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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餘香播聲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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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二人四目,無意中瞥見駕車的竟是外面村漢打扮,其實內穿勁裝,虯筋怒突,大約急於趕路,只顧驅策如飛,一對滿布紅絲的牛眼內兩顆眸子都是閃爍甚急,有意無意的回頭瞅了二人一眼,大約看二人活像三家村秀才的樣兒,忍不住哈哈一笑,洪勁刺耳。

二人相視一笑,皆是滿頭灰土好不滑稽,因為隨著灰土內還有陣陣幽香,同送車兒已過去十多丈,文奇才笑道:「老弟,可瞧出斜兒?」

春風皺眉道:「這車兒好華麗,不但鑲玉嵌金,流蘇珠垂,防風綠紗內還隱約有蜀錦為幔之屬。若說是官府內眷,又無護送兵弁。如是大戶人傢俬車,又無家人僕婦。再說那罵車的傢伙竟像是線上人物,真是不倫不類,好叫人猜疑不定。」

文奇打著哈哈道:「豈止如此,內中還有玄妙哩。單是這陣香吧!別小看了,以為非蘭郎麝,據俺判斷,乃大內貢香之屬。咱們只有快逐香塵,沒有什麼何計似,雖然不是得須佯醉且隨行,恐怕能享受依稀聞道太狂生的滋味呢!」

春風不禁蕪爾道:「未妨恫悵是清狂,雖是狂生本色,但蕩檢綸閒,不矜細行,累大德,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為妙。」

文奇大笑道:「大德不綸矩,小德出入可也。」肅然正色道:「老弟江湖經驗淺,凡事要往深處想。你以為俺真個要跟在女人後面聞騷氣麼?」

春風俊臉一紅道:「小弟魯鈍,安敢胡亂揣測?只有登徒子,才但願化為蝴蝶到裙邊,嗅到餘香死亦甜。我輩器識高遠,當然不受色惑。車中即是傾國佳人,也把伊當作脂粉骷髏……」

文奇跌腳道:「快趕!」原來那輛車子已遠去百丈外,窮二人之目力,也只見一縷輕塵,好像一抹淡霧,眼看轉瞬清失在轉角岔道上。恰巧這一段路竟無行人,文奇兩臂輕張,已展開了七成功力,當先馳赴,春風急忙跟著。

不過兩盞茶時,已差不多縮短了大半距離,漸見行人迤邐而來,文奇急忙收住腳步,招呼道:「咱們只要綴住它即可。據俺看這輛車兒大有文章,老弟可看出蹊蹺?」

春風皺眉道:「李兄休得再打啞謎了。世傳楊修一見蔡邕石碑八字便知是「絕妙好辭」。曹阿瞞打蛇隨棍上,大嘆‘正合孤意,不若卿之款悟,乃不覺五里。’阿瞞雄奸得妙,總算有行五里能想得到的話頭。小弟對此車卻正如阿瞞見到蔡邕碑,能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不知為不知,還是由你洩漏天機好了!」

文奇得意道:「老弟既認輸也罷咧。俺只問你:世上有幾種香?」

春風啞然道:「據弟議陋所知,香之為物,乃感官六種之一。大致分為物類、藥類,若龍腦薰陸、鵝梨、沉香、丁香、麝香。若百花之香,則盡人皆知,不過濃淡之分。至於江湖道所用之迷香,多集穢質而成,品斯下矣,不可言香。」

文奮點頭道:「那麼剛才車中所發的異香,老弟能辨出是何物否?」

春風瞠目道:「女不離香,想亦不外香囊麝球之類,何須多說?」

文奇搖頭道:「老弟還要多多歷練。實在說,據愚兄所知:單是江湖道上用的迷香便有十八種之多,各有妙用。愚兄雖無放過風頭,抓緊風尾一嗅便知什麼香的本事,但據判斷,剛才車中所發之香乃是隻有大內(皇宮)才有的一種西域貢品,叫做什麼‘茵犀香’……」

春風愕然道:「恁地說,難道車中人是……」

卻被文奇搖頭止住,低聲道:「僅是可疑而已一切尚待證實,老弟只看俺眼色行事,最好如老弟說的少說多做……」

兩人且說且行,眼力始終注意那輛車子動靜,它仍是飛馳如故,只是在行人車馬最密之處略緩緩勁,隱約可聽到那駕車的霹靂喉嚨大聲吆喝「得,得兒嘔!」

兩人只好遠遠跟著,行人多的地方踱著方步,大斯其文,人跡少或轉彎抹角處使飛步趕上。

這輛車確實邪門兒,因為向西行,最方便無過於由鄭州坐船逆流而上。特別是女眷,更只有水路舒服。既乘車,又急如星火,好像奔喪,這樣的飛快,車馬塞途,觸目充斥的西北大路上也罕見。如果車內坐的女人不被顛破粉股柔臀才怪咧。

轉眼就是十多里路,兩人都估定車中人必是有功夫的硬匠子,才能忍受飛車震盪。因系女流,急於趕路,白天不好拋頭露面,才乘車。越想越不錯,正如自己二人一樣,都寧可舍水就陸,腳程實比行船快……

這一程大約直奔了數十里,迎面又是嵩嶽移來。一輪金輪,在向西峰頭一步一步沉下去,兩人匠心,也突然下沉、下沉,此西移的落日更沉下得快!

原來,轉過叢林一座,左手擁出高閣崇樓,紅簷綠瓦,隱約在枝梢蔭幕內,大道分岔出三條,矗立的一塊指路石上黑漆大書:中赴登封,右達渡口,左通臨汝。那座巍峨的大莊院卻正橫互在左手大路約半里許的山坳中,但見房屋連雲,大廈幹間,攢簇在叢密連綿的樹海內,敢情還有城牆式的堡門,碉樓高聳,吊橋分明,那鬼車兒卻是直奔莊院。

兩人卻是苦也,都呆住了。此時弄得進退兩難,左右不得。看情形,明明是大財主家甲第,而這輛車正是這莊院家的堂客之屬。急忙忙的雖好像他兒女得了急驚風,事實擺在面前,絕非什麼線上人物。卻傻頭傻腦的撿著雞尾當令箭,白跑了半天,豈非大笑其話?

這一下,連李文奇都發了呆,吐了一口唾沫道:「終朝打雁,今日叫雁啄瞎了眼兒,真正白晝見鬼,難道竟走了眼?」

春風沉吟道:「看這氣概,前面宅院主人必是不平常人物,或系虎而冠者。單是這般濃密蔽天的樹林,便是北國少見的茂盛。想主人非大賢,即巨寇。我們勢無跟進入家莊院之理。就此退去,另覓出路也好。」

文奇憤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至黃河心不心!俺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春風急道:「難道競冒昧登門麼?便是晚上去探也須慎重考慮。我看無須鑽牛角尖,趁早趕路要緊……」

兩人同時利用地勢閃避身形,裝作遊方學子,迷路擇途而相較何去何從的樣兒,因為警覺身後馬蹄聲起,密如擂鼓,估計不下十多勁騎。果然,曦聿聿連聲馬嘶過處,由洛陽官道那邊星跳丸擲,潑風暴雨也似的馳來十三騎怒馬,轉瞬臨近,二人眼光銳利,已瞥見當頭三騎客,一式短打緊靠壯漢,似曾在押鏢回鄭州途中相遇,因彼時都是過路,這三人又飛騎正急,鞭絲蹄影,依稀印象,尚未能斷定,便見三騎已當先騎過,微聞那虯髯的「噫」了一聲,霍地一兜馬頭,大約馬馳正急,用力過大,直把那馬兒前蹄提起,整個人立起來。似要發話,卻被那薑黃麵皮,一字橫眉的壯漢一聲狂笑所阻。

「老六省點唾沫兒,接客要緊。如是好朋友,還怕不會駕臨連雲莊麼?」說著,仍是縱騎如飛,馳出十餘丈。

後面的十騎也相繼馳過,坐騎都是驍騰汗血,瘦骨風稜的口外神駿,揚鞭馳騁,電閃星馳,連看都未看二人一眼,揚起漫天蹄塵,正向那大吊橋馳去。

二人早已看出後面十騎士都不弱,且奇裝怪服,各個不同,老、少、俊、醜都有,目不暇接。這時,都注目前面只見莊門大開,吊橋早已放下,那輛壁油車已被不少人眾星拱月似的簇擁進去,轉瞬消失。

灰霧漸淡處,剛才一行十三騎也已進入,吊橋又是高拽起來。

春風不禁搔頭道:「真是一頭霧水,莫測高深,初以為閥閱世家,下野侯府,聖少也是財雄勢大的鄉紳富豪,在未拿到惡跡證據前不便造次。現在看來,恐怕不是好路道!」

文奇默然不語,半晌才搖頭道:「又是平地風波,連愚兄都頭麻了,先找歇足之地再說。」

好得這兒平原千里,沃野相接,村陌綿連,附近密邇黃河渡口,自成墟集,驛路有涼亭茶店酒肆之屬。正好飲食小憩。

二人輕搖摺扇,踱著方步,進了一座敞篷當風,靠近渡口那邊的茶軒,叫了兩壺香茗和牛羊肉乾、花生、炒豆之類茶點,披襟迎風,恰然相對,倒有一滌風塵之感。

北國風沙,凡是行人,那怕帶了斗笠披風,仍難免汗垢堆疊之苦。兩人也頻頻輕拭塵垢,文奇驀地變了顏色,雖迅即復原,但瞞不過春風,知道必有重大發現,剛是一怔,只聽一聲:「無量壽佛!」好不洪烈勁疾,使人全身一凜。

春風因是面對內,文奇卻是面對黃河,此時聽清聲音起出渡口那邊,忍不住回顧!原來,一大渡船剛好泊岸,搭客紛紛下船,有一挑擔老頭下船時失足,眼看歪跌,卻被已經上岸的一位道人反手一旋拂塵之勢穩住不動。再加上後面的人急忙攙扶,才氣喘吁吁的下了跳板,搖晃未定,額汗如豆滾落,敵情挑的竟是兩籮鴨蛋?

只有文奇、春風才能看出那道人露了一手「隔空定力」,最妙的是收發自如,恰巧穩住老頭全身重心,逼住了翻傾側之勢。如是用掌風抵住不足奇,他二人也自信可以做得到,只有借拂塵一旋之力,則非內勁已入化境,透津毫末不可。這種功力本起源於「太乙支門」,前輩中以一粟翁為此中翹楚。和少林的「大般若力」同是內外兼修,剛柔並濟的絕傳武學。

而兩下相距競達二丈許,春風估量一下,如在三尺左右,自己或可勝任,一丈之處,就非二十年純功不可。難怪文奇一見便變了顏色,豈止心驚,簡直震駭莫名。

一般凡夫俗子,當然不知此中玄妙,大家分明發現老頭失足翻跌,忽然又自己穩住了身子,都目瞪口呆。有的竟以為「河神」顯靈,自顧自趴在地上磕頭亂拜,嘴中念念有訶。有的紛紛向那直張著嘴喘氣的老頭問長問短,老頭也說不出土地堂,立時嘈雜喧譁起來。

二人目光都暗中注貫在道人身上,看清了他,只見他白麵清癯,自如古玉,清如老松,挽著一個道髻,壓雪東霜,證明他已年高。穿著一襲淡青色道袍,長拖腳背,腳登芒鞋,齊膝白布襪,奇哉!竟是潔白如新,不見纖塵。行動間並不見輕快,且有龍鍾蹣跚之態。

只見文奇轉面向內,嘴皮微動,便有一絲一縷蚊蚋細音傳到春風耳鼓內,字字分明:「老弟注意!來人行徑,很像華山掌教玄靈子。不知何故下山?又渡河過來。此人個性冷僻,介於邪正之間,絕勿妄動,看他進退,再隨機而動……」

細聲憂然而止,因為那道人垂搭著的眼皮忽然微啟,冷光一線,燦燦如巖下電,向二人身上一掠而沒。

乖乖!他竟直奔茶軒而來,一聲不響的走進坐下,垂眉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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