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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絕壑驚麗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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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內卻又起了爭端,怒罵大叫之聲大作,十多個壯漢已搶步出場,攔住正在興高彩烈,燃放爆竹,為「怒金剛」掛彩,準備牽著它到看臺下謝賞後繞場一週退出的牛主人。其中一赤膊紅臉的大漢,虯筋暴起,大約是「鐵羅漢」的主人,正一把抓緊「怒金剛」主人的領口,大罵。

「狗孃養的!不是東西,為何先用砒霜和入酒內給你那畜牲暍,才引發畜牲兇性。狗孃養的,如不賠老子的鐵羅漢,只有先把你這小子扭斷脖子,祭老子的寶牛,再碎削你的畜牲……」

那「怒金剛」的主人大約是一良善鄉農,早已嚇得面青唇白,兩腿篩糠,牙齒打架,撲通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叫:「毛大爺,高……抬……抬貴手,實在寃枉……」

「好個狗孃養的……」大漢額筋暴起,劈面就是一掌:「你還耍賴,畜牲的眼睛紅得這樣,還不是喝了砒酒?能瞞得過毛大爺嗎?」拍!拍!又是兩耳刮子。

姑娘大是不平,分明是恃強欺弱,無理可喻。嬌叱一聲,就要飛身入場。只聽鼓聲大震,場外一聲大喊,十多個身穿號衣,手執鐵尺的衙役衝進,大叫:「毛火猴不得恃強,靜聽諭話……」原來,知縣和鄉紳等在臺上看得分明,早已大聲喝止。因為人多聲雜,姓毛的根本不曾理會。縣太爺一見姓毛的竟敢抗命,雖然平時和他有來往,姓毛的也是縣內有名土豪惡覇,財主世親。且知他對「鐵羅漢」愛如性命,那畜牲不會耕田,卻會鬥人,就是想把耕具加在它身上的人無一不被它鬥傷,甚至當場斃命。只有毛本人可以棄它,放心吃草,又不拴好,任它到處踐踏菜園,大吃青苗莊稼。不但不賠人家,還說別人能得它的「神牛」下顧,是好運臨頭。畜牲吃飽了,見人就追,逢牛便鬥。有不少的過路客人因不知利害而被撞傷鬥死的人不少,弄得方圓數里內的人家聞「牛」色變,入崇安縣的人也在一進縣境便先聞它的兇名,連主人都帶著得聲名遠震。他更愛之如命,任何人敢於向它擲石頭便就等於打了他。被門死門傷的人的家屬向他理論,他先是怒火沖天,說別人招惹了它,死有餘辜,傷是命大。如見嚇唬無功,便仰天大笑,油腔滑調地兩手一攤!

「你們去問它吧!問它為什麼要鬥人?關老子什麼事?老子看一定是前生寃孽,被它的人都是前世欺侮了它。它今生自然要還報……」

氣得人家要打死它償命,他吹鬍子瞪眼睛:「老子是它主人,你敢打它,就是打老子,誰敢動它一根毫毛,馬上送縣內嚴辦,至少坐三年牢去!」

有人反問:「你不是說只問它,不關你的事嗎?」

他笑得嘴巴三天合不攏:「是呀!是呀!老子說一就是一,斬釘截鐵,只要你們問它,它回答你,不論是前生寃孽不寃孽,聽憑要殺要割,老子絕不過問。」

蠻理如牛,活活把人氣死!

這一次鬥牛大會,也是他的作論,在崇安縣,是破天荒的一次,難怪看熱鬧的人這樣多,無非好奇和看看它的利害。還有人暗中念佛,指望有別家的牛把它鬥死,看這畜牲下場,也出一口烏氣。而他卻是打著如意算盤,原以為「問天下瘟牛誰敵手?」絕無人敢與抵抗。不料,他一表示,馬上有人說參加比賽,並有人發出一萬兩銀子作彩金,再加上他預計就是縣民每家都要攤派一錢銀子的算盤,又可從中抽出一半數目作獎金,他自恃必勝,等於探囊取物,並且可藉此大出風頭,名利雙收,何樂不為?

不料,天不佑惡人,更厭此畜牲。竟借「怒金剛」先送畜牲一命,難怪把姓毛的氣得昏天黑地。仗著與縣官有呼兄道弟之情,想在萬人注目之下,稍為挽回一點面子。原不過想迫使「怒金剛」主人承認他製造的罪名,先給「怒金剛」喝了砒酒,這樣可以使大家知道不是「鐵羅漢」無用,而是「藥亡我,非戰之罪也!」再叫對方當場磕頭陪罪,遮遮羞。縣官若看在平日情份上,一定有好言偏袒。他一廂情願,不料會出意外,對方那樣善良的人,竟敢對自己不賣賬。再加上眾衙役平日打拱作揖的恭維自己,現在竟敢在萬目之下,在正要面子的時候來拆臺,不喊他官印「毛賀侯」,竟喊綽號「火猴」。不由怒火沖天,七竅生煙。他不知自己是人人痛恨的過街老鼠,衙役們這時也大快於心,且縣官又因他當眾違命,認為有失縣太爺身份而大動肝火,落得狗仗人勢,打落水狗,想再迫使他當眾低首聽命。

只見他雙目通紅,眼珠似要滾出眶外,揮手對十多個重金厚聘來的打手大喝:「快與老子先把那畜牲打死,再對付這狗孃養的!」一腳把那可憐的老實人踢了一個跟斗,直滾到一丈外的「怒金剛」腳下。

那些打手只知吃誰的飯聽誰的話,又都是恃勇好狠的亡命之徒,巴不得這一聲,殺死個把畜牲又何妨,正好藉此大逞威風,馬上齊聲大喝,有的鐵棍,有的空手,齊攻向「怒金剛」。

「怒金剛」先是屹立一旁,見主人被人捉住下跪,已是火眼亂轉,一眼也不他看,只瞅著主人動靜。看主人被人一腳踢到自己蹄前,大約又驚又痛,已是昏死過去,畜牲竟通人性,卻以為主人被踢死了。怒叫一聲,低頭便撞向姓毛的。姓毛在大發威風,指手劃腳,眼光卻掃射全場觀眾反應是否欣賞自己的大膽作為時,不料畜牲竟會奔向自己,等著打手們發覺大呼,自己才驚醒想閃避已是遲了,一聲慘呼和怒呼連聲中,這廝被牛角挑斷肋骨兩根和背部又被牛頭猛頂了一下而云翻臟腑,大叫死去。眾打手也先後趕來援救,手快的已有兩個運棍打下,它只顧傷仇,未顧到自己安全,屁股和背上各捱了一鐵棍,疼得它怒吼不已,狀如瘋狂,一竄兩三丈遠,橫挑直撞,猛如虎豹,當場又被它挑死一人,撞傷一人。眾打手心驚膽裂,未料到如此利害,紛紛四散閃避,有武器的也只求護身自保,只遠遠吆暍壯膽。可苦了場外的觀眾,見牛發瘋,聲勢如此猛惡,都恐它衝出木柵,紛紛後退飛逃,立時人擠入,強擠弱,哭喊聲,狂叫聲,鬧成一片,有不少婦孺老弱擠翻在地,被人踐踏而過。

那畜牲也真奇怪,見敵人四散退走,竟竄回主人倒地之處,低喝呼呼,似在呼喚主人,又似痛哭主人,直在主人四面打圈,連四面強敵都不顧了,越見其性感人。

猛聽一聲烏鳴也似的乾笑和陰惻惻的怪聲:「亂個鳥,讓俺兄弟為你們講和,生死同場,扯個直吧!」場中飛落兩條人影,緊接兩聲清叱,兩條人影隨後降落。但已相差一步,前降兩人已各打出一掌,只聽它一聲悶呼,全身發抖,火眼流淚,似欲衝向仇敵而無力,前蹄首先在主人頭邊屈跪在地,那老實人偏偏在此時醒轉,見愛牛跪在身邊,剛一手摸著它的頭喊:「阿剛!」想翻身爬起,無奈力不足,又重倒在地,只聽一聲長呼,訇的一聲,愛牛竟翻倒在地,火眼怒睜,嘴流黑血,一摸,死了!

老實人可急啦!一抬頭,才發現四條人影縱橫,啪、蓬兩聲震響,一長個子和一個麻臉矮胖子倒退丈餘,正往自己面前退來,卻聽那一對青年貌美的男女大喝:「你這兩個黑心賊?速報字號,我們也要以你對它的手段來對付你了!」

那老實人心中這一怒,真使他忘記了一切,躺在地上,一手拖住那矮胖子的腳,用嘴就咬,哭喊著:「還我阿剛來……」

只聽一聲怪笑:「送你和你的什麼阿剛一同去吧……」

隨聽一聲嬌叱,勁風連拂,刮面生疼,只聽那個怪聲大笑,道:「這兒人多,又有鷹爪孫(捕快)在場惹厭,打也不痛快嘛,有種的隨大爺到郊外大戰三百合吧!」

隨著兩聲清叱,轉眼去遠,人聲鼎沸中,夾著衙役們的喊「捉強徒!捉賊人!」的聲音,躺在地上那老實人,便又昏絕過去。

在洶湧的人潮中,那一瘦一胖的漢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地凌空飛躍,竟借人家肩頭做墊腳石。二賊又故意怪叫厲吼,被他倆踏過的人肩骨皆折,紛紛倒地,但見二賊行過之處,驚呼聲、哭喊聲、叫罵聲、呻吟聲鬧成一片。

二賊快得出奇,不過一盞茶時,便由人頭晃動中飛渡過數十丈長的人街。少女早想追去,因恐誤傷無辜,且女孩兒家在白天絕無由人頭上飛身而過之理?真氣得咬碎銀牙,有法難施。一面要忙於扶老攜幼,少年也忙於救人,把倒在地上將被人群踏過的人拉起,但見兩條人影,飄忽在稠人廣眾中,轉眼救了不少的人。

二賊降身空地,回顧兩人並未追到,卻忙著救人,自覺得意,都縱聲大笑,矮胖子拍手大叫:「好一對小狗,有本事的到武彝山去尋大爺,有你的樂子,嫩雛兒可嚐嚐大爺們的採戰滋味,保管讓你連聲討饒,小兒子也不讓你白跑,到時候自然知曉,時下大爺失陪了!」滿口髒言汙語過後,各展輕功,飛躍而去,轉舜不見。

少女早巳羞得淚花亂轉,偏偏有一對迷失爹孃的粉裝玉琢似的小孩拉住她的衣角,一面哭著叫:「爹爹!阿孃!」一面喊:「姑娘抱我!」其勢絕不能掖裙趕去,把她氣得粉臉由紅而白,銀牙咬碎。

那少年聽二賊出語太汙穢下流,也劍眉豎起,眼皮怒張,猛如閃電,眼光暴射,似要噴出火來。無奈一時被婦孺們緊纏著作護身牌,保駕將軍,只聽他冷笑一聲,鼻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時,騷亂已平,人潮恢復正常,被他倆扶救的人都擁向二人千思萬謝,倒把這對剛才生龍活虎似的男女弄得不好意思,一面安慰著人群,一面隨著大家走,瞅一個空子,兩人一打手式,同時溜進小巷。

兩人四目相對,姑娘的脾氣發作,亂子可大了,只見她一頓小蠻靴,纖手狠狠地一指他面頰,道:「都是你……要去,受狗賊骯髒氣……嗚……嗚……」竟雙掌掩臉,羞哭了。

少年怒道:「這對狗賊如再遇著,嘿!看小兄消遣他,先灌他一嘴的……讓他臭到底!」

姑娘忍不住被逗得破涕為笑,眼角仍溼,粉頰上還掛著一二點珍珠碎屑,那神情,好不可愛。

少年做好做歹地把她引笑了,才笑道:「我們火速回店取出行囊,狗賊不是說他們到武彝去嗎?可不是那老淫魔色空上人的狗窩所在地?我們正要去搗翻他的狗窩哩,正好趁此緊躡二賊之後,帶路有人,可免滿山尋找之苦!」

少女點頭,兩人同時繞路一—到客店,清算了賬目,賞了店小二一錠銀子,吩咐老闆,如有人來問兩人行蹤,可告訴他說,二人遊武彝山了。

老闆聞言立露驚詫之色,但做生意的都有一套和氣生財,明哲保身的不成文規矩,只有唯唯諾諾送他倆出門,站在店門口,目送他倆背影,摸摸禿腦殼,搖著頭,又踱進櫃檯內三下五除二去了。

兩人間清了赴武彝山的路,出崇安南門,一溪浩瀚中橫。叫了一輕舟,船家很樸實和氣,閒談起來,說此溪水可通大海,後聽二人詢問武彝山有何名勝好去處,怔了一下,看了姑娘一眼,結結巴巴地說:「據小的看,兩位何必在此時去遊山?……」

姑娘瞠道:「為何這時候不能入山?」

少年急忙攙言道:「且聽老丈說,為何去不得?可是山有強人結寨或出了毒蛇猛獸?或者此山每年中春季無好景可看?實不相瞞,我們兩人都是初到貴地,因最愛遊山玩水,立誓踏遍天下名山,久聞武彝山風景靈秀,才不遠千里而來。」

船家點頭道:「小的在這條水路行船半世,將過三十年撐篙搖櫓生活了。這條水路就是有幾座山,幾個灘,幾座大石頭,幾個港汊都是滾瓜爛熟。並且常有遊山的相公結伴入山,素聞遊人們講,山上好去處多著哩,什麼大王峰、玉女峰、會仙岩……多得記不清了,只是……只這幾年來有些……不對勁,山上時有古怪的聲音傳出,又常有外地裝束的人出沒其中。入山的人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漸漸有人說山內出了利害妖怪,有的說是神仙下降,不準凡人騷擾。因為聽入山砍柴的人說時常看到和這位姑娘一樣好看的美女出沒林間來往,有的還會半空飛舞,嚇得誰也不敢上去了。二位如只到山底附近遊質一番,是可以的,半山以上千萬去不得……連小的也不清楚底細,出門人小心第一,小的看二位年紀青青的,天下好玩的地方多著哩,何必明知山右虎,偏向虎山行呢!」

姑娘倒耐煩地靜聽船家唸經似的嚕囌一大堆,聽完笑道:「姑娘正要入山打老虎玩哩!」一掠雲鬢,對著少年抿嘴一笑道:「你這大相公,怕不怕老虎?」言罷,故意一板粉臉,裝作大人嚇唬小孩的樣子。

少年裝作害怕道:「這卻險乎哉!不可行也!聞虎為百獸之尊,山君無情,小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得輕身以膏虎吻乎?姑娘也是千金之軀,我看不如趕快回頭是岸焉!」言罷。搖頭晃腦,酸氣十足,兩個肩頭也隨著一高一低地聳著。

姑娘忍不住吃吃嬌笑,啐了一口,叫船家只管加快,如能在天黑前趕到山下,姑娘重重有賞。

船家駕輕就熟,兼之春雨連於後,挑花泛起,水流甚急,輕舟一葉,順流而下,快逾奔馬,約三十里水路,用不著三個時辰便到了。

遠看群峰挺聳,翠黛籠煙,近看更美,白雲飄忽如帶,時縈峰腰。山腳下平疇一片,村莊錯落於綠樹叢中。晚炊陰煙,隨風搖曳,漸上漸散,雞犬相聞,好一幅田園風景畫。

兩人給了船家一錠金錁子,喜得船家直揉老眼,千恩萬謝,說是難得遇到的好客人,殷勤詢問是否要他泊舟相等,原舟返崇安?

兩人笑著婉謝了,少年揮手道:「老丈只管請便,我們遊山玩水,隨興所至,難確行期,說不定碰到好風景,要多流連幾天呢!」

本來,由武彝溪逆流上駛,為入山捷徑。二人恐船家擔心,傳揚開去,故舍舟而行,故示閒逸,從容緩步,指點菸霞碧空談笑。秋風吹起兩人衣袂,飄飄如仙。何況男如子都,女如西子,比肩把臂,在那個年頭,真是不易見到的韻事,使船家不住地看著一對背影,自言自語:「可惜孩子陪著客人遊山不見了,如在的話,也該給他說門親,娶個好媳婦了。自己等著抱孫子,如他一對兒也和這對秀才娘子一樣,老漢豈不心喜煞!」心有感觸,滿懷淒涼,趁著晚風,張帆回航了。

兩人並肩在阡陌上,嗅著陣陣的沁人花香,遊目騁懷,不受忘機攜手。一些日沒而息,荷鋤歸去的農夫都以為天下突然掉下一對鳳凰,都不由路行三五步,臨去又回頭。古時民風淳樸,不過好奇而已。可是,這種善意的眼光卻把姑娘羞得粉頸低垂,趕緊摔脫了他的手,咬著香巾兒走在他後面。

少年問清入山路徑,直上衝佑宮,因聽田夫說衝佑宮內有專供朝山的善男信女下榻之所。

其中一老農夫借打火吸菸之便,落在後面,竟對走過他身邊的兩人拱手道:「看兩位好像是外地人?此時尚非衝佑宮香期,二位又未帶著朝山拜佛的什物,可是入山遊歷麼?」言罷,臉色沉重地看著二人,乾枯失神的老眼顯出慈祥而憂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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