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奇不禁笑道:「老弟,你瞧多少人在佇立注目,難怪有人為你顛倒了,雖無潘安擲果盈車之盛,也不會看煞衛珍,可連累愚兄做了一個相反的陪襯……」
這時,已到了一座高大酒樓下,果然氣勢非凡,金字狂草「臨波樓」的擊巢大字招牌已映入眼簾,出入酒客川流不息。春風恐引起人側目,剛訕然不好意思,想出語解嘲,卻被一聲斯談高歌打斷,其聲從勁異常,賡續如天鼓洛鍾,正聽到那「西北少年遊俠兒,垂鞭笑上酒家樓」兩句,不由相視一笑,欣然入門登樓。
二人因心有顧忌,突聞武林人物放聲高歌,在未弄清來路邪正以前,力自隱晦,所以都是方行矩步,踱著八字腳。加上手搖摺扇,加重步法,十足的一對儒生公子。何況二人原是書生本色,風度自然,用不著矯揉做作,只獻去精珠光芒和鬆散腳步,現出不會武功,便再無破綻可尋了。
可是,二人剛魚貫出現在樓梯口上,高歌聲已戛然而止。
二人心中一動,暗想那有這般的湊巧,除非認識自己二人的同道或仇敵。本想用眼光四面搜尋,為了裝到底,仍是聲色不動的不聞不見樣兒。文奇對著迎上來的堂倌掉文道:「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汝何人斯?還不請吾等上座,反要吾等向汝請教乎?」
弄得那堂倌以為貴公子駕到打官腔,唬得連連打拱作揖,喏喏討好:「二位公子爺請到這邊來,有好位置。」向前領路。
大約二人儀容俊朗,神采飛揚,瀟灑超然,如鳳如鶴,很受人注視。那堂倌格外巴結,把他倆帶到靠南的雅座,原來該處乃另一廂房花廳,特別裝飾,憑窗可下望城墚外堤防下的滾滾黃河,益見雄廣壯闊。
哈!原來先有嘉客在座,八仙桌,各據一方,正在狼吞虎嚥,大吃大喝。二人還未進內,便聽一個秦腔的囚晉咕嚕道:「那來這多鳥興,放著活鮮紅燒大鯉魚不吃,卻瞎哼哼。可知要趕路哩,等下肚內唱空城計,不要怪咱……」
不料,接腔的是拍桌高吟:「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李、霍二人不由暗暗叫妙。
原來,這種雅座,在黃河以北不常見,專為官府貴客或富商巨賈而設的。大間花廳內又有幔布隔為小間。這時,堂倌已導客入座。二人座位和隔房僅一簾之遮,近在咫尺,連飲酒食肉的聲息都聽得分明。剛才進花廳只瞥見耶邊四個人,有三個可見背影的側面。
春風低聲吩咐堂倌!把最好的酒菜送來,重重有賞。堂倌甚喜沒有看錯,腳板朝天,高聲喊堂「謝堂」去了(這是北方風俗,好客重義。客人有賞的話,一定高喊謝賞,俾全場注目,給客人格外體面。度終後,由掌櫃到堂倌,送至大門口。)
那廂似乎毫不為意,只顧吃喝,卻聽那秦腔的說話了!
「老大這次由關外回來,可有好風(訊息)?」
接腔的仍是高吟
「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咳了一聲:「老三,你總是個性不改,像小娃般瞎鬧,偏不告訴你,看你又如何?」
接著是幾聲粗獷豪邁的大笑。
有一鴨子喉嚨介面道:「你們三位,雖義並桃園,卻是各有千秋,俺看還是吃喝要緊,有話到路上再說不遲。嗨!這鳥酒不夠味。戴兄路過龍駒寨,馬老頭的葡萄酒一定灌飽你了,難怪今天懶得舉杯咧!」
那姓戴的大約對這問話感到興趣,一字一句的道:「甭提啦!姓馬的是吝嗇鬼,說什麼他的祖傅葡萄酒兒乃青門二寶之一,釀製不易。又怕咱說他小氣,便瞎扯談,說什麼等他今年底七十歲生日當把全部窖藏起出,供天下武林同道一醉。現在正大發帖子,虧他有這股老興。據咱看!除了西北五省朋友外,大河以南,就不見得有人來買他的賬。便是咱也沒興頭去討他三杯斷命酒喝。當然嘍!鳳翔的貴妃酒兒和苦南酒是灌了一個飽。咱們哥兒還怕沒好酒喝?只要老三少發牛勁,包過足癮!」
兩人傾耳聽得分明,不由相視一笑。只有春風對「青門二寶」弄不清苗頭。想問文奇,又不好在此間開口,正沉吟間,酒菜已流水般送上,只聽那秦腔的大嚷:「鳥的馬老頭,倚老賣老,惹惱了寵老三,連他的破窯子翻了底!」一拍桌子,碗碟杯盞齊響,大約都震起來了!「肚皮打發了啦!走哇!別讓人佔了先去,到手的鴨兒飛了,才冤哩!」
一個慢聲細氣的聲音發話了。
「老三真是拿著豬頭,還怕尋不到廟門麼?別瞎著急。咱們只有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先讓他們瞎起鬨,再去撿現成兒,當街看數來寶落得!」
只是幾聲大笑,那鴨子喉嚨咕咕笑:「話雖是這麼說,但咱們還是那裡打魚,那裡曬網,先趕到地頭再瞧。」又打著哈哈道:「姚二哥不要笑俺七月七,百鳥渡河,笨鳥趕先飛!如三位有不便,俺打算先上啦!」
仍是那姓戴的沉勁口音:「辛老弟,休得見外。咱和老二已有計較,要走同走,趕到洛陽打尖也好!」
那鴨子喉嚨已叫:「夥計,來結賬啦!」
依照春風意思,原想過去看看,可結識就結識一番,卻被文奇搖首示意止住。
再聽他們四人已走,文奇皺眉道:「好怪!老弟,有蹊蹺了,真個有事!」
春風急問:「可是聽出端倪?」
文奇點頭道:「俺已想起了,這是有名的秦晉三友和黃河一怪。不知何故會集在這裡?據俺估量,必是前途有事,久聞這幾個東西除了其中的龐老三是個急性子外,都是狡猾如鬼,那姓姚的更是老奸巨猾。以後碰面,老弟可要防著。」
春風點頭道:「大約不錯,那姓龐的一口秦晉,特別刺耳。小弟久聞秦俗勇猛善戰,讀小戒駟鐵之詩,幽飛七月之章,已知端的。想來人必有非凡身手,吾兄可知他們師承宗派?」
文奇微噫道:「關中奉地,向有‘文武盛地’之稱。歷代英雄,帝王如黃帝、文王、秦皇、漢武、唐宗等。名相如周公、楊震、林如晦、姚崇、李泌、寇準等。名將如白起、王翦、衛青、班超、李靖、郭子儀、韓世忠等。莽莽中原,龍蛇起伏,實在人傑地靈。特別是秦晉三友中的老大戴鴻君,文武兼資,獨門兵刃‘飛虹索’有神奇招數。十二把‘飛虹刀’更有奇門打法。老二姚錫埏,生有異相,下巴特長,形如一杓,豆黃臉皮,連眼珠也是黃色。一支旱菸管,兩袋蝴蝶鏢,也不可輕視。老三龐柏齡,最是魯莽,臂力驚人,聽說三年前曾力拽潼關城門,雙掌托住千斤閘,一身橫練。對敵時不用兵刃,更不用陪器,專門搶人兵器使用。有勇無謀,尚不足道。據說他們出身大巴小青磷崖破傘道人門人。至於那黃河一怪辛嘉,不明其來頭。僅知水性驚人,能潛水三晝夜不上岸。舉用一對蛾眉刺、魚皮袋中三十六支飛魚刺更是霸道得很。傳聞如此,其他細節不知。」
春風大感興趣,又問道:「他們不是還講什麼‘龍駒寨’姓馬的?和什麼‘青門二寶’麼?又是什麼大來頭?」
文奇笑道:「老弟可是齊人健忘?難道廣慧大師伯未對你提起?當今黑白兩道,誰不知西馬、北侯、東禿、南尼、中道。這五個人都是個性怪僻,獨斷獨行,各有獨門絕技,師門皆異人奇士,不論黑白兩道,都賣他們三分面子。無形中獨霸一方,有領袖群倫之意。至於什麼‘青門二寶’,乃馬老頭自己杜撰出來的。其中一寶便是雪山‘靈犀角’,無堅不摧,寶刀寶劍不能損其毫末,招數非常詭異。能破內家氣功和外門橫練,更善於打穴。至於這葡萄酒兒,乃祖傳秘方自行釀製,芬芳香美,取料甚嚴。加入一些不知名的藥草,性長而醇。不但活血通氣,益壽駐顏,據說飲多了有麻痺作用,妊婦分娩不覺得痛,全瘡開刀亦不覺瘩。同樣等量的酒,曾有人試過,以它和八種名酒同量分九次飲下,只有此酒能使人醉倒而不痛苦,何況北國地寒,醇酒難得,物以稀為貴,馬老兒便把它也捧戍一寶了。」
春風哦了一聲道:「是了,曾聽家師說過。僅知他出身青城,首席高足,四十年前已經初露頭角,江湖上稱為一角雲西方馬回回,大約就是他了。這樣一聯想,當今武林中五個怪物的門下已有姓柳的和秦晉三友,適逢其會,相繼出現,必有非常事故。」
文奇沉吟道:「豈上如此,還有那倒騎驢的小禿子。於俺看,恐怕和東海老禿子有些牽絲扳藤兒。連番事故,連翩人物,得到的綜合結論:當然有非常之事,時哉不可失,咱們快回去計議而行。」
春風瞿然道:「小弟本有此意,更不耐煩塵事粟六,俗務酬酢,回來後少不得要驚動不少親戚朋友,如等到他們上門便來往麻煩了……只是恐為小弟主事,魷誤吾兄和席姑娘。特別是顏師妹,此行驚險,不欲使伊犯難。萬一失閃,不但愧對顏家二位師伯,更無以向師門交待,為此作難,敢剖誠以告,請教善策。」
文奇大笑道:「煩惱不等人,人自尋煩惱。我等脫俗,不落言。此事不宜遲,就此決定立即動身西上。以愚兄之意,只要英妹無恙,大可藉此留下雯妹照顧她養病,咱們再留書說明利害,借待英妹病好,雯妹伴她回白嶽為藉口,便可擺脫她倆了。」
春風也覺此時別無他法,自己藝成下山,初返家門,訊息早已傳出,不但俗禮應酬麻煩,如再有人來談生意,吃鏢行飯的人決不能推生意出門,接鏢吧!定耽擱自己的大事。不接,說不過去。何況四大鏢師中碩果僅存其一,勢不能讓別人出馬。正好藉此推脫責任,尚下決定回去即留書三封,一致顏、席二位姑娘,且請她倆代向師門問候,訂後會之期。一致親戚友好,說明有要事他出,恕未趨候起居。鏢局暫時停業,待自己辦完事再圖重振家聲,繼承父業。一向鏢局同仁,再三囑託,自己重大急事在身,嚴禁對外洩漏行蹤細底,即日起宣佈暫時休業,一切待自己回來再談。
計議已定,立即付賬趕回。不用說,先到後院去看望顏姑娘。使女們說席姑娘已經吩咐,顏姑娘已經大好,只是元氣大傷,現正安臥靜養,不必入內等語。
二人雖關懷殷切,聞言心寬大放,都急於趕路,回到書房後,匆匆由春風寫好三封短扎,並命鏢夥火速辦好病人需要的東西,如人參等物匆匆扎東一番,略為摒擋,便留書在案,聯袂而出,專揀小巷捷徑,迤邐出了西門,飛奔驛道而去。
鏢局中人先還以為他倆外出散心,直到初更仍不見回來,留書已被發現,自各一陣烏亂,除了照辦外,也只有安心等待。
席姑娘卻是又惱又氣,其勢又不能拋下臥床的顏姑娘追去,只恨恨的啐了一口,表示對他倆特別是文奇的不滿,只等顏姑娘病好再打主意,此是後話慢表。
且說他倆一時心急,來個金蟬脫殼,惟覺孟浪,對她倆實有歉疚之意,權衡輕重,也只有如此做,卻不知因此而惹起許多詭譎風波。
二人雖心急趕路,但一時卻為沒有目的地而惶惑,在驛道上也不便展開輕功,又忘記備馬,一到大道上才猛然想起,差點相顧大笑起來。
這時,已是午時過後,一輪烈日,正當偏南,路上行人較少。
文奇笑道:「只有先趕一程再說,到前站打尖,看有適當牲口,買兩匹趕路也好。」
聞地,車轔轔,馬蕭蕭,原來由岔道上來了一輛壁油車。
北地多騾車高轅,司空見慣的事。只有這種壁油車,制工特精,多為官眷所用,或土財主家才有。二人先不為意,敢情駕轅的牲口驃肥腿勁,在駕車的「得!得兒嘔!」吆喝之下,加上長鞭揮處,呼的急嘯聲,使得它奮蹄飛馳,轉瞬便超過二人前面揚起滾滾塵土,被風一吹,把二人灑了一頭滿嘴的土。兩人在啼笑皆非之下,只得揚袖遮眼,躲避塵沙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