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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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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禪師等師兄弟久別重逢,自有一番親熱,那文武判李揚與甘明二人雖曾在碧雲莊上見過一面,而文武判與吳氏昆仲情逾骨肉。甘明奉盧吟楓之命,萬里迢迢下書苗山,李揚心中當有一股感激之情,此時二次相見,少不得也要談起碧雲莊被焚經過,以及奪命金環吳璞下落,吳戒惡在武當學藝情形。

到了九月初頭上,泰山俠隱夏一尊正在大廳上陪著幾位貴賓閒話,只見山腳下冉冉飛進一隻白鴿,略一盤旋,已停在夏一尊懷中,爪上縛著一塊紙片。

金風禪師等來時已見過白鴿傳書,心中正在胡亂猜測,山下不知來了何人?只見夏一尊已哈哈笑道:「華山、點蒼連袂而來,泰山上可要熱鬧了。」說時又命莊丁準備東齋房舍,招待華山、點蒼二派門下歇息。

原來前次在碧雲莊上,華山傷了裴敬亭,點蒼傷了柳復,兩派掌門人心中均對崑崙不滿,一接泰山大會請柬,早就躍躍而動,所以連袂赴會。

數日之後,各派高手紛紛雲集,內中有華山許伯陽,點蒼天虛子,各以掌門人身份,帶了門下弟子蒞會,其他有嘉興府金鈞陶春田,雲頂五行的金風禪師、鐵木大師、后土僧,火雷王孫天夷。過後幾日又到了王屋派掌門人靜虛上人率了門下弟子法空大師、性空大師等五六人。青城山元靈子,謝婉兒,夫婦合籍雙修,年齡已達百歲,看來童顏鶴髮,仍如青年人一樣。隨後又到了武當尚真人,領了白鶴俞一清、金風道人等前來,說是掌教真人臥雲道長因事稍有耽擱,一二日後即能趕到。

此時天下武林七大名派,業已到達了華山與王屋,點蒼,武當,再加上主人泰山,一共已到其五,看看離大會還有三天時間,而天台,崑崙兩派高手,尚還不見蹤影。

那文武判李揚心中最急,這泰山大會原是他請泰山夏一尊發起,專為調解方吳二家恩怨而設,然此時不但不見吳璞,吳戒惡等人,而且連個訊息都聽不到。從武當諸人口中,只知吳戒惡已隨吳玉燕下山,計算時日亦應早已到達,深怕他姑侄二人,在途中發生其他變故。

甘明亦為鬧天宮盧吟楓發愁,彼深知乃師脾氣,怪性子一發,什麼事都會撂下不管,這泰山大會真估不透他會不會前來。

這萬竹莊上每日酒宴款待,葷素隔開,各自隨意取用。這日正是午飯剛罷,各派英雄均在廳內閒談,只見廳外泰山俠隱夏一尊,陪著兩位老者進內。

那甘明在席上看得真切,早就一個箭步來到那兩位老者身旁,雙膝一曲,拜將下去,嘴上稟道:「甘明參見師父,師叔。」

前面那位老者哈哈一笑,一手將甘明拉了起身。此時座中諸人紛紛起立,趨近問候,原來那兩位老者不是旁人,正是鬧天宮盧吟楓與其師弟天台派掌門人普靈歸。

師兄弟二人與先來各派英雄略事寒暄,那泰山俠隱夏一尊暗中一拉文武判李揚,二人先行告退,到了後進密堂。

文武判李揚足智多謀,一見主人如此,料知其中必有原因,誰知一進密室,只見室內坐著偽正是奪命金環吳璞,與其妹峨嵋女俠吳玉燕,其侄吳戒惡三人。

李揚一見吳家人,喜從天降,少不得互道別後經過,談及吳璧喪命蓮池小閣之中,又免不了一番悲慼。

泰山俠隱候著李揚與吳璞等談話已過,才開言道:「崑崙門下諒在日內必會趕來,與吳兄等碰面恐有不便,故老朽意欲吳兄委曲三數日,等大會時刻一到,突於席中出現,一來免去事前糾紛,二來可使崑崙諸子猝不及防,李兄對老朽安排,高見如何?」

李揚當下略一思索,已連聲贊好道:「如此安排最妙,在下亦正因期前如何不生事故,想不出好主意來哩!」

泰山俠隱陪著小談一陣,即行告退。

原來吳玉燕與吳戒惡二人,下了武當返回碧雲莊之後,正擬趕赴天台,在路上巧遇著去天台下書的泰山門人,談起了吳璞已抵天台,所以姑侄二人中道轉赴,以致到會最遲。

吳戒惡又問起結義兄長甘明情形,李揚一一相告,戒惡堅欲李揚帶甘明前來一會,李揚無法推辭,只暗中告訴甘明,邀他到密室相見。

九月八日午後,崑崙派門人由鎮陽子率領前來赴會,弟子有瑤華仙子徐霜眉,方家姊弟,鎮陽子的徒弟霹靂手秦遊,奔雷手秦觀,以及鎮陽子的徒弟元元道人等幾位,夏一尊親往迎候,暫在萬竹莊東北角上的養性軒,作為崑崙門人起居之地。

崑崙門下,前在碧雲莊上,與江湖上群雄都種下了敵意,惹起各派長老不滿,所以夏一尊特在東北角上單獨闢出一座房舍也是含著會期未至以前,暫時隔開,免生意外爭端,致使自己身為主人無法交代。

這一日晚上,各派英雄雲集,除了崑崙掌門赤陽子,武當掌門臥雲道長未到,以其師弟率領各自門下參加以外,其他均已到齊。那峨嵋派掌門人善持禪師,早已悟通佛理,除五蘊,清六根,不欲再歷紅塵,故已覆信拜謝,函中曾提及師叔靜因師太,尚有一點俗緣未了,屆時或能前來一遊等語。

靜因師太年逾百歲,論起輩份來崑崙,武當,華山等各大派掌門,尚比她矮了半輩,介與長友之間,四十歲上悟佛出家,即少在江湖行走,老年上僅收了兩個徒弟,即是峨嵋雙女呂曼音與吳玉燕二人。泰山大會能有靜因參加,夏一尊當然喜之不盡,特在日觀峰畔蓋了一間禪室,以為靜因師太打坐修禪之用,然大會之期已到,遲遲未見其來,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那甘明天性好動,暗中聞得李揚聽說吳戒惡已在密室居住,只等在大會上露面,甘明心中那裡還忍耐得住,每日偷偷溜到密室中與吳戒惡盤桓,討教武當、天台兩派秘技,相得甚樂。

這日晚餐過後,山上月色如水,甘明獨坐無聊,正欲專密室找吳戒惡閒談,商量明日大會之事,剛走出房門,抬頭一望,只見東北角上燈火通明,當下暗付道:「自己上泰山時間較早,也曾遍遊這萬竹莊內外,這東北角上是養性軒,據說是專為泰山掌門夏一尊修身養性而設,除了一使喚小童以外,旁人不得入內,連日均是靜悄悄毫無聲響,今晚恁地燈火輝煌,人影搖晃,莫非是山上又來了什麼貴客,特別招待在養性軒內。」

甘明一面想著,一面信步就往東北角上行,剛到了角門不遠,只聽得那角門邊隱隱傳來了談話之聲,甘明心裡一動,趕快一矮身形,退到樹木背後。

那角門邊上似乎是兩個看管房舍的家丁,其中一人說道:「王四哥,聽說這崑崙派中高手不少,咱們陳七爺就是傷在一個崑崙後輩少年手上。」

另一個接著道:「崑崙與我泰山卻是無仇無怨,那少年是姊弟兩個,跟什麼吳家有仇,陳七爺不過是與吳家有交情,所以才把事體攪上身來了。這姊弟倆今兒晚上我都瞧見,倒長得文縐縐的,不像是有武功的樣子。」

甘明伏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暗付道:「原來崑崙門下已到,明天這泰山大會未知如何了結,我何不先把訊息通知戒惡弟知。」當下再不停曾,靜悄悄又從原路退回,逕赴密室而去。」

吳戒惡一心學藝,原欲手刃父仇,此時上聽殺父仇人近在目前,忍不住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痛哭道:「不殺方家一雙狗男女。怎能慰吾父幹九泉之下?」

此時吳璞早已歇息,吳玉燕尚未安寢,一聞房內動靜,便過來細問情由,得悉之下,不覺柳眉倒堅,怒氣橫生,恨聲道:「乘著泰山大會未開,不如去找方家狗男女,一拚生死,縱然泰山主人認為不當,我也顧不了這許多。」當下向甘明問清楚了地址,拉了吳戒惡,即欲起身。

甘明年齡雖輕,作事卻甚是周詳,阻攔道:「崑崙門下除了方氏姊弟外,還不知道來了些何人,恐怕還有長一輩的高手在內,九姑輕率而去,不要中了人家道兒,不但報不了仇,反要在江湖上丟臉。」

吳玉燕輕啐道:「難道眼睜睜就這樣罷了不成?」

甘明輕聲道:「不如讓我前去觀看動靜,就是與崑崙門下闖上了,他們也奈何我不得?

萬竹莊之內,人人可以閒蕩,九姑與吳戒惡可隨在後面,隨時應變。」

此時亥時已過,一彎上弦月已墜入山後,天空黑暗特甚,甘明的赤藤椅纏在腰間,首先開路,吳家姑侄相隨,直往東北角上撲去。

養性軒內一片寂靜,崑崙諸人亦早已歇息,甘明仗著身形靈巧,早就在房屋四周繞行一遍,卻只是怔怔地找不到一個下手處。正在遲疑不決,胡亂張望之際,猛覺得眼前一亮,一點寒星直撲面門而來。

甘明眼明手快,一伏身軀,右手向上一探,早將暗器接到手中,細細一瞧,卻是一塊碎銀子。

甘明心中一動,正欲順著來路躥過去,卻已見一條黑影在樹林中直躥起來,在樹梢尖上微一借力,早像大雕般二次騰空,向莊外落去。

甘明看在眼裡豈能輕易放過,身隨心動,跟著那條黑影直撲出去。那條黑影身手真快,等到甘明撲出莊外,那條黑影早已失了蹤跡,只聽得黑暗裡卻傳來女子聲音道:「來的可是天台後輩,念你師父盧老前輩與我崑崙尚有交情,所以引你出來,饒你一頓重責。」

甘明一聽語音是熟,忙問道:「對面可是瑤華仙子,在下甘明正有事請教。」話尚未竟,只見身後早趕了來吳玉燕與吳戒惡二人,齊聲怒叱道:「咱峨嵋吳玉燕在此,快將方家那對狗男女喚出來!」

對面那條黑影輕輕一笑,身形突露,恍若雁落平沙,早已亭亭玉立,站在當地,臉上微慍道:「欺到門上來了,咱崑崙門下亦不是好相與的人。」

甘明唯恐沒有找到方氏姊弟,反把事情弄僵,介面道:「不管你我之事,此乃為了方吳兩家恩怨,你我局外人何必插手其間。」

吳戒惡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哪裡還有閒心去尋口舌之勝,向著徐霜眉一瞪眼道:「姓徐的,你去告訴方家狗男女,說是少爺在日觀峰頂等他,要手刃殺父之仇,有種的趕快叫他們上來領死。」說時早將身形躥起,轉臉又對吳玉燕道:「姑姑,我們到日觀峰頂等他們,怕他們不來。」

吳玉燕一看這萬竹莊附近不是比武所在,勢必驚動旁人,那時反為不妙,當下道聲「好」字,早已身隨音起,兩條黑影直往日觀峰頂撲去。

徐霜眉出道以來,那裡受過旁人這份狂妄之氣,可是事不關己,人家是報仇而來,當下忍不住怒叱道:「狂小子,難道我崑崙門下還怕你不成,到峰頂上去等死吧!」說罷更不多言,身形一起,早由原路躥回養性軒內。

甘明一見雙方已將話點明,少時惡戰必起,自己豈能置身事外,當下不敢怠慢,雙足一點,身如大雕升空,展開「燕子三抄水」的功夫,幾次提步換氣,瞬刻之間也早撲到峰頂。

此時峰頂眉月早落,只留下繁星滿天,吳家姑侄早就盤膝打坐,各自按照本門心法,做起調氣養神功夫。那峰頂倒也開闊,足有一二十丈見寬的一塊空地,正好作為較武之用。

甘明繞著峰頂四圍,微一濟覽,只見峰下黑影一現,幾起幾落,已向峰頂躥來。

甘明看在眼內,那敢遲疑,趕緊低聲通知道:「九姑,戒惡,那方家姊弟來了。」

語聲未畢,吳戒惡早已長劍在手步身腰一扭,翻身躍起,其時山下黑影亦正巧撲到峰頂,兩下剛一對面,吳戒惡左手一領劍訣,右手長劍一吐,一招「毒龍出洞」,直向對方心窩刺去,嘴上大罵道:「姓方的,還我父親命來。」

吳戒惡身形雖疾,對方亦非弱者,一見長劍遞到,當下雙腳一錯,倒踹七星步,星移斗轉,一式「七星繞極」,輕輕將長劍避過,嘴上亦怒罵道:「碧雲莊上,饒你漏過,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你卻親自送上門來,到地下去找你家老賊吧!」說時手上更不放鬆,一招「龍跌九淵」,身形略一回旋,手中劍直取吳戒惡的面目。

那場中與吳戒惡對上手的正是方龍竹,只見他崑崙劍法展開,果然奇妙非凡,在黑暗中猶如一團火雲,身劍合一,進退奇疾。

吳戒惡目投入武當門下以後,功力大進,已非昔比,此時知道遇著強敵,心中不敢稍存絲毫疏忽之念,按著董靈霄所授,把一路武當九宮連環劍法舞得風雨不透,腳踹八卦,劍走連環,招招不敢用老,式式以守為攻。

那邊廂吳玉燕一見乃侄已行出手,自己不敢落後,長劍一舉,早向來敵奔去。

方靈治早得徐霜眉告知,深怕吳玉燕黑暗中找錯了對頭,當下門戶一露,一式「金雞獨立」,長劍護身,朗聲道:「崑崙方靈潔在此,不要命的快上來。」

吳玉燕暴怒攻心,嘴上一語不發,暗中一提真氣,身形凌空騰起,欺著方靈潔「金雞獨立」,顧得了前面,卻顧不住空中襲擊,長劍迅刺,一招「餓鷹撲兔」,迎面刺下。

方靈潔自幼即得崑崙正傳,在那「七靈真訣」裡面,最長「龍形」秘功,善於以靜制動,克敵制先;此時眼見長劍刺面,卻仍橫劍不動,待吳玉燕劍尖遞近臉龐,這才猛然左手劍訣倒指,右手長劍向上一撩,一招「金雞護雛」,劍尖微微一顫,映出萬道金虹。

吳玉燕在半空借力用力,借勢用勢,本可輕易撤招,她卻仗著自身功力不凡,手上又是一口峨嵋奇珍,當下兩劍在空中一交,只聽得「當」的一聲,兩人右手同感一陣痠麻,又怕自己手上兵刃有失,趕快收招退步。

方靈潔雙腳一錯,一招「蜻蜒戲水」,身形斜刺裡橫飛出去。吳玉燕藉著對方上擋之力,一個「猿猴翻鬥」,身形在空中一翻,輕輕落在當地,兩人同時舉起手中兵刃,藉著殘星微光,細細一瞧,各自完整無缺,這才心頭一鬆,二次欺身進招,交起手來。

原來方靈潔手上乃是一口崑崙天龍寶劍,吳玉燕所持寒潭,更是峨嵋三口奇珍之一,兩人功夫又是悉敵,所以兩劍相交,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徐霜眉與小俠甘明二人,各自站在一方,一個是倒持長劍,一個是赤藤棍纏腰,四隻眼睛緊緊地盯著場內,只要一人稍有不利,即欲出手相助。

場中四個人,分作兩對兒廝拼,只見四支長劍舞起,放出銀花朵朵,寒光掠空,迅者電火,兩個是崑崙之後,另兩個是峨嵋與武當傳人,各自施展出本門秘傳,要在兵刃上分個勝敗死活。

自從子時開始,直戰了三個時辰,兀是勝負未分。那方龍竹與吳戒惡是手起劍落,愈戰愈勇,那方靈潔與吳玉燕是倏他身劍合一,拼命惡鬥;倏地身形一分,凝然苦思。這時已交卯正,天色早已大亮,一輪旭日從海面逐漸升起,彩霞萬道,隨著金波閃耀,蔚成奇觀。

峰頂金石交鳴之聲,早已驚動了萬竹莊上各派聚會英雄,剎那之間,均已齊集峰頂,正欲出言阻攔,卻見人從中穿出一位老者,手中持著匕首,點著自己心窩,放聲痛哭道:「這是我吳家父兄之仇,如有哪位前輩出手阻攔,我吳璞先死在峰頂。」

泰山俠隱夏一尊,身為主人,心中雖欲阻攔,卻因投鼠忌器,那吳璞兇狠狠持著匕首,只要自己身形一動,恐怕吳璞立即血灑當場。

崑崙鎮陽子,武當尚真人,各自為著本派聲威,誰也不肯叫本派門下先行住手,只是沉吟不語。

那場中四人,各自顧住廝拼,早忘身外一切,戰至緊張處,旁觀諸人均暗暗捏著一把汗,深知兩虎相拼,必有一傷,卻誰也無法出手阻止。

泰山大會本定於卯末辰初開始,看看時間已到,場中廝殺兀是未止,泰山俠隱夏一尊止不住急得團團亂轉,想不出一個主意。正在此時,卻見峰背嗖嗖躥來幾條身形。這幾條身形奇疾,夏一尊還未辨明來人身份,那幾人早已分向場中落去。

吳璞急得大叫道:「各位老前輩,在下含冤莫白,先兄死於小賊劍下,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想不到語聲未竟,只見一道黑光迎胸襲來。吳璞心中一悲,正要把匕首往自己胸窩裡制進,那道黑光說也奇怪,在吳璞手中一繞,早把雙手縛住,那匕首也「嗆啷」

一聲,落在腳前。

吳璞心中一震,低首一望,縛著手上卻是一串佛珠,只聽得耳旁有人低念道:「善哉,善哉,一因既起,萬果隨生,五蘊皆假,生死亦空。吳居士,你還認識老尼否?」

那語聲雖輕,卻如當頭棒喝,吳璞抬頭一望,不覺冉冉跪下身去,嘴上痛哭道:「老師太慈悲。」

場中四人正自惡戰未休,卻已見兩條身形分向中間落來,一個是袍袖一揮,另一個是拂塵一隔,早把場中四人擋在兩邊。場中四人定睛一瞧,各自向著來人奔去,伏拜在地,嘴上都是哭喊道:「師父,師父。」

原來先前躥來三條身形,正是峨嵋靜因師太,崑崙赤陽子,武當董靈霄,後面還跟來武當掌教臥雲道長,吳玉燕的師姊呂曼音等人。

泰山俠隱夏一尊一見惡鬥已止,峨嵋,崑崙,武當諸位掌教均已現身,當下略事寒暄,趕緊命門下就峰頂上擺開蒲團,邀請各瀕長老人坐,公斷方吳兩家恩怨。

只見上首正中一列,坐的是峨嵋靜因師太,青城山元靈子、謝婉兒夫婦,這三位數起來年齡最高,輩份也較稍為超出,依次左首是崑崙赤陽子、鎮陽子師兄弟,右首是武當臥雲道長、尚真人、董靈霄師兄弟。

東首一列是以華山許伯陽為首,依次是點蒼天虛子,嘉興金鉤陶春田,火雷王孫天夷,文武判李揚。

西首一列是以天台盧吟楓,普靈歸為首,依次是王屋靜虛上人,雲頂五行金風禪師、鐵木大師、后土僧,奪命金環吳璞。

主席是泰山俠隱夏一尊,坐在下首相陪,各派門下,一概不另設坐位,均侍立在乃師身後。

此時各派掌門人,均都沉吟不語,對方吳兩家恩怨,誰也不敢胡亂評定是非。

那方氏姊弟與吳玉燕、吳戒惡,俱都各自跪在乃師身前,痛哭流涕,各求其師作主。

吳璞臉上,顯露出一股悲憤之色,卻又夾雜著另一種悽慘笑容,暗忖道:「想我吳璞自追隨島主以來,出生入死經過多少難關險境,從未說過一個‘不’字,想不到一言引起誤會,島主自刎而亡,我吳璞卻落了一個不忠不義罵名,這九天沉冤我能說與誰知。」

吳璞正想得怔怔出神,雙目中禁不住落下淚來,正想出言自辯,一明自己冤屈,墓地間卻聽一陣輕風過處,傳來了錚錚鏘鏘古箏之聲。

那箏聲雖輕,入耳卻是分明,只覺得一股淒涼哀愁,令人黯然神傷。那古箏彈得者斷若續,如訴如泣,悲痛之情,動人肺腑。

古箏聲一起,吳璞神色已是大變,直聽到那悲痛欲絕處,不覺慘然一笑道:「罷罷罷!

她都如此恨我,不明白我,我的這番冤枉有誰能相信?我還需要說給誰聽?」說時竟驀地身形一起,早已躥抵場中,手中長劍往頸下一橫,朗聲道:「這恩怨是非總由我兄弟一手而起,如今大哥已死,我也自刎於各位前輩眼前,從此是非已了………」

吳璞突然而發,場中雖有各派高手,卻仍不知如何處理,正一陣忙亂間,只見峰頂早又躥來三條身形,當前一個,手上叫化棒一揮,早向吳璞手中長劍拈去,嘴上大叫道:「吳二哥且休性急,你的冤枉有人替你辯白。」

吳璞不防有此一舉,手中長劍早已落在當地,放眼一望,只見上來的三人;頭一個乃是金葉丐,中間一位正是神手華陀侯仲永,後一位卻是嘉興銀鉤陶春圃。

金葉丐抱著叫化棒,雙手朝四周一拱,朗聲道:「這方吳二家恩怨,各位前輩在此,且聽神手華陀侯仲永一講當年經過。」

原來當年侯仲永曾在吳氏兄弟面前說過一席話,這席話又由吳氏口中傳到南海島主方繼祖的耳內,卻認為吳氏兄弟叛主,當下拔劍就砍,逼得吳氏兄弟動手自衛。」

侯仲永那番話說的是:「人死不可復生,方學土雖被夷十族,但忠名已傳萬代,求仁得仁;而南海島主以方氏僅餘遺孤,尚能遠走海外,儲存方氏一脈,已算是天佑忠良。那燕王雖已篡奪天下,但究是朱氏親支,仍屬大明天下,興亡與異族不同。何況建文帝生死難明,太子蹤跡不知,如舉義師,奉誰為主;倘若奉方氏,豈不更與孝儒學士志節相違。」

侯仲永不但如此評論,後更勸言道:「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胡人竊據中土百年,生靈苦極,如今天下稍定,再舉兵也是又多一番殺戮,不如勸島主,或則海外稱孤,或則歸隱中上,再休以報仇為念,更不能再說是舉義師,因為師出無名,更是如同反叛。」

侯仲永一番話說完,在座諸人各自暗暗嘆息。那中間座上的靜因師太,更自捻著佛珠,長誦佛號不止。

吳璞怔怔站在場中,數十年來恩怨是非,在他腦中反覆起伏,覺得光陰易過,人生無定,正欲慢慢走下峰去,卻只見峰後如飛跑來一人,滿頭白髮,手上抱著古箏,眼眶中滿是淚珠,卻望著吳璞悽然一笑,這正是笑中有淚,怕中有笑。

吳璞眼光一觸,禁不住額聲道:「綵鳳,你……」

綵鳳一抹淚痕,悽聲道:「這都是天……天命所定,非人力所能挽為。」

那邊廂方氏姊弟雖聽得侯仲永一番前因後果,卻仍自滿心悲憤,無法抑制。姊弟二人緩緩站起身來,齊步向著峰邊走去,望著天上白雲悠悠,海上波浪滔滔,暗念茫茫人世,何處是歸宿?心中愈想愈是悲痛,雙手一軟,那手中的天龍寶劍直向峰底墜去。

那峰底是一片飛瀑,泉聲喧耳,水珠四濺,方靈潔突然望著天龍劍向水底滑去,並無絲毫撿回之意,只覺得這人生無定,要那天龍劍又有何用?

方靈潔正望著飛爆出神,驀地間只見潭底飛出一條金龍,張牙舞爪,破空而去,那龍腹上踏著男女兩位長者,正向著自己微笑,那面目卻是極熟,卻記不起在何處見過?那金龍尾上更跨著一人,卻正是死在碧雲莊蓮雲水閣中的吳璧,神情頗為歡樂,剎那之間,那條金龍早載著三人,沒入白雲之中。

方氏姊弟正自大惑不解,回首一望,只見綵鳳、吳璞、吳玉燕、吳戒惡等早已跪在當地,耳上還傳來綵鳳呢哺聲道:「島主夫婦與吳大哥,在天上早已和好如初,想不到他們後代子孫在地上,卻還糾纏不清。」

方氏姊弟聽在耳內,心中恍然大悟趕緊撲拜下去,嘴上也喚著父親、母親不止。

此時剛交午正,紅日懸空高照,那日觀峰頂各派英雄好漢,俱都端正危坐,不出一言,偶爾傳來幾聲佛號,那正是靜因師太所念,只聽得是「善哉,善哉,幾回生,幾回死,生死悠悠無定止,了卻塵緣入禪門,一性如來體自同。」

這正是一言誤會,引起萬般因果,到頭來:是是非非皆是假,覺後空空無大千。這一部沉劍飛龍,費了四十萬言筆墨,也暫到此處告個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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