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急忙一揖道:「小生正是擬攜舍妹遊山,老丈有何見教?」
老者四面看了一個,咳嗽了兩聲,低聲道:「二位一臉端正,出身不俗,小老敢不冒險相告:二位可是由崇安來?難道無人告訴二位現在不宜入山麼?實不相瞞,這幾年山上出了怪事,小老不敢多說,這幾夜犬吠甚急,有人半夜聽到笑聲,爬上後山石崖檢視,只見人影如煙,晃幾晃便進入山口不見。先以為有鬼,後來發現黑影進村,有人輕輕拍掌說什麼等著要哩!第二天使發覺所有精壯的雄狗都不見了。想宮內和尚決不會這樣貪嘴罪過,後山卻不是好路道,二位小小年紀何必犯這個險呢?聽小老兒勸,天不早了,請到舍下歇足,明天回崇安去吧。雖沒什麼好招待,自己打的獵味,和自己釀的米酒兒,倒可請二位嚐嚐新哩!」
少年拱手謝道:「老丈盛情心領,小生與舍妹也曾學過一些拳腳,走慣了山路,實在有事入山,行再相見。」
少女早已不耐煩,當先走入山徑,少年心急,掉頭就追,心急忘形,一個起落,便是數丈,轉眼消失在山徑曲折內,老頭不由嘆訝而退。
在晚鐘送遠聲中,二人進入衝佑宮,但見殿宇巍峨,飛簷刺空,看如此宏大規模,僧眾必多。姑娘當先一躍進門差點和照壁後轉出的一個和尚撞個滿懷,姑娘可惱了,以為禿驢存心使壞,佔便宜,一聲嬌叱,便腳尖一點地,嬌軀便仰退三尺,玉掌一翻,「閉窗掩月」,已打出右掌。那光頭卻是有急事趕出,腳底也自不弱,猛覺香風撲面,以為天降豔福,兩臂一張,便想抱個結實。剛覺人影一晃,掌風已當胸壓到,驚得「噯!」的一聲,竟全身仰跌,用「仙人擔」的功夫躲過,倒翻出八尺,幾乎撞在照壁上,揚掌待敵,甚是狼狽。
少年見禿驢武功不弱,得自真傳,不由注視。只見他一張腫臉、腫眼泡,好像睡眠不足,兩粒招子(眼珠)卻是隱泛浮光。身穿晃盪蕩肥大僧衣,露出揚起當胸的右臂,也是浮腫如水泡浮屍,並無大奇處。
那禿驢大約已看清了兩人,睜不開的腫泡眼動了幾動,作鷓鷀笑道:「原來是二位小檀樾,貧僧失禮了。請進隨喜,可有貴友同來?」
少年淡然道:「敢請住持高僧一見!」
禿驢豬眉一聳,乾笑道:「快夜了。二位檀樾想是遊山迷路,荒寺卻有下榻之所,貧僧知客,方丈在主持夜課,先安置二位歇足如何?」言畢,必恭必敬,眼皮下闔,與前判若兩人,轉身領路。
後面禪院果然隱傳梵貝經聲,木魚各各,少年倒以為自己多疑了。山寺僧眾多習武功,無足為異,別以疑取人,把人估計錯了吧!
禿驢很殷勤地帶了兩人進東軒廳房,居然爐香嫋嫋,佛像莊嚴,布幔後另有竹床,衾枕俱全,一無纖塵,大似靜室。
姑娘一空也不安閒,好像剛才的事已忘記了,先到神桌前敲敲木魚,打打銅罄,連說「好玩!」
禿驢嘴角掠過一絲獰笑,打恭道:「二位請坐,貧僧即命人治備素齋伺候!」說罷便急急走出。
少年見這光頭諸般做作,雖禮貌周到,不出於衷誠,且眼色神情間除了多偷瞟了姑娘幾眼外,還有十分急遽之色,心中估惙,大有可疑,便借瀏覽全室壁上所掛的佛像和信士們所恭錄的經言卷軸,看不出有何破綻。
那少女正在凝眸看著東壁一幅淺墨淡鈞的「達摩一葦渡江圖」,只見他赤足犢褲,一掌當胸,僧衣齊膝,虯髯曲成團疊,雙目炯炯,虎虎有生氣,獅鼻濶口,莊嚴中透著慈祥,真是名家手筆,栩栩如生。
少年也不禁神移地走上前去,姑娘一掠雲鬢,嫣然道:「師兄,你看畫得好麼?聽師傅說過達摩老祖的故事。我們只學到易筋,只有大師兄和大師姐學到洗髓上半章。還有下半章和胎化全部被人夜入少林香堂盜走。把廣慧大和尚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請出少林歷代祖師神牌,瀝血發誓,如一年內不尋回失書,要自刎於達摩神像前。除了派出少林全部高手外,並傳達摩帖,遍告武林各名門大派好友,幫助搜尋。師傅因和大和尚是好友,風傳該書出現嶺南,師傅十年前曾將本門絕技之一的「芥子須彌」內家上乘罡氣訣竅和廣慧大和尚交換易筋經和洗髓經上半章。那大和尚別看他面團團,大肚皮的卻頂小氣,說什麼易筋、洗髓、胎化三部乃少林鎮寺之寶,其中胎化一章曾失傳數百年。十年前出世,也為了它,鬧起一場武林大劫,難得珠還合浦,已費盡心力。關外奪書之役,使少林三老受傷,後終傷發早歸極樂。他自己在他師傅率領下,同三位師兄與強敵浴血苦戰。結果,除了他大師兄負傷突圍,一去杳無訊息,大約半途傷重倒地,暴骨荒山雪地外。他二師兄和師弟當場橫屍,下一輩同門更是十九當場畢命,他自己得三老拼命救回,也捱了陰山雙魅一掌,回寺臥床半年,服遍各派送來的獨門靈丹,又面壁五年,才消去掌毒。為了此書,使少林元氣大傷,精華損失巨大。如非與師傅有生死交情,除易筋經為世熟知,各大派獨門內功皆可比美,可以公諸同好外,洗髓經肯出借已是天大交情,當時因他本門弟子正在練習下一章洗髓經,只將易筋經全章和洗髓經上半部交給師傅,如不是這樣,恐怕三經全部會給人偷光,老和尚才真正四大皆空呢!師傅老人家一聽少林失書,便急得什麼似的,不等達摩帖到,便命大師兄、大師姐和二師兄分三路打聽,限定三個月不論有無訊息,一律回山稟報,再作計較,而大師兄正是南下一路。師傅因聽同道師叔伯們說起近年來嶺南出了不少利害的邪魔外道,各個據險稱雄。因尚無確實罪證,且魔崽子們又不敢上中原一步,便讓他們猴子稱大王。但認為這一路最艱險,才派大師兄來。不料半年多了,還不見回山,以大師兄平日那樣敬師聽話,師傅又那樣疼愛他,連我們初步入門的功夫和易筋經也是由他代師傅傳授我們呢!如無重大變故,決不會逾期不歸。師傅平日那樣天倒了也不在乎的樣子,也急得三天不吃一點東西,坐禪也停止了。整日內不是關在房內呆沉思,便是負手往鴻巖上佇立,一站就是半天,明明是憂念大師兄呀!再說大師姐天天揹人哭泣,幾次要私逃下山去尋大師兄,都被師傅老人家半山攔回,我看不但我們著急,想師傅心中比我們史難受呢!好容易師傅發出信牌,通知各路同道好友代為打聽大師兄行蹤,再把我們打發來,我們瞎跑了一個多月,連影子都不知道,如被別的同道探出清息,我們那有臉去見師傅和同道兄弟姐妹們呀……」小妮子像百靈鳥似的弄舌不休,一口氣說了這樣多的話,嚥了一口香津,竟跪下蒲團,合掌當胸,對著達摩神像喃喃禱告:「你這赤足大仙,你寫的書被賊人偷去了,你老人家怎麼不管呢?連累我大師哥不見了,你要保佑我把大師兄找回來啊,如不……我不依你的……」
她一片天真,憨態可掬,直把冷靜雍容的少年急得直搓手。由小妮子一開口,他便想攔阻她不說。大約知道這師妹的執拗性兒,如突然打斷她的話,她小性兒發作,輕則幾天不理自己,重則和上次在韶關一樣,負氣半夜出走,把自己弄得提心吊膽,進退維谷無法交代。還好,總算她走得不遠,因為銀子行囊在自己身邊,她一人獨坐在驛道涼亭內掩面啼哭。而自己呢?也最愛這位小師妹,儘管她少不解事,天真無邪,尚不懂得什麼情愛,總得讓她三分。何況,她認為同門師兄妹中也只有自己相貌、年齡最配得這小師妹,只等她花發柳垂條,情竇一開,先給予恩惠,再灌以柔情,還怕不如心願。
試想天下男人那個肯故意惹惱自己的愛人?好容易聽小妮子呱呱說完了,唯嬌音嚦嚦,活像大珠小珠落玉盤,他全副耳神可在傾聽外面動靜啦,如發覺一有人在偷聽,則立即出擊。
及聽外面並無聲息,又見小妮子禱告神像,口口不忘大師兄,心中不知何故,泛起一點不是味兒。他那裡知道小妮子幼遭孤露,山居自然成長,胸無微垢,萬物皆春。除了女孩兒家與生性本能同來的怕羞、矜持、熱情等少女特有徵候外,深山習武,師門督課極嚴,平時以泉為鏡,以石為臺,與鶴為友,與鹿同遊,便是同門師兄妹,也格於師訓,不苟言笑,真是「婷婷溺溺十五餘,荳蔻枝頭二月初。」儘管少女嬌憨,獨得師門寵愛,暇時爬樹摸鳥蛋,赤足捉魚兒,和同門師姐打打鬧鬧,在她純潔的心靈內,除了師傅是嚴父而兼慈母,最得她敬愛之外,便是大師姐因同性相近的關係,自然親密。對三個師兄,卻是最喜歡大師兄。因為大師兄溫厚朴實,而胸羅兵甲,文武兼資,卻是渾金璞玉,大智若愚,這種聰明不露的潛力最能感染,影響少女芳心。何況大師兄把她當作親妹妹,代師傳授武功,循循善誘,且時常奉師命下山行道,回山總是揀些有趣的見聞告訴她聽,自然更使她崇拜傾倒了。
她不知什麼叫做愛?何況從無不良的影響輕拂她底芳心,更不懂男女間事了。她所以著急,全出自人性,因同門義重,無限關切。同時,知道大師兄是大師姐最喜歡、最尊敬的人,便即是她自己最喜歡、最敬愛的人。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能不使她著急嗎?
少年無奈,正色道:「師妹,快起來,師傅在叫我們下山時,不是再三囑咐你不要亂說話嗎?」他搬出師傅來教訓她了。
她像小麻雀似的站起來:「師傅只叫我在有閒人的地方,特別是茶樓酒館不要多開口呀!沒有說不準我說話,這裡只有我和你。」一扭纖腰,背轉臉去:「你不高興聽,不要聽好了!」言罷,氣鼓鼓的坐到神案旁的椅子上去。
少年急道:「好師妹,算你對,又是小兄不是!」
她一聳鼻子說:「總是你對呀,把我當作小黃毛丫頭,你看我不已經長大了,高過你的肩頭呢……」竟跳到他身側:「比比!是不?」
少年哭笑不得,只好溫容徐徐道:「師妹,你聽小兄話,廣慧大師伯不應該喊他大和尚,這是失禮。如被人聽到,豈不說師傅無禮教?你不知。那書固然重要,廣慧師伯身為當代少林掌門人,面子和少林名譽同樣重要。何況香堂是少林最奧秘,不為外人熟知的總樞要地。內供達摩老祖肉身神像,除掌門人每值朔望能進內親手灑掃灰塵,上供禮拜外,任何人不準進去。門下弟子甚至有終身不得一見的,只有藝成下山的弟子和參透少林本門武功包括三十六行功,七十二絕藝的特出人材才有進香堂門外羅漢堂遙為跪拜的資格,比藏經樓還重要。來人竟能深入重地,聲息不動地把書盜走,單是這份輕功已是驚人了。還幸未聞達摩神像被損毀,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如神像稍有缺損,損毀在何處,掌門人便要自己用劍在自己身上挖割何處。如頭部有損,他馬上要自殺神前了。你能怪他小氣和著急嗎?」
小妮子聽得出神,把翹起的嘴放平了,咋舌道:「廣慧大和……呀!大師伯的本事聽說大著哩。但是聽師傅說,他也只參透三十六行功,四十八絕藝啊!而且只精通其中小半,大半隻懂得不能利用如意哪!據你這麼說,歷代有誰能參拜達摩老祖肉身神像呢?」
少年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少林七十二絕藝,實在誰也不能兼通,便是隻要懂訣竅已是千中無一。不過小兄聽說九年前廣慧大師伯收到的一位俗家弟子,忘記了他叫什麼名字?天生異稟,聰穎如神。隨師八年,竟能演譯七十二絕藝真髓,畫圖註解,使廣慧大師伯自嘆不如。他雖大半不能使用,但已融會大概,只是功力火候未到而已。此事曾震動天下武林,傳為佳話。聽說那位兄臺已在去年下山行道,等我們找到大師兄,就可以請大師兄帶我們去找他,因大師兄和他最要好。」
小妮子聽得眉飛色舞,百花乍開,她笑得好美,拍掌連問:「好啊!你怎麼對這樣好本領的人忘記他名字呢!真好記性……」
少年又似解嘲,又似帶著酸意說:「你急什麼?聽說他不但本事好,盡得少林真傳,人更長得好看,年紀又輕,等你……」
「你說什麼?」小妮子也聽出不是好話,「等我個什麼?你要欺侮我,我回山告訴師傅去……」舉起粉拳要打過去,馬上又縮回,原來一傴僂著腰的老和尚蹣蹣著端著一個木盤,裡面放著素菜面,熱氣騰騰地已飄進了房。
少年一眼見到盤內素菜至少有八種之多,精美異常,原想最多不過會送一些素面來吃,卻如此隆重相待,難怪等了這麼久。見那老和尚行動遲迂,心中很不過意,急忙上前接著,連連道謝。
姑娘對那一碟清油炸春荀尖甚感興趣,一伸筷子便夾著往嘴內送,少年因老和尚在側,想阻止已來不及,只見地連說:「好吃!好吃!老和尚,生受你了,姑娘賞你一兩銀子買鞋穿。」竟奔向放在床上的行囊,真的取了一錠雪花銀子遞給他,原來老和尚光著枯瘦的腳丫,沒有鞋子。
少年瞪瞪限,見無異態,便放心坐下食用。
卻聽老和尚用低得像蚊子叫的聲音道:「謝謝姑娘,請最好不要再上山去。明早快下山去,我佛保佑你,阿彌陀佛!」
猛聽後院有人叫:「老東西那裡去了?飯一吃十大碗,走起路來慢得怕踏死螞蟻……」
那聲音刺耳難聽,老和尚急忙哼哼啊的應著,蹣跚著如老蟹般出去了。
少年俊目神光暴射,急放下筷子:「容妹,注意,這地方邪門兒,不是好相識。你聽有人喊叫麼?不但不像出家人口氣,而且中氣甚足。再說進門又碰著那禿驢,竟通「仙人擔」功夫,比「鐵板橋」還高一著,那方丈一定更了得,連這老和尚也大顯古怪呢?」
姑娘見少年神色莊重,也不禁停了筷子:「你說什麼?這老和尚連風都吹得倒,怪可憐的,你是聽他對我說的幾句話很怪吧?大約後山出了什麼傷人野獸罷了。這素面和筍尖真好吃,好像比肉湯、雞湯弄的還要可口!」說著,檀口微動,又喝了一口湯細晶其味。
少年沉吟道:「真怪!真怪!」用指頭在桌上輕敲著:「容妹,隨時準備應變。你未看清那老和尚眼皮下寒光隱現,再說他走路雖慢,卻無絲毫聲息,再說……」
猛地,窗外有人一聲冷笑。少年手法如電,兩指一彈,一雙竹筷一前一後,由窗隙電射而出。身形跟著暴起,一拔窗鍵,已飄身出窗。
少女急忙一掌把神燭油燈一拂而熄,隨手把行囊掛在腰間,「乳燕離巢」也跟著出窗,只見師兄在圍牆上一招手,急忙跟上去。
只見五六丈外一條俏小的白影施展晴蜓三點水輕功落荒而奔,兩人同時展開凌空虛步,緊緊躡上。那條黑影見大溪攔路,竟「龍飛九天」式飛躍起三丈高,腰中用力,全身藉著搖頭擺尾之勢,竄過六七丈澗的山溪,落在對岸,拼命往九曲山飛馳而上。
少年不禁「咦!」了一聲道:「容妹,真怪,看出這人的飛身輕功竟是崑崙派「天龍人式」的身法,看來這山中竟是臥虎藏龍之地了!」一揮手:「我們快追,一定要把他追上,查個水落石出!」
兩人拚命展開「凌空虛步」,隱約聽到衝佑官內有呼喊喝罵之聲,也顧不得了,只見淡月朦朧下,三條人影星飛電射,沿溪疾馳。
那條人影似被二人追得急了,這時已近「水光石」,右手為幔亭、大王二峰,左手為獅子峰觀音巖。只見前面那條人影霍地俏生生站在水光石上,兩人已魚貫撲到,只聽一聲嬌喝:「你二人意欲何為?黑夜無故追入……」
這時兩人都自一愕,原來月色淡照下,發話的人竟是一貌美如花的女人。雖然穿著一身白色夜行衣,頭罩絹帕,臉上原輕垂著一副綃絹紅紗網巾,此時已挽在絹帕上。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春風面,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儀態萬端,神韻欲流,發雲很低,但又清又脆,宛如一串碎玉落金盤,較之少女嬌憨依人,另有一份美。
姑娘可有氣啦,心想如不是你一聲冷笑,誰個追你呢?她本要責問,但被對方照人容光發出的一股無形潛力,使姑娘心生好感,笑嘻嘻地道:「你是誰呀!這座山是你家的麼?只准你走,不準別人走,真不害羞!」竟在粉頰上劃了兩下。
少年先是為對方出奇美貌而震驚,再想起剛才所見的「龍飛九天」身法,和眼前玉人的穿著,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傳說中的一個人,不由俊臉一紅,抗聲道:「剛才窗外發出笑聲可是姑娘麼?我等絕無惡意,看姑娘身法,好像是師門說過的崑崙名手玉龍應思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