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看行家,身體隔層紗,兩下都知道彼此是一劍十年磨在手,已識廬山真面目了。
只是,霍春風不如對方之豪邁有奇氣,而沉厚過之。大約對方因久歷江湖,經過風浪,才有灑脫不覊的風度。
兩人敍禮坐下,各展邦族,春風為對方磊落光明語氣所悅服,竟一見如故,老實把自己師承奉命下山說出。
對方哈哈大笑,連呼:「快事!快事!」撫琴道:「若非此君,何得幸晤足下,久儀風範,幾交臂失之,咱們是自己人嘛!」
霍春風倒被他說得愕住了,連說:「不敢!不敢!獨居無學,孤陋寡聞,安及閣下游戲人間,見聞廣博耶?」
對方大笑不已,鼓掌而起,叫店家:「火速備上好酒菜!」又握住春風的手搖個不住:「咱們難得幸會,可謂有緣,不可無酒以助談興……」
春風笑道:「彼此!彼此!小弟願領清教。」
對方哈哈笑道:「咱們別再閒話啦!小弟李文奇,家師天台三老第一位上力下鈞,和令師至交好友,想已聽廣慧大師們談起矣!弟閒散江湖,已風聞傳言,盛道吾兄人中麟鳳,武林異葩,大昌少林門戶,小弟不勝奇羨,只以師命在身,竟未能及時參與此次盛會,有負廣慧大師們之期愛,只好來日再向合師請罪了……」
春風不禁大喜過望,連道:「原來是李師兄,早聽家師兄說及吾兄肝膽照人,為後起同輩中之鶴,有名的飄零書劍,宵小聞名喪膽,天台三位師伯的第二位吳師伯曾到過家師處,提及吾兄時,亦甚為欣慰得意,真使弟歆羨不已!」
李文奇拍手道:「好了,咱們慢慢說吧!既中途幸周,弟本應仍是趕到令師處謝遲到誤期之罪,既吾兄有大仇在身,小弟不才,交遊頗遠,願陪兄打聽一番,能助兄手刃父仇,再上嵩山不遲。」又正色道:「兄貴庚幾何,以便敍定年齡,長者為兄,咱們快人快語……聽兄剛才說崑崙玉龍姑也參與了盛會,居然有人敢對她叫陣?」
春風急述了年歲,倒是李文奇年長了八個月,他見李文奇一改笑容,鄭重詢問,介面道:「果是真的。對方同胞三人,姓陸,當場炫技,竟得長白、嶗山、華山三派之長,臨去大言,訂下天狼峪約會,弟回家摒擋一下俗務,便要準備沿路訪尋父仇,北上踐約。本擬今晚中宵回家,幸遇吾兄,明天請同到舍下一走如何?」
只見李文奇沉吟若有所思,半晌,才笑道:「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老弟可知三龍女之名?愚兄便……曖!不說也罷!」
這時,店小二端進酒菜來。
春風猛然想起進店時聽小二說有姑娘來住?剛才又有窗外女音,莫非是崑崙三龍女和他有糾紛瓜葛?則剛才必是三女中之一,對方武功甚高,如日後查出自己恰巧在她要破窗進房時撞進,弄得她怕羞退走以後有意搗亂,破壞好事,豈不大糟!
又想起了玉龍姑,不由耳熱面赤,急狂飲一杯作掩飾。
可是,李文奇已有所覺,笑道:「老弟亦心中有女耶,難道剛強如咱們,亦如世俗所言:英雄難過美人關乎?」霍然立起:「人生遊戲耳,煩惱何其多,綺障一腳踢開,還咱們本來面目。咱不信世上有能困住咱們的情網!」一言罷,連盡三杯。
春風忍不住問道:「弟聞聖人言,天地有至性,必有至情,情與性,與生俱來,男女閒事,聖賢所不能免,吾兄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妨說說吾兄所遇,以消良夜!」
文奇大笑道:「老弟,果然跟著廣慧大師伯學到不少禪機,可說雖幾句話道盡生老病死!所謂花香不在多,咱若不說,便是佛家所謂著相了,老弟兼通儒、釋兩家經典,應知明鏡亦非臺,菩提本無樹,且聽咱告訴你」
原來,李文奇是最近崛起武林的天台三老當席高徒。他本是不第秀才,幼而後凝超然獨特,入泮後,父母相繼亡故,他敝屣功名,不喜進取,家道殷實,但揮金如土,常以當代孟嘗君自況,來者不拒,結果,雖仗天資過人,凡食客中有一技之長者,他一學即會,更是聞一知十,觸類旁通,居然多才多藝,被稱為「百家子弟」。可是,畢竟年幼,缺少處世經驗,被人明取暗偷,加上詐騙,家財日少。
最後,他竟把家財盡散貧苦,只留下一些不動產給家內人,隻身出門,無目的的浪遊,最愛遊山玩水,川資用盡,便以一字、一畫、一詩向人換食,因無一不精,索價又低,人皆樂與,他高興了,學伍子胥吳市吹簫,嚴君平街頭賣卜,什麼都隨興而作,所以被人目為「瘋子」或「怪物」!
一天,在金陵夫子廟唱大鼓書,惹惱了當地土痞,把他痛打一頓,快要斷氣了,丟在揚子江(長江)內,被天台三老中的第一老天馬行空力鈞救起,帶回天台,問明身世,見他骨骼清奇,博學多能,慨然收為弟子。
他一人而得三老之傳,自是不凡,不過五年,即奉命下山行道。因獨門武功經三老廣大發揚,更以三老數十年苦功所創成的功夫,加上他百事通,神出鬼沒,機警絕倫,不一年,聲名大噪,因他一年四季都是一襲衣,一柄七星古紋長劍,幾本書隨身,便被人叫作「飄零書劍」,因為四海飄零,每個地方如無必要之事,難得留下幾天,有時一夜間出現在三四處地方,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意。
半個月前,他奉師命赴少林盛會,他猷興發作,趁著月色溶溶,連夜展開輕功趕路,正巧在紹興府城郊碰到中條四凶用獨門暗器「五絕神灰」把崑崙三龍女第二女「黑龍姑」席素雯偷襲倒地,用苗疆「鐵線蛇」脊筋做成的套索把她捆綁後,才用解藥把她救醒,輕薄調戲一個夠,才把她背到郊外一個墳林內,準備實行輪姦,上衣都扯裂了,眼看千鈞一髮之時,她口中被塞了破布,又無法呼吸,幸得其中第三兇忽然推翻由老大到老四的輪姦方式,說是他先打出暗器,才把她擒住,否則,一擊不中,以自己四人之力,不易困住她,又怕她身上帶有專破內功毒手的武林至寶「血龍珠」,一個不好,反會為她所傷,至少可以被她逃走,言下之意,首功非他莫屬,自然要先拔頭籌,大凶霹靂手賽雷公恨他不聽話,大聲斥責,三兇不服,彼此理論,聲音不覺提高了許多,把飛馳著的李文奇引了去,月夜深林,只依稀看到地上有一女子,衣裙破碎。一聽四凶出語下流,他又知道四凶底細,不由大怒,一齣手便是奔雷掌,四凶幾次吃過三老的大虧,聞聲大怒,聯手對敵,四面夾攻,幸賴獨門罡氣護身,末被「五絕神灰」所傷,但苦戰結果,雖把四凶擊退,他也元氣大傷,非靜臥調息數天不可。
當時,他強忍住傷痛,近前解開蛇筋活結,一見對方全身皆黑連半裸酥胸、大腿都是烏黑髮亮,才知是有名的「黑龍姑」,深夜荒郊,沒有行人,其勢又不能不顧而去,俠義同門也責無旁貸。
不料,黑龍姑以女孩兒家尊貴之身,受人摸弄,自是奇恥大辱,再被挾荒林,將受侮辱,平日性烈如火,嘴內塞滿了破布,連想自己碎舌而死都不可能,竟自又怒又羞之下昏絕過去。
幸而附近有個土地廟,他知道,深夜內如到人家去敲門打戶求宿,孤男寡女,不像樣子。揹回城去又因自己負傷,無法飛渡城牆。又因為她中了歹毒的「五絕神灰」,傷口最忌受風,救人要緊,便把她挾進了土地廟。
經過手法解救,她悠悠醒轉,女孩兒家第一件事便是想起剛才之事,等覺得自己下體並無異樣感覺之後,才注意到周圍的一切。而李文奇給她推開「氣汝穴」和「會陰穴」後內傷發作,神倦欲眠,神智昏沉,正真氣大傷之兆,急急在角落內坐下調運內功休息。
當她發現有男人在附近的時候,急急想理好衣裙,也知是被人援救,而且看出救自己的人是一俊俏書生,只是臉色慘白,趺坐調息,明明是為了救自己受了內傷或真氣將竭之兆,不由芳心大急!
她不認得李文奇,當時也不容她仔細思量,眼看他臉上痙攣冷汗如浴,分明是極力運用本身功力,把身受內傷逼住,不讓它鬆散遊走,痛苦掙扎。不由芳心大亂,知道他一個提氣不住,便一瞑不視,至少全身麻痺,坐僵,半身不遂或全身癱瘓,情不自禁地上前把他抱住,由緊藏的裙帶內取出崑崙獨門靈丹「玉府丸」含在口內,一運全身真氣,嘴對嘴把藥丸連同香津送下他肚內。
果然,靈丹神妙無方,再加上她情急不惜拼耗本身真氣,一連度了十多口真氣,大益他元氣,不多久,他臉色漸轉,運息自如,除了全身帶軟外,總算復原了。
她才感到害羞,又捨不得撒手,因為她有生以來真正第一次和男人肌膚相接,櫻櫻相親,對方又是美男子,小妮子初識玉郎味,全身起了異樣感覺,她開始感到男人可愛了,她確實愛上了他,已決於一念之間。
她終於含羞理帶,站立一邊,一雙剪水雙瞳,柔情萬種,默默地偷瞟著他。
平日驕傲得認為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都不值一顧的黑龍姑,此時竟還了女孩兒真面目,平日的英風豪氣一點也不見了,一股對他說不出的關心,溢於眉宇,終於,她柔情款款的開口了:「你為救我而大傷真氣,請再調息一週,不要開口……你是……啊,等下再說吧!」
連她自己都感太失常態了,既不讓他開口,為何又急於問他?太情急了,使她不能控制自己,她芳心內實在急不暇待要了解個郎身世來歷呢!
當她等他起立致別的時候,曉得了他就是飄零書劍李文奇,便勇敢地露出非君不嫁,至死靡他的口氣,理由是嬌軀已為他摟抱,連酥胸都被看到,再無嫁別人之理。
至於受辱四凶,如不手雙四凶後,決不與郎同夢。她更坦白說明,她仍保持著清白,如個郎不願愛,等她手醜四凶後,一定橫劍自絕於他面前。
這在他,真是大難題,一方面,他從無家室之想,且未奉師命,也絕無擅自同人談婚嫁之理,因為那個年頭是當作苟且之事。一方面,江湖上誰不知崑崙三龍女出名的難惹,除了毒龍姑心毒手辣,鐵石心腸,無人敢於妄想外,黑、玉兩女都是人人想佔有的女人。別以為她黑,其實全身無處不美,黑,不但不是她缺憾,而且越見其美,故有「黑牡丹」之譽。
黑、玉二女都同樣自視甚高,對於男人都是深惡痛絕,如有不識相的自找黴頭,輕則被她倆折辱嘲弄一個夠,不是失去耳朵,便是丟掉鼻子,給他們留下記號,重則當場喪命。想不到她竟突然示愛,知道此女性烈,如一個應對不好,不但無以對芬如神尼,不知會弄出多大事故!
別人夢想不到的豔福降臨在身上,反使他難以消受,左右為難起來。想想剛才自己真氣將散,快要走火入魔之時,她用櫻口送藥,又嘴對嘴為自己度氣的情景,顯然是對自己情深愛重,誠摯感人,率爾拒絕,實無以對她。
總算他機智果斷,正色道:「難得承你看得起肯下嫁給一個潦倒書生。在你是出自善意,但恐別人以為咱恃恩要挾,路見不平,是咱們本色,不論任何人,都無不伸手之理,如被人誤解,咱無所謂,雙方師門名望要緊,好得今晚之事,除四凶外,別無人知,咱們何必落入世俗兒女圈套咧?」
他自以為措詞委婉得體,卻不料,她全身顫動,花容大變,終於淚落如雨,哭倒在他懷內!
「文郎,你不愛好了,不要措詞。我自慚貌醜,不顧羞恥的自薦,還有什麼面目去見人,不如請殺死我好了……」竟如杜鵑啼血,悲泣欲絕。
直把他弄得沒有了主意。心亂如蔴,竟呆住了。
「好吧!你不屑動手算了!」她抬起螓首,淚光瑩瑩,悽然一笑道:「文郎,你請走吧!前途珍重,我還要活下去,等到手雙四凶之後……」她竟一聲淒厲的乾笑,竟昏絕在他懷內。
急得這平日天倒了都不在乎的飄零書劍六神無主,急急把她放平在自己膝蓋上,為她推宮過血,好容易,她醒轉了,只是掩面低泣。
這種無聲低泣,最能感動人,如果他放手不理,棄之而去,何異狼心狗肺?他實在沒法,只得附著她耳朵,答應她待稟過師傅再決定。
她破涕為笑,熱情地勾緊他的脖子,說是為了他元氣未復,又強著要給他度幾口真氣,他只得依了,人類的本能使他也激起了反應,不但吞下她的香津,還緊含了她的香舌,一對英男俠女,變成了郎情似水,妾意如綿,那個年頭沒有「接吻」這個名詞,乾脆叫做親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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