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時,霍春風迴轉,據說三人臨別時口出狂言,令人難以忍受,如非師命不準傷人,早已動手懲戒了。
廣慧大師沉吟道:「以此三人造詣,安敢跋扈至此,必有所恃,大援在後,各位可知天狼峪情況如何?」
眾人皆瞳目相對,都表示未悉箇中形勢,只有陳老英雄被廣慧大師解了穴道,溫詞相慰後神智已復,搖頭嘆道:「提起天狼峪,神驚鬼也哭!老朽也只聽之傳聞,未曾去過。據說該處深居秦嶺山陰絕谷之內,形勢天險,無路可通。該處盛產青狼,繁殖越多,該峪就成為群狼主要巢穴。這種青狼毒異常狼,只被它咬了,立時毒發,神智皆迷,一個對時無救。土人相傳!這種狼乃天生異種,不敢獵殺,見之逃命不暇,以訛傳訛,被稱為‘天狼’。據說其中狼群不可估計,動輒成千過路,方圓百里內無人敢涉足。這三個潑賊號有一身武功,也絕非狼群之敵,何能在記憶體身?必是誘使咱們不知細底,冒失入山,自投狼口膏吻,真是陰毒。老禪師勿中鬼計,最好能先探出端倪再決定下手為妙!」
大師笑道:「佛戒不打誑語,老衲既已答應鼠輩,便傾少林之眾,也必到天狼峪一行,惡狼比惡人更害人,能除去一個是一個。有勞各位遠來不易,旅途多勞,有雅興逗留者可小住數日,老衲當命門下帶路遊山,一覽嵩嶽之勝,有急於他往者,也可聽便,各適其所,大觀自在。」
除了幾位山林異人門下想借此遊山玩水外,十九不願多所打擾,紛紛起立告辭,併為霍春風藝成下山祝賀。
各名門大派高足對霍春風都表欽羨,把臂相訂後會,執手依依,使霍春風大為感動。
特別是玉龍姑和縹緲兒欲說還休,滿懷深情無由訴,相對只顰間的撩人別態,更使他神馳念切,惘然如有所失。
霍春風就這樣懷著似悲、似喜、似得、似失的心情離開少林,琴劍一肩,愴然走向天涯路。
遵照師命,他先要回家看看,祭掃乃父和弱妹之墓。而後仗劍尋仇,雖人海茫茫,自有機緣處。第三個月,必須赴秦嶺天狼峪一行,屆時會派同門接應,必要時,大師可能親自趕到。
應、顏二姝的倩影不住在他腦中縈迴出現,她倆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似回味無窮。心中警告自己不能胡思亂想,總是揮之不去,兩個倩影反而越發在腦中鮮明而親切了。
他又想到天狼峪之約,按理:至少玉龍姑受了三賊之辱,必不干休,但她臨行時並無表示,不知她會應時趕去否?又想:女孩兒家畢竟膽小,聽說那裡有那多人力難敵的青狼,早已芳心欲碎,嚇壞了!不對!對方是名門俠女,武林最講究爭名爭氣,寧可身亡,也要名存,如她賈勇前去怎麼是好?一個悲慘的場面在他腦中展開了,無數的青狼前仆後繼地爭咬一白衣如雪的少女,終於,她力盡了,被群狼撲倒,爭奪美食,一轉眼間,絕代紅顏,便被狼群寸臠分屍,僅留狼藉血跡染青草,不由打心眼內冒起冷氣。一陣過雲雨灑在他頭上,才把他由幻境中回到現實。
兩滴清雨兒流在兩頰上,極似孤兒淚。他腦中浮起了乃父慘死時的情景,亡妹墜樓而四肢不全的模樣,不由銀牙咬緊,十指幾乎如亡父一般陷入掌肉,鼻中一酸,真的滾下兩行思親淚,仰天一聲長嘯,充滿著激昂,淒涼而壯烈,飛馳而去!只聞嘯聲搖曳林樾山石間,留些孝子的復仇餘音。
嵩山古稱中嶽,位處開封、鄭州、洛陽之間。少室少林寺,屬於登封縣治。
霍春風依照廣慧大師圖示出山捷徑,在萬家燈火時,竟抵密縣。
第二天過,石佛嶺,隨香爐山曲折飛馳,但見山形三尖,攢立如霞頂,眾山環之,秀色娟娟,而澗底亂石一壑,石壁宛轉,環繞如城,色甚縝潤,汪汪清流,噴珠洩黛,隱約可見水底石塊皆作紫玉色。
天色沈暗如墨,他似見前路樹最亂石中有白影一閃不見,先疑是白兔之類,且心急趕路,又看快要變天下雨,忽略過去。
經聖僧池,但見清泉一涵,中山停碧,微波不動,靜恬已極。俯視池下深澗交疊,卻不太聞水聲,恍惚瞥見澗底又是白影一幌而沒。
他不由心中一動,一個魚鷹入水式,頭下腳上,凌空下落十多丈,四周察看,闃無人影,疑是眼花,但以自己目力,絕無看錯之理,只好自認晦氣,拔身飛上,下斜坡,便是密毗鄭州的黃宗店了。
他恐白天顯露形蹤,借打尖之便,擬下楊黃宗店休息一下,以便深夜入鄭州鏢局內探望蔣、吳、甄、成等人。
在一家銘金字店招名:「嵩高」的客棧門口,被店小二攔住,因這時的霍春風穿著不俗,內穿白絹緊身內衣,百花流雲箭袖,外套白綾直裰,背上斜搭一杭綢行囊,很像當時最流行的遊方學士。這種遊方士子大多是秀才貢生之流,借尋師訪友之便,身如閒雲野鶴,到處寄情嘯傲,每到一處,先拜訪當地宿儒俊彥,作文酒之會,競誇風雅,大地方還有招妓侑酒,飛盞傳詩之盛,要看情況而定,小地方亦可寫對聯一付,或畫幾筆,隨便投贈給人,受贈者一定酌予潤筆之資。雖是鬻書賣字,那個年頭,文人吃香,普遍受到尊敬,絕無受輕視之虞。
店小二十分巴結的指手劃腳道:「相公!小店專門招待斯文人,凡是去遊元嶽(即嵩山,因嵩山為五嶽之祖,歷代受祀)的高人雅士,不論來去,只要走這條路,都是下榻小店的。」一指金字店招:「相公,請看小店招牌還是知縣親筆所書的,店內歷年路過的客人題的字畫詩詞,多得說不清哩!」
霍春風原是避著人多的地方走,看這個「嵩高」客棧,門面氣概不凡,且很清靜,沒有一般客店亂鬨鬨的嘈雜現象,不由停了腳,再被店小二誇說一番,暗想:既有字畫詩詞,倒可清閒,便笑著走進道:「小二哥,你可走了眼了,小生可不是什麼高人雅士啊,店內住的高人雅士不少吧?」
店小二起勁道:「有!有!昨天已有十多位相公聯袂入山去啦!今天還有幾位相公上街買醉去了,哈哈,連大姑娘都不顧……啊!啊!相公請進,給你找一間頂好房間!」
迎面走出肥頭胖腦的老闆,呵呵躬腰打拱道:「相公,好久不見光臨,今朝有興遊山,哈哈!夥計!好好伺候!」
霍春風先自一愕,怎麼認識的?別認錯了人吧?再一想,不由啞然失笑,北方客店,特別是北京、開封等大地方的店號不管顧客是什麼人,一律稱為老客人,不認識也當作認識,無非是稱熟人,套生意,便也笑道:「掌櫃的(北方人叫老闆做掌櫃的),你越發發福了,財源茂盛呀!」
店小二把他帶進一間東廂上房,便腳板朝天的跑出張羅茶水去了。
一看,果然不同於一般客棧,四壁白粉牆,貼著、掛著字、畫和詞詩集句之類。陳設也很古雅,水磨書桌,梨木太師椅,方磚砌成的鋪炕(北方人無床,只有土做的土炕,冬寒天冷,以便在炕底燒火取暖),光滑如鏡,還精工繪著山水人物的花紋圖案。
盥洗畢,用過酒飯,估計二更動身,三更可到鏢局,此時還早,還可上床靜臥養神一下子。
無奈心切父仇,身近家門,百感交集,那能睡得著,正旁徨不寧間,聽到開大門聲,大約是客人們回來了。
果然,接著有幾處房中起了醉語聲、長吟聲、大笑聲,還有酸氣沖天的掉文聲。真的如店小二所言,此間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一聲曼若龍吟的「我醉欲眠君且去!」頓使霍春風坐起,因為已聽出是一個深具內功的人發自丹田的聲音。而且,竟是毗鄰房間內,接著,輕弦響處,入耳傳來琴韻,同時發出低沉而有力的長歌: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計城東,轟飲酒墟,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間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忽忽。
似黃梁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鶡弁如雲眾。供粗田奈忽功,茄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清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絃桐,目送歸鴻。
其聲清越中帶雄渾,加以繁弦緊密間,似有勁氣暗轉,愈轉愈深,令人側耳定神,餘音繚繞不絕。
其他的聲音受了這種聲音感染,都寂然無聞,連頗近市聲都為這種聲音而好像消失,足見彈此琴,發此歌的人具有感人的潛力。
立時,便聽兩房有沙啞拍手大叫:「此曲只宜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
春風幼讀群書,博覽典籍,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雖不全精,也都懂得。
聽剛才所歌,乃宋朝大詞人賀鑄(方回)的「卞州歌頭」,而琴曲則是久已絕傳的「雁落平沙」。
琴聲剛完上半闕,將「過門」轉到下半闕也即是全曲精華所在,手法最難學的「渚雲低暗渡,關月冷相隨」的那段意思時,春風剛暗想聽此人長歌激昂,慨當以慷,襟懷豪邁頗有衝宵之志,何以彈此曲?因為這一段由繁密轉入淒涼,琴聲嗚咽,如少女低泣。琴和詩一樣,所言心聲,至少必是彈者有非常感觸,心境悲涼,古人多在疾雷迅電,風雨如晦之時感到天地之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感人生如朝露,百年之後誰管得,才彈此曲寄意,以抒鬱結,或思親想家,記念遠人,或吊亡者,也彈此曲。
而現在,歌者聲調豪壯有力,大有凌雲壯志,鵬飛九萬里,而有感暫時有鍵之慨,既彈此曲,必眼前碰到棘手的事,心有重憂,乃不覺將琴寄語。
他如此推測,心中油然生同情而想結交之念,整好衣,緩步出門,走向鄰室,為恐驚動別人和分散彈琴者的心意,所以極力提住氣,放輕腳步,且喜裡面房門未上鍵,他輕輕的推開猛聽琴音突變角昔崩的一聲,絃斷了!眼前觸目所見,更使他退步不及。
原來,當他推開半邊房門剛看出盤坐在炕上彈琴者的半邊側影時,窗外竟似有人在低低啜泣,接著,一聲幽幽長嘆未絕,琴絃恰在此時斷了,只聽彈琴者唏噓道:「多情自古空餘恨,有情爭似無情好,明是無緣,何必苦纏呢……」大約已發覺有人進門,肅然道:「承蒙過訪,想兄臺亦有心人也……」
同時,窗外一聲低泣哽咽:「文郎!真是他生未卜此生休嗎?你要說……個……明白……」窗鍵輕搖,似有人要穿窗進來,因春風站在房門口,窗外人又自縮退,微聞悲泣欲絕,劃空而逃。
如非春風這樣內外兼修的耳目,幾疑窗外有鬼,但已聽出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大約她熱戀苦追彈琴者,而彈琴者以琴聲代語,不願見她,她亦不敢觸惱玉郎,靜伺在窗外,直到琴絃忽彈,彈琴者語意冷漠,傷透窗外人的芳心,情急哭訴,似要破窗進來苦求,不料,自己不前不後,恰巧此時進房,彈琴者已起立致詞迎客,女的一見有男人進房,羞於見人,含悲飲泣而去。
這一下,真把這初出茅廬的霍春風弄得進退維谷,尷尬十分,一則自己不該過於小心,輕手輕腳,輕輕開人房門,原不過心有好感,怕驚擾彈琴者心神,以致輟彈,不料,琴絃忽然在此時斷了,反顯得自己沒有禮貌,對素昧平生的人冒昧造訪,又不事先出聲招呼。二則在那個年頭,男女間禮教甚嚴,雖有鑽穴相窺,踰東牆而摟處子,甚至投蘭贈芍,待月西廂,花間溪上的事,男人追女人,誘女人是常有之,一被發覺,便為人所不齒,而現在明明是有女人苦戀男人,已是反常的現象,自己偏偏在緊要關頭來撞破人家的好事,如女的因此發生短見,何以對人?所以不禁面紅耳赤,急急拱手道:「深夜趨候,實屬失禮,因聞琴昔高雅,不覺忘形耳,容待明日再肅冠拜訪吧!」便要退出,他心中還想那女的仍會再來,那裡還好停留下去。
只聽一聲清笑:「兄臺差矣,我輩文人,正宜脫俗,正苦良宵岑寂,無友可作清談,所以操琴消遣,兄臺來得正好,剪燭夜話,小弟願為李義山焉,這才如有所聞,兒女閒事,不值一笑,兄臺萬勿介意!」
這時,他已看清彈琴者竟是一位和自己一樣的白面書生,劍眉星目,神容飛揚,大約比自己差不多年紀,穿著一身杭綢直裰,腰緊白綾繡花軟帶,粉底烏綾靴,後頸斜插一把杭竹班妃扇,因已準備安臥,未帶方巾,髮結解開,垂著尺許長烏黑光亮的細發,只在額間束了一條綢髮帶,頸間還隱露出些許銀項練兒,好個翩翩年少公子爺也。
因為對方直裰前擺上有上好料江蘇繡,乃是繡著對對文魚,簇簇黃金柳、金絲花線,浮映如活,穿這種衣服的人十足紈袴子弟,裘馬風流的少年。在燈光反映下,越顯得對方容光煥發,舉止閒逸,風度超塵,潘安重生,亦不過如此吧?其實,兩人都是美少年,無殊雙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