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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靈猿義犬 護主覓雙親 金雞龍女 合忿懲小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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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六月酷暑的天氣,晴空萬里,纖淨無雲,時當正午,火傘高張,行人都擠在路邊一所茅草搭成的涼棚裡歇息,驛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偶而一陣驛馬馳過,激起那路上黃塵滾滾,沙土揚起一丈多高,遠遠望去,直像一團黃霧,籠罩在地面上,好久好久,才能消散,更使人在熱的感覺上,還要加上一個悶字。

就在此時,雲貴邊境,這條通往昆明的驛道盡頭,彷彿飄起一點白影,慢慢地,像一團白雪似的,向著涼棚這邊移動。

那純白的顏色,叫人看得從心坎裡感到舒適,像走進林蔭道里一樣,氣候也彷彿變得涼爽得多了。

白影愈來愈近,看起來還是慢吞吞地,就那一忽兒功夫,大家的眼睛,突然一亮,齊向一處瞪著,驚愕得一口大氣都不敢出。半晌,才不約而同的從內心裡,說出這麼一句:「啊,那裹來這麼美的一個小娃呀!」

這時路邊走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面孔圓圓地,像一顆玉雕的蘋果,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精光四射,像是一對水晶,嵌在臉上。露出來的手腳,像幾段瑤池玉藕,豐嫩圓潤,白裹泛紅。渾身衣裳,不知是甚麼質地做的,像煙羅一樣籠在身上,飄忽忽地,似欲擁人飛去,白白的,沒有一絲雜色,在陽光的反射下,愈顯得潔淨無比,亮光耀目。走路的姿態,連蹦帶跳,混身稚氣,滿臉天真,倏忽間就走進了涼棚。

大家不自覺地閃在一邊,讓出一角來給他休息。這才看清,小孩的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珠鏈,珠鏈的下端,懸著一塊橢圓形的玉佩,正面雕著九條小龍,意態生動,寶光四射。就是那一串珠子,也都顆顆是千中選一的精品。大家心裡想道:「這是那一家官宦的孩子,怎麼沒有一個大人跟著,就讓他出來亂跑,萬一給壞人拐跑了,那不太可惜了嗎?」

小孩見大家讓地方給他休息,怪懂事的向大家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各位大叔。」隨即從身邊掏出一張摺疊好的淡藍色小圓席。只見他把圓席攤開,小手不知在甚麼地方一按,草蓆就像灌了氣一樣,鼓了起來,成為一塊墊子,小孩把它放在一張石凳子上鋪好,這才坐了下來,歪著腦袋,向著方才的來路,靜靜地望著,像是在那裡等人。

說來奇怪,就在小孩鋪開草墊以後不久,氣候忽然好像變了,整個涼棚,真正名符其實的,感到一陣清涼,暑意頓消。四周並有陣陣微風,迎面吹來,令人感到說不出的舒爽。大家雖然奇怪,卻一時之間,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正在大家喁喁私語,互相猜測的當兒,耳朵邊驟然聽到一陣巒鈴響聲,抬頭一看,遠處像飛鳥似的,奔來一白一黑兩團小點,隨後一匹青驄駿馬,馱著兩個翡翠似的人兒,急馳而來。

兩下距離,愈來愈近,就在快要接近涼棚的一剎那,從馬背的後端,嗖的一聲,飛出一條淡紫色的絲帶,尖端挽著一個活結,向著那奔跑得較慢的一團白影,當頭套下,同時大家聽到一片銀鈴似的嗓聲,在那裹喊道:「可惡的小猴子,這回看你跑到那兒去!」

坐在涼棚裡的小孩,見狀好似眉毛一揚,不過很快又平復下來,舉起小手,微微向懷裡一招,那團白影,突然速度大增,就在絲帶接近頭頂的一剎那,像閃電一般撲進涼棚。棚外卻啪的一聲絲帶驟然落空,收手不及,隨既擊在路上,只拍得浮塵四散,使得地面,宛似籠罩了一團黃色的雲霧。

那匹青驄駿馬,也在這時人立而停。從馬背上,輕飄飄地,飛下一個少婦,與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那個少婦,看樣子年齡在廿七八左右,柳眉鳳眼,一雙眸子,像寒星似的,閃閃發光,鵝蛋似的臉龐,簡直吹彈得破,身材窈窕,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簡直美得令人眼眩。一身翠綠色的衣服,都是用上好的綾羅製成,背上斜掛著一把寶劍,劍柄上繫著一絡淡紫色的絲穗,穗上穿著一顆寶光四射的明珠,襯托之下,更使得人感到她在婀娜之中,透露出一股凌人的英氣。

只見她下得馬來,伸出一隻春蔥似的玉手,挽住韁繩,把馬定住,然後一個迴旋,轉過身來,氣定神閒地,用眼向涼棚裡打量。這幾下動作的姿態美妙到了極點,端的像仙子下凡,令人看得發呆。

那個小姑娘,更是粉堆玉砌,頭上梳著兩條小辮,兩隻眼睛,又大又圓,嘴角微一牽動,臉蛋上就泛起兩個小小的酒渦,不由的使人感到可愛。與坐在涼棚裡的那個小男孩一比,就像天生成的一對金童玉女。這個小女孩,也像那少婦一樣,混身上下,清一色的翠綠打扮。手裹挽著的絲帶,還沒有收轉,跳下了馬,可不像少婦那麼安靜,一個箭步,就要往涼棚裹竄去。幸好少婦的另一隻手,趁勢一擋,才把她攔住。

女孩的身子,雖然停了下來,卻見她把小嘴一撅,像個大人似的,氣虎虎地朝著涼棚裡面叫道:「喂,小娃娃,趕快給我把那個小猴子送過來!」

大家回頭一看,才發現不知在甚麼時候,小男孩的手裡,抱著一頭火眼金睛的小白猿,一身細毛,純白得和那小孩的衣服一樣,沒有一點雜色,一隻長臂正挽著小孩的脖子,另一長臂,卻抓著一枚硃紅色的葉子,往小孩的嘴裡直塞,神態極為親熱。

在小孩的身邊,還蹲著一隻比人還高的狼犬,一身皮毛,墨也似黑,烏油油的,亮得可以滑倒蒼蠅,眼睛望著小孩,尾巴亂擺,舌頭猶自一伸一縮地在那裡喘氣。

小孩正在嚼著那枚硃色的葉子,沒有顧得回話,只把頭一偏瞪了小姑娘一眼。等了一會,小孩把朱葉吞下以後,要想站了起來,又是一片銀鈴似的聲音,在棚外響了起來:「喂,你這個小娃娃聽到了沒有,趕快給我把那個小猴子送出來呀!」

只見小孩一手把小白猿放下,另一隻手卻伸出一個指頭,在臉上頑皮地划著,說「羞啊,羞啊,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究竟有多大,也叫別人做娃娃。」隨後口氣一轉:「好沒來由,這猴子又不是你的,幹嚒要我送出來給你?」

小姑娘把頭一掀,辮子向後一摔,發怒說:「小鬼,你想討死,這猴兒是我從前邊樹林裡面,趕了出來的。趕快給我送來,否則叫你好看。」

小孩也像生氣了,冷冷地笑了一聲:「哼,是你的,為甚麼見了你就跑?見了我就不走啦,也不看看清楚,那裡有野猴子會在身上掛著玉牌的。」

大家順著小孩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看到白猿的頸子上,用絲線繫著一塊小小的玉牌,因為毛色和玉一樣,不留心根本不易看得出來。

小姑娘是出了名的刁蠻性子,回聲罵道:「哼甚麼,我追的東西,你敢留下,怎見得那塊玉牌,不是剛才你方給掛上的?」邊說邊揚起手裹的絲帶,就要向著小孩的頭上兜下。

只聽得少婦一聲大喝:「蘭兒,不準胡鬧。」可惜出手稍為遲了一點,沒有阻住,眼見小孩就要被絲帶套住。大家眼睛一花,一條黑影一閃,彷彿是那條黑狗從小孩的身邊竄起,又好像尾巴一擺,那條絲帶就失去了準頭,飄向涼棚外面,打到一棵碗大的樹上,嚓的一聲,那棵碗大的樹竟經不起這條絲帶一碰,嘩啦啦地齊腰震斷,倒向一邊。

大家定睛一看,那條黑犬,仍然蹲在小主人的身邊,根本不像跳動過的樣子,小男孩也像沒事人一樣,滿臉稚氣的傻笑著。這一下,突起意外,不但把涼棚裹的人,驚得說不出話來,就是站在涼棚外邊,那個小姑娘和少婦,也愕然不知所措,呆呆地楞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回過味來。

小姑娘這下火可大了,跳起腳來,大聲叫道:「哼,看不出你這個小鬼,倒會一點武功,怪不得強橫霸道,敢搶我的猴子。有種的同我比劃比劃,贏得姑娘兩隻拳頭,我就不再問你要猴子了!」那一付刁蠻的樣子,配上兩個圓圓的小酒渦,小腿一蹬一蹬地,簡直像是撒嬌,那裹看得出來是在生氣。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少婦可看得很清楚,剛才絲帶揚起的時候,小孩根本坐在棚裹沒動,一點也不像個會武功的人,要不是有那一團黑影擋住,可不正好給絲帶套上。至於那團黑影是怎麼起來的?又是怎麼消失的?竟然一點也沒有看出來。論理小姑娘揚起絲帶,用的是柔勁,根本不可能把一棵碗大的樹震倒。當然是受了那團黑影一碰的結果,是誰?會有這麼大的功力呢?少婦不免在心裡留下一個疑團。

因此,一面喝住小姑娘:「蘭兒,不準胡鬧,再不聽話,娘就不疼你了,小哥兒根本沒有動,那裡會甚麼武功,動不動就是比劃,要傷著人家,該怎麼辦?」另一方面卻用眼光向四周打量,想找出一點線索,解決剛才心裡所想的疑團。

仔細觀察的結果,涼棚外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涼棚裡面除了小孩以外,只是一些土頭土腦的小商人,和幾個本地裝束的農夫樵子,行家眼裡一看,就曉得沒有一個練過高深的武功。如果說是小孩身邊的那條黑狗,簡直太不可能了,擋開絲帶,震斷小樹的功力,就是一位武林裡的高手,也不容易達到這種程度,何況是一個畜牲呢?不由得皺起眉頭,在心裹面大叫奇怪。

這時,小姑娘因為剛才大家一笑,和少婦一喝,羞得滿臉通紅,把頭埋到母親的悽裡,亂搖亂揉的不依,說道:「娘盡幫著外人,那隻小猴子,分明是我們從樹林裡面趕出來的,就算他不會武功,也不能把小猴子讓給他呀!」

少婦沒有理她,只管拿眼睛仔細地上下打量著涼棚真的小孩,竟是愈看愈愛,不自覺地走進涼棚,說道:「小哥兒,千萬不要見怪,我這個女兒從小就寵慣了,剛才多有得罪,我現在給你陪禮好嗎?」

小姑娘一聽母親的口氣,心裡可就急了,連忙嚷道:「娘,陪禮可以,小猴子還得給我。」那蠻不講理的樣子,又惹得大家一陣哈哈大笑。

倒是小男孩給少婦瞧得怪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訕訕地說:「一定是小雪不好,才惹得小妹妹追它,讓我把它教訓一頓,給小妹妹消氣好了,」

小姑娘兩眼一瞪,說道:「誰叫你討好,小猴子給我,我不會管,要你管,」

小男孩不覺愕住了,心裡想道:「這就怪了,小雪分明是我的,不管青紅皂白,追到這裡,還這樣蠻不講理,真是少見。」本想頂她幾句,忽然記起義父平時對自己的教訓,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少婦也在這時,狠狠地看了小姑娘一眼,急說:「好啦,好啦,人家沒有怪你,你倒怪起人家來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還是把你送回去,和爺爺在一起算了。」

小姑娘最怕爺爺,這才沒哼氣,嘟著一張小嘴,站在一邊生氣。

小孩看著好玩,朝她扮了一個鬼臉,卻很有禮貌的,指著那張鋪好了草墊的石凳子,對著少婦說道:「您請坐!」少婦是一個識貨的,一看那草墊的顏色和形狀,就知道那是一種武林中極難尋到的瑰寶,療毒聖藥清涼草,心想:「好多人經年累月地爬山越嶺,都不容易找到一株。這個小孩卻把它編織草墊,一定大有來頭,倒得仔細盤問盤問,不要六十歲的老孃倒繃孩兒,看走了眼,那才糟呢!」

隨即坐下,微笑著問道:「小哥兒,叫甚麼名字呀?家住在那兒?要到那裹去?」

小孩眼珠一轉,想了一想,方才說道:「我叫秦含柳,住在大涼山龍潭崖,現在要到昆明去,找一個世伯。」

少婦馬上接著說:「啊,真巧極了,我也姓秦,叫做碧雲,算我託大,喚你一聲柳侄,好不好?我們也要到昆明去的,一起也有個照應,你家大人叫甚麼名字?這麼遠的路,怎麼會放心你一個人走呢?」

小孩似乎對少婦極為投緣,馬上改口說道:「姑姑,那真好,不然我還不認得路呢,這位小妹妹叫做甚麼名字?告訴我好不好。」

少婦忙把小姑娘拉過來說:「蘭兒,見見柳哥哥。」又回頭對含柳說:「她叫程蘭馨,是我們家出了名的刁蠻龍女。」

小姑娘還在生氣,聽了母親這樣說,更把一張小嘴,撅得很高的說:「娘,我不來了,你盡在外人面前編排我的不是,我才不叫他做哥哥呢!」那模樣兒真叫人看了又喜歡又生氣。

倒是秦含柳並不見怪,滿像個大人的樣子,雙手朝著蘭兒,那麼一拱,來了一個長揖,笑著說道:「蘭妹妹,都是哥哥不好,除了小雪以外,我家裡還有十幾頭小白猿,以後我挑一對最好的送給你,這該消氣了吧!」

小姑娘給他這樣一逗也就回嗔作喜,雖然還裝著一付滿不在乎的樣子,最後,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說道:「要送就送小雪,誰希罕你家裹那些另外的猴子。」

秦含柳連忙解釋道:「不是我小氣,捨不得小雪,只是它對爹爹,有過救命之恩,爹爹不會準我送人。」

蘭兒見他急得那付樣子,方才說道:「好了,好了,我是說著玩兒的,不送就不送得了,那裡來的這麼多道理。」

秦碧雲也感到奇怪,問道:「柳侄,小白猿怎麼會是你爹爹的救命恩人?說出來讓我們聽聽好嗎?」

秦含柳看了看天色,說道:「時間不早啦,讓我們趕到前面,落了店再說好不好?」

蘭兒性急,還纏著他要馬上說出來。少婦忙把她止住,說道:「不錯,時間是不早了,金雞鎮距離這兒不近,再遲可真要趕不上宿頭呢,蘭兒,就等一會再讓柳侄說吧!」一面說著,一面起身牽著兩個孩子走到棚外。

秦含柳收好草墊抱起小雪,再領著黑犬,走到棚外說道:「姑姑你們有馬先走好了,讓我在後面慢慢跟來吧!」

秦碧雲這一下可感到為難了,金雞鎮到這兒,少說也有七八十里路,沿途又沒有旁的地方可以借宿,從剛才的談話裡,知道秦含柳還是頭一次出遠門,如果不認識,當然可以不管。現在不但已經認識,而且特別感到這個孩子可愛,那還能不份外關心。自己的青驄馬,雖然是一匹名駒,究竟馬背的面積有限,坐上三個人固然沒有問題,但是秦含柳還帶著一猿一犬,又怎麼辦呢?如果讓秦含柳自己趕路,不用說沒有辦法趕上宿頭,到了晚上,碰到了宵小,豈不是把小命都要送掉嗎?想了半天才對秦含柳說:「柳侄,我們現在已經不算外人了,金雞鎮到這裡很遠,讓你走路,半天的時間,絕趕不到地頭,不如你抱著猿犬,和蘭兒一起,坐在馬上先走,我練過武功,趕上你們絕沒有問題。」

秦含柳聽到她這麼一說,當時一楞,正想拒絕,接著再一考慮,感到不好,才慢慢地回答說:「姑姑,叫你走路,那怎麼行呢?這樣好了,我的阿黑跑得很快,讓小雪騎在它的身上,姑姑帶著蘭兒和我一塊兒騎馬如何?只不知這匹馬馱不馱得動三個人?」

蘭兒在旁邊聽了,忍不住說道:「哼,你懂得甚麼?我們這一匹馬,是西藏出產的有名神駒,你不要小看了它,再重一倍,也馱得起來呢!」

說得秦含柳滿臉通紅,秦碧雲瞪了蘭兒一眼,方才轉過頭來對秦含柳說:「柳侄,不要同她一般見識,不過蘭兒說的也是實在情形,再重一點,也沒有關係,只不過馬背的位置太窄了一點,坐不開罷了!」說完,隨手扶起秦含柳,一個縱步,跨上馬背,蘭兒也一溜煙似地,鑽到背後坐好。只見紫韁一緊,馬兒放開四蹄耳邊呼呼風響,像騰雲一樣,飛馳而去。

秦碧雲擔心黑狗追趕不上,抬頭稍一注視,就看到一白一黑兩條飛影,星跳丸躍地,領先了好幾丈遠。心裡不禁又是一驚,感到奇怪。兩腿不自覺地猛然一夾,縱馬追去,端的名駒不同凡響,瞬即趕上猿犬,偶而回頭一看,猿犬已經沒有看到蹤跡,想必是丟在後面老遠了。

一陣急馳,七八十里路程,不久即至,但見房舍連幢櫛比,就在距離鎮首不遠的地方,一家門首,迎風飄一面酒帘子,秦碧雲馬上把馬勒住,夾起秦含柳,與蘭兒一同飛身下馬。

店小二早笑哈哈地迎了上來,接過韁繩,說道:「客官要住店吧,本店有最好的上房,現在全都空著。」秦碧雲剛嗯了一聲,放下秦含柳,猛見一道白影,迎面撲來,心裡陡然一驚,本能地往旁一閃,恰好躲開,定睛一看,原來小雪與阿黑,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趕到前頭來了。剛才的白影,就是小雪,現在正由秦含柳抱著,那條黑犬,也正傍在主人的身邊,用頭在秦含柳的身上,擦來擦去,顯得非常親熱。

這一下,可把這位馳騁江湖有名的女俠,驚愕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同時心裡那份氣惱,也就大了,想道:「好呀,狗如此,人還錯得了嗎?好小子,在涼棚裹居然裝得這麼像,把老孃騙得好苦呀,年紀小小的,竟然這樣狡猾,長大了,那還得了!」滿臉怒容,轉過頭來,就要對秦含柳責問。卻見他仍是滿臉稚氣,看不出有一點心機,這時,正偏著頭在向她問道:「姑姑,怎麼樣?我這條阿黑跑得不慢吧!」

秦碧雲想要責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暗想道:「這孩子看樣子不會騙我,同時現在仔細看來,還是不像會武功的情形,何況在涼棚裡,我也沒有問他會不會武功,怎麼能責怪他呢?反正已經落店,好歹可以問出一個水落石出。」

於是忙把臉色一轉,漫不經意的說道:「嗯,豈止跑得不慢,簡直有點快得出奇呢!」同時招呼店小二好好的溜馬,吩咐用燒酒拌黃豆給它上料。

吩咐完畢,才牽著兩小,走進客店裡面,向櫃房要了兩間相連的上房,讓秦含柳帶著猿犬住一間,自己和蘭兒兩人共用一間。

這時,店夥也已把茶水送來,並且問道:「客官要吃點甚麼?小店裡面全有,吩咐一下,馬上可以弄來。」

秦碧雲一看天色還早,因此回道:「等一下再叫好了。」夥計走了以後,大家盥洗完畢,方一起坐下,互問彼此的身世。

原來秦碧雲,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霓裳仙子綠衣女俠。為王屋三老避塵師太的俗家弟子,出道以來,心狠手辣,嫉惡如仇。黑道上的人物,望風披靡。雖然幾次聯手想對付她,終於因為她的武功太好,人又極端機智,沒有一次得手,只好處處避開,不敢再捋虎鬚了。

由於她愛穿綠衣,一身輕功,已經達到踏雪無痕,爐火純青的地步,人又長得極美,行動的時候,衣袂飄舞,宛如仙子下凡,因此大家送了她一個霓裳仙子,綠衣女俠的綽號。

夫婿姓程,雙名慕灝,文武全才,與霓裳仙子秦碧雲,為同門的師兄妹,是王屋三老裡古心禪師的大弟子,平生最佩服族祖,宋明理學大師程灝的為人,所以取名慕灝。行事與女俠正好相反,就是罪大惡極之徒,碰到他的手裡,也最多隻廢掉對方的武功,給人一條改過自新的道路。善解音律,最善吹笙,隨身攜帶一隻古笙,非銅非鐵,全部是用烏金做的。除了平常用來吹奏以外,就用它當作武器,不過卻很少看到他使用,普通與人動手,只憑一雙肉掌,很少有人接得下他三十招,武功快要進入化境。因此江湖上送給他一個綽號,叫做慈悲仙笙。仙笙與先生兩字諧音,喊順了口,就乾脆稱呼他做慈悲先生了。

夫妻兩人,定居在川桂邊境的黔首山翠碧山莊,所以又合稱黔首雙俠。

這次因為霓裳仙子的孃舅,昆明龍家老太爺七十大慶,趕去給老人家祝壽。因為夫婿還有一點家事,需要親自處理,所以帶了女兒先走一步。

在今天早晨,到達晨霧嶺的時候,發現在路邊樹頂上,有一隻小巧玲瓏的白猿,手裡捧著一枚硃紅色的葉子,一蹦一跳的,踏著樹梢的枝葉,輕巧巧地向前飛躍。

蘭兒見了,感到這頭白猿,非常好玩,隨手從懷裡掏出幾粒糖葉,當作暗器,向它身上撒去。沒想到這頭小白猿竟像懂得聽風辨器,居然給它全部躲開。並且摘了一大把樹枝,回擲過來。

雖然沒擲著人,蘭兒卻給它惹火了。同時更感到這頭白猿,非常靈巧,惹人喜愛,滿心想把它捉住,帶回家裡養著。

因此立即展開輕功,從馬背上一縱,飛身上樹。小猿似乎發覺這位小姑娘不太好惹,轉身就逃。

蘭兒究竟年紀太小,功夫不怎麼純熟,比不上小猿以山林為家,縱跳為它的天生本能。追來追去,一會兒功夫,就追丟了。

蘭兒正想轉身回去,卻又發現這頭小猴子,從前面露出臉來,並且吱吱的叫著,好像在那裹嘲笑她追不上的樣子。蘭兒天性好勝,那裡經得起這樣一逗,當然返回身來又追,這樣就在那片林子裹,追追停停,鬧了好半晌時間。最後,究竟蘭兒心巧,偷偷地解下一根絲帶,挽了一個活結。藏在身後,表面上裝著賭氣不再追趕的樣子,停了下來,果然那頭小白猿,又走攏來引逗。蘭兒反手一揚,使出蒙古人套馬的功夫,只見絲帶映著陽光一閃,一溜紫光,套個正著,剛用手拉住往懷裡一收,忽然看到黑影一閃,絲帶繃的一聲,驟然中斷,變起意外,微一怔神,小猿已經隨在剛才的黑影后面,像閃電一般,順著驛道,往前面奔逃而去。

蘭兒眼看捉到手的東西,又讓它跑了,那裹就肯甘心,正好這時,秦碧雲也騎著馬尋來了,蘭兒立刻跳上馬背嬲著母親,從後追趕,終於到達涼棚,與秦含柳碰面,發生了上面的事情。

霓裳仙子說完這段經過,反問秦含柳的身世,只見他彷彿心裡一酸,眼睛裹含著兩泡眼淚,瑩瑩欲墜地,半晌才說:「姑姑,侄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聽我義父說:在一個晚上,大概我還只有一歲多的樣子,由阿黑揹著我,從他門前邊經過,那個時候,阿黑已經跑得沒有一點力氣,就倒在他的門口,可能是石頭把我壓痛了,當時哭了起來,驚起了老人家,把我和阿黑一同救了回去,因為老人家沒有子女,就把我留收膝下,撫養長大。並且還告訴我,阿黑當時揹我用的包袱上,染著很多血跡,老人家猜想,可能是在仇家陷害的時候,義犬在匆忙中,把我救了出來,因為沒有一點其他線索,搞不清仇家是誰?只有身上帶著一串珠鏈和佩玉,從佩玉的反面,刻有一個柳字的情形下,猜想到我可能姓柳,因此替我取名含柳。這次出來,就是打算探聽父母的訊息,不曉得究竟找得到找不到呢!」說完,不覺放聲大哭。

蘭兒和碧雲聽了,都感到無限的同情,連忙把他勸住,並且答應也替他幫忙尋找,秦含柳方才慢慢停止哭泣。

秦碧雲隨又問道:「柳侄,看你年紀這麼小小的,練過武功沒有?你的義父,怎麼會讓你一個人出來呢?」

秦含柳滿臉懷疑的反問道:「姑姑,甚麼是武功?我也不知道究竟練過沒有,這次出門,我是偷偷地溜了出來的,義父還不知道呢!」

蘭兒這時忍不住了,從中打岔說:「甚麼是武功也不知道,囉,就像我原先在涼棚前面摔帶子的功夫啦,還有怎麼樣同人家打架啦,那些就都是武功嚒!」一邊說著同時還一邊做了幾個架式,比劃出打架的樣子。

秦含柳看過以後,想了一想,才笑著說道:「我沒有和人打過架,摔帶子也不會,倒是你剛才做的那些樣子,好像平時我同阿黑玩耍時使用的樣子差不多,難道那些動作就叫做武功嗎?」

霓裳仙子聽了,感到非常奇怪說:「柳侄,不錯,那樣玩就叫做武功,難道你沒有師父嗎?誰教你那樣玩的呢!如果有師父,他就應該告訴你,甚麼是武功呀!」

秦含柳說:「嗯,我沒有師父,除了平常的時候,義父叫我讀書以外,就是同小雪和阿黑在一起玩,玩的花樣,有些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大多數都是照著我撿到的一些圖書學的。我也不曉得那是不是武功!」

霓裳仙子現在才瞭解,秦含柳是一個無師自通的孩子,心裡想道:「武功這一門,如果沒有名師指點,那裡會有甚麼成就?」也就沒有再往下追問,不過看出這個孩子,是一塊未經雕塑的美玉,樣子非常聰明,資稟極佳,確實具備了練武的最好條件。很想等待機緣,替他介紹一位名師,好好的訓練,把他造就成一朵武林中的奇葩。她那裡知道,這個小孩,曾經遇到過數不清的一些曠世奇緣,實際已經練就了很多失傳了上千年的,上古秘笈裡的最上乘武功,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那些功夫,就是武功罷了。

霓裳仙子還想再問一點旁的事情,蘭兒的心裡卻一直記著,秦含柳在涼棚裡的時候,說那小雪是他爹爹救命恩人的故事。就在旁邊,一股急勁地催著秦含柳,把它說了出來。霓裳仙子當然不好加以阻攔,等到秦含柳把這段故事,說了出來以後,直把霓裳仙子孃兒兩個,聽得目瞪口呆,稱奇不止。

原來秦含柳的義父,是個飽學之士,對於醫道,更為愛好。平日沒有事情,常在山前山後,尋找那些奇花異草,研究它們的效能,預備制煉靈藥,用來濟世。

在他還沒有收養秦含柳以前的第三年,老人家那時還只有四十多歲。

有一天,一早出去採藥,因為所住的龍潭嶺,是太涼山脈中,一個非常險阻的所在,前山的地勢,比較和緩。老人家的足跡,平時差不多已經踏遍了,只有後山有幾處地方,形勢奇險,終年為雲霧所阻,並且有的還籠罩著一層千年毒瘴,不但沒有人跡,就是鳥獸,也很少從那裡經過。

因此,一直沒有去過。這一天,天氣特別晴朗,一望無涯,沒有半點雲霧。為幾十年來,從來沒有的現象。老人家一時高興,口裡含了一點自己制煉的避瘴靈藥,決心到那幾個地方看看。

信步而行,不知不覺地走到一片懸崖的頂上,從上往下一看,不覺為那底下的情況驚得呆了。

原來這片懸崖,是早年地震陷下去的遺蹟。大涼山脈的全部地質,都是堅硬的花岡石。所以整個斷口,構成了上面稍稍突出,略向內斜的削壁。整塊地面下陷,形成了一個長圓形的死谷。

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幾處裂縫裡,疏疏落落的,長著幾棵彎曲矮小的石松,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從巖頂到谷底的一段距離,足有百多丈高,朝下俯視,直叫人看得,目眩頭暈,心驚膽戰。如果從巖頂失足掉下,要不粉身碎骨,那才怪呢,雖然老人家過慣了爬山越嶺的生活,在巖邊站久了,也不免有些感到心寒。只是崖底死谷裡面的怪事,把人吸引得忘記了處境,也就沒有留心自己的危險了。

原來這片死谷,平時因為終年雪霧封頂不見陽光,從山頂上吹下的落葉,長年淤積,都發黴腐爛了,經過幾次山雨,一起沖積在那些低窪的地方,變成了一塘一塘的爛泥,奇毒無比。

這一天,碰到了幾十年難得遇到的好天氣,谷底的毒物,都給太陽的熱力,曬得往上蒸發,到了上空,幾陣山風經過,全被吹散。因此現在對於谷底的景色,一覽無遺,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谷底的中央部份,凸起幾個小丘,大約都有十幾丈方圓。每個小丘上,長滿了一叢叢的淡藍細草,樣子和普通編草蓆的藺草差不多,有一尺多高,映著陽光,閃閃發光。

圍著小丘的旁邊,到處佈滿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爛泥坑。許多形似蜥蜴,紅頭綠身的怪物,在泥巴里面鑽上鑽下,攪得那些爛泥,像煮開了的糖漿一樣,上下翻滾,弄得腥氣四溢,不時隨風飄上,令人慾嘔。

對面崖壁的下端,有一個深洞,從洞裹隱隱傳出一種彷彿鈴鐺振盪的聲音,由緩而急,愈來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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