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中做的盡是綠林黑道,下五門的勾當。表面說的是冠冕堂皇,令人起敬的話,所謂滿口仁義道德,肚內男盜女娼。天下沒有永遠的秘密,任他千般譫譎,萬般奸詐,能矇混一時,終於惡跡日彰,壞事傅千里,激起俠義道之共憤。
從來,冰炭不同爐,薰猶不同器。這廝既已深犯淫盜大忌,食髓知味,倒行逆施,變本加厲。起初還只偷偷摸摸的幹,一手遮天,多少有點顧忌。自從聽說乃師偏信固寵,放任不管後,便胡天胡地,小人得志了。
他既和迷陽素女羅瓊珠同流合汙,狐鼠同丘,性之所近,偏於男女間事。中了邪毒,專習邪說。除了幫助妖婦採取配製迷魂,媚陽藥品外,便是恣意採花,甚至割取少女乳頭和男陽物為合藥之用。如發現賦稟甚好的男女,還耍拍花劫去,備作他和妖婦作「爐鼎」。
就在五月以前,因他勾結妖婦和狐群狗黨,包括陸氏三雄在內,陰謀甚毒,放出風聲,說要繼二十年前「潼閱大會」之後,再來一次「臨潼鬥寶」,先開百寶會,再由大家決定天下群雄奪寶。不但由此重新決定各名門大派在武林高低強弱,並決定武林盟主宗師。勝則為王,敗則為寇。屆時不來參加大會者,作示弱藏拙論,從此武林除名,已成宗派者自行解散,未成門戶者不準再在江湖上混充道中人物,更不準叫字號。最刻薄的還是規定與會者,不論是宗派或個人名義參加,屆時潼關報到,要先呈入會禮即是一項大家公認的寶物。否則,以不夠資格論,拒絕與會,也即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要你自己認栽。他的理由是:你連一項寶物都無本事取到,黔驢之技,道行有限,請自便,不必再找麻煩自獻醜啦!
當然,憑他們這些牛鬼蛇神,臭肉同味,屎坑內自照鏡子,包腳布做圍領臭了一轉兒。他們當然自知不足號召,徒惹人譏為蟑螂舞大刀不知醜。異想天開,把紙糊的逸帽子現成送給人,自說自話,加油添醬,竟把正邪各派的人物一網打盡,又做巫婆又做鬼,對俠義道中則說成是「南天八怪」和東秀、南尼、西馬、北候、中道等有名的混世魔頭如此決定。就南北同道(黑道)則說成是崑崙、少林、武當、終南、天台、華山等名門大派的掌門人互相叫陣而被他們門下洩漏傳出的。言之鑿鑿,儘管都是捉風捕影,無中生有,因為他們造謠中傷的手法高明,極盡挑撥,離間能事,武林訊息最快,易起是非,立時滑息傳遍,震動整個武林。
原來,武林中人物,除了極少數先知先覺,隱世逃名,物我兩忘,天機自在者外,最大的毛病便是好名。不但初出道的「生手」以創「萬兒」為第一要務,就是已成名的人物也熱衷於此。因為,他們最重視「雁過留聲,人死留名」的話,寧可人亡,也要名在。未成名的固然時刻在爭取出名,已成名的為了保持舍譽和威望,也是當仁不讓,要維持自己或發揚自己的名氣。這麼一來,為爭名而結怨,由結怨而成仇,輾轉胡纏,便成兵戈連結,造成武林永遠不離冤仇相殺的事。蘭因絮果,武林之所以多事,主要的原因便是為了這個「名」!
群醜使出這一記殺手簡,別以為平淡無奇,而使人叫絕的便在這裡。
天下最聰明的人,不論說話或做事,主要的成功秘訣是能抓緊重要環節。千言萬語,不如一句話。窮年累月,未若馬到成功。譬如:治絲的,不管它千頭萬緒,只要能弄清經緯,綱舉則同張,自然得心應手,一絲不亂。所謂羚羊掛角,初寫楚庭,恰到好處。
群醜此計,正搔著癢筋。試想:不論你是誰,正邪雙方,只要榜上有名,等於被人平空捧上三十三層天,雙方又是水火不相容,這樣一來,誰好出面說沒有此事,沒有說過這種話?不論那一方,那一個出頭否認,便成眾矢之的,不但說他本人畏崽怕事,而且丟盡同道的臉面,甚至坍盡武林的臺。其不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裸女遊街,人人嘲笑也幾希?
人都有好勝之心,只要—方有人出面否認此事,便成敵對一方侮辱的口實,說你怕啦!
何況正邪雙方,隨時隨地,無一刻不在劍拔弩張,虎視眈眈,都在覓取機會,以制對方死命為快。在正的這方,除暴安良,去惡揚善,以卻魔御道為己任,消滅一切邪魔外道是天職,責無旁貸,在邪的這面,也自有聖理十八條:認為受夠了你們這些自稱俠義道的烏氣,無風尚要起浪,何況有人點火,正好拼個強存弱亡。勝則無了光榮,揚眉吐氣,天下莫予毒,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敗則天亡我也,時運不濟,十八年後仍是一條好漢,待機會再捲土重來。反正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兩不相下,還有什麼說得,正中了群醜為恐天下不亂之計。
這種幼稚、卑劣的鬼蜮伎倆,說穿了不值一笑。各名門大派當然當他無介事。一方面抱著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看法。一方面靜以觀察,暗中在作萬一準備,各飭門下提高警惕,充實自己藝業。甚至想在邪氣未伸之前便下手壓制遏止,以維武林正義,無形中加強了各人門下的責任。
一些奇人異土,還想趁此機會,引出多年潛伏龜縮的魔頭和以前漏網的神奸大惡,來個斬草除根,一勞永逸。所以都明示閒色,暗中佈置。廣慧大師當然也有耳聞,才藉此著春風下山歷練,正要他多見些大陣仗,在大風大浪中重震少林聲威。
文奇當然更早知道,不過,都因不知確定日期,而未料到和目前情況有關而已。
在各旁門異派而又狂妄自恃的想法,正好趁火打規,來一個天翻地覆的算舊賬,當然陰謀日亟,示威逞強。有的著名魔頭還能沉得住氣,此時尚未叫囂猖狂。有的則先下手為強,紛紛加緊行動作惡。特別是滿瓶不動半瓶搖的綠林道和想坐山觀虎鬥,欣收漁翁利的介於正邪間的人物,無不撿著雞毛當令箭,奔走駭汗,先亂作一團,烏煙瘴氣。
那許業生和賦賞們當然更是一窩蜂,一見狡計得售,別說他們都是不甘寂寞的,何況由他們作痛,菩薩自裝金更要好看。早作鳥獸散,各出心裁覓寶,早已鬧得驚濤駭浪,動地驚天。
這還是最近才傳出的事,那許業生真有一手,憑一身所學,深入皇宮盜寶。
不但得手,而且盜出其多,都是四方進貢之物和稀世罕聞的東西。訊息不脛而走,傳說紛紜,莫衷一是。玄靈子只聽說其中有西域寶刀一口。大精珠(金鋼鑽)十顆。「火龍經」一卷。「二雪丹」一瓶。最使玄靈子動怒的是那廝竟下流的連貢制媚香和黃教番僧奉為寶典的什麼「歡喜禪經」都偷了出來。順手牽羊,御用品也照拿不誤,單是寶帳便有四件,一叫什麼「散春愁」,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迷夜月」,各有妙處。那廝竟身御龍袍,還送了迷陽素女羅瓊珠的正宮服飾,模仿帝妃,荒淫極樂,逢人炫耀,自誇風流,無一不是殺身之罪。現在沸沸揚揚,傳遍大河南北武林,黑白兩道,引起不少人覬覦,都想明爭暗奪。
這固然是玄靈子含怒下山,調查真相,以期證實而作處置的主要原因。而百般湊巧,最近一連怪事頻傳,奇聞迭出,使他中途先到開外一行,現因略有眉目,風聞孽徒潛跡附近,受人卵翼,託庇避難,必欲清理門戶始罷。
玄靈子雖語焉不詳,且自私保留之處,霍、李二人當然不便細問,想不到短短的時閃內,竟出了如許怪事,尚不知道,實在惶恐,已是驚訝得很了。
尚有使他倆怒髮衝冠的事兒呢!聽玄靈子敘述下去不知仍是群醜們的傑作還是另有別人放火?據說:李文奇恃恩要挾,先誘姦了崑崙黑龍姑席素雯。而她師妹玉龍姑應思霞又在少林赴會後歸途失蹤,江湖上眾口交傳,說是霍春風中途和伊相遇,薄醉裝瘋,用強求歡,以致把伊羞走。大約怕人恥笑,不知得到什麼地方去了?不過,尚未有人證實,雖是猜測之詞,已有很多人相信,可見全非空穴來風,讒言鑠石,此中必大有曲折。
最驚人的是最近有多人出關,據說是截擊毒龍姑畢元貞,除了搶她身上的「崑崙三寶」外,七要是想把她留下作押,向芬如神尼討價還價,換取碧雲宮鎮宮之寶血龍珠。
正因為有這多錯雜交縱的事,造成目前八方風雨,樹木飄搖的情況。首先,黃河兩岸因得地利之宜,勢所必爭,如萬一失手,不論出了什麼岔異被人踢了地盤,所以火紅火線,杯弓蛇影,都在全力以赴,好不緊張。
至此,見微知著,霍、李二人是何等人物,都弄清楚了眼前嚴重局勢,非同小可。前後一聯想,不但許多隱形強敵尚未對面,連賽紅線柳秋葉、六盤雙鷹、騎驢小禿子和二駿騎客,乃至秦晉三友,黃河一怪人都是為此事而來。一個應付不好,便是本身生死存亡和師門榮辱問題,現在已在步步棘刺中,非如臨如履,小心以赴不可。
李、霍二人皆知玄靈子奇誕難測,眼前雖有很多事急於問出底細或跡象,都不便貿然提出。難得他自己先露口風,已是不負此行。但當前進退必須決定,霍春風起身謝教,肅然道:「多承老前輩耳提面命,使我倆有先為之備,不患事實不大白於天下。此時無須贅言,敢問老前輩今欲何往?恭聆吩咐,或附驥,或分途都可!」
文奇卻此春風擔多心事,一因自己和黑龍姑關係,不知應如何適當解決,萬一誤會越深,自己百口難分,好不尷尬。師門執戒清嚴,三師叔八爪游龍谷天翔更是火爆性兒,如他也偏信了,那還得了?何況又聽說玉龍姑失蹤,毒龍姑有險,無一不是辣手的事,此時變成了無語問蒼天,徒嘆奈何。
玄靈子洞若觀火,當然能體會他倆心情,側然動念,有意憐才,略一沉吟,笑道:「看二位襟懷器宇,不像傳言中那種人,貧道本有急事在身,向來獨身來去。今日難得有緣,恰巧前面便是「連雲山莊」,群雄雲集,貧道正要趕往。二位如有興,何妨同行……」似有無附感觸,仰天長吁喟然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收徒當如二位,貧道無德,深以自疚!」
二人謙謝不迭,一笑而起,便相偕動身。
這時,已是暮霧蒼茫,大地入夜,李、霍二人雖急欲知道「連雲山莊」情況,礙於啟齒,驀然,同時警覺,剛要喝破,耳聽玄靈子冶哼一聲,接著一聲駭極高呼:「玄靈道長恕罪,請高抬貴手。並非有意窺伺,天大膽子也不敢,敬請稍待,以便風報敝莊主出迎如何?」
只聽玄靈子悠悠一聲冷笑:「豈敢,貧道何德何能,承不當作宵小對待已足夠盛情,還是安步當車,拜望你們莊主吧!」一聲長笑:「貧道率性隨緣,倒是這二位少年英俠乃天台和少林門下,確是佳賓,貧道有僭,代為介見如何?」
一聲輕噫過處,飄絮飛花似的由十多丈外大樹上降落兩條黑影,好俊的輕功,晃了兩晃,眼前便有兩個土頭土腦莊稼漢打扮的中年人一拱到地,對玄靈子執禮甚恭。再向李、霍二人拱手為禮,似有訝意,二人四眼都把他倆打量一遍。
李、霍二人當然不好怠慢,深知江湖有禮,謙讓第一,中州之地,風虎雲龍,人文營萃,單是來人隱形在大樹上,憑玄靈子和自己二人耳目,直到十餘丈外才發覺,以這種輕功造詣而言,已是一流好手了。而聽對方語氣遲卑,尚是寄人籬下人物,則所言莊主必非等閒。連雲山莊,無異是虎穴龍潭。君子謙以自牧,急忙還禮致意。
文奇首先抱拳大笑道:「不速而來,正慚冒昧。雖蒙玄靈老前輩先容,客途簡陋,恕未專誠具帖拜望貴莊主,失禮之聖!」
春風也朗然道:「寶莊近在咫尺,不敢勞駕。」
當下互通寒暄,才知對方竟是名震關中的河朔四傑中的老大金沙手施家柱,老四仙人掌龐政平互道景仰。
李、霍二人心內明白:施、龐二人必是出來巡風踏影,如此戒備,必有非常事故,恐妨礙別人職守,又不便發言點破,所以借客套話輕輕帶過,表示自會入莊,不必驚師動眾,便是施、龐二人也可有事自便。
果然,玄靈子似讚許二人應付得體,措詞恰當,微點了點頭,便款步先行,冷無語意。
施、龐二人果然是奉命出巡,不料,恰巧遇著玄靈子一行,此時為了剖白他倆並非有意暗中監視或偷聽,堅要先著一人入莊通報出迎。又怕三人疑心,便也談笑相隨,好像無心相值,順路迎賓,心中卻在打鼓兒。
由於二人帶路,專抄捷徑,不久使到達堡門外,吊橋已放下,堡門大開,三人剛以為另有人馬進莊,只聽鼓聲咚咚,轟然大作,施、龐二人急忙抱拳肅容:「哈哈!敝莊主居然未卜先知,已親自出迎了,請!」
言未罷,一聲蒼勁洪烈的大笑道:「施、龐二位賢弟也是,竟使愚兄負慢客大罪!」又是一聲哈哈哈:「玄靈道長,鶴駕辱臨,恕侯某失迎,容待負荊。嗨!另有嘉賓,侯某一併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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