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作者一枝禿筆,不能同時敘述兩邊的事情,現在且說前面秦含柳恐怕阿黑追敵走失,匆匆交待了霓裳仙子幾句話,同時又怕從林中追尋,視線受阻。因此,立時展開凌虛功,抱著小雪,沖霄直上,先行落於峰頂樹梢之上,展目四望,遙見西北天際,籠罩著一片烏雲,逐漸向著這邊伸展。地面兩團黑點,正風馳電掣的向前急奔,前面一團,似乎速度比較快些,兩者的形體,愈變愈小,很快就要從視野裡消失,沒入那烏雲的暗影之中。
秦含柳不敢怠慢,氣貫湧泉,腳底生風,但見碧空萬里,當中一道白線,像流星一樣,朝著烏雲的方向,疾射而去。
瞬息間,飛越了好幾百里路程,烏雲愈來愈大,隱聞雷聲隆隆,遙見電光閃閃。秦含柳在半空裡,已經看清後面那團黑影,正是愛犬阿黑,急嘯數聲,令其停止,阿黑彷佛失了常性,充耳不聞,仍然只顧朝前急追。
秦含柳那裡知道,前面逃走的毒爪陰魔,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之一,義犬阿黑當時負著小主,從家中奔逃出來的時候,這個魔頭正在向他的家人肆虐,阿黑已經聞到老魔爪中毒氣的特殊味道。靈犬記性特佳,故在今天落鳳坡遇敵的時候,老魔最後出場,揚起毒爪,就馬上被它聞出來歷。那知靈犬如今不同往昔,自從和小主同陷龍潭水窟,巧獲上古失傳秘笈之後,因此不能出來,每天為小主抱在懷裡練功,無形中由主人替它練出一身氣勁。如今既然發現仇人出現,那裡還能忍耐得住,兩隻狗眼,早巳佈滿紅絲,也不等主人命令,立即發烕撲上。
毒爪陰魔雖然已有百年以上的內功火候,但練的不是上乘口訣,更比不上這種失傳已久的不可思議的功夫,因此,兩股勁力在空中一撞,毒氣立即回竄,老魔當時感到有些逆血攻心,差一點就被自己的毒氣所傷,幸好黑犬是個畜牲,不懂把氣勁凝聚,火候又差,這才勉強讓老魔擋住。
毒爪陰魔知道這下碰見了真正的剋星,同時,腦海裡閃電般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那裡還有勇氣再鬥,馬上縱身飛逃,直恨不得避到天涯海角,永不碰面。
阿黑已經紅了眼睛,當然不肯放過,雖然幾次聽到小主發出的嘯聲,始終不肯停止。
秦含柳不明內情,見它不聽命令,心裡也有一點火了,馬上飛身上前,一把抓住。
毒爪陰魔逃得比黑犬本來要快,兩下距離原已越追越遠,這時黑犬給秦含柳抓住,只一眨眼,就不見了蹤跡,急得阿黑汪汪亂叫。可惜人犬言語不通,終於讓老魔逃出掌握,投到陰風教,尋求庇護。直到後來,秦含柳巧逢義僕,明瞭前因,大破陰風教,方才把他擒住,手刃親仇。
且說秦含柳制服了黑犬以後,正待轉身返回落鳳坡,那片烏雲,已經佈滿頭頂,瞬息天色大變,狂風暴雨,傾盆而下,山洪驟發,幾處低窪的地方,頓成澤國。
秦含柳此時存身之處,正當山腰,恰好附近有一塊懸崖,崖壁內陷,形成一個小洞足有一個人多高,急忙縱身入內,方才沒有弄得混身透溼。
大凡這種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個時辰以後,馬上雨過天晴,又是驕陽當空,樹葉上猶自掛滿水珠,給那陽光一照,閃閃發光,滿山遍野,像似掛滿了珍珠,草木上面的浮塵,更給這一陣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越發顯得青蔥翠綠,嬌豔無比。枝頭小鳥,受了一陣驚嚇以後,又恢復了活潑,吱吱喳喳,彼唱此和,更使得到處充滿了生意。
秦含柳急於返回落鳳坡,對於這種雨後天晴的景色,實在無暇欣賞,急從崖下縱身出來,四周望了一遍,不覺愕在當地,說聲苦也!
原來秦含柳追尋阿黑,匆匆忙忙,凌空飛渡,沒有記清方向,同時現在攜帶一隻黑犬,份量太重,凌空飛渡,目前自己凌虛功的火候,暫時還辦不到。本來可以運用阿黑的嗅覺,找出歸路,偏巧剛才那陣急雨,早把沿路留下的氣味,沖洗得無影無蹤,再也嗅不到一絲痕跡了。
此刻時已過午,腹中已感飢餓,就叫小雪在附近找了一點山葉,草草果腹之後,只好大致忖摩著來時的方向,找尋歸路。
可是萬巒重疊,山路錯雜,幾經轉折之後,方向更是模糊不辨,秦含柳雖有絕頂聰明,也是束手無策,徒喚奈何而已。
轉瞬夕陽西墜,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若不早點走向正途,晚上歇宿,也要成了問題。秦含柳不禁暗自埋怨自己太過粗心,不過事已至此,只好施展輕功,盲目朝前趕路,準備走到那裡就算那裡了。
無奈地處邊陲,人煙原本不多,現在又走岔了路,身處荒野之中,更是四顧茫茫。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正是森林野獸出沒的時候,猿啼狼嗥,虎吼豹嘯,彼起此伏,稍為膽小的人,嚇也嚇死了。秦含柳雖然身懷絕技,究竟是第一次出門,沒有一點露宿經驗,也不免感到有點心慌,急得滿頭是汗。
正在萬分無望的時候,叢林密處,空隙之間,突然瞥見亮光一閃,前進幾步之後,又被枝葉擋住。秦含柳大喜過望,急忙縱身竄向樹梢,舉目向前遙望,果然發現遠遠的地方,似乎有幾點微弱的燈光,在暗影裡面閃耀,估計起來,大概有十幾里路遠近,恐怕從林中穿越過去,又要迷失方向,因此,急忙招呼阿黑上來,一人兩獸,就踏著樹頂的枝葉,對準那幾點燈火奔去。
不到一刻,燈光已經逐漸明顯,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廟宇,廟門上面,掛著一塊金碧輝煌的匾額,中央標著涼山禪寺四個斗大的篆字,山門緊閉,好像裡面的人,早已安息。秦含柳心裡想道:「這些和尚,怎麼恁地懈怠,天色才晚,就都睡上覺了。」也沒有再往深處去想,立刻從樹上跳了下來,跑去打門,足足敲了半頓飯久,還沒有聽到裡面有一人答應,秦含柳心裡不免感到奇怪,心想這些和尚怎麼都睡得像死豬一樣,沒有辦法,只好竄上牆頭,來個越牆而進。剛剛在牆頭站定,往裡一看,不覺驚得呆了,那裡是和尚貪睡,眼前展開的,卻是一幅不忍卒睹,悽慘絕倫的景象。
原來在整片禪院當中,橫七豎八,到處躺滿了屍體,階前庭下,血跡殷然,腥氣撲鼻。秦含柳宅心仁慈,那裡見得這般慘狀,內心真是感到說不出的難過,可是人已死了,沒有方法再救活回來,只好跳了下去,從裡面把山門開啟,預備加以掩埋,對死者稍盡一點心意。這時,突然聽到一絲極微弱的呻吟聲音,隱隱約約地,往大殿裡面,傳了過來,聽得人真有點毛骨聳然。
好在秦含柳藝高人瞻大,聞聲立即驚覺,知道廟裡可能還有活人,立即帶著小雪阿黑,往後面大殿裡面,搜尋過去,果然不出所料,在殿側方丈室裡,那張禪榻蒲團上面,發現一個慈眉善目,白髯過胸的老和街,在那裡斜靠著,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眼神灰暗,半睜半閉,如果不是仔細看出胸腹之間,稍微還有一點起伏的話,根本不可能相信那還是一個活人。看樣子,分明受了極嚴重的內傷,已經動彈不得,勉強躺在那裡調經引氣。
剛才秦含柳推門的聲音,大約驚動了他,微微抬了一下頭,看見來的是一個小孩,急忙掙扎著舉起手來揮動,意思好像是叫秦含柳快走,表示此非善地,不可停留,秦含柳雖然領會了他的意思,但並未接受他的暗示,仍然走進前來,準備施救。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遠處,彷彿有幾騎駿馬,向著這所廟宇急馳而來,老和尚的臉色,馬上變得非常著急,將手連揮,從嘴拼出很微弱的一點聲音,說道:「小娃兒,還不快走,那些魔鬼馬上又要過來,再遲你這條小命,馬上就要完啦!」勉強把話說完,一口氣接不上來,人就暈了過去。
秦含柳匆匆地從身上,取出一個羊脂玉瓶,開啟瓶塞,倒出一粒梧桐子大小,晶瑩碧綠,清香撲鼻的小丸子,撬開老和尚的牙關,塞了進去,然後嘴對著嘴,吐了一口氣,藥丸入口生津,順著這一口氣,很快的流進喉管。再經秦含柳的小手按住老和尚的胸口,用內力幫助藥力執行,果然,千古靈藥制煉出來的聖品,確實不同凡響,藥力下肚,僅有片刻功夫,老和尚馬上回醒,當時吐出一塊紫黑色的瘀血,隨即感到一股陽和之氣,從丹田貫注四肢,循著奇經八脈,執行一週,瞬即疾痛若失,除了還不能自己運氣以外,差不多已與好人無異,老和尚不覺滿臉詫異,呆呆的望著秦含柳,好大一會,才想起身道謝,秦含柳馬上緊按住他的身子說:「老禪師,你受了極嚴重的內傷,此時千萬開口不得,否則真氣一散,復原那就慢了。敵人轉瞬即至,沒有充裕的時間,仔細替你施救,剛才一粒碧靈養生丹,總算暫時保住了老禪師的性命,同時,我不想和賊子朝相,等我藏好,打發了這批賊子,再和老禪師長談吧!」
話剛說完,廟門外面,隱隱傳來七八個人下馬的聲昔,接著聽到一個人噫了一聲說:「奇怪!怎麼山門大開,難道老鬼猜到我們還要再來,先行逃了,這樣倒是一個後患呢!」
另外一個沙啞的聲音說:「不要管他,進去看看再說,如果真的逃了,馬上用飛鴿傳書,通知各地關卡,就不相信他能逃到那裡去,反正遲早我們要把這些自命武林正宗的少林武當門下,全部掃清,就讓他真的逃了,其實也沒有大不了的事情。」
秦含柳此時匆匆吩咐小雪與阿黑躲在床下,自己馬上運用潛跡縮骨玄功,將全身縮成小老鼠大小,鑽到老和尚的衣袖裡面,剛剛躲好,大殿上已經走進來七八個窮兇極惡的匪徒。都是黑絹包頭,斜搭麻花扣,腰纏布板,一身黑色勁裝,腳下更是一色快靴白襪。
為首一人,長得面目兇險,大身材,兩眼精光四射,太陽窩高高鼓起,一看就知道內功已經有了相當火候,臉色青中帶暗,三角形的菱角眼倒吊著,鷹勾鼻闊口,血紅的嘴唇,滿臉的黃髭,連鬢落腮,壓耳的毫毛倒豎,頰上長一塊核桃大小的金錢癬,手裡拿著一件奇形兵器,似刀非刀,似箭非箭,頭上一個倒鈞,寒光閃閃,名叫吳鉤劍,當他一眼看到方丈室的門已大開,老和尚正斜躺在雲床上養傷,不覺得意地獰笑了兩聲,命令身邊的兩個匪徒說:「丁天壽,邢燕,你們兩個去把他拖了出來。」
只見兩個中等身材的匪徒應了一聲,就朝方丈室的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智圓禿賊,剛才的威風那裡去了!」
人還沒有跨進門檻,只聽床上嘿嘿發出兩聲冷笑,兩個匪徒哎唷一聲沒有叫完,就咚咚兩聲,直挺挺地倒向地面,靜靜地躺著,彷佛死了過去。驚得大殿上其他的匪徒,一個個臉色大變。
究竟為首的那人,鎮靜得多,忙把眾人穩住,走向前去,細一察看,倒在地上的兩個,只是被人點了穴道,人並沒有死去。急向四周打量一遍,左右實在沒有一個人影,老和尚仍然躺在床上,不言不動,只睜著一雙有氣無力的眼睛,瞪著他們,分明像是受了很重的內傷,尚未痊癒的情形,而且剛才也沒有看到他動過一下。何況丁天壽,邢燕兩個人的武功,並不怎麼太差,絕不致於憑空就給人點了穴道,而且還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不由得心裡一陣發毛,感到有點邪門,知道今天的事情,恐怕不太好辦。不過平日橫行江湖多年,甚少碰到敵手,當然不是這一點小小的挫折,就可以把他嚇退的。因此,不再深想,一面叫人抬開倒下的兩個,準備替他們解開穴道,同時,又另外指派兩個匪徒去抓老和尚,並且吩咐其他的人,都把武器拿在手裡,以防不測。
沒有想到,倒下兩人的穴道,用盡了方法,還是沒法解開,而另外兩個匪徒,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屋裡,傳出一片似乎發自小孩的聲音說道:「不知好歹的傢伙,還要前來送死嗎!」
話音一落,這兩個匪徒,更是連氣也沒有聽到哼一聲,就彷佛被人抓住,從屋裡摔了出來,倒在眾人的腳前。
像這樣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一個,就一口氣躺下四個人的怪事,真是這些匪徒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遭遇,不用說,全都嚇得心膽俱裂,臉無人色。
只有為首的賊首,自命是一世梟雄,倒沒有嚇倒,反給氣得哇哇大叫,高聲向著屋裡罵道:「那個見不得人的混蛋王八,躲在暗影裡面傷人,算得那門子的英雄好漢,有種的就現身出來,同我金錢豹子焦長通鬥鬥!」
話剛說完,只聽得屋裡冷笑一聲,說了一句:「憑你也配!」
接著眼前黑影一閃,啪的一聲,左邊嘴巴上捱了一下重擊,當時腫起半寸多高,定睛一看,那裡有甚麼人影,只不過在方丈門口,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多出一頭毛色烏黑的大狗,後腿下曲,前足併攏,伸著舌頭,眼裡泛著藍光,正偏著腦袋,好像很悠閒的樣子,蹲在門口看定自己。
金錢豹子自出世以來,根本還沒有吃過這種大虧,那還不跳起腳來,狗雜種的大罵一陣,沒想話剛出口,又是黑影一愰,雖然金錢豹子早有準備,急忙一個箭步,往橫裡一閃,還是沒用,那條黑影,如影附形,根本無法躲開,右邊的嘴巴,同樣又是啪的一聲,打得比剛才還重,不過這次卻看清楚了,那裡是人,只不過是那條黑狗的尾巴作怪罷了。
金錢豹子這口氣可就大了,大喝一聲:「你這條畜牲,居然也欺侮起人來了,我要是不把你宰來吃了,就不是人!」說罷,舞起手裡的吳鉤劍,對準黑狗的頭上,猛砍下去。誰知眼睛一花,黑狗失去了蹤跡,自己背上,反而捱了一下重的,幾乎撞得站腳不住。金錢豹子有生以來,做夢也想不到,一條狗也會有這麼厲害。迫不得已,只好招呼眾人齊上,瞬息間,大殿裡面,佈滿了刀光劍影,響成一片。
那條黑狗,好似有意跟他開玩笑似的,東奔西竄,引得他們自己的兵器,互相碰在一起,它更窺得空隙,或是一抓,或是一尾。黑道上四五名高手的圍攻,不但沒有傷著它的一根毫毛,反給戲耍得不亦樂乎,有點招架不住,這樣大概過了半頓飯的工夫,猛聽得方丈屋裡,一陣哈哈大笑,傳出一片聲音說道:「一條狗都打不過,還吹甚麼大氣,快點給我滾吧!阿黑,每人咬掉一隻耳朵,放他們去吧!」
話音剛落,緊接著滿殿驚叫,金錢豹子等人,只感到右邊耳根一涼,一陣疼痛,耳朵馬上搬家,全都嚇得亡魂透頂,那裡還敢再打,嗖嗖幾聲,頭也不回,匆匆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連躺到地上的幾個同黨,也顧不得拯救,就朝著山門外面,急竄而去。
這時秦含柳方從老和尚的衣袖裡,鑽了出來,恢復原狀。馬上挽起衣袖,解開老和尚的袈裟,替他推血過宮,經過一陣按摩,老和尚只感到從秦含柳的手心,傳來一股真氣,起初有點熱酥酥地,接著又是涼爽無比,混身感到舒暢無比,但覺與一般武林之中,用內功療傷的滋味,大不相同。
半個時辰左右,驟覺真氣充沛,試一運氣,竟比沒有受傷以前,功力似乎還要來得增強。加上原來躺在床上,看到的那一幕鬧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認為是在做夢,試把一個指頭,放在嘴裡,咬了一口,感到疼痛,方才肯定這是真的,不過還是滿臉迷惘,楞楞地看定秦含柳,好半晌才醒覺過來,慌忙從床上爬起,預備跪到地上,叩謝救命之恩。
急得秦含柳小手一擋,滿臉通紅的說道:「老禪師,千萬不要折煞我了,像這種事情,隨便那個遇到,都要動手的,我不過適逢其會,實在算不了甚麼!」
老和尚經秦含柳小手一擋,頓覺兩人中間,似乎隔了一道無形的氣牆,說甚麼也拜不下去。內心真是又驚又喜又愧。驚的是小孩這份功夫,世無其匹,偏又一點也不能從外表看將出來,真猜不透他是怎麼練的。喜的是自己頻臨絕境的時候,會鑽出這麼一個救星,愧的是自己枉自練了幾十年的武功,最後連寺院都保不住,反而害得全廟僧侶,慘遭劫運,就是自己一條老命,都還是別人替他拉回來的。真是說不盡的感慨,仔細對秦含柳看了一遍以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小友,你可以算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奇人了。大德不敢言報,今後只要有用得著老朽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完,彼此通了姓名,秦含柳馬上詢問這件事情的經過,老和尚滿臉悲慼地說:「唉!這是一場武林的大劫,我這裡不過剛剛開始,前因後果,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的,讓我們先把外面的那些屍體掩埋好了,再仔細談吧!」
秦含柳也馬上想起一件事來,說道:「老禪師,外面還有幾個被我點了穴道的賊黨,你看該怎樣發落!」
老和尚想了一想說:「他們不是首惡,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俠義中人,應該給人家一條自新之路,還是饒了他們吧!」
秦含柳非常同意老和尚的意見,馬上走到大殿裡面,對每一個人踢了一腳,四個賊子當堂吐出一口濃痰,馬上醒轉,但因躺在地下過久,四肢還有一點麻木,活動了好一會,方才爬起身來,秦含柳很嚴肅地對他們說:「本來,按照你們這種趕盡殺絕的殘暴手段來說,絕難容得你們活命,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希望你們痛改前非,這次就饒了你們吧!下次如果再犯到我的手裡,那就再不會像這樣客氣了!」
說完,其他三人都痛心疾首,決心改邪歸正,只有那個姓丁的,狠狠地瞪了秦含柳兩眼,方才與其他三人一起離去,秦含柳絲毫不懂世故,沒有留意,結果讓賊子朝了相去,以致前途引起許多糾纏。
且說老和尚與秦含柳把四人處置完了以後,馬上動手,合力在寺院的後山,挖了一個大坑,把三四十具屍體,草草埋葬之後,時間已經到了午夜,兩人才從香積廚內,搬出幾份現成的素菜,找出一罈百花酒,共同用饍。
這時彼此才互相細談經過,原來現在這個地方,已經是四川和雲南交界的大涼山區,山下面就是雷波縣,老和尚俗家姓李,名叫四維,早年在少林寺習藝,就是現任少林掌門人智嚴長老的師弟,藝成以後,遊歷江湖,經常做些鋤強扶弱的俠義工作,以一雙金剛掌,震服武林,贏得一個鐵掌俠的稱謂,晚年受了一點刺激,毅然出家,法名智圓,行走江湖多年,動極思靜,見大涼山風景奇佳,遂駐鎮下來,創辦了這座涼山禪寺,專意修行,不再問聞外事。誰知最近兩三年來,大涼山突然出現很多武林人物,使禪師感到非常驚奇,經過多方打聽,才知道是幾年以前,雲貴地境,突然出現了一位魔頭,自稱冥靈上人,誰也不知道他的出身,一身本領,高得出奇,先後折服了邛萊三兇,和雪山雙怪等幾個最厲害的魔頭。接著創立一個陰風教,廣收亡命之徒,聲勢異常浩大。
不知為何,這位魔頭,竟然看中了大涼山仙愁崖,鬼隱洞這一處地方,認為地勢險峻,形勢天成,決定把根據地設在此地,再求向外發展。
智圓大師已經洗手多年,認為他們不過是一種江湖上的普通幫會組織而已,沒有甚麼了不起的,只求彼此相安無事,既然沒有受到甚麼打擾,也就不再過問。
沒有想到,冥靈上人竟是一代梟才,居然雄心萬丈,妄想消滅武林各派,獨霸天下,稱雄宇內。他創立陰風教的意圖,在暗底下就藏著這麼一個極大的陰謀。不過因為羽毛未豐,暫時不敢張揚,實則處心積慮,力求發展,準備一旦壯大,立即採取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舉消滅武林各派。
目前則在行動方面,力求隱秘,兩三年內,綠林裡的好手,不知不覺,給他網羅了不少,各地分堂,也差不多先後建立完成,作事也就逐漸的囂張起來。
智圓大師的涼山禪寺,正當仙愁崖上下必經之路,所謂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起初因為老禪師不問世事,潛光隱晦,倒沒有引起他們的重視,同時,因為冥靈上人還有幾樣陰毒的武功,沒有練成,恐怕動手之後,洩露風聲,給各派人士有了準備,所以暫時沒有對涼山禪寺採取甚麼行動,實則暗中圖謀已急,只等各方佈置完成,就要向各派同時發難,夢想一舉盡殲武林健者。這種內情,智圓大師自然矇在鼓裡,一點也不清楚。
也是陰風教的陰謀,該當破露,冥靈上人所練的玄牝神功,需要十對靈慧的童男女應用,下令各地分堂,代他尋找。由於要求標準極苛,用錢收買窮人家的子女,很難找出幾個靈慧的小孩出來,總堂要得又急,因此各地分堂,不免出之劫掠。這樣一來,立即引起官府和俠義中人士的注意。只是做案的人,手段非常老練,沒有留下一點痕跡,誰也沒有想到,那是陰風教乾的好事。
前幾天,智圓大師到黔省七星關去,辦理一點小事,風聞到處失蹤小孩,原本沒有打算伸手去管這一件閒事,湊巧這天夜晚,大師受了一點涼,肚子有點不大舒服,半夜裡起身往廁,回來時,驀地裡看到遠處有一條黑影,彷佛手裡挾了一包東西,從一座巨宅裡竄了出來,身形迅速,如夜鷹掠空,從屋頂上朝著東南角馳去。
智圓大師當時心裡一動,馬上決定跟蹤下去,時當下弦,月細如眉,天色昏暗,智圓大師輕功極俊,跟在後面,一點也沒有讓前面那人發現。
幾次起落之後,來到郊外,只見前面那人往一片樹林裡一閃,就不見蹤跡,大師知道已經到了地頭,恐怕沿路埋了暗卡,不敢絲毫大意,對四周仔細察看了一遍,方才展開身形,利用陰影掩蔽,鑽進樹林裡面。
稍為轉了幾個小彎,果然看到樹林那端,有點火星微微一閃,聽到雙方打了一下暗號,接著馬上聽到一個聲音說道:「老王嗎?得手沒有?堂主還在廳上等著呢!」
另一個聲音回答說:「順利得很,我馬上去見堂主覆命!」
話音一落,立刻看到原先那團黑影,往一處山坳裡竄去,大師不敢怠慢,用八步趕蟾的輕功,從側面緊步趕上,起步太快,衣袂飄動,略略帶了一點風聲,彷佛聽到那兩個暗樁在說:「嗯!莫不是有人進來了!」
另一個回道:「不要神經過敏吧!這麼夜深,那裡還會有人進來,不要疑心生暗鬼了。」
早先那人說:「小丁,這幾天堂主因為替教主搜尋小孩,已經引起官府和武林人士的注意,特別吩咐我們小心,免得洩漏了機密,剛才我明明聽到好像有人,還是小心一點的好,搜一搜吧!」
就在這時,正好一頭夜梟,給大師驚動,噗的一聲從兩人頭上掠過,後一人馬上說:「我說不錯吧!咱們這裡一向平安無事,那裡會有人來,你看不就是這頭夜貓作怪嗎!」
兩人同時呸了一聲,吐了一口唾沫,也不再搜了,這樣就讓大師很輕易的混了過去。
轉過山坳,現出一條細長的狹谷,遙見山谷盡頭,黑壓壓地蓋著一片大房屋,大師蹤在那條黑影后面,逕往當中一座大廳奔去。
賊人似乎只在山口放了幾道暗卡,院子反而沒有甚麼防備。智圓大師很輕易地,就掩到了那所大廳的屋頂,馬上一個「倒卷珠簾」,用腳尖掛住屋簷,從氣孔裡面,張開眼睛往裡一看,發現屋子當中,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神案,案上正中,豎起一個牌位,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牌位上是寫的一些甚麼字,牌位前面,一字並排擺著三個小小的銅鼎,鼎內白煙嫋嫋,神案旁邊,作半圓形排著幾張太師椅,當中坐著一個年屆花甲的老頭,只有一條右臂虯筋暴起,手掌隱隱泛出一片暗紅顏色,滿臉兇悍之氣,弔客眉,朝天鼻,稀稀落落幾根白鬍子,根根見底,太陽穴鼓起老高,一定身懷絕技,看上去面熟得很,就是想不起在甚麼地方見過。
老頭的左首,坐著一位面白無鬚,油頭粉臉的中年文生,年齡在三十左右,眼光不正,一看就知道是個淫邪之徒。右首是兩個壯漢,因為坐得背向窗戶,面貌看不出來。
四個人坐著在那裡閒談,好像在等候甚麼事情,這時門口閃進早先的那人,仔細一看,面目長得猥褻已極,獐頭鼠目,全身黑色夜行打扮,手裡挾的,原來是一床薄被裹著的東西。
只見他把包裹輕輕放下,朝當中的老頭稽首作禮之後,說道:「回稟堂主,事情辦得很順利,只不知是不是昨天二香主所相中的那個。」說完,開啟薄被,原來裡面裹的是一個年約八九歲的男童,長得唇紅齒白,聰秀異常,只是昏睡不醒,像是給悶香薰了過去的樣子。
左首那個中年文生,仔細的看了一眼,就說:「老王,辛苦你了,辦得不錯,正是那個娃兒,先把他送到地室裡養著,等找齊了,再一起往總堂送好了!」手一揮,這個叫老王的人,馬上重新捲起被子,挾著退了出去。那個中年文生轉過頭來對老頭說:「蔡堂主,不是我章臺秀士顧壽樞吹牛,經我選中的這些貨色,保證教主滿意,只要等教主玄牝神功一練成功,那時就是我們的天下吶!哼!平日這些自命俠義的少林武當門下,處處同我們作對,到時不把他們殺盡,實在不能出掉這口悶氣,老大哥,你那仇人躲得再隱秘,那時也不怕他不鑽出來囉!」
老頭子一聲哈哈大笑,說道:「老二,有你的,真能讓教主滿意,一定推老弟奇功一件,薦你到總堂去當軍師,也好親近親近那陰風雙燕。」
章臺秀士聞言,臉上一紅說:「老大哥,別開玩笑了,雙燕眼高過頂,我那能被她們看上,倒是真能到總堂工作,每天飽飽眼福也是好的。」
老頭臉色一正說:「憑老弟滿腹經綸,一表人才,那還有甚麼問題,只可惜你們沒有機會見面罷了,老弟不要……」說到這裡,忽然嗯了一聲,單掌一翻,一股強烈的勁風,透過窗戶,對準大師藏身之處,急襲而至,同時大暍一聲:「何方朋友,膽敢到這裡來,偷聽我們的秘密,還不輿我出來領死!」
原來智圓大師聽完他們的對話,感到往後沒有甚麼價值,不想再聽,準備起身,前去搜查地道,好把那些無辜的孩子們,救了出來。沒想到身往上縮的時候,一陣微風,吹落一點灰塵,掉到眼裡,略為感到一酸,腳下不免重了一點,因此立刻給那老頭髮現,此時知道隱不住,只好猛一翻身,避開掌風,竄上屋頂,剛剛站定腳跟,屋裡窗門大開,跟著嗖嗖兩聲,從裡面縱出兩個人來,一左一右,把大師夾在當中。
依然是那個老頭髮話,說道:「你是那路朋友,夤夜來到我們陰風教七星分堂窺探,意欲何為,快點說了出來,否則休怪老夫掌下無情!」
智圓大師冷冷一笑說:「哼!好個喪盡天良的堂主,居然幹起劫掠小孩的勾當,今天碰到老衲手裡,總得好好地教訓教訓你們,識相的,趕快把那些小孩交了出來,讓老衲交回他們的父母,還可以落一個好點的下場,否則那就容不得你們了!」
老頭一聽對方話音,認出智圓大師就是自己當年的仇家,不禁鬚髮蝟張,側轉頭來陰惻惻地獰笑了兩聲說:「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禿驢,你不就是當年名震江湖的鐵掌李四維嗎?想當年,老夫受你之賜,廢了一條左臂,成了一個殘廢,等到身體復原,就找不到你了,沒想到當年的大俠,卻當上了禿驢。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今天我們也該算算舊賬,我獨爪神鷲蔡全富,可得要報那當年一掌之仇哪!」語音淒厲,令人心悸!說罷,兩眼兇光四射,瞪緊智圓大師,又哼了一聲說:「大俠,你還認得我嗎!」
智圓大師猛然一怔,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一聲哈哈大笑過後,對著老頭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那烏風寨大寨主蔡當家的,失敬,失敬,不是你提起來,我倒是真的忘了,事隔多年,居然還時刻想著老衲,真是難得……」
獨爪神鷲怕他把當年那件醜事抖了出來,在部下面前不好看,猛然大喝一聲,打斷智圓大師的話頭,說道:「好,你還認得我這個老不死的,總算不錯,現在廢話少說,還是武功上,見個真章吧!小老頭自不量力,今晚仍然要討教討教大俠掌上的功夫。」
說完,驀然發難,獨臂一揚,「推窗看月」對準智圓大師的胸口,猛力一掌。智圓大師早已留神,嘴裡說話,暗中早巳蓄勁準備,這時想試試對方的功力,不避不躲,雙掌合什,一個「童子拜觀音」,用了五成真力,往外一推,硬接了一掌。兩股掌風,在半空裡一碰,啪的一聲大響,兩人同時被震得後退好幾步,晃了幾晃,方才拿樁站穩。各自心裡一驚,倒抽了一口涼氣,彼此知道遇見了強敵。
尤其智圓大師,想不到當年在自己掌下逃生的蔡全富,只有短短二十年的功夫,竟然練出如此雄厚的掌力,居然獨臂能夠接得下自己苦練了五六十年的金剛掌,雖然自己只發出五成真力,單打獨鬥,也許可以把他制服,目前身處敵境,這般江湖賊子,那裡會講甚麼江湖道義。同時想到剛才聽來的訊息,關係一場武林大劫,急需通知各派,早加準備。絕對不能因顧一己的虛名,在這裡和他們纏鬥,想到這裡,意志已決。匆匆與獨爪神鷲換了幾掌,窺準一個空隙,一記「迅雷轟頂」,迫開獨爪神鷲,反身一個「燕子鑽雲」,展開絕頂輕功,朝著山坳,急退而去。
獨爪神鷲做夢也想不到,只開始兩招,敵人就打定了退身的主意。事情的發生,只在瞬刻之間,加以平時從來沒有出過岔子,防備極為鬆懈。因此,竟來不及命令手下截擊,只好與屋裡幾名高手,跟蹤追下,究竟慢了一步,又是沒有月亮的晚上,天空陰雲四布,稍遠一點,就看不清人影,只有幾個轉折,就在山口樹林裡面,把人追丟了。只氣得獨爪神鷲跳腳罵人,章臺秀士在旁勸道:「大哥不要生氣,趕快回去用白鴿傳書,通知各地分堂,搜查他落足的地方。同時大哥親自到總堂去,約上幾位能手,把他包圍,全部殲滅,免得走漏了訊息,讓各派有了準備,那才真是後患呢!」同時嘴裡哼了幾聲說:「想不到成了名的俠義人物,也會這樣膿包,仗還沒有打,就縮著脖子跑了!」
獨爪神鷲既然人追不著,只好遵照章臺秀士的建議,廢然而返,按照他的話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