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老婆子何以對蒼松叟如許仇恨?值得捨命相拼。在陰險如鬼的病無常勞秋聲看來,此時此地,根本不宜戀戰,縱然得勝,也非上策。自己先要賠本,大耗真元。傍邊正群虎環伺,以撿糞翁為首的十多名好手正圍攻柳秋葉,已有兩三位好手負傷倒地,大約她先以金丸出手,傷了人,才激起眾怒,不惜以眾凌寡,縱橫交錯的掌力把她震盪得昏頭轉向,險象環生,迫得她沒有探取金丸的餘地。
這使病無常頭痛,伸手嗎?就是和撿糞翁等一行為敵,反臉成仇,剛才座上朋友,現在生死對頭,自己和柳秋葉揹人姦情,無人得知,見不得陽光的事。此行目的,更不堪公開。自己一齣手,馬腳立露,從此便為武林中人唾罵成不義之徒,無恥之輩。不伸手嗎?眼看昔日情婦在十多名高手合力對付下,真如秋樹殘葉,在狂風暴雨中激盪,立時有橫屍在地之危。
撿糞翁等更是喝罵紛作,老妖婆、瞎母狗,此伏彼落,其意無非激怒她師徒,達到擾亂心神目的。
冷眼之下,使他心驚的,那蒼松叟能在南詔聖母重重無形掌力壓迫下毫無敗象。只見他腳踏子午,兩臂作太極狀,掌作千字式,指搭太清劍訣,不停的抖動,面成紫醬,鼻尖見汗,雙目垂簾,胸前起伏如潮。顯然,這老兒已大現神功,威風八面,把全身功力都搬了出來。
別看他巍然不動,全身每一處都運用了上乘心法。腳踏的是道家如意九宮步,已深陷崖石寸許。臂行佛家「金剛降魔」禪功,掌發「無相神功」,指掐道家「定心訣」。全身真氣,正由丹田送行奇經八脈,聚於兩掌。他周圍二尺之內,已充滿了無形罡氣,隱藏無窮潛力,難怪如泰山之安。
此時,便是有人近前以兵刃,暗器四面八方夾攻,也會在離他三尺之外反震回去,別想傷他分毫。難怪老婆子所發的窮陰毒氣,雖挾有如山壓力,卻在他面前三尺外如遇到銅牆鐵壁,激盪消失。
但看老頭兒那樣吃力,分明好像巨大臺風撞擊鐵門,有增無減。這真是要命的關頭,一點勉強不得,雙方勝敗,全在功力深淺,火候高低,那怕只左一分一釐之間,立判強弱。
問題在看雙方耐力長勁上,誰的功力高些,多支援一個時間,誰就會操勝券。
現在雙方是一攻一守,其實攻即是守,守即是攻。在眼前,固然是老婆子採取攻勢,如她能綿綿不斷的進攻下去,能耗到對方真氣支援不住,只一降低,便會攻進,而越逼越近,步步直迫核心,卒告得手。
反之,如攻勢轉弱,這還反震之力也還步轉強,到了對方已無力進攻之時,也即是反攻契機來到,便是成功時候,身形不必動,無形潛力就會自生妙用,克敵於指顧之間。
當然,攻的一方佔了主動,搶了先機,只要雙方功力相差不遠,或自信和守方相等甚至高一點,可以借攻擊之力連身撲到,作乾坤一擊。
但,這是十分冒險的事,如料敵錯誤,無異上門投到,自速其死!
直看得病無常目瞪口呆。
因為另一邊,風雲生和玄靈子,破傘道人和寧一子,也正在各運內功遙空較掌。
所不同的是四人都跌坐在地,各把兩掌心向外,八掌相對,各人表情不同。
玄靈子不時換掌,互相交遞。有時由掌心射出五色輕霧,恍如煙柱,有形無質,收放之間,長達三尺許,但不能持久,約一盞茶時間,收放五次至十次,便鼻中作悶雷吼,另遞出一掌,赤陰陰的似有青煙黑氣隱現,非窮極目力看不出來。
半晌,又腹中鼓起如瓢,兩掌平推而出,卻是無形無色。
風雲生始終一上一下,兩掌迴圈移動,往外輕登,微聞半空有如擊敗鼓的暴響。原來的白麵,已是變成關公醉酒,顯得吃力異常。
病無常知道玄靈老道以獨門三絕技,「五行真氣」和「烈火陰功」及「隔空定力」迴圈進擊。
風雲生以「乾坤八掌」反覆抵敵,大約內力比玄靈子差了一籌,持久下去,必落下坡。
那破傘道人仍是施展「流雲鋼袖」,兩袖作十字形,交錯拂出,有點像對寧一子打扇。
這可不是好享受!迫得寧一子臉拉得更長,兩掌一分一合,如船舷兩槳,巨浪中分。破傘道人兩袖抖出的猛然袖風便在距離寧一子三尺外向兩邊捲去,弄得沙飛石走,寧一子身邊左右丈許內岩石斑剝不堪,好像被鐵掃帚掃去數寸地皮。
病無常知道寧一子用的是「和合功」,專門借力使力,把對方力量用「卸」字訣消解,這是以靜制動的防身功夫,難道沒有還手之力?不!百忙中,他還能屈指輕彈,用「隔空打穴」功夫對破傘道人胸前重穴猛彈。有時也迫得破傘道人運氣閉穴,或者恐袖風中有間隙被攻入,左掌當胸,每當寧一子一彈指,便勁緊掌心,以「小天星」掌力反震,迫得寧一子中途收勢。雙方都有攻有守,全在知己知彼,配合得天衣無縫,誰個一疏神便算完了!
而柳秋葉已在他略一注目全場間,被撿糞翁迭出險招,在她粉臉上捏了一把,粉股上拍了一掌,腰帶扯斷,外衣鬆開,連腰間裝金丸的革囊都用怪手法撈了去!
這是趁她被群雄圍攻,真氣不繼,已成強弩之末之時才僥倖得手。雖把她逼得飛舞如電,只求自保,群雄中也有幾位高手大耗真力,汗出氣喘,攻勢斷緩,掌力也不如開始凌厲。
女人的身體被人摸了,連腰帶也斷了,就是奇恥大辱,比打死她還要難堪,算是輸定了,她真是狼狽極了。
眼看再挨延半晌,她累夜會累死。這是硬拼的廝鬥,一點取巧不得!
她在群雄圍困之下,幾手每招都是硬接硬架,全仗招式奇詭,使群雄無法逼近她身邊。但包圍圈越縮越小,無形中使她無從巧避輕躲,更不敢凌空揶揄,便顯得束手束腳,女人真力有限,十餘倍的壓力加在她身上,豈有不吃虧之理?
她幾次想施展金丸絕技,無奈騰不開手來。電光石火之中,她只要一探手入懷,便有吃癟之危,不論左手、右手,一被對方伺隙打中一下,立時報廢。再被撿糞翁利用奇技身法,搶入中宮,繞身疾轉,如影隨形的把她吃癟,她不敗何待?
勞秋聲看得分明,心頭火起,又怒又氣,正要出手,撿糞翁等還不知他和她之間有不可告人關係,一筆糊塗賬,又以為他另有企圖,想偷襲在場的另外六個高手,反為他擔心。
因為,在用數十年修為,全力用內功較掌的六人,都有護身罡氣。如賈勇進犯,固然能擾亂一方心神,使對方乘勢而入。但人當生死關頭之時,此舉正犯致命大忌,必然乾坤一擊,拼得一個是一個,決不讓別人白佔便宜而束手待斃。那麼這進犯的人,如非是有比對方更高的身手,一定當場陪葬。
這非對一方有深仇大恨,絕不會作這種傻事。
撿糞翁首先招呼:「勞老弟,別狗捉老鼠,打翻蜂窩捉蜂婆(蜂王),吃力不討好兒……還是對付這瞎婆娘,在她未香消玉殞,芳魂歸返離恨天以前,多玩玩也不錯……喝!你別看她嬌喘吁吁,怪生可憐的,可又毒又辣,剛才去下面大約找情郎不成,反受了那兩個不解風情的南海小子悶氣,一上來,三不知的賣弄家當,猛古丁滿空弄丸兒,你看!三位兄弟已被她放倒地上啦!哈!總算被老彭把她的紅丸兒偷到手了,叫化婆可沒蛇弄啦!還不快上,等下只好香花美酒吊芳魂了……」
老彭這番話可說得亦莊赤諧,謔而又虐,挖苦之至!
氣得她手腳更亂,又被撿糞翁趁空在玉腿上扯了一下,香肩上拍了一掌,哈哈笑的胡諂:「手拍香肩呀叫一聲心肝妹,欺霜賽雪好白腿,韶光兒若是倒轉三十年呀,繡花枕頭大棉被,正好並頭睡……」
這並不是此老自貶身份,涉於下流。本來,武林人物,對女人是得讓即讓,基於好男不與女鬥,不屑交手。萬一被迫動手,也是點到即止,最忌上攻胸,下攻腹。如像撿糞翁這樣動手還動口,便屬下五門人物,為同道所唾棄不齒。因為,她師徒任性孤行數十年,武林人物對她師徒都無好感,今晚又正犯眾怒,都以打落水狗為快,難得又有蒼松叟把老的纏住,正好落井下石,滅此朝食。撿糞翁和賣蛋翁又是出名的兩個老頑童,倚老裝瘋,再說柳秋葉也是現年五十以上的人了,又醜得這樣,不比年青婦女。如是姑娘家,撿糞翁絕對不會如此。他所以這樣,乃一石二鳥之計,先把小的氣煞羞死,再把正在拼命對付蒼松叟的老婆子引得火發氣浮,自買壽材,無異借刀殺人,助蒼松叟一臂之力。
引而伸之,驅虎吞狼,先讓兩路強敵弄得兩敗俱傷,無力再鬥,正好兵不血刃,不費吹灰之力,把四個被點了穴的呆賊所偷贓物取回,珠還合浦,不負此行,還可因此揚威天下,便宜事無過於此,何樂而不為哉!
果然,柳秋葉固然形同瘋狂,南詔聖母欒因也在格格乾笑……
卻未料到病無常勞秋聲怪嘯一聲,便向撿糞翁撲去,嘴內招呼:「柳女俠,俺來助你……」獰笑一聲罵道:「無恥臭老賊!倚多為勝,勞大爺非教訓你們這批豬狗不可!」
「黑青手」連環四招,把撿糞翁愕然逼退丈餘。
對了!撿糞翁招呼他的一番話,句句直刺病無常的心,氣得肚脹。還叫他也加入哩,猛觸靈機,正好把「倚多為勝」這頂武林臭帽子加在撿糞翁頭上,恰如其份,自己便藉此翻臉,不論勝敗,先佔了理去,可以大牙擦擦的說是打不平,誰會說個不字?疑心到他和她之間的秘密呢?
撿糞翁被他罵得老臉掛不住了,原來雙方不過互相聞名,並無真正交情,立時眼珠一翻,嘿嘿怪笑道:「好個癆病鬼!會做捧臭腳的大英雄,聞雞眼的好漢子!敢情你這病鬼一生沒個孃兒看中,孤老臨終前想嚐嚐媳婦味兒,看上這瞎美人啦!既不嫌老蟹,真是臭豬頭自有爛鼻子來聞,你這病鬼是臨老入花叢,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你這癆病鬼和瞎美人確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老彭安得放這個現成媒人不當?就讓你倆生未同衾死同穴好啦!喝!別人怕你那老鬼師傅,咱老彭如視嬰兒,且看看你幾下死屍掌有什麼了不起!」
招數剛一展開,那剛喘過一口氣來的柳秋葉霍地身如風車疾轉,千百條指影,帶著絲絲銳嘯之聲,把群雄迫得緩了一下攻勢,就在她這一大旋轉之間,滿頭秀髮已披散滿身,喉中一陣痰涎上湧似的怪響,厲嘯起來:「秋郎速退!姑奶奶要消遣這些豬狗了……」
人已凌空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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