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智圓大師倒不是真的怕了他們,何況學佛多年,生死早已堪破,只不過感到事態嚴重,如果不是自己無心之中,闖到這裡,發現了這個陰謀,再等一些時候,武林各派,就要遭受大劫。目前既然得了這個訊息,如果纏鬥下去,萬一不能脫身,就是劈了獨爪神鷲,也要因小失大,得不償失,這一著實在是最明智的舉動,要是早十年的智圓大師,就不會想得這樣深遠了,真可說這是冥冥之中,天意的安排。
且說智圓大師,從陰風教七星分堂脫身出來,擺脫了獨爪神鷲等人的追蹤,馬上調轉方向,奔回客店,愈想愈感事情的嚴重性,深恐等到天亮,露了形跡,給敵人發覺,就要誤了大事。立即打點行李,在桌上留了一塊銀子,算作房錢,漏夜動身,準備趕回自己的禪寺,馬上派遣幾個得力的弟子,分頭通知各派掌門,早加準備。
人當然沒有白鴿飛得快,何況七星關到大涼山,還有好幾天的路程,智圓大師雖然儘量隱秘,蹤跡仍然給陰風教裡的暗探發現,暗中派人綴上。同時獨爪神鷲,第二天一早,就騎了一匹駿馬,趕到總堂稟告去了。
因此,就在智圓大師回來三天以後,剛剛打發幾個得力弟子分頭送信,當人晚上,整個禪院,就被廿幾個敵人圍住。裡面除了獨爪神鷲蔡金富以外還有陰風教總堂裡的兩名高手,一個就是金錢豹子焦長通,起初派在山口要道上面埋伏,怕給智圓大師逃了出去。另外一個,名叫通臂神猿鄒進,也是一名內家高手,因為兩隻手臂,可以互相消長,打仗的時候,往往出敵不意,突然暴長,武功比不得別的,略差一寸,就要為敵所乘,這樣一來,很少有人不上當的,喪在他手下的成名人物,真是不知多少,所以得了一個通臂神猿的綽號。
此時智圓大師的幾個得力弟子,都已奉派出外,留在禪寺裡的十幾個和尚,雖然也會一點武功,那裡是這些凶神惡煞般的賊人對手。智圓大師給獨爪神鷲和通臂神猿兩名高手纏住,根本無法照顧,只有眼睜睜地看到他們,一個個的在賊人手下,倒了下去,智圓大師此時眼已紅了,大吼一聲,喝道:「老衲只好大開殺戒了!」說完,不再防守,完全採取拼命的攻勢,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獨爪神鷲等人,因為勝算在握,當然不願硬拼,俗話說得好:「一人拼命,萬夫莫敵。」這樣一來,才將形勢扭轉過來,智圓大師把全身真力,完全貫注在兩掌之間,展開少林護法的羅漢拳,夾帶自己賴以成名的金剛掌力,呼右打左,聲東擊西,幾招就把獨爪神鷲和通臂神猿,迫退幾尺,但見他身子像轉風車一樣,舍了兩個強敵,在大殿裡面,繞來繞去,只聽劈劈啪啪,一片掌聲過去,慘叫迭起,圍攻僧侶的敵人,給智圓大師一口氣的工夫,接連斃傷了四五個。
獨爪神鷲兩人,不虞有此,一時給弄得手忙腳亂,幾次攔截,都給大師兔脫,賊黨方面,又倒下了好幾個人。通臂神猿非常狡猾,一看情形,也馬上改了主意,看了獨爪神鷲一眼,陰惻惻地說:「老蔡,我們也來宰掉他們那些膿包,免得礙手礙腳如何!」
獨爪神鷲當然會意,兩人同時舍了智圓大師,轉向那些僧侶下手,這樣一來,頓時殺得昏天黑地,鬼哭神嚎,迫得智圓大師只好回身攔截。可是敵我雙方,經三人如此一來,已經屍橫遍地,所剩無幾了,戰場的形勢,又復變成了膠著的狀態。
獨爪神鷲,立誓報仇,心裡早已打好了主意,知道金剛掌最耗真力,存心要把智圓大師,累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下毒手。智圓大師不愧少林健者,只一會工夫,就發覺兩個敵人的陰謀,當下將計就計,把身形逐漸慢了下來,裝著氣力不繼的樣子。獨爪神鷲兩人一看,心中大喜,馬上加緊攻擊,同時暗中運起在教裡練就的獨門陰砂掌功。只等大師稍露空隙,立下毒手。
果然不久,智圓大師一個踉蹌,右邊露出一點破綻,獨爪神鷲一見機不可失,馬上欺身近前,單掌一記「長虹貫日」,對準智圓大師乳側的天池穴,猛力拍下。那邊通臂神猿也在同時發難,左手「金雞奪粟」,朝大師頭頂劈下,右手「玉女揮柯」,對準大師的腰際,猛掃過來。
這種情形之下,智圓大師的身形,上下左右,全部暴露在敵人的手下,形勢險極,簡直無從避起。其實大師正要他們如此,只見他腰背向後一凸,「反脫袈裟」身子變成了一個大蝦形,剛剛避開左右夾攻的來勢,左掌反手向上一揚,「倒打金鐘」,正好擋住通臂神猿的左手,右手「逆水推舟」,順著獨爪神鷲的單臂,直劈他的腦門。等到獨爪神鷲發現上當,收招已經來不及了,當時悶哼一聲,腦漿並裂,死在地上。
可是智圓大師也估計錯了一著,沒有想到通臂神猿有一手縮臂功夫,鄒進拍向大師頭頂的一招,原是虛勢,就在大師左手上擋的同時,兩條手臂如靈蛇吐信,一伸一縮,下面的右手,突然暴長一尺多長,智圓大師驟出不意,胸前被通臂神猿打個正著。雖然已經打算與敵同歸於盡,早用真氣閉住全身穴道,準備捱打。可是陰風教的陰砂掌,另有一種陰柔的力量,穴道雖然閉住,仍可透過體壁,震傷內臟,因此只感到喉頭一甜,心血往外直翻,智圓大師知道不好,強行忍住,不讓它吐出,晃了一晃,把全身最後所有的功力,完全集中左掌,趁著通臂神猿得招忘形之際,迅速變招,一記「回星摘月」,跟著通臂神猿鄒進左臂內縮的勢子,猛力劈向他的頭頂,通臂神猿閃躲不及,與蔡全富走上同一命運,半邊腦袋,竟給打得稀爛。
這時殿內僧侶,均已死亡殆盡,賊黨方面,也只剩下一人,智圓大師三人對招,身形迅速無比,只有電光火石般長的時間,看都沒有看清,獨爪神鷲兩人,已經倒在地下,剩下這名賊黨,那裡知道智圓大師也在同時,受了極嚴重的內傷,直嚇得亡魂透頂,一步也不敢再停,急竄而逃,到山口去搬救兵去了。
幸虧這樣一來,智圓大師才僥倖保全了性命,未遭毒手。可是原先只靠著一股怒氣,勉強穩住了身體,敵人一逃,走回屋裡,真氣一散,再也支援不住。剛剛爬到床上,就感到眼前一黑,撲通一聲,倒在蒲團旁邊,暈死過去,直待秦含柳到來,方始慢慢醒轉。
秦含柳聽完經過,不禁怒氣填胸,劍眉倒豎,鳳眼圓睜,狠聲地說:「想不到陰風教竟然這般可惡,剛才真便宜那些賊子了,老禪師為甚麼還叫我放了他們呢?」說完,就要起身,重新把他們追了回來。
智圓大師忙把秦含柳攔住說:「小友,這些不能算是首惡,我們不要趕盡殺絕,倒是大涼山陰風教的總堂,距離這裡只有一天半的路程,這次敵人全盤鎩羽歸去,絕對不會就此罷手,我們還得早點打算呢!」
秦含柳初至此地,一切情況,均不熟悉,因此對智圓大師說道:「老禪師,我不清楚這裡的情形,完全聽你的吩咐好了!」
智圓大師頓了一頓,略加分析說:「小友,照他們的陰謀和這次意圖來看,涼山禪寺正在他們的腳下,老衲又是唯一知道他們秘密的人,絕不肯就此放過,只要逃回去的賊子,到達總堂,馬上就會再派高手前來,這座禪院,雖然是老衲一手創辦的基業,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武林各派給他們毀了,單我一人,也絕存身不住。」
秦含柳馬上插嘴說:「既然如此,那我們乾脆現在就趕到他們的總堂,毀了他們的根據地,不就一勞永逸了嗎?」
智圓大師注視了他一眼說:「小友,論武功,你當然可以去得,可是好漢不敵四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仙愁崖鬼隱洞,經過他們多年的佈置,已經根深蒂固,豈是一時可以破得了的,如果打草驚蛇,讓他們逃脫了,與現在海外另幾個魔頭,聯成一氣,事情就更不好辦啦!」
秦含柳武功雖高,在閱歷經驗方面,就差得太遠了,不禁給說得滿臉通紅,感到很不好意思。智圓大師連忙安慰他說:「小友,你也不要難過,到時候,恐怕還要仰仗大力呢!目前武林各派,尚在夢中,最初我認為自己辦得非常隱秘,沒想到他們訊息會這樣靈通,現在看來,我派出去報信的弟子,恐怕也難逃過他們的眼線,當前急務,還是如何設法通知各派早作準備。至於這片禪林,老衲業已準備放棄,只不知小友此行尚有何事,如果沒有甚麼妨礙,一同去拜訪各派掌門,共同商議對策,比較來得萬全。」
秦含柳聆言,就把這次偷偷下山,找尋生身父母,途中巧遇霓裳仙子,在落鳳坡逢敵,追擊毒爪陰魔,迷途至此的經過,很簡略的說了一遍。
智圓大師聽說毒爪陰魔重新出現,竟受不了黑犬的一擊,飛逃而去,心裡更是大驚,說道:「小友,你的師父究竟是誰,所練是一些甚麼武功,會有這樣厲害,毒爪陰魔早年與雪山雙怪齊名,功力已有百餘年火候,就是比起各派掌門,也只略遜一籌。怎麼會經不起黑犬一擊呢?」
秦含柳自己也不清楚本身的程度,對於武林這些掌故,更不清楚,因此,感到非常茫然的說:「我根本沒有師父,也不曉得自己練的是些甚麼,直到遇見霓裳仙子以後,才知道那些就是武功,至於怎麼學到這些功夫的,恐怕兩三天也講不完,現在辦理正事要緊,還是以後再說吧!毒爪陰魔的功夫確實不錯,阿黑並沒有使他受傷,不明白他為甚麼會那麼快就逃走!」
智圓大師也解釋不出是甚麼道理,不過卻想起一件事來,再向秦含柳問道:「小友,你給阿黑義犬背出來時,身上帶的那塊玉佩,在甚麼地方,給我看一下好不好?」
秦含柳立刻從頸上取下那塊玉佩,遞給智圓大師,大師接到手裡,反覆仔細的看了好幾遍,喃喃自語說:「不錯,不錯,就是這件寶貝!就是這件寶貝!」
秦含柳聽了,感到莫名其妙,馬上問道:「老禪師,你認得這件東西的來歷嗎?那麼也一定知道我的生身父母是誰囉?」
智圓大師把九龍玉佩還給他後,正容說道:「小友,這件東西,你要好好的藏起,如果讓人看到,恐怕就要引起很大的風波,假如老衲沒有看錯的話!小友的生身父母,可能就是川湘大俠柳玉龍夫婦。」
秦含柳初聞父母訊息,興奮異常,馬上迫不及待的問道:「老禪師,他們現在那裡,趕快告訴我好嗎?」
智圓大師看到他這份著急的樣子,充份表露出一片純情,不禁心裡暗贊小友至性過人,只是自己也不知柳玉龍夫婦的住處,只好就自己所知,儘量告訴他說:「小友,我也只是從這一塊九龍玉佩,判斷你的父母,可能就是川湘大俠夫婦,至於他們兩人,還只中年,就突然地退出江湖隱居起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蹤跡,除了留下一些轟轟烈烈的往事,膾炙人口以外,老衲也同樣不知道他們的住址。」說完,表示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秦含柳不禁大失所望,只好問道:「大師,那麼你憑甚麼理由,斷定我是他們的後人呢?」
智圓大師想了一想,吸了一口氣說:「這就要從你身上那塊九龍佩說起了,這一件故事,我也只是聽到傳聞,並不清楚其中的全部經過。後來聽說這塊東西,落到了川湘大俠的手裡,接著大俠夫婦就歸隱了,九龍佩也同時失去了下落,今天,我看到你身上的這塊東西,與傳聞的九龍佩,有些相似,因此這樣斷定,說不定你父母的歸隱,恐怕與它還有很大的關係呢!」大師說到這裡,略為停了一下,接著就把九龍佩的來歷,說了出來。
原來我國在春秋戰國的時代,文化已經發達到了最高峰,不用說經世濟物的學術,百家雜陳,構成了我國學術史上的黃金時代,就是在百工雜藝,武功技藝方面,也都達到了最高的水準。像當時歐冶子等所鑄的巨闕,干將,莫邪諸劍,現在科學如此昌明,也還是沒有人能夠造得出來,此外,像扁鵲的醫術,公輸般的機械,現在更是莫測高深。
在武功方面,當然更有不少奇才異能之士,只是這類人士,諸多隱秘,不為人知,因此歷史上極少記載,何況經過秦始皇焚書坑儒,再加上楚項羽,火燒威陽,三月不絕,一切典章文籍,銷燬殆淨,這類事蹟,當然更無法找尋史料了。
其實秦始皇當年統一六國,君臨天下,為了鞏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實行愚民政策,焚書坑儒。同時害怕百姓造反,收集天下兵器,聚之威陽,鑄為金人十二。但並不想把自己的子孫,也都變成白痴。因此有用的書籍,差不多每樣都留了一本,藏在阿房宮裡。
另一方面,由於懼怕武林中人,暗中加害,除了收買很多武林敗類,用來保護之外,對於其他武林健者,差不多搜殺殆盡。對於那古時武林中的秘籍,更是巧取豪奪,囊括一空。藏之禁宮,根絕練武的門徑。因此使得我國上古武術,全部失傳。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後來始皇出巡,被張良請了一個大力士,躲在博浪沙行刺,雖然一擊不中,也嚇得心膽俱寒,知道還有漏網的武林高手,沒有辦法殺盡。回來以後,更想到收買的武士,也不見得可靠,只有帝王本身也練成絕技,才可保險。因此決心把那一批武林秘笈,另外藏到一個隱秘的地方,只讓接承王位的人,前往閱讀習練。免得別人知道覬覦,引起爭殺。
這樣一來,項羽火燒威陽,並沒有毀掉這些寶典,可是它的藏處,也就永遠成了一個謎。大家只從那服侍過秦始皇的一位宮女口裡,得到一點線索,就是秦始皇當年藏書之際,制了一塊九龍玉佩,裡面藏著暗記,一定要等到決定傳位的人以後,才把這塊玉佩,傳給那人。可惜這塊東西,給項羽計程車兵,在阿房宮裡一陣劫掠,根本不知弄到那裡去了。同時那個時候,懂得武功的人,已經沒有幾個,所以大家對這一件事,也就不怎麼重視,沒有甚麼人再去找它。
隋唐以後,達摩東來,少林寺造就了不少的武林奇葩,接著張三丰融合少林武功,悟出內家功夫,獨創武當門戶,嗜武成癖的人,日漸增多,這段傳說,又引起大家的注意,可是那塊九龍玉佩,幾百年來,始終沒有露過面,根本無從找起,大家也就只好算了。
無巧不成書,寶物似乎有靈,就在大家注意這個傳說的時候,突然給一個盜墓賊,從洛陽一座漢代的古墓裡,挖了出來,偏又遇到一位古董專家,監定它是秦宮故物,出重價收買下來。訊息傳出,江湖豪傑,齊集洛陽,那個古董專家,竟因此喪命,九龍玉佩也就開始流落江湖,百多年來,儲存此佩的人物,都等不及參悟其中的奧秘,就被人跟蹤而來,殺死奪去。一塊武林瑰寶,反而成了武林不祥之物。
後來不知怎樣,輾轉流入川湘大俠的手裡,這塊玉佩,也就跟著大俠一起失蹤,十多年來,沒有了訊息。
智圓大師講到這裡,又看了秦含柳一眼說道:「小友,如果你不是川湘大俠的後人,這塊九龍玉佩,怎麼會在你身上出現呢?不過小友不要難過,據我根據你的遭遇推斷,你的父母,恐怕也已不在人世了!」
秦含柳聽到如此一說,仔細回想一遍,感到智圓大師說的,確有道理,基於父子天性,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一時倒把智圓大師,弄得慌了手腳,急忙安慰他說道:「小友,這不過是我的一種推測,事實未必如此,用不著這樣傷心,就是真的如此,雙親為仇人所害,更應仔細查明對頭,報仇才對,哭壤了身體,不但與事無補,也不是人子之道啊!」
一直勸了好半天,秦含柳方始收住眼淚,聲嘶力竭地說:「大師說得對,我秦含柳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雙親找到,如果真的為人謀害,也一定把仇人查明出來,把他剖心瀝血,祭奠父母在天之靈。」說完,就不再哭,同時滿臉現出一股剛毅之氣,轉過頭來,又對智圓大師說道:「大師,我的事情,絕不是一年兩載能夠辦得妥的,同時天涯茫茫,一點線索也沒有,要找也無從找起,就遵照大師的決定,一同出去拜訪武林各派去吧!也許從他們口裡,可能訪出一點眉目來呢!」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兩人雖然一夜未睡,在練過上乘的內功的人看來,實在算不了一回甚麼事。當時智圓大師匆匆收拾了一個包袱,帶足盤纏。秦含柳也抱了小雪,領著阿黑,一起下山,往雷波縣走去。計劃先經陸路入川,拜訪峨嵋,然後改走水路,溯江直下,從武漢登岸,北上武當,最後渡漢水,越桐柏,前赴少室,結束全部旅程。
且說兩人離開涼山禪寺,立即展開輕功,瞬息之間,已抵山腳,智圓大師看到行人漸多,恐怕驚世駭俗,馬上招呼秦含柳緩下身形,向著縣城,慢慢走去。就是這樣,也比常人輕快得多,不一會,就走到城裡。
雷波縣在古時是川滇邊境的交通要道,商業異常發達,來往的人客,形形色色,甚麼樣的都有。智圓大師與秦含柳兩人,動身較晚,所以到達縣城,大街上已經擾擾嚷嚷,顯得非常熱鬧。
秦含柳涉世不久,處處感到新奇,拉著智圓大師的手,問這問那,興奮已極。轉眼間,兩人來到一座酒樓附近,抬頭一看,門楣上橫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聚英樓」三個大字。
酒樓傍山建立,左邊有一條小溪,從後山蜿蜒而出,溪水清澈見底,岸傍長著一棵大白楊樹,樹下幾塊青石,大概平日不斷有人去坐,石面都給磨得光滑如鏡,光可鑑人。
此刻靠近樹根那塊青石上面,四肢朝天地仰面躺著一個年老的叫化,骨瘦如柴,鶉衣百結,到處打滿了補綻,滿腦的頭髮,亂得像一個雞窩,頭下枕著一個大葫蘆,外邊原本漆成牛紅顏色,大概用的年代太久,紅漆已經剝落差不多了,幾乎成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在石頭邊,地面上斜插一根打狗棒,青蔥翠綠,分明像是一根剛砍下來的新竹杆,與老叫化一身破舊的打扮,顯得非常不調和。
附近圍著一群小頑童,正在那裡不斷地用石子去砸他,老叫化彷佛累極了,仍然鼾聲大作,照樣睡他的大覺,好像一點也沒有感覺。小頑童們最初還只用小石子去砸,慢慢地越來越大。
智圓大師沒有仔細留心,因此沒有發現老叫化有點異樣,只是感到這些小頑童非常可惡,連忙出聲制止,頑童心裡不服,與他吵了起來,高聲叫道:「是他自己願意,要我們砸他的嚒!與你這個臭和尚有甚麼相干呀!」
這麼一鬧,倒把老叫化從石頭上吵醒起來,一個翻身,從青石上跳起來,就一把抓住智圓大師的衣服,嘴裹亂嚷,撒賴地說:「你這個和尚,真沒來由,我要飯的流年不利,昨兒晚上,躲到櫥上打盹,給幾個小禿頭把我吵得掉到地上,無緣無故壓死幾條走狗,梗得我的腰痠背痛,一夜沒有睡好,今兒一早,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塊好地方,還請一些人給我捶腰,正睡得舒服,又碰到你這個腦袋不長毛的,跑來搗蛋,這下子可又睡不成啦!喂!我要飯的究竟與你們這些禿腦袋,有甚麼地方過不去呀!今天,你如果不賠我一場舒服覺,那你就不用想走啦!」
智圓大師一聽,這是甚麼話呀!心想:真是好心沒有好報,遇上了這樣一個歪纏的,正待甩開老叫化的兩隻手,仔細一看,嘴裡呀的一聲,說道:「好呀!臭要飯的,原來是你,十幾年沒有見面,撒賴居然撒到老朋友身上來啦!好了,好了,玩笑開夠了吧!不要引得別人圍攏來看熱鬧,走吧!咱們哥兒就上這家酒館去喝兩杯怎麼樣!」
老叫化本是條酒蟲,聽到智圓大師請他喝酒,忙把手一鬆,咧開一張大嘴,笑了起來,滿臉高興的說:「嘻,嘻,老和尚,這話當真,有酒喝就快請,我要飯的不再找你晦氣了,走吧!不過和我要飯的在一起,得小心別讓狗咬了啊!」說罷,撈起打狗棒,拿起酒葫蘆,領先就往樓上直闖。
此刻樓上已經坐滿了酒客,見到他們這三個極不相襯的人物,走在一道,全都轉過頭來,看上一眼,接著喁喁低語,議論紛紛,猜測他們的來歷。
老叫化可不管這些,逕自選了一個臨窗的座頭,坐了下來,把桌子拍得震天價響,喊道:「夥計,趕快給我拿十斤上好的花雕,把你們館子裡拿手的好菜,弄個十幾樣給老子送來,遲了小心打斷你的狗腿!」
這家酒樓,實際就是陰風教雷波分堂的眼線,昨晚早就接到總堂方面的飛鴿傳書,和分堂裡的指示,店夥一看這三個人物,就感到刺眼,知道不大好惹,趕緊先端上一罈酒來,並且陪著一張笑臉說:「酒先上來了,菜馬上就好!請多擔待擔待!」同時掌櫃也在這時馬上派人向後面的打手送信去了。
老叫化等店夥一住嘴,白眼一翻,說道:「少廢話,甚麼老爺子少爺子,要飯的生來就是要飯,只要你們這裡幾條惡狗,待會少咬要飯的幾口,那就感激不盡啦!」
店夥一聽,話裡帶著骨頭,氣得當時就想翻臉,掌櫃的在旁看到,馬上用眼色止住,同時走過來答訕說:「凡是照顧本店的,都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夥計不會說話,請多多原諒!」
老叫化此時已經把酒罈的封泥取下,只在鼻子哼了一聲,也就不再答理他們,捧著罈子,就仰起脖子,往嘴直倒,咕嚕咕嚕,一口氣足足喝了大半壇,方才把手放下,伸出舌頭,舐了舐嘴唇說道:「嗯!好酒,好酒,要飯的已經好多日子沒有喝個痛快,今天一定要來個不醉無休,等下醉得像條死豬一樣,可不省得人家很多手腳嗎?喂!我說老和尚,快點喝呀!待會兒惡狗放了出來,咬人的時候,可就吃不痛快囉!」
智圓大師從叫化的話裡,知道這家酒樓有文章,對他做了一個會心的微笑。秦含柳不明這些,看到他這付瘋瘋癲癲地怪樣子,真忍不住要笑,但和人家初次見面,不好笑出聲來,有失禮貌,只好抿著一張嘴,竭力忍住,一張小臉,也憋成了怪樣子,老叫化一看,那裡還有不明白的,心裡還是真喜歡這個小孩,因此轉過頭來,對他說道:「小娃兒,要笑就笑出來好了,我要飯的只要有酒喝,可不在乎這些!」說完,又轉過來對智圓大師說:「老和尚,十幾年沒有聽到你的訊息,要飯的還以為你早死啦!怎麼還在這兒活著現世,又幾時收了這樣一位好徒弟呀!」
智圓大師知道他誤會了,連忙合掌說道:「罪過,罪過,臭要飯的,剛才我忘了給你們介紹,這位小友名叫秦含柳,是老衲的救命恩人,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窮家幫幫主太白神丐,雷震宇,是老衲的生死朋友,你們兩位,以後多親近親近。」
秦含柳連忙點頭作禮。老叫化一輩子沒有紅過臉,這下真是尷尬透頂,把脖子都紅透了,直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下去才好,連忙收起剛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對秦含柳訥訥地說:「小朋友,不知者不罪,我真不知道你是老和尚的恩人,剛才多有失禮,要飯的就在這裡賠個罪吧!」
這樣一來,倒把秦含柳弄得很不好意思,連忙把小手亂搖,紅著臉說道:「老前輩,你千萬別聽大師瞎說,我那裡是他的甚麼救命恩人,不過正好碰上我身上帶著幾粒丸藥,湊巧治好了大師的一點傷,根本算不得甚麼,千萬不要這樣!」
老叫化聽了智圓大師的話,認為秦含柳武功過人,不過心裡很不相信,聽到秦含柳這樣一說,更認為自己想得不錯。心中的難過,也就好了一點。本來麼,秦含柳年紀這樣小,就算打從娘肚子裡開始,就練功夫,也不會強到那裡去,何況一般練武的人,兩個太陽窩,一定要高高鼓起,秦含柳除了眼睛特別明亮,顯得非常聰明以外,其他一點特徵也沒有呢?老叫化怎能想到秦含柳,曾經得到很多曠世奇緣,練就了上古失傳已久的特種心法,不在使用的時候,絕看不出來,不是現行少林武當的功夫,可以相提並論的,那還有不看走眼的道理。
正好這時酒菜均已上齊,太白神丐就不再答話,埋頭大咀起來。智圓大師知道老叫化看走眼了,也不給他說破,只轉過頭來對秦含柳說:「小友,這位雷幫主,早年六十四手打狗追魂棒,烕震南北,手下子弟,遍佈全國各地,我想,小友訪尋父母訊息,如果請他幫忙,一定容易得多!」
秦含柳聽到如此一說,心裡高興極了,馬上就想向太白神丐請求,可是看到神丐正在吃得高興,所以欲言又止地停了好幾次。太白神丐吃得差不多了,才撫了撫肚皮。抬起頭來,對著智圓大師說道:「老和尚,你是從來不吃虧的,要飯的早就知道這一頓酒,不能白吃,果然就把差使攤到我頭上來啦!甚麼事?說吧!要飯的一定替你們去辦!」
智圓大師哈哈一笑說:「臭要飯的,這一頓酒,倒是老和尚誠心請你白喝的,小友的事情,另當別論,只要你肯幫忙,我保證還有幾頓更好的酒請你喝,此地人雜,有好些話,不便於講,等換了地方,晚上睡覺的時候,再告訴你吧!倒是你一直在成都重慶那一帶逍遙自在,又是甚麼風,把你吹到這個邊境的小地方來啦!」
太白神丐嘆了一口氣說:「唉!說來話長,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連我這個窮家幫的花子們,也居然有人造起反來啦!」
說到這裡,突然看到樓梯上,雄糾糾,氣昂昂地走進三個勁裝大漢,酒客看到,紛紛起身讓坐,有的更趕快會鈔走路,一看情形,就知道是當地的地頭蛇一流的人物。太白神丐馬上把話鎖住,悄悄地對智圓大師說道:「老和尚,狗腿來啦!一定是衝著我們來的,等著看好戲吧!」
智圓大師心裡早就有數,聽了太白神丐的話,又打量了來人兩眼,只見三人進得樓來,大刺刺地朝著當中一張八仙桌子旁一坐。年齡都是四十左右,正中一個生得眼似銅鈴,眉如掃帚,大蒜頭般的鼻子下面,長著一張獅子大口,滿臉濃髭,手腳上全都長滿了黑毛,掌上託著兩枚拳頭大的空心鐵膽,叮叮鐺鐺,碰得震天價響。
左首一個身材高瘦,尤其一隻脖子,又細又長,像雞頸一樣,偏在上面擺著一顆三角形的小腦袋,上尖下闊,連在一起,活像從衣服裡鑽出一個蛇頭,細眉細眼,五官沒有一處相襯的地方。
右首的漢子,身材比較常人要矮,雖然長得比較像樣一點,也是滿臉的戾氣。
三人坐定以後,夥計很快就把酒菜端來,三人一邊喝酒,一邊對著智圓大師這邊的桌子,狠狠地盯上了好幾眼,滿臉露出輕蔑之像。不時低語,彷佛在商量甚麼事情。
秦含柳耳朵最靈,一聽就知道這三個人是陰風教的匪徒,正在談論昨天晚上涼山禪寺的事情,好像對以後的結果,還不大清楚,所以談時感到很奇怪。因此忙用手肘碰了智圓大師一下,小聲地說:「大師,這幾個人也是陰風教的,不知道對我們有沒有圖謀,我們仔細聽聽好嗎?」
太白神丐不覺大吃一驚,心想這個小娃怎的耳朵比我還靈,我可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難道這回竟看走眼了,這個小孩會是一位奇人。因此,不自覺地又對秦含柳仔細的看了兩眼,臉上充滿了奇詫的顏色。
智圓大師當然清楚,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小聲地問道:「小友,你聽了些甚麼?告訴我好嗎?」
秦含柳沒有顧慮到他們兩人會聽不清楚,這樣一來,倒似乎顯得自己有點逞能,聞言不禁臉上一紅,說道:「其實也沒有甚麼,當中那個,叫做甚麼黑玄壇趙開元,身材高瘦的叫做常山蛇賴漢章,另外一個叫做矮腳虎黃英,他們好像在奇怪,昨晚上總堂去了那麼多人,怎麼還會栽在大師的手裡。同時又說昨晚奉到總堂的飛鴿傳書,攔截幾個小和尚,看看剛要得手,忽然來了個老叫化,從中架樑,雖然人抓到了,卻死傷了好幾個人,老叫化也沒有抓到。晚上又沒有看清像貌,正在懷疑是不是我們的神丐老前輩呢!看樣子還想借故試試我們的份量呢!」
智圓大師離開江湖十幾年了,對於這些人物非常陌生,聽完過後,雖然還是不太清楚,但聽到抓去幾個小和尚,不免有點著急起來。神丐雷震宇這時在旁接著說:「我道是幾條甚麼兇狗,原來是幾個二流狠崽子,他們那點鬼門道,還沒有放在要飯的眼裡,待會讓我一個人耍他們一下。老和尚,怎麼搞的,你的巢兒也給人家砸了!」
智圓大師不想在鬧市裡惹事,同時想早點打聽那幾個小和尚的訊息,弄清楚看是不是自己那幾個徒弟。因此說道:「臭要飯的,喝足了沒有,喝足了我們就走!」
太白神丐反而故意提高嗓門,裝著已有七八成酒意的樣子,瘋瘋癲癲地說:「老和尚,心痛銀子是不是,這麼早就想走,要飯的今天酒癮來啦!起碼還要五罈好酒,才能打發得開咧!何況幾條惡狗把門,不給它們咬兩口,你想走得成嗎!」說完,拍著桌子,又叫店夥再送酒來。
八仙桌旁的三個人,一聽老叫化話裡帶著骨頭,那還有不明白的道理,可是人家沒有指名道姓,發作不起來,直恨得暗裡狠狠咬牙。正想借故還以顏色,湊巧一個店夥端著一盆熱湯走過,不知怎的,一個踉蹌,身子不穩,連人帶湯,齊向八仙桌子那邊倒去。
黑玄壇一看,急智上心,裝著攔住店夥滑倒,從桌子對面猛力劈出一掌,一陣勁風,把那盆熱湯,打得從店夥手裡脫去,向著秦含柳這邊桌子飛來。同時,常山蛇也在一旁,幫忙把店夥扶起來了,沒有讓他倒下。
神丐一看,一盆熱湯飛越幾張桌子,到了自己頭上,剛好就要倒下,心裡一樂,知道找碴的來啦!表面上卻裝著害怕極了,嘴裡連聲嚷道:「哎唷!哎唷!還沒有讓狗咬著,就要先做燙蝦了!要飯的生來命苦,只配吃些冷羹殘飯,這樣熱湯熱水的好東西,實在消受不起,還是還給你們吧!」
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一抬,那盆熱湯,連帶濺出來的湯水,一齊被太白神丐的掌力托住,呼呼地重新往原來的方向,迅速倒飛回去。
黑玄壇原來的如意算盤,打算藉著失手陪禮,走過去考驗智圓大師等一番,好與總堂報信沒想到碰見了瘟神,太白神丐的功力,比他強多了,一掌一下,不但抵消了自己的掌力,同時還把盆子倒撞回來,事出意外,沒有來得及防備,啪的一聲,正好掉到桌子當中,把桌面上擺的一些盤碟,全部砸得粉碎,震得湯水菜餚,四外猛濺,幸好三人均已起立,臉上沒有遭殃,可是齊腰以上,胸口前面的衣服,全給弄得淋漓盡致,汙穢不堪。引得旁人忍俊不住,可是又怕他三人的勢力,不敢笑出聲來。
三人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吃了這個大虧,當即老羞成怒,黑玄壇首先猛喝一聲:「臭花子,你想討死!」手裡兩枚鐵膽,像流星一樣,向太白神丐這邊扔了過來,接著,從腰裡解下一根軟鞭,馬上就要動手。其餘兩人,也都是氣勢洶洶,把兵器拔在手裡,眼看就是一場大的廝殺,嚇得其他的酒客,紛紛離座,奔到樓梯口邊,搶著下去。瞬時擠成一片,前面幾個,竟給後來的撞得兩三個翻身,滾了下去。喊叫之聲彼起此落,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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