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糞翁和賣蛋翁沒好氣的呸的吐口沬道:「癆病鬼害人不淺,人家找上門,你不好好打發,卻讓死鷹兒臨死還撲翅膀,弄得大家不安生……」
「噢!小酸子找死,還不快退。」
二老一嚷,原是激將,想小禿子快點把老潘了賬。偶然瞥見春風離老潘身側最近,當全場紛紛驚退,掌風此伏彼起,威力交替激盪中屹然不動,閒適如鶴。雖然早已看出這少年書生神采夷衝,精華內蘊,上好根骨,但未見春風動手,以為春風少年任性,恃技而驕,不知「五毒天魔爪」利害,賣蛋翁忽覺疏於照顧,所以急叫。
全場驚視中,老侯剛要作勢提出,濃厚的狂腥氣味已捲到,瞥見春風微一旋轉拂袖之間,仍是含笑而立,在狂飈怒嘯,毒氣橫空中,連衣角都未動一下,便知春風絕技在身,玉古櫝中,含珠未吐,不由大為驚奇,該時把全場的中州豪傑,北國英雄注意力,瞿然集於春風一身。原來,春風一時技癢,少年豪氣,想作中流砥柱,為人所不能為,蓄勁以待,藉此施展「大般若力」,立時周圍三尺內佈滿廠無形罡氣,潑水難進,再故示閒逸,連飛身過來馳援的小禿子也微噯了一聲。
這時的春風,正拈花微笑,好像沒有這回事,置身於無人之境一般。實在,暗中已全力應付,一點不敢鬆懈,所謂「月映深潭空復有,漣漪未作待風來」。
小禿子氣可大啦!剛運立功,把老潘打出的兩掌毒氣反震回去,正要下殺手,瞥見春風傲然不退,急忙錯身縱過,老潘卻藉此空隙,轉身撲向病鬼和老侯,一連劈出三掌。春風無恙,小禿子暗中嘀咕:「這酸丁可惡,看不出倒會反穿皮襖裝羊。」再聽撿糞翁話中有揶撿之意,氣更大啦,一碌眼,叫:「小酸子,敢情也有幾下三腳貓,小禿爺還以為你手無縛雞之力哩。也好,把宰鷹的美差交給你如何,等會兒咱們再玩玩……」轉身便走。嘿!他竟一滴溜便到了關中二老面前,歪著頭,怪聲怪氣的:「好一對糟老兒,是說小禿爺不能打發死鷹兒麼?小禿爺才懶得動手哩。咱們何不比劃此劃,看小禿爺扯光你的鬍子,打平你的駝背!」身形一晃,說打就打,左手「一剪梅」,已抓向撿糞翁山羊鬍子,右掌「大手印」,已拍向賣蛋翁背上,迅如閃電,手法奇準,二老差點著了道兒。幸而都是年老成魔萬戰經驗,撿糞翁一下「神龍擺尾」,化成「醉漢騎驢」,堪堪讓過,但仍被小禿子剪下數莖須尾。
賣蛋翁「艄公搖櫓」二叫身一俯,「獅子大搖頭」腳下一滑,閃過這一招。撿糞翁氣得山羊鬍子一翹,剛罵:「禿賊敢爾!輕捋虎鬚,老夫代老禿子教訓你。」五指一圈,「梅開五福」似抓似敲,向小禿子光頭上便打。
賣蛋翁笑道:「臭老兒,真是八十老孃倒繃孩兒,小和尚連累大和尚,小禿賊比老禿賊更難纏,儘管把光頭當木魚敲,咱倆好好教訓這小禿賊!」說著,兩掌拳曲,穿梭交錯而出,向小禿子頭上直鑿暴粟,竟成兩老對一小了。
這不過一剎那間事,小禿子一晃腦袋,便在二老雙管夾擊縫中溜脫,一吡牙,左手「鶴嘴一點」,便啄賣蛋翁「笑腰」穴,右掌一翻,遙擊三尺外的撿糞翁。
這真是大樂子,二老一小,都是不老不小的,嘴巴一樣利害,脾氣一樣古怪,身法一樣奇詭,三分天下,各有千秋,無緣先故,只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怪人怪事,滑稽透頂,不但全場失笑,連春風也忘其所以,忍住肚刺,白看熱鬧。
驀地,一聲鳥鳴鸚啼般的尖厲慘嘯,夾著侯老頭的一聲:「勞兄且慢!」接著,大賊婦哇的一聲絕望驚叫,顫抖乾嚎,身形隨著撲向病鬼。
全場一怔,原來白鷹潘鼎已是盡人皆仇,指望把最後殺手施展拼命。不料,五毒天魔爪不但未把小禿子損及分毛,反被一股無形潛力逼回,夾著滾熱熾烈的窒息熱風,直逼得胸前如千斤重壓,鬱悶發脹。才知對方實在惹不起,最奇怪的連那文弱書生(指霍春風)也在自己苦練多年的腥毒掌風下泰然自若,便知今晚大糟無悻。就此逃走,無異忍辱偷生,含垢苟活,還不見得能否逃出!原就打著拼得一個夠本,兩個加利的主意,本就不願觸怒小禿子,心有忌憚,難得小禿子顧到先奔援春風,急忙抽身進擊殺弟大仇的病鬼。
難得死對頭老侯也正和病鬼咫尺之近,一式「老樵挑薪」全力發揮毒爪,前印病鬼「背俞」,後劈老侯右肩,力挾雷霆,毒氣如焰,迫後老侯先求自保,閉住七竅,不敢硬接,撤身躍退八尺,剛怒喝:「姓潘的還不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再不停手,死無葬身之地,別怪侯某不能容物!」病無常勞秋聲卻被老潘激起三昧真火,殺心大熾,腳下一錯七星步,倒轉五行,讓過老潘來勢,「龍項探珠」竟用金剛指直點老潘背心「大羽」穴。
老潘沉肩縮肘,一個風車轉,掌隨身旋,十指伸縮如電,雙掌交飛,竟用「天魔亂舞」手法一連向病無常胸前九大穴作暴風雨式的急攻。
只見掌影沉沉,指風蕭蕭,可把病無常迫得連掌影指風中連連騰挪閃避,可把他的「黑青手」招惹出來了,一聲不響的突施殺手,連劈兩掌,反守為攻,把老潘門戶封住,駢指疾戳,老侯急呼已來不及,一下點中老潘陽明少陰、任、督二脈交會之重穴中羶七絕脈上,立時血脈閉塞,真氣消散,老潘閉穴不及,原就被老侯先點中了「肩井」穴,全憑強提真氣閉穴忍住,這時百上加斤,鐵打銅鑄也受不了,立時全身一陣顫抖,肌肉由痙攣而收縮,活像中了「牽機毒」,慘嗥一聲,委頓在地,昏死過去。
老侯知道點中七絕脈,己是鬼門關上游魂,除了仙丹靈藥和佛、道兩門玄門至上內功罡氣推宮過穴,打通八脈,一周天使氣血來複外,重則立時氣絕身死,有內功的也最多延喘七天,吐盡黑血而亡反正這個仇已是澈底結算,再無轉折餘地了,對瘋狂撲來的大賊婦不忍再下毒手,竟想借此抽身撤退。
大賊婦原是急於救醒乃妹,原以為乃妹被撿糞翁點了穴,閉氣昏絕,卻不知乃妹膝蓋骨裡面已粉碎,外皮不損,空白手忙腳亂,瞧不出傷在何處?一連試解幾處大穴,都不見效。最後,捏「人中」,推「幽門」,二賊婦才自行甦醒過來,原是一時刺心疼痛,又因個性兇暴潑辣才氣極昏倒,這時醒來,因「幽門」骨關係太大,一經碎裂,一隻腳等於報廢,最苦的是外面皮不破,血不出,有藥無法治,只有撫膝咬牙的份兒。
老潘一倒地,兩賊婦心膽皆裂,大賊婦還想拼命,二賊婦即是欲起乏力,勉強忍痛一腳立起,被閒在一旁的撿糞翁孫兒小哪吒彭少逸瞅見,小小年紀也會頑皮,一抖手中連環索,便把二賊婦夾脖子套住,扮了一個鬼臉道:「賊婆娘,活像一隻跛足雞婆,還是乖乖躺著!」手上一用勁,便把賊婦扯了一個元寶滾地,獨腳朝天。
霍春風意良不忍,上前笑道:「小兄弟算了,饒她一遭兒。」
一伸手,便把這小淘氣鬼正要把賊婦拖著走的連環索活套鬆開,腳尖起處,把賊婦踢中暈穴。接著,奔向左閃右避的侯老頭:「莊主且歇,讓小生略子懲戒。」
侯老心中有事,又不欲對賊婦再下毒手,正急於脫身,聞言正合心意,一面連進三招,把賊婦攻勢封住,道:「老弟想一試身手,請小心,這婆娘不可輕敵。」
他剛跳出圈子,霍春風「大般若力」已經發動,「慈航普渡」、「法華天雨」,一履,一撤,便把飛身猛撲侯老,鞭影如蛇的賊婦震落。只見她似被無形潛力猛擊,受了極大震動,耳鳴目眩,愕然卻步。
就在全場一怔神之間,春風已如電光石火,「明鏡中分」、「水月搖影」,賊婦招式還未遞出,鞭已到了春風手中,目瞪口呆,恍如雷打鴨子,原來已被春風拂中啞穴,並制住橋維太陰主脈。這不過舉手投足之間,乾淨俐落之至,便把這頭母老虎擺佈成待宰之羊。以賊婦一身內外輕功,潑辣兇毒,連侯老都不敢輕攫其鋒,真個對敵起來,非百十回合難見勝負,竟被春風一瞬間手到成功,神乎其技,都情不自禁的叫好喝采。
那彭少逸更是羨慕的直滾眼珠。
侯老剛急叫:「老弟不要傷她……」
春風長笑一聲:「醜婦汙手,豈同女流計較!」雙掌一搭蛇骨鞭變成豆腐鞭,碎裂腰斷。鞭梢點處,解了賊婦穴道,肅容冷笑道:「你還不服麼?沒有時間同你廢話,好好收拾走吧!你已受到最惡妄嗔怒,犯之必氣喘而死。」
說也奇怪,賊婦除了臉上抽搐,似忍受極大痛苦外,不再倔強,怒視全場一眼,匆匆奔向奄奄一息的老潘把他揹負起來……
春風上前一踢二賊婦,解了穴道,遞過一粒靈丹:「服下可止痛,重新做人去吧!」侯老拱手道:「老弟,真佩服你了。且去歇著,貴友呢?」
春風才想起文奇仍不旦現身,剛要回答,猛聽勻勻連聲巨震,立時火光沖天而起,異聲起自內院,夾著長嘯聲、勁叱聲、尖叫聲、房屋崩塌聲,紛然大作。
侯老如中鬼擊,面色慘變,大吼一聲:「有賊!眾位兄弟快撤網兒!」大叫:「彭、凃二兄,快助弟一臂之力……」
人已飛躍數丈,急如奔喪。
立時,全場一陣大亂,但見人影縱橫,飄忽如電,紛向四面飛馳而去!
事出意外,春風倒呆住了,看侯老頭手足無措的慌張情形,必是茲事體大,非同小可,才致失去鎮靜,亂了章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二老一小,本纏鬥方酣,聞聲立時住手,小禿子似有所悟,一聲怪嘯,「平地游龍」,十餘丈外晃了一晃,便無蹤跡。
二老互看一眼,似有驚疑不定之色,各展身形,飛撲內院而去。
春風本對侯老之豪快無論大有好感,對關中二老之突梯滑稽更感興趣。唯感怏怏的是對那病鬼說不出的厭惡。
因他不知病無常勞秋聲的來歷,隨玄靈子入席時,侯老頭雖曾以主人身份為雙方介見,亦不過草草提起姓名或乾脆只提說這位是某某大英雄,這位是某某大俠之類而已。何況當時侯老心中有事,玄靈子和李、霍二人之出現皆是事前末充份準備,大約流言如電,對李、霍二人不利的謠言已傳到河朔,李、霍二人又年輕,座上客先人為主,對他倆並不重視。如非正當山雨欲來,強敵壓境的暴張情況下,早有人對李、霍二人找碴子,出言輕侮了。待事情演變,一波三折,侯老這邊轉敗為勝,病無常勞秋聲影露本門絕技「黑青手」,春風便開始反感。
因為「黑青手」列為異派邪教武功,不登大雅之堂,練此種武功的人必須深居窮山惡水,絕壑幽谷之地底,終年不見日光,集各種腐爛禽獸屍體之毒氣和地底千古卑溼凝結而或的瘴氣設法引入密不通風的地方,內建極厚棉絮,練掌的人自閉七竅,預服秘製丹藥,雙手浸入預先備好的月癸、黑狗血和蛇、蜈蚣、蠍子等毒物的血液裡,反覆打棉絮。
棉絮中已吸滿了瘴毒和各種腐屍氣,一被血手拍打,便滲透人肌,奇毒浸淫日久,隨練者本身內功火候深淺而定威力大小。施展時催動真氣,把蘊藏在兩臂曲池穴以下的毒氣逼出,隨著掌風所至殺人,功力深厚的毒氣綿綿不絕,越來越盛,連身形都看不出來,周身都是黑氣圍繞。火候末到的便只有淡淡黑氣隨風飄散,非窮極目力看不出來,又名「地煞掌」,和玄門「大罡掌」一正一邪,不可同日而語,練這種「黑青手」的人便應歸入邪魔外道一派。
和白鷹潘鼎的「五毒天魔爪」等於異曲同工,不過「五毒天魔爪」純粹以五種毒物為主而已。兩者相較,「黑青手」更為兇毒。因「黑青手」先要收集許多「屍蟲」作為調化百蟲之用。而「屍蟲」乃腐屍人腦中才有,勢必挖掘許多墳墓,暴露無數骸骨,實在天理難容。這就難怪雙鷹吃癟在他手上,一籌莫展,技無從施。
黑鷹未及獻醜,便告了賬。白鷹自恃太甚,冒失出手,自討苦吃。雖然以毒攻毒,此殺手對付雙鷹不為過,畢竟正邪有別,侯老頭引為大援,可謂不擇手段,不算高明。他那知侯老頭除了一身絕學,仗著十八路佛手拐,大力鷹爪,千斤頂縱橫五省,所以成名,列為一怪的便是此老不分邪正是非,只憑己之喜怒,能俠能盜。加之燕趙豪氣,善用權術拉攏人,利害交替,運用得宜,才登上「北侯」寶座。如以常理忖度,以春風俠心義膽去看他,當然混淆不明,難分這時,雲暗月昏,大約蘭一更時分,莊院內異聲如朝,亂成一片。剛才龍爭虎鬥之場,卻是殘花無語,狼藉不堪,寂黑一片。
他腦中轉了幾轉,好奇心使他忘記一切,飛身上了屋。
嗨!敢情後院埋了火藥?兩株參天老樹被燒黑大半,連根掀起,好像被雷打過。好慘!只見一大堆人,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卻是侯玉蘭全身浴血,連粉面都變成了血面。披頭散髮,衣裙破碎,躺在地上不住呻吟喘息。四個俏鬟更是不成人形,兩個斷臂,齊腕齊肩,一個兩腿只剩膝蓋以上,等於死人。只有碩果僅存的一個,面部青腫一片,大約是摔在地上碰傷?或被人批頰?打人打臉,未免忒也可惡!
只見侯老鬚眉戟立,顯然怒極,正親自為愛女調藥急救。
關中二老面色沉重,默默相對。四隻老眼,卻在監察四面。好像在搜尋敵人?又似有大惑不解之事,在思忖答案。
呸!好氣啊好笑,只見那邊正廳屋脊上,全莊最高處,一人高踞獸頭上喝酒吃菜。細看一下,正是那小禿子。是了,大約剛才自己和文奇開玩笑,隨手帶出的一桌灑菜為小禿子瞅到,三不知的趁大家都忙得昏頭轉向亂作一團糟的時候不請自享,竟連桌子都帶到屋頂上去了。我的天老爺,此時此地,人家正逢遽變,火紅火綠的要命開頭,他老人家竟美食其享,悠閒的在屋頂上自吃自喝。
好不愜意!真是奇到天上少有,怪到地下無雙了。
不由微噫了一聲,是大詫,是感喟,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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