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禿子似乎瞅到他,竟連連招手道:「喂!小酸子,你和另外一個酸丁不是滿口之乎者也,頂會風孃的雅麼?來!來!一同喝酒賞火、吃肉看戲、看老猴子急得要掉眼淚兒啦!」
春風心中大惱,暗想:難怪人人都說東海天禿翁奇誕得使人難以置信。看這小禿子一副見死不救,幸災樂禍的樣兒真叫人生氣。除非是侯老頭的對頭有著深仇大恨,才會這樣。明明又不是,剛才還不是慨贈靈丹救了侯老麼?現在卻是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冷酷得不近人情。何況負傷的是裙釵女流,不憐紅粉,也應護花。再說侯老頭大把年紀,和天禿翁齊名,雖說武功差得很遠,畢竟年老為尊,依照江湖禮數,可說得是老前輩,小禿子這種袖手嘲弄的態度實在不合情,不合理……心想救人如救火,只有先趕下去看看傷勢再說。
猛地,想起小禿子靈丹號稱天下第一靈藥,因得地利之宜,天禿翁所居的小桃源上天生仙草,為宇內所無。宇內九州,乃至西域苗疆所產製藥之物,天禿翁可以採取得到,而他小桃源則向來閉關自守,為中原武林望海興嘆的。雖經八派渡海鬧桃源之後,據說並無所得。雖毀了許多靈景奇境,傳說中的特有仙草竟無人發現,大約是被老禿師徒預先毀掉或者另行移植密處。
老禿師徒既未死,以剛才贈丹神效看來,必未失傳無疑。如能設詞委婉,使對方動念贈藥,豈非起死須臾,回生頃刻,強師門靈丹十倍。
想到這裡,飄身過去。
春風當然知道投其所好,以稱其心的道理。故示從密,拱手道:「仁兄雅興不淺,為人所不能為,酒逢知己少,當共飲三大杯。」
小禿子咕嚕乾杯,搖頭晃腦道:「大杯喝酒,大筷吃肉,不要斯文,多倒書袋,好酒變成醋,小禿爺饒你才怪!」
只聽一聲大笑道:「禿兄真是痛快之至,只是殘餚冷酒,食人牙慧,未免掃興,賢主人應該蓽筵盛宴,請禿兄上座痛飲才是。」
春風聞聲大喜,人影晃處,文奇已和他並肩而立。
小禿子眼珠一翻,大嚷:「好酸丁,若非說對小禿爺心眼,不把你滿頭雜巴毛拔光才怪!看你還說禿不禿?呔!老猴子實在可惡!小禿爺不遠萬里而來,不好好招待,視著活佛不拜,卻自顧燒斷頭香,累把小禿爺搬桌上屋,喝風!單是這樣,就要把你這猴兒窩倒翻轉來,小禿爺越想越有氣恨不得揪下老猴子的吃飯家伙!」
侯老久聞聲驚覺,抬起頭來,眼角仍有老淚,可笑他們想求助,卻囁嚅說不出話來。
關中二老互看一眼,撿糞翁彭通向老侯低低說了兩句,賣蛋翁塗義笑罵道:「小禿賊,死要吃。在東海喝多了鹹水,饞得可把小解當酒喝!呔!好吃喝有的是,只怕老禿賊當作寶貝樣的藥丸子不會多給你這小禿一點吧?……」
小禿子罵道:「老混蛋少放屁!敢情小禿爺不知你的鬼八卦,想再揩油小禿爺的仙丹,你別做夢……」一指侯老頭:「老猴子!小禿爺對你太好,你也要夠腳色。不要再瞞天瞞地,也瞞不了小禿爺。你還裝什麼蒜,還不把那東西救這幾個臭丫頭的命,再俟一會兒,火毒攻心,你這老猴子抱頭送終都沒有人了。若不是怪可憐的,小禿爺先要打爛你的猴兒屁股……」
李、霍二人見他指手劃腳,怪狀百出,煞是滑稽,任何緊張場面也會被他弄得鬆懈下來。卻聽不懂他的弦外餘音,好像侯老頭另有什麼治傷聖藥,藏私為寶,不願拿出,則老侯未免太不成人樣。
只見老侯面色一變,白鬚抖動,臉色蒼白的閉著眼睛,哼了一聲,似有極大隱衷、痛苦,內心交戰,說不出話來。
關中二老以疑惑的眼光注視老侯,也似見怪老侯有什麼不可公開的秘事?連老友都瞞得鐵桶似的,各有不快之色,有責備而未開口。
春風卻估計侯老越是這樣,事情越不簡單,說不定關係重大,不是希世寶物,便是曠古奇藥之類。想起玄靈子和破傘道人突然離去,又發生遽變之事,再加聯想,連文奇之隱身他往都似和眼前事有關,不由向文奇看著。
文奇點點頭,又搖搖頭,示意靜待事情發展,不要先開口,等下自會告知。
春風卻恐侯玉蘭傷重突然死去,則無從探清應思霞被劫經過,則一著之差,誤盡大事。把握稍縱即逝的時機,怒喝道:「侯老前輩,大丈夫光明磊落,頂天立地,事無不可對人言,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何秘密之有?在場人物,無顧慮必要,何妨坦誠相見,有困難可以商量解決,霍春風願全力為你分憂……」
小禿子一摸鼻子道:「老猴子真沒出息,竟像一個怕見人的小媳婦兒簡直混帳已極,可是要小禿爺給你報家譜,翻天九麼?哼!小酸丁倒比你有幾根窮而硬的骨頭,只是這事他管不著羅!」
賣蛋翁塗義皺眉道:「侯兄,怎麼大反常態,恁地好教人悶煞愁煞了也……」顯然,大不高興。
撿糞翁彭通也惱火的把糞杓頓地,嘀咕道:「真是越老越小,怎麼變得這樣膿包,連咱和臭蛋的兩張老臉沒處放,把尿布包起來好了……臭蛋,咱們四隻招子(眼珠)卻瞎了三十年啦,走吧!」
賣蛋翁介面道:「臭烘烘的慢點兒揭茅坑,越攪越臭!侯老兄,咱們是三十年的過命交情了,你說是不是,便是天倒了,有咱和臭老兒同葬咧,別盡咬豬尿泡,氣大!」
只見侯老頭似受極大感觸、刺激,仰天大笑道:「小兄弟,你是說那顆九竅百靈珠麼?十餘年前,幾經波折,果然落在侯某手裡。因恐無德以享,謾藏招禍,為小女陪嫁妝奩,特闢地室深藏。為防萬一,還特裝設了母火雷。不知如何走漏訊息?侯某也是此次為小婿之事南來,由小女不安詞色間看出蹊蹺。不料,終墜奸謀,來人竟似深明底細,居然盜出藏寶,而後引發火雷。小女剛好趕回,雖看出不對而急閃避,仍為餘力震傷,來敵身手太強,此時尚不能斷定是誰?弟兄們已四面堵截,尚待回報……」長嘆一聲:「侯某一生,只此心病,愧對友好。小兄弟,侯某總會還你一個明白,只待事情清楚,侯某願自絕以謝天下!小女如不幸,侯某亦生不如死矣!」說罷,這位名列五怪,昔年叱吒風雲,睥睨北國豪雄,武林健者竟悲不自勝,老淚婆娑,低頭涕下。
彭、塗二老早已三尸暴跳,七竅生煙。
撿糞翁頓足罵道:「你是越老越糊塗,豬油蒙了心了!還要婆婆媽媽,怎不早說……」
人已飛身而起,「說」字傳到,人如鶴影,數十丈外,一聲震天狂嘯,搖曳而逝。
入耳嗡嗡,半晌不絕,可見此老內功之深。連附近夜鳥也驚得離巢高鳴,啁啾不絕。
顯然,此老在又氣、又急、又怒情況下,趕去援手追截去了。
以此老之能,如前方強敵被纏住,當有厚望挽救。否則,鴻飛冥冥,弋人何慕!
賣蛋翁剛叫:「臭老兒等一步!」
已是來不及。
侯老卻似內心創痛太深,那樣豪放的人竟支援不住,搖搖欲倒。
賣蛋翁當然深知侯老性情,老友義重,知侯老說做到,倒恐他一時想不開,先萌短見。急得一把扶住,連叫:「侯老兄,你別扶著櫃檯就哭!就沒當這回事!管他王八羔子的什麼珠,咱們不是約好八十歲時來個「三老祝壽大會」麼?蛋炒飯好吃,清燉雞、燒板鴨更好下酒,別瞎想啦!且先救治蘭兒要緊。憑那些鼠輩狗偷,鬼兒崽子,眾家兄弟和臭老兒還不手到擒來,何況還有咱倆咧!」又罵罵咧咧:「小禿賊、害人精,亂點野火嘴嚼蛆,不怕後三世仍是爛龜頭,加上繡球瘋!」
這老頭大約也急得發昏十一章,口不擇言,夾七夾八,至死改不了粗口,三句不離本行,真叫人啼笑皆非。
春風一聽侯老頭說什麼「九竅百靈珠」,二老面色一整,不由心頭大震。暗想:難怪小禿子趕到,確實有為而來,事關重大。那「九竅百靈珠」不是昔年十絕真人在青城山秘魔崖,珠簾洞,九幽八曲中的藏珍之一麼?傳說此珠許多靈異,能療百毒,內外重傷,起死回生,珠到痛止、病除,更能使創口結口無痕,武林視為至寶,而終不能挽救十絕真人封寧自己所受九州五老的獨門絕技內傷復發。固然十絕真人所受之傷,普通萬中無一。為了十絕藏珍,二十年前武林風雲變色,鬧出絕大事故,多少人為之喪命慘死。自八派鬧桃源後,流入中原,輾轉爭奪,又起仇殺,十年前便不聞下落。尋找此珠的人仍是夢寐以求,不少武林高手迄今仍在明查暗訪,師傅曾再三提及過。想不到竟是落在侯老頭手上!
等侯老話一說完,撿糞翁憤怒追截,他也急不暇待的想趕去。卻被文奇示意止住,雙雙降落地面。
文奇肅然道:「侯老前輩,請聽晚生一言,天下事最忌急而誤事!得意淡然,失意泰然,何況得意尚在末可知數。即使萬一失落賊手,誰也不會袖手,晚生都願效綿力。人莫有私,至公至大者有幾?說實話,如此至寶,落在誰手內,也會自珍而不公開。若此珠一齣現便兵戈連結,藏之於密:正所以杜絕禍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絕無誤能,前輩無須自疼於心,珍重玉體為是!」
春風覺得文奇畢竟江湖經驗足,處世老到,措詞雜馴,面面俱到,正如想之己說,如口所出,倒不便再加勸慰之詞,換言道:「晚生亦是此意,當前急務,先救傷者,其他皆可放心處之。塞翁失馬,買犢還珠,安知非福,亦非受愚。」說著,急忙取出藥丸,先請侯老服下,再急走近諸女身前察看傷勢,顯然都是被奇熱烈火重灼,再受了強大震力,撞在牆壁等處,外傷無妨,主要先護住心神,清熱去毒,免致火毒攻心。
但對方都是女人,實不便著手,且無經驗,沒有把握,一心指望小禿子出手,但恐對方惱恨之餘,不但袖手,還有不利侯老父女行動,特別提神注意,暗中監視小禿子動靜,以防意外,並向文奇遞個眼色。
文奇搖搖頭,表示無須。
只奇怪小禿子既知師門重寶失去,已落賊手,依理早就火紅火綠,急於追截去了,為何卻是一聲不響,好像沒有這回事的樣兒呢?真奇!真怪!這奇怪的小禿子!
無風無影,他下來啦!眨眼就站在身後,好快,不!簡直是怪異的身法。不由心中一緊,加強戒備。
只聽他「呸」了一聲,吐了一口唾沫,連罵:「混帳!混帳!混帳已極!」
又聽賣蛋翁介面罵道:「混帳!小禿賊才是大混其帳!別蠍虎,連老禿賊,咱老塗也不賣半分賬,想鬥鬥沒處找得!等會咱先教訓你!侯老哥已吩咐備酒,專為祭你這饞鬼。你且先去撐得肚脹,肚塞飽了好捱打,咱非打出你的蛋黃不可!」
春風大急,暗想糟極!這糟老頭子糟得不是時候。怎麼這時緊要關頭去惹翻他?以小禿子剛才顯露的兩手,再加上近在咫尺,防不勝防,以小禿子事蹟,早已名傳天下,年紀恐怕在四十歲以上了!雖說容貌、神情未變,仍和二十年前一樣,功力可與時俱進,當更深厚難測啦!糟老頭雖名列二老之一,不見得真能對付小禿子。如把他激怒了,舉手投足皆可殺人。恐自己和文奇聯手,縱能抵擋一時,不見得有勝券可握,卻不能阻上他傷人,豈非大糟特糟!
這也難怪!小禿子師徒威名和奇技武功早已轟傳武林,春風本人並不怕事,在現場傷者呻吟,奄奄垂死情況下,投鼠忌器,不得不分外小心,吊膽兒。
誰知他不但不怒,反笑罵道:「老混蛋!恐你那幾手三家村把式,要和小禿爺見真章,簡直是雞蛋碰石頭,稀巴爛有份,恐怕連老本也要賠光,簡直混帳!混帳!」
卻聽文奇噗哧一笑,春風猛想起北方人最忌諱罵「混帳」!因為北方風俗,都睡大炕(用黃土做成的土床,精緻的還塑有花紋圖案,光滑潔潔,床下中空。冬天燒火在下取暖,故名「燒炕」。往往全家大小多人睡做一炕,取其暖和。但青年夫妻,往往睡夢中鬧出笑話,做出荒唐亂倫的事,俗名「混帳」,即是罵人「雜種」、「亂交」之意。所以此罵最重,以後反攻大陸,到北方遊歷的人千萬記著罵野話無傷大雅,北方人原就直爽喜玩笑,只有這句「混帳」順口溜不得,免吃錯缽大的拳頭也,一笑!)小禿子「混帳!混帳」亂嚷,刻薄之至!
卻見侯老舉手道:「小兄弟,咱們講究的是生死交情頭點地,有仇有恨先乾杯,那怕賢師徒欲使老夫濺血橫屍,請先賞光喝杯水酒洗塵,盡些地主之誼再說!」
賣蛋翁罵道:「侯老哥氣昏心了,小禿賊敢翹翹尾巴,咱老塗不把他剝皮抽筋才怪!」
春風又捏了一把汗,連文奇都因塗老頭咄咄逼人而太過份,則僵局立成,不中也變了顏色,暗怪塗老頭老悖不識大體。
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別說小禿子身懷絕藝,看他來時多麼張狂無忌,威鎮全場,頤指氣使,誰也不放在眼內,以他師徒一身所學,能者多驕,才子多狂,何必一再激怒他,詞鋒凌侵,不稍留餘地,未免把對方估價錯了?門縫裡瞧扁人,自敗伊戚,一個不好,卻是何苦來哉?
依照常情,便是藝不如人,也要爭口氣。何況小禿子有先炫不敗之能,雙方又有如此重大過節,一翻臉便成死敵,卻以自己兩人做了進退兩難人咧。
兩人正要設詞應付過尷尬局面,恰好已有人來恭請赴宴,執禮甚恭,可見平時訓練有素。
侯老肅客內進,有意無意的回顧快將閉氣的愛女,欲走還停。
終於,雙目神光一閃,又恢復了豪情勝慨,以主位導客先引,毫無反顧之意。
春風剛要開口,都被文奇示意速行。並且嘴角孕有笑意,大惑不解,無意中瞥見賣蛋翁向自己擠了一下眼角,軒眉毛。大拔步捻先走進,嘴裡自言自語:「小賊禿,有種的只管先吃飽再說。不論你此劃什麼,吶老塗叫你禿頭點地,口服心服。恰好這次路過龍出寨馬老兒那裡,死命要送咱幾罐葡萄酒在路上喝。還存下一罐,再加上侯老哥的「醉顏紅」,臭老兒帶的「千里香」,施小子的「玉山倒」,好酒有的是,咱老塗先同你這小禿賊拼三百杯。小賊禿不用咱動手,便只好抬出去,丟回你東海老家去喂王八吃!」一翻眼道:「下酒菜多著哩!只可惜只有山珍,沒有海味。便是有魚有蝦,也沒小賊禿見的大,乾脆不要啦!倒是侯老哥此次帶來的熊掌、駝峰、猩唇都是特大的貨,小賊禿聽都沒聽過的稀奇多著哩。問你能吃幾多!等下撐死了,好向老禿賊報賬,實由小禿賊貪嘴而肚皮大小撐死,於律無罪,老禿賊只好抓破頭皮笑!」
這簡直是胡說八道,像什麼話,這樣對客人,也是聞所未聞的破天荒。
春風想笑不便笑,只好忍著肚內,拼命咬住嘴唇。
瞟小禿子時,真個差點捧腹張嘴笑。
原來,這位大模大樣的小禿爺先是板起臉孔充正經,煞有介事的好像表示大人大量,毫不計較。被賣蛋翁胡謅一頓,只見他嘛,喉嚨骨上下吊桶打水,都是口水。賣蛋翁還未說完,他喉中唾涎有聲,連嘴角上也冒泡兒,大有聞美食而四大皆空,天倒都不管之慨,正在越想越甜賽蜜糖,涎水流在下巴上咧。
最妙的是賣蛋翁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竟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了一下頭皮,大約正在發癢?又咕咚吞了一口唾沫,翻眼罵道:「老混蛋!你別隻說得嘴響,可知道咱師徒只講究真才實學,少說多做。民以食為天,講究是正經。你這老混蛋,明知禿爺師徒量大如海,連東海水都想一口吞,講什麼三百杯,便是三千杯也敢拼,只是你這老混蛋根本不經碰。你少嚼舌根,小禿爺什麼稀奇不是見過?便是整條燒牛,整隻烤豬,小禿爺也可一口包辦。最大的物事莫過於海翁(即鯨魚),小禿爺還能吃它的肉嘿。你賣弄的那些什麼熊?最大算什麼象吧?不夠小禿爺一指頭,已讓你狗叫了很久了,看在有好吃喝面上暫不計較,等下如不一一供著小禿爺五臟廟,小禿爺不把你這老混蛋打得永遠不能開口就不算東海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