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一聽,忒也希奇,原來竟是昔年「湖海八魔」中的七絕尊者獨門兵刃日月七星環。那蝦蟆咀內藏有極其利害的暗器,難得小禿子故意叫破,無異暗示侯老頭,也等於幫助了侯老頭。那小禿子又在吃吃怪笑:「這兩個賊婆娘倒會弄鞭兒哩!」
春風急視,原來那兩個女賊正由腰中汗巾內鬆開如意銅釦,解開皮套,虎虎生風,銳嘯不絕。不過略一舞動,便見先聲奪人,仔細一看,竟是兩條怪鞭,左面那個,乃娛蚣軟鞭,長約四尺,七條娛蚣連貫,兩邊都參差著倒須鋼刺的娛蚣足。頂上作八字分叉的兩刺向外張開,其體也較長。另一個是蛇骨鞭,鞭身細長,鋼稜密疊,形如蛇骨只是鞭頭有拳頭大的一個三角蛇頭,蛇信暴伸寸許,藍汪汪的顯然曾經淬過毒。
另外兩個疙瘩臉的兵器更奇了,那左腮有一顆豆大的紫痣,生著幾根寸許黃毛的醜漢,倒提一對烏油油發黑光的短戟,不!一頭柄上倒彎如鐮,又像虎頭鈎,把手卻在中間,似乎中空,隱約內藏細索樣的物事。另一個滿頸生著瘤症,又像梅毒翻花,膿血狼藉的醜漢託著一根虎撐,偏偏尾上雙鋒雪亮,又像兩面鈸,真不知是什麼名堂。
只見小禿子誕唇咧嘴亂嚷:「醜人多作怪,沒的丟盡老山貓的臉,連壓箱底的破家當都搬出現世。小禿爺最恨旁門左道,看你兩個膿包,怎樣使用鳥的飛虎戟,震山鏨……好呀!這邊的玩意兒也不錯咧。快打!真快活煞人也麼哥!」
原來,這一邊除了侯老頭的佛手拐外,那土老兒不知是那兒拿來一支北方鄉農撿糞翁用的糞杓。竟是通體精鋼打成,長約四尺,底下那馬蹄形的杓兒兩面開鋒,中間微尖,最妙的上面還堆積幾層乾結未洗淨的牛糞。只見他糞杓當作柺杖,微靠著像打盹兒,懶洋洋的不得勁。那多瓜頭呢?更是妙得不可醬油,擺著鴨婆腳,右臂纏著細如拇指,緬鐵白金打成的軟索,三叉連結,每頭垂著一個鐵鑄的鴨蛋,中間穿孔,嵌入索頭,三個鐵蛋在他腳邊晃悠悠地打轉兒。春風看得分明,猛地警覺,敢情這對活寶正是號稱「關中二老」的撿糞翁和賣蛋翁。剛才不曾想到,此時見了他倆「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兵刃才知道。再一聯想:飛虎戟、震山鏨,不是蘭州白虎門的獨傳兵醜麼?則那兩個醜鬼必是兇名遠震的白虎星君西門柳的門下或子侄輩了。另外三個出場的,只認得河朔四傑中的老大金沙手施家柱,用的是三稜護手鈎。老四龐政平,用的是一對銅鑄仙人掌。這二種雖是外門兵種刃,不算奇怪。倒是那個黃臉如臘,似大病剛愈的瘦長漢子皺著一字濃眉,好像弱不禁風,卻捧著一隻沉重的獨足雙耳銳利如刀的銅鼎。口大肚小,兩邊有柄,黃鋼所鑄,高約二尺,估計至少百斤以上。能用這種笨物做兵雙的人,不但招數奇詭異常,至少有過人的臂力和耐勁。和他癆病鬼樣的神氣,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夜古怪多。看得霍春風心中狂躍欲動,算是下山後初開眼界。
這時,一輪明月,沉浮碧空,片雲冉冉,清光皎皎。繁花如錦,清香有無。本是良宵花月夜,變成刀風血雨場。
除了遠處村犬吠聲相聞外,在燈球火把照耀如白晝的大花圃內,方圓五十丈內黑壓壓的自然形成一個人圈,正中空出大塊曠地。二六一十二,各具勝場,各人的相貌已奇,衣著也奇,所用的兵器更奇。
還有更怪的咧,那小禿子端坐一叢繁花上,背內面外,正身處現場當中,大家不約而同的火燭小心,怕惹翻這光頭太歲,自觸黴頭,無形中在他面前空出一段直線,讓他大模大樣的入目分明,活像皇帝老兒高踞龍床,欣賞宮中武士賽技角力。
可惜他生成猴子命,雖做現成的南面王,君臨全場,兀自手足沒個放處,無一刻安靜。雖竭力想充斯文,扮正經,也曾幾次繃緊一張鍋底臉,好像大家欠他錢,向人討債似。在他或者以為是神聖不可侵犯,像煞有介事。在眾人眼內,厥狀甚醜怪狀百出,簡直是湖北佬,穿長褂,打赤腳,屠戶主祭孔大典不成個樣兒。
眼看雙方都在弓滿待發,箭撥弩張。雙方都知碰到勁敵,關係個人和自己這一邊的生死榮辱,都想以逸待勞,以靜制動,打著如意算盤,誰也不好先冒失出手,免得授敵以隙,步法一亂,影響全域性,牽制同伴受累,便可從他們有的繞場疾走,如轉走馬燈,有的鴨步蟹行,運聚全身真力,有的站立如猴,有的冷漠如鬼。備諸妙相,而右個相同之處,便是不論有意無意,每個都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可以看出各人心中的緊張。連在場的人,無一不是全神貫注,目不旁瞬,手心都捏著一把汗,明知現場準備交手的人都是你要我的心肝,我要你的五臟,所謂皇帝不急,急煞太監連全場空氣都好像如干鈞重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似若窒息,可從他們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證明。這正當暴風雨前的剎那沉寂,靠得近的人可以聽聽到對方猛烈的心跳。
霍春風當然也體會到事態之嚴重,一發便不可收拾。以現場雙方實力相較,分庭抗禮,尚不知鹿死誰手。不過,雙方至少都會有傷亡,誰也不能保證勝利一邊倒………一時也緊張的注視變化、發展,心中卻掛念文奇不知何處去了?不由心煩起來,如兩人在一起,可多商量,可互助,同氣相求,南呼北應,一切方便。現在,卻弄得孤掌難鳴,吃虧了江湖門路不精,經驗缺乏,不但不敢妄動,連開口也怕一言失錯,受無妄之災,只有裝聾作啞,袖手旁觀的份兒。
那小禿子可不耐了,由手舞身搖而抓耳撓腮,目注現場僵局,覺得掃興,沒味兒,大叫大嚷罵罵咧咧:「上嘛!打啦!你們這些一混帳王八蛋,老牛破車,這樣轉磨勁兒,是否要拖到日頭西方出?沒種請別現世啦,乾脆都縮回娘肚子內去吧!」口沬四濺,好像韓信將兵,作烕作福,刻薄挖苦,連雙方的人都罵遍了。
六對十二人,都似乎受了激動,戾氣沖天,兇焰飈發。
潘鼎首先一聲厲嘯:「侯兒崽子,指下殘魂,竟要充好漢,連累太爺陪灰孫子,受鳥氣,既不願送死,太爺就下手要命吧!」竟一晃身形,飛身搶攻。並且是走中宮,踏洪門,月光底下,環光輝映四射,燈成異采,只見白光如匹練縱橫,又像圓鏡旋轉,裹著一條似有似無,淡若縷煙一團灰白影子,滾進侯老頭門戶,好像馬到成功,一下便突破防線。侯老頭似乎屏藩盡撤,讓對方長驅直入,勢如破竹,因為月影下但見兩條人影交錯,幾合為一。
依照武林規矩,雙方起手過招,江湖有禮,即使深仇大恨,生死決鬥,第一回合都是奔偏門,走側戶,以示風度,也即是本著武林道義,關係著一個人的操持修養。如一動手使下殺手毒招的,使為武林人物所不齒,認為是刁姦之輩,窮兇極惡,勝不為榮,敗則無一同情,甚至會激起眾怒,變成被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正如施放暗器,必須先出聲招呼一樣,才不失光明正大,武林本色。否則,便是下五門的黑道人物,任你天大本事,也得不到同道尊重。武林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是非明辨,邪不勝正,假以鋤奸,憑真守藝業和江湖禮數才可服人,雖敗猶榮。像潘鼎這種踏中宮,闖洪門的起手招數,又絕又毒,最犯武家大忌。因為這完全是蔑視對方,狂妄自大,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而且非仗著本身藝業勝過對方的人,也決不敢如此猖狂。在老潘仍是重施故計,想借此激怒對方,好速戰速決,在別人眼內,都認為這廝可惡已極。
不料,侯老頭似乎籤於前車,採取穩紮穩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後伺機克敵。何況雖得號稱天下第一靈藥之功,不但復原於覆碗,時間越久,藥力越能深入全身脈絡,大助元氣真力,侯老頭當然深明此理,所以一聲不響,硬接了老潘一招「夸父追日」和一式「風舞高羊」。他那支佛手拐浸淫數十年,招數自成一家,怪詭奇妙,只一招「法華天雨」,連消帶打,不但破了白鷹出名的「鴛鴦手法」,而且借力使力,反守為攻,有威脅老潘九大重穴之勢。幸得老潘功力深厚,急用流星過渡身法閃避,來得快,去得也快,才造成好像雙方已逼近肘腋地方。由於彼此所使用招式,快若電光石火,不過一瞥眼間,雙方無異互較了一次功力。老潘是以鬼蜮伎倆壓人而又陰沉如鬼,善於取巧。老侯則是以沉厚雄勁見長,穩實有餘,靈變不足。剛才著了鬼手道兒,差點一身武功報廢,如非小禿子趕到,慨贈靈丹,即使老侯當場能忍住,不過加重內傷,最多不過延二、三個月,終必傷發而死。老潘既首先發難,戰火已燃,卜老二等也一鼓作氣,紛紛搶攻,形勢由膠著而變爭主動。只見卜乾倒挽月環,身如一縷黑煙疾射,帶著一團閃爍冷光,飛撲那矮腳冬瓜,一聲冷笑:「老混蛋,適才被你滾來滾去死滑溜,多延一刻殘喘,你且再把蛋兒碰碰卜二爺的月牙寶環,試試功夫,非把老混蛋砸個粉碎稀巴爛不可!」身在半空,已經遞招,右臂一圈,「倒轉陰陽」,翻掌亮環,劃了一個弧形,在月光下宛如靈蛇隱現「掣電奔雷」,帶起狂風,兜頭下砸,別看力道用得重如山嶽,好猛卻暗藏「蚩尤布霧」、「玉兔搗霜」二絕著,不論矮多瓜躲也好,不躲也好,已被環影整個籠罩住!
春風剛要叫糟!奇哉!矮冬瓜似乎心慌腳軟,嚇得跌了一交,卻是仰面平躺,背脊貼地,兩腳如釘,紋風不動,恰到好處,妙到毫巔,堪堪把下壓的環影和老卜下擊衝力卸掉,剛露未出的殺著無從變化,等於白費心機。何況身浮半空,運力不便,斷未料到矮冬瓜有此一著,老卜收招不及,下擊之力打空,明明居高臨下,看見矮冬瓜躺在地上,只要再用力一按,必把矮冬瓜打得五臟洞穿,變成爛冬瓜。偏偏餘勢不及,強弩之末,不能穿魯槁,既要急放變招提氣下擊,又要提防下面強敵出手,弄得顧此失彼,整個身子已因打虛而頭往下一俯,既意趁勢下按,又怕恰巧身落對方身上,必被打個措手不及,迫得他顧不得撿便宜,先求白保。好卜乾,兩臂一張,竟上住了急降下落之勢,猛吸一口真氣,丹田用力,想化「餓鷹剔羽」之勢斜飛降落。剛在空中腰腿運力,一個盤旋尚未轉成,矮冬瓜的三個鐵蛋忽如沖天火炮,對空猛擊,當中那個直奔環圈,左右兩個掹擊老卜頭、足,直射如一個川字形。這有個名堂,名為「燒香接佛」,最難能的是整個身體仰躺及地,竟靠臂力和指力一彈,對空疾射如矢,不但內功要有深厚造詣,還要運用自如,攻敵於不備,這就不簡單,必須柔軔並濟,繞指柔成百練鋼,由最不好著力的地方運用自如,必須武功到了意與神會之境不可!春風暗道此老名不虛傳。那卜乾亦自不弱,竟臨危不亂,只見他霍地兩腳在半空交疊,「絞蔴花」,右手月環索空往鐵蛋上一點,借力使力,頭一仰,竟升高了二尺多,脅旁特製的風翼被風鼓起,似蝙蝠,更像大鷹橫空。三個鐵蛋也因餘勢已盡,不能再上,待到賣蛋翁一挺而起,三個鐵蛋也同時衝高數尺時,那卜乾已一聲低而急的悶哼,兩腳分開如燕尾,借往後一登之力,在半空斜飛數尺,輕巧避過致命三蛋。可謂險到毫巔,和賣蛋翁才借「果老醉灑」式同是一樣有驚無險。而人在半空不能著力,似此賣蛋翁還強了一著。眼看卜老二力竭墜地,居然能屹立不動,只是氣喘如牛,張開口直嗨!嗨!
這正是打落水狗的好機會。可是,賣蛋翁卻冷然立在原處,好像沒這回事似的,根本看都不願看一眼。嘴內卻唸唸有詞:「慢來!慢來!」
原來,他不動,別人可急壞啦,二賊婦首先飛身搶救,一個扶著老卜,一個已攔在賣蛋翁面前,揮鞭盤打。
鞭風帶著銳嘯,卻在他像縮頭烏龜似的一哈腰蹲身,恰巧離他頭頂三寸許打空,卻見他呸的吐了一口唾沬。
「真晦氣,別沖掉你祖宗財運,蛋擔跌石街……」
那撿糞翁已哈哈大笑道:「糊塗蛋,人家已看上你啦!至少天天有蛋炒飯吃,所以鞭下留情。否則,連龜頭都隨鞭而去矣!」
賣蛋翁翻眼大嚷:「臭老兒,一把老臭嘴,滿嘴放屁!你是看那蘿蔔乾老倆口子的好恩愛勁兒眼紅口饞吧!難為這大腳臭魚救夫心切,老實說:如非蛋下留情蘿蔔乾早已被老子擠出黃蛋啦!」兩個糟老頭一吹一拍,大賊婦已怒不可遏,揮鞭呼呼,如千百條毒蛇弄影,著著向賣蛋翁下毒手那兩個醜漢子也和河朔四傑中的老大和老四動了手,招數奮兀,三招之內,立見顏色,把施、龐二人逼得翻退丈餘。激得他倆齊聲大吼,拼命反撲,以快打快,但見四條人影滾滾翻翻,花枝狼藉,落英滿地,聲勢此任何人都要猛惡。
眼看那矮冬瓜在大賊婦鞭影籠罩下活像一個大肉球,飄忽如鬼,好像黏在鞭上似的,真是破天荒的身法。
那撿糞翁卻夾七夾八的亂嚷:「好個臭鴨蛋,倒會憐香惜玉,大約愛上了臭腳鴨婆了。光是捱打,捨不得還手,嘻嘻!」
賣蛋翁罵道:「臭老兒胡說!咱老人家是好男不與女鬥,何況這賊婆娘老不知羞,笑死無鹽,嚇昏嫫母。咱老人家快耍嘔出隔夜酒菜,總是苦纏,真是要老命,讓給你試試如何?」撿糞翁搖頭大叫:「不勞照顧,老夫和臭婆娘們是臭味不相投,無此豔福。你看那蘿蔔乾倆口子倒怪親熱的,老夫好不肉麻,大約是徐娘風味勝雛年吧?」
那卜乾大約已回過氣來,大吼道:「兩個老不死,休得討了便宜賣乖……」人已飛身過來,揮手大喝:「大嫂且退。兩個老厭物最好一同上,讓卜二爺為兩個老不死送終!」卻聽那病鬼有氣無力的介面道:「憑你這廝,也值得糞翁動手,不如給俺祭祭寶鼎!」別看他去兩步退一步的病鬼樣兒,兩眉一搖,便到了卜乾面前。
春風雖然知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江湖上的人物越是違悖常情,越是不可捉摸,奇人異士,多不以本來面目示人,佯狂玩世高深難測。自看到病鬼現身起,雖很重視,但並未估計到竟具有如許身手。因看出病鬼的步法路數,竟是傳說中的「咫尺天涯」奇門輕功,乃西域黃教番僧(喇嘛)一脈傳授。以訛傳訛,也有人稱為「密宗」家數,把這種輕功稱為「迷蹤步」。而「密宗」又分為大乘、小乘兩門,大乘共有三十六解,即是共分為三十六門解數招法。小乘七十二解,也即七十二種練功,按天罡地煞之數,正和少林祖傳的三十六行功,七十二絕藝同一意思。黃教規戒甚嚴酷而忌諱又多,能參大乘者,可晉級穿黃袈裟,參小乘徒家最普遍。看各人功力高下,由「活佛」(大喇嘛)決定賜予穿黑、紫、紅三色袈裟,隱合五行之數。活佛本人則御歷代相傳之唯一黃綾飾金五彩「佛衣」。只要看他們僧衣色別,便知其在教中等級地位,武功高下。春風在少林時,曾聽少林三老詳說天下宇內,海外各宗派內幕。想不到竟在這裡發現黃教路數,不由精神大振。
但聞西域,黃、紅二教,勢力又入中原,要來的話,一定大舉出動。大約他們也知中土武學不可輕視,不敢任性胡行。如個別出動,必遭不測。除非有重大企圖,全力出動,凡有資格派出的,都是精選高手。特別是敢於單獨行動的,至少也是穿紅袈裟或黃袈裟的身份,甚至是護法喇嘛或活佛首席弟子。正因如此,輕易不會遇到,最近百餘年來,只聽說有兩次大舉入寇神州,問鼎中原,但結果都是虎頭蛇尾,好景不長,曇花一現之後便鏘羽撤退。
而且,不論紅教或黃教,都不收俗家弟子,一律僧裝。能入教者,都須先接受教中很多不近情理的戒條,地域觀念又深,對中土慕名入教者更是苛刻得非人所能忍受。那麼,眼前這個病鬼豈非來路不明,十分神秘?昕以,全力注視病鬼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