傷的人就算送出去,誰能保不反而落到人家手裡。再說,這兒是深山峻嶺的苗區,要把人送出去養傷,周圍幾百里怕也找不著合適地方。你說怎樣安置法?」
吳璧搖頭道:「陶老高見固然不錯,不過我也都想過。受傷的人雖然不能搬動,可是聽說馮四爺已經討來了神手華陀的續命丹。照說服了續命丹,不論什麼重傷,一時總能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