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無話,次日清早,龍嘯天遵照父親的指示,不讓任何人曉得,只向師父那裡辭了一下行,就按照地圖的路線,向西藏出發。
沿途當然經過很多困難,不過他始終能遵守師父第一天給他的教訓,抱定謙受益的宗旨,倒沒有出過甚麼大的亂子,三個多月以後,終於讓他到達了印藏邊境的拉噶,當天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向當地土人問清了路徑,就開始爬山,高僧贊峰是西藏第三高峰,海拔有八o一四公尺,讀者當可想見那寒風凜冽的情形。
爬著爬著,最初還不見得怎麼寒冷,四周也常遇著西藏的牧人,趕著一大群一大群的犛牛,來來往往。慢慢地,地勢逐漸上升,不但四顧茫茫,眼前只見到一片純白的雪花,就是行人,也看不到半個了,由於空氣稀薄,沒有半點雲彩,那太陽直射下來,經過四周的積雪,一齊反映,耀得人眼睛也睜不開來,更由於水氣均已凍結,寒列的山風,吹到人的身上,像刀子一樣,使得皮膚髮疼。龍嘯天自幼嬌生慣養,那曾吃過這種苦頭,真想轉身回去,不願再往上爬了,不過內心那一股堅強的意志,卻在腦海不斷的鼓勵著他,尤其父親平日所說那句「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的俗語,更不斷在他的耳邊響起,使他增加了無限的毅力和勇氣。最後,終於透過風鏡,遠遠地看到了那一片拉母祖海,平靜的湖水,呈現著蔚藍的顏色,令人看到,內心真有說不出的舒服感覺。
就在此時,龍嘯天忽然發現雪地上,有一個幾尺長的大足印,內心裡無形中生起一種恐懼的感覺,摸不清這到底是人還是怪,愕愕地呆在那腳印旁邊,猶豫了好半晌,正要舉步繼續前進的時候,猛然感到背後襲來一陣急風,龍嘯天本能往旁一閃,側轉頭來一看,幾乎三魂嚇掉兩魂,七魄只剩下了一魄。原來不知甚麼時候?自己身後來了一個巨大的人形怪物,但見他長得眼若銅鈴,口如血盆,混身長著一層像豬鬣一般的灰色粗毛,兩隻毛手像樹幹一樣,正吡著滿嘴獠牙,似笑非笑的,撒開一張蒲團似的大手,向著自己站著的地方抓來。
龍嘯天知道無法躲避,只好拔出寶劍,拼命抵禦,可是那有甚麼用呢?兩者的體形,相差得不可以道里計,雖然寶劍在那怪物身上砍了好幾道傷口,但是怪物皮粗肉厚,根本濟不得甚麼事,反而把怪物惹得大發怒火,只見他悶雷似地發出一聲怒吼,震得龍嘯天的耳鼓,嗡嗡發響,微一疏神,手裡的寶劍,已經被怪物搶去,丟到幾丈開外去,龍嘯天眼睛一閉,喊了一聲:「我命休矣!」
接著猛覺身子給那怪物一挾,頓時感到耳邊呼呼風響,人像騰雲駕霧一樣,一陣劇烈的顫簸,幾乎暈了過去,好半晌,勉強將心鎮定,掙開一看,發現怪物暫時並未加害自己,只是把人挾在脅下,向著一座高峰爬去,細看那一段地帶,盡是一片懸崖絕壁,壁立千仞,腳底下竟然是一處萬丈深淵,往下望去,黝黑黑的一片,深不見底,看了叫人心驚膽怯,目跳耳鳴,求生是人的本能,龍嘯天不禁在怪物的脅下,絕望呼喊起來。
豈知喊聲未絕,立刻轟隆隆地,彷佛天崩地裂一樣,四周的冰峰,接二連三的倒塌下來,怪物不虞有此,在削壁上,稍為頓了一頓,一塊小屋子大的冰塊,已經從上面崩塌下來,怪物來不及躲避,用手將龍嘯天猛力一丟,雙手想把冰塊推開,登時失去憑藉,立足不住,那個龐大的身體,已經隨了那塊冰塊,往那萬丈深淵裡面,直墜下去。
龍嘯天給怪物這麼一丟,雖然躲開了萬丈深淵,身子斜飛向一片雪地,可是自那麼高的處所,丟了過來,還是照樣粉身碎骨,因此,人在半空中就暈了過去,失去了知覺,只迷迷糊糊感到載浮載沉,好像靈魂兒在天空裡飄蕩一樣。好久好久,龍嘯天悠悠醒轉,似乎感到暖烘烘地藏在一件軟綿綿的東西里面,心裡總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感到非常奇怪,心裡想著,陰司像這一樣,那死又有甚可舊呀!驀地睜開眼睛一看,那裡是甚麼陰曹地府?不過自己反而給當前的景色,驚奇得呆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見那四周一片珠光寶氣,五彩繽紛,美不勝收,原來自己此刻存身在一個洞窯似的宮殿裡面,宮殿的牆壁,像是透明的水晶磚堆砌而成,每隔幾丈遠的地方,就嵌了一顆龍眼大的夜明珠,光芒四射,經過四周的牆壁,反射開來,幻成彩霞般的光輝,牆的一面,擺著一連四折的瑪瑙嵌鑲的青玉屏風,宮門似乎就藏在屏風後面,地上似乎鋪著一塊一塊的白玉,全部按著六角形的雲花樣子,縱橫錯雜地,排列成為一幅一幅極端美麗的圖案,幾張檀木雕成的椅子,零零散散而又非常對稱地擺在四周,位置安排得恰到好處,當中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桌面像翡翠一樣,通體碧綠,光可鑑人,桌上擺著一個古銅花瓶,瓶裡插著一段石松,屈折盤旋,勢若蟠龍,再配上幾枝潔白無瑕的不知名花朵,越發顯得古樸有致,清雅宜人,自己的身體此時,正臥在一張寬大的象牙床上,床上鋪著一層似絲非絲的織物,不知底下墊的甚麼?軟得使人用不上力,身上蓋的被子,更輕得像鵝毛一樣,沒有一點壓力,難怪自己會感到那麼暖烘烘的。
龍嘯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是在做夢,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把中指放到嘴裡,咬了一下,感覺痛了,方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猛一用力,想要爬了起來,馬上感到全身的骨節,像散了一般,酸辣辣地,極不好受,身體也被人用一隻手按著,沒有讓自己起來,這才發現,床側站著一位豔若天仙的女人,年齡約在二十五六歲左右,個子高高的,皮膚白得像玉一樣,卻隱隱泛出一片紅潤的顏色,更顯得嬌豔欲滴,只是鼻子高高的,頭髮帶點金黃顏色,顯然不是中土人士,可是卻能說得一口流利中國話,只見她用手將龍嘯天的身體,按住以後,很慈藹地說道:「小弟弟,不要亂動,你的傷還沒有全好呢!」
龍嘯天在枕頭上把頭微微抬了一下,好半天,身上那陣痠痛消失以後,方才有氣無力的問道:「這是甚麼地方?我怎麼到這裡來的?你這位姐姐,又是誰呀?」
那個女人,見他停止了顫動,方才把手抽回,嘴裡說道:「小弟弟,這裡叫做雪魄宮,今天幸虧遇見了我,方才把你這條小命撿回!靜靜地躺著,讓我把經過告訴你吧!」
龍嘯天這才知道那個高大的人形怪物,實際是古代殘留下來一種人猿,平常並不傷人,最近不知甚麼地方來了一群武士,殺害了他們中間的一個,這才引起其他人猿的憤怒,見人就抓,帶回窠裡去折磨一番,方才殺死,他們的窠巢,就在那懸崖頂上的洞窟之中,好在他們的行蹤,只在雪線以上的範圍活動,因此受害的人並不多,除那幾個武士,給他們打暈抓了回去以後,就再沒有出過甚麼事情。
本來他們慢慢地已經把這件事情忘了,恰巧龍嘯天在這個時候趕到,發現他的又是那頭死了小猿的母親,心裡記憶較深,因此又把他抓回窠去,沒有想到龍嘯天人小膽大,並沒有嚇暈,在他爬上絕壁一半的時間,大聲嘶喊起來,高峰上的積雪,當然經不起這種尖銳呼聲的震盪,馬上引起雪崩,一塊冰雪,當頭向他們打來,那頭人猿只好把他丟開,想把冰塊推開,結果雙手離開巖縫,失去了依憑,自然隨著往深淵裡面,掉了下去。
龍嘯天則幸虧他這一甩,越過深淵,撞到一棵雪松上面,腰帶讓樹枝掛著了,樹枝的彈性,把半空下墜的衝力,卸掉了一大半。最後,樹枝經不起這麼大的壓力,嘩啦一聲斷了,方才連人帶樹枝,一齊摔到積雪上面。雖然免除了粉身碎骨的災難,人還是受傷不輕。
湊巧,那片雪地,又是一個斜坡,摔下以後,馬上又連翻帶滾地向著一道冰塹滾去,只要掉了進去仍是死路一條。正在這時,雪魄宮的女主人為那陣雪崩,驚動出來,一眼看到這種情形,從冰塹的對面,飛了過來,只差那麼半瞬的功夫,堪堪在冰塹的邊緣,把這個裹著人的大雪球阻住,沒有讓他掉下,當時她用掌力把雪球震碎,龍嘯天的身體,也差不多快凍僵了。
因此立刻把他帶回宮裡,用火棉與冰蠶絲的被子,把他裹了起來,在他口裡塞進一粒冰魄雪蓮丸,足足有半個時辰之久,人方才醒了過來。
這個女人,一邊說著他遇險的經過一面用手隔著被子懸空作推拿之狀,漸漸地,龍嘯天感到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循腹裡、上關元、入咽喉、經上額、通百會、下降風府、循脊髓而止於會陰。接著又分循蒂脈、陰維、陽維、陰驕、陽驕諸脈,在全身運轉一遍,登時額頭微微出了一點冷汗,混身舒暢已極,頓感痛楚若失,心靈更是一片清明。
此時那個女人話已講完,手也停止了推拿,對他微微笑了一笑,再又說道:「小弟弟,你這次總算因禍得福,此時藥力已經完全行開,我又替你打通了奇經八脈,現在試動一動看如何!」
龍嘯天聞言大喜,遵照吩咐,猛一使勁,跳了起來,沒有想到身子比起以往,好似輕了許多,這一使勁,立即跳離了床鋪,一下落到地上,地面平滑如鏡,唰的一聲,滑出老遠,四腳朝天的摔了一跤。
引得那個女人哈哈笑了一陣,責備他說:「叫你動一動,用那麼大的力氣幹啥!別摔傷了,又得麻煩我來替你醫治。」
其實龍嘯天經她打通奇經八脈之後,武功已經較前,邁進了一大步,雖然沒有留意,摔了這麼一跤,可是身體的抗力,碰到甚麼地方,就自然轉到甚麼地方,根本不會有甚麼意外,因此,他馬上一個翻身,就爬了起來,走到那個女人面前跪到,叩謝救命之恩。
那個女人只把手微微向外一擋,龍嘯天馬上感到一股勁力,把自己抬了起來,再也拜不下去,同時聽到那個女人說道:「沒有看到你一個小娃娃,也會有這麼些酸禮,我不喜歡這一套,倒是你說說看,年紀這麼輕輕地,跑到這種高山上幹嗎?」
龍嘯天此時方才瞭解對方已是仙俠一流人物,不由得心存敬意,一五一十的把此行的目的和經過,詳詳細細說了出來。那個女人聽他說完之後,哦了一聲,看著他說道:「呀!你還是聖者郭惹雅那的徒孫,真算是碰著自己人了!你師父好嗎?想不到他竟有那樣的恆心毅力,完成自己的心願,真是可佩,這樣我倒得助他一把,聖者正在閉關,你去也見他不著,暫時在我這裡住幾天再說吧!」
說完,將手一拍,從屏風後面,轉出幾個十五六歲的絕色丫環,各自捧著一些食品,器皿都是銀製的,款式彷佛宮廷裡的用品,食品不多,可是都異常精緻,說不出名稱來,那個女人等他們把東西擺好之後,將手一揮,幾個丫環,又都向屏風後面隱去。此時那個女人,已經不再叫他小弟弟了,完全是一種長輩的口吻,說道:「小龍,折磨了這麼大半天,想必你非常餓了,山居沒有甚麼好的東西,讓你享受,不過此地的雪雞,味道還很不錯,你就將就吃一點吧!」
龍嘯天正在發育期間,肚子早就餓了,早先因為受傷和叩謝人家救命之恩,倒把餓忘了,自從丫環們把食物端上來以後,那股香味鑽到鼻子裡面,早已引得饞涎欲滴,不過身是客人,不好意思馬上端來就吃,聞言那還顧得回話,狼吞虎嚥,塞了幾碗東西到肚子裡以後,方才請問主人的來歷,那個女人聽到這個問題之後,似乎臉上稍稍流露一點悽然的表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亡國之人,往事何必再談,你就叫我雪魄公主好了,聖者郭惹雅那,是我的師兄,將來見著他時,自會說與你知道,現在還是不要談吧!你我這次相遇,總算有緣,在聖者沒有啟關以前這段時間,讓我傳給你一套伏龍劍法,也好助你師父斬那兇蛟,你就安靜地在這裡休息幾天吧!」
龍嘯天聽出對方竟是自己的師姑祖,心存虔敬,當然不敢再問,就在這雪魄宮裡,住了下來,每天由雪魄公主傳授他的伏龍劍法,這時,方才瞭解這一座雪魄宮,是建立在一片削壁中間,上面覆著一塊突出的懸崖,底下又是萬丈深淵,沒有飛行絕頂的功力,絕對無法在此生活下去,因為終年積雪,溫度永遠保持在冰點以下,所以牆壁都是用冰塊砌成的,故此看了起來,彷佛水晶一樣,至於其他的珠寶裝飾,自然是雪魄公主從宮裡帶出來的!前後依著地勢,一共建立了四五座宮殿,龍嘯天被救起來安置的那一間,就是雪魄公主經常練功的地方,一共有十幾個宮女,個個都是武功高強,來去如飛,雪魄公主所練,是瑜珈術中的空動身印,能在空中坐臥自如。因此,她的武功,全以輕靈見長,這套伏龍劍法,就是摹擬飛龍的姿態,加以揉練而成,龍嘯天沒有練過輕功,初練起來,感到非常吃力,幸虧雪魄公主早先替他打通了奇經八脈,身體的本質,輕了許多,再加上雪魄宮裡,種了好些輕身靈藥,雪魄公主每天弄了好些給他吃了下去,才慢慢地把一套伏龍劍法,練得純熟異常,輕功也就在無形之中,奠定了很深厚的基礎。
屈指一算,龍嘯天在雪魄宮裡,不知不覺地已經呆了三個多月,這一天雪魄公主在他練劍的時候,把他叫了下來,告訴他說:「聖者今天下午就要啟關,你的劍法,也練得差不多,趕快準備,讓我帶著你去謁見吧!」
龍嘯天聞言,馬上回到自己的居處,換了一套整潔的衣服出來,將師父的信帶著,只見雪魄公主已經站在崖口等他,當時他看到面前那一片無底的深淵,不覺呆了,心想,這怎麼過去呢?雪魄公主看在眼裡,當然知道心意,馬上說道:「龍兒,以你目前的功力,要想飛越這十幾丈闊的深淵,暫時還難辦到,將來也許可能,還是讓我帶你過去吧!」
說罷,抓起他的一隻手臂,喝了一聲走字,龍嘯天頓覺耳畔風生,但見四周的景物,像閃電一般的,向身後倒去,氣流給雪魄公主迅速的身形,衝擊得嗤嗤作響,撲到人的臉上,幾乎迫得喘不過氣來。
瞬息間,龍嘯天只看到兩棵巨大石松,迎面向自己撞來,嚇得不自覺地驚呼了一聲,兩人的身體已經往兩棵石松的中間,墜了下去,平平安安地落到地上。
雪魄公主似乎不願多所停留,匆匆忙忙地指著一片石壁,對他說道:「龍兒,這裡就是聖者郭若雅那虔修的地方,再過片刻,他就會啟關出來,你見著他,把你師父的信呈上,他自然會把屠龍劍給你,我現在暫時不願見他,問起的時候,你只說塵孽未了的雪魄公主,向他請安,他自然不會怪你,我們緣止於此,前途善自保重吧!」
說罷,龍嘯天只感到眼前白花一閃,但見一道白線,向著遙遠的天際,疾射而去,剎那間,就隱沒在一座山峰裡,不見蹤跡,龍嘯天在雪魄宮裡,住了三個多月,經這位師姑祖指點武功,得了好些益處,已經對那個地方和師姑祖,發生了深厚的感情,卻沒想到就這樣勿匆忙忙地分離,甚至連地址也沒法子再找著,不禁戀戀不捨地,呆望著雪魄公主逝去的方向,楞楞地在那裡出神。
好半晌,似乎聞到一片梵唱之聲,從石壁裡面,隱隱地傳了出來。方才如夢初覺,趕緊迴轉身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靜候自己的師祖啟關。
梵唱的聲音,愈來愈大,使人聽得,宛如置身西方極樂淨土,靜聆諸佛菩薩的開示,心靈一片空明,塵慮皆清,嘆痴俱斷。接著,又從石壁縫裡,透出一股清雅的檀香味來,使人嗅著,頓覺心神倍爽。龍嘯天此時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也不敢亂動,生怕破壞了這一片恬靜的氣氛,瀆穢了祖師靜修的聖地。
靜靜地,彷佛只是片刻,又彷佛經過了若干世紀,龍嘯天的腦子裡面,像閃電一般,轉過了無數生老病死的鏡頭,心靈正在感嘆人生無常,似悟未悟的當兒,猛聽得的一聲巨響,石壁驀地往兩邊閃開,裡面走出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和尚來,只聽得他向自己猛喝了一句:「一切無非生住異滅,想他作啥!遠離一切相,返本見真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起,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一聲當頭棒暍,頓使龍嘯天大為醒悟,馬上站起身來,向著老和尚合掌稽首,很恭敬的說道:「謝謝師祖,點破迷津!」
接著,就從口袋裡,把師父郭家靖寫的信取出,雙手遞了過去,老和尚接在手裡,略略看了一看之後,就揣到袖口裡面,問起他這一次行程的經過。龍嘯天很詳細把一切事情,通通稟告祖師以後,又替雪魄公主轉至了請安的口訊,老和尚聽完之後,嘆了一口氣說:「唉!師妹怎麼還是那麼執著!」
龍嘯天因而問他師祖關於雪魄公主的來歷,方才知道她是印度阿育王的後裔,阿育王為印度佛教最偉大的護法賢王,於佛滅後二百十九年即位,佛教因此大興,王室出家而有成就者,比比皆是,阿育殞落後百餘年,有婆羅門之武將,叫做佛密多羅的,起來反叛,顛覆了阿育王這一系的孔雀王廟,雪魄公主很僥倖的逃脫了他的屠殺,遁跡到喜馬拉雅山的高僧贊峰,隱居起來。公主雖然沒有出家,但輿聖者郭惹雅那同師,可以說是一位在家的佛弟子,國破家亡之後,因為自己是一個女子,沒有力量復仇,因此看破世情,要他師兄為她剃度。聖者郭惹雅那彼時已經修得六大神通,知道她的塵緣未斷,當然不肯為她剃度,因此師兄妹兩人吵了一架,雪魄公主發誓說:「不找到一個比郭惹雅那還強的高僧,為她剃度,絕不與郭惹雅那見面,這就是雪魄公主把他送到此地,馬上匆匆離去的原因。
龍嘯天聽到這裡,方始恍然大悟,接著老和尚馬上把他引到洞裡,讓他坐下,然後說道:「你從那麼遠的地方,找到此地,實在不易,師祖沒有甚麼好的東西給你,前幾年無意之中,在聖母峰的絕頂,獲得一粒冰魄珠,此珠為冰雪精英所結,能解百毒,尤其對寒陰之氣,有相感相吸之妙,我在這裡苦修,拿著它沒有甚麼用處,倒不如送給你去用來救人,用法非常簡單,只要將珠子在那受傷的地方,滾動幾遍就好了!」
說完,站起身來,從石壁上一個小洞,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盒,交到龍嘯天的手裡,再又說道:「此番你能得到雪魄公主傳授你伏龍劍法,真是異數,雪魄是練習瑜珈空動身印最有成就的一人,那滇池裡的惡蛟,善能飛躍,沒有這套功夫,還真不容將它制服,剛才我虔心推算一下,那孽畜最近恐伯就要掙斷鋼鏈,暴起為害,你師父一人之力,恐難將它制住,我這裡是一個苦修的方洞,沒有甚麼好玩的,你現在就啟程回家去吧!」
說完,又從巖壁另一個小洞裡,取出一把寶劍交到他的手裡,說了一聲走吧!龍嘯天這才想起自己的行裝,還留在雪魄宮裡,怎麼辦呢?正想請問師祖雪魄宮的地址,老和尚似乎已經知道他的意思,說了一句:「走吧!前面還有人等著你,行李早已準備好啦!」
說完,老和尚自顧自的垂目入定,龍嘯天不敢再問,只好恭恭敬敬地對師祖磕了三個頭,然後揣起冰魄珠,背上寶劍,戀戀不捨地向師祖瞥了一眼,退出崖洞,立刻展開身形,認準方向,往山下疾馳而去。
此時天氣雖然還是同樣的寒冷,由於功力大增多吃靈藥的緣故,比起來時,感到好受多了,沒有多久,已經遙遙望見拉母祖海的旁邊,初來遭受雪人突襲的那個地點,飄然欲仙地站著一個女人,心裡以為是雪魄公主在前面,急馳過去,不禁大失所望,原來只不過是宮裡的一位丫環,不過行裝全部送來,還給他添了好些行頭,另外還有一瓶冰魄雪蓮丸,由丫環的嘴裡,知道雪魄公主不願受那離情干擾,所以不來送行,只囑咐此後多行善事,也許龍華會上,還有機緣重見。
龍嘯天身受這位師姑祖的殊恩,雖然臨別不能當面告辭,還是恭恭敬敬地朝著雪魄宮的方向,磕了幾個頭以後,立足心願,今後一定像師父一樣,廣積善功,以不負兩位師祖的期望。接著,就與那位丫環分手,帶著行囊,朝著回家的路程出發。
一路上平安無事,抵達家門的時候,屈指一算,足足兩年有餘,三年不到,家人見面,自有一番歡敘,那就不在本文範圍之下了,這裡不再贅述。
且說龍嘯天回家之際,正是老俠郭家靖感到非常憂急的時候,原來滇池那條潛伏的兇蛟翼手龍,已經完全長大,那條拴住它的鋼鏈,因為泡在水裡多年,逐漸生鏽,已經腐蝕得只有拇指粗細了,就在早晚要被它掙斷破壁飛去,老俠雖然想再冒一次危險換上一條鋼鏈,可是兇蛟已經通靈、警覺,尤其口中的毒氣,已能聚煉成束,隨意噴出傷人,就是監視它的行動,也得遠遠的站著,老俠有一次,幾乎為它發現,差一點兒就給那股毒氣噴倒了。
因此,龍嘯天剛一回到家裡,老俠就在當天晚上,把他叫去,詢問經過,龍嘯天當然馬上將屠龍劍呈上,接著將兩年多來的遭遇,一一詳細地稟告師父知道,老俠聽到他竟然得到師姑祖的垂青,傳授了他一套伏龍劍法,還得到師祖賞賜一顆冰魄珠。不禁以手加額,非常興奮的說道:「真是天助我也,有了這兩樣東西,就是孽畜掙斷了鏈條,也不用擔心了。」
說完,更為龍嘯天慶幸不已,師徒兩人,當晚計劃好步驟,決定在第三天晚上動手,先由老俠把它激怒,讓龍嘯天潛伏在一邊等著,候那惡蛟掙斷鏈條,暴起發難的時候,由龍嘯天口含冰魄珠,從旁攔擊,老俠則退向一邊,防止它向外逃竄。
這天晚上,月白風清,滇池水面,風平浪靜,過了午夜以後,所有人家均已熄燈就寢,除了偶偶傳來一兩聲犬吠,衝破了那寂靜的夜空之外,大地也像是睡覺了,突然兩條黑影,從城裡竄了出來,疾如奔馬,沿著滇池旁邊的小道,向著一個山窪裡飛馳而去,樹林中的宿鳥,被驚得高飛尖叫,破壞了夜的恬靜,但那只是剎那間的事情,瞬即歸復了平靜。
兩條黑影抵達滇池旁邊一個山窪形成的港彎前面,停了下來,在月色之下,看得清楚是一老一少兩個勁裝打扮的人,兩人相度了一下地形,那個少年指著一塊突出的岩石,對那老人說道:「師父!我就藏在那後面好嗎?」
老頭點了頭,表示同意,可是想了一想,又搖著頭說:「龍兒,那個地方,離水太近,一個阻它不住,就要被竄回窠去,那樣就費事多了!」
接著,老頭領著少年,走到離水稍遠的一片懸崖底下,指著巖壁上一塊突出的石頭說道:「龍兒,你就伏在這上面好了,居高臨上,更易發揮你那套伏龍劍法的奧秘,我就躲在剛才那塊石頭的後面,倒是一個誘敵的絕佳所在!」
少年聞言遵著老頭的吩咐藏好,老頭也就閃身躲在靠水不遠的那塊尖石後面,兩個人都是聚精會神的,緊緊地注視著水面。
沒有多久,當月兒掠過山影,照射到那片港灣當中的湖面時,忽然,彷佛水底有一道泉水,在往上面翻湧,一顆一顆的氣泡,在水裡面,給那明亮的月光一照,像一串串的珍珠一般,上升,上升,到達水面,又嗤的一聲,化為烏有,平靜的水面,頃刻間被激起一圈圈的漣漪,向四外擴散開去。
又一會,水底隱隱傳出一種隆隆的響聲,湖水漸漸像一鍋沸騰了的開水似的,洶湧翻滾,頓時波濤四起,把湖岸衝擊得啪啪作響,驀地裡,湖水中央,竄起一個巴斗大的怪頭。嘴吻突出,張開來足有瞼盆大小,十幾顆巨大的獠牙,伸向兩旁,白森森的,看起來非常使人害怕,兩個眼珠,向外突出,藍汪汪的,寒光四射,足有小茶盅那麼大小,額上長著一隻獨角,頸子以下,全身都是黑油油的一片鱗甲,給月光映得閃閃發光。
只見它伸出水面以後,略為停頓了一下,就仰起頭來,對準月亮,張口噓氣,頓時感到從它嘴裡,噴出一束手臂粗細的白練,一衝就是十幾丈高,接著又唆的一聲,縮了回去,就這樣一吞一吐,一伸一縮,白練每衝一次,就要升高一點,正在它伸縮自如,得意非凡的時候,老俠暴起發難,將一筒準備了很久的毒藥弩箭,對準它眼目口鼻幾處要害,疾射而至,怪物驟出不意,警覺稍為遲了一點,頭一偏,雖然躲過了幾次要害,還是讓老俠射瞎了一隻眼睛,一陣急痛攻心,當時激發了兇狂之性,那條鋼鏈,那裡還能把它拴住。
只聽得水底繃的一聲,湖水驀地湧起一丈多高,惡蛟的身體,全部竄離水面,展開背脊上一對肉翅,腿上拖著半截生鏽的鏈條,騰空一個旋轉,認準老俠藏身的地方,飛撲過來,老俠早有準備,身形一彎,雙足抵住藏身的那塊石頭,猛力一蹬,像長蛇出洞一般,貼著地面,朝龍嘯天藏身的那個方向,電也似急,猛竄過去。
惡蛟一見仇敵竄逃,那裡還肯放鬆,馬上鼓動雙翅,帶起身後那股水浪,緊跟著急追過來,蛟龍離了水面,勢子當然沒有水裡那麼靈活,何況老俠又是身懷絕技的人,一轉眼之間,就逃脫了兇蛟的掌握。
惡蛟當然不肯甘心,除了加緊追撲以外,同時大嘴一張,一口毒氣,直噴過來,此時龍嘯天早巳躍躍欲試,見它將毒氣噴出,深恐傷著自己的師父,立刻口含冰魄珠,一記「飛龍在天」舞動屠龍劍,藉著寶劍盤旋上升的力量,斜飛過去,半空裡一個倒轉,「神龍取水」窺準惡蛟的頭部,當頭就是一劍。
可惜動手早了一點,被那惡蛟警覺,但見它猛然把頭一抬,顧不得再傷老俠,唆的一聲,吸回毒氣,重新對準身在半空的龍嘯天噴去。龍嘯天已經含了冰魄珠在嘴裡,當然不怕中毒,可是那一股氣流的勁力,卻在半空裡,把他撞得翻了一個筋斗,寶劍當時失了準頭,嗤的一聲,僅僅在惡蛟頸子旁邊,削去一片皮甲,痛得惡蛟不自主的把頭一歪,獨角輿那劍尖一碰,噹的一聲,冒起一溜火花,把龍嘯天震得往上空蹦起一丈多高。
龍嘯天這套劍法,就是要空中施展,這樣反而助了他一把,只見他在半空裡「神龍掉首」,身形猛然一翻,又變成了頭下腳上的姿勢,劍尖又指向了惡蛟的眼睛,惡蛟業已長大通靈,知道敵人手裡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再也不敢用皮膚去硬碰,只有利用頭上那隻堅逾精鋼的獨角抵擋,這樣自然吃虧不小,惡蛟的兇焰,也就煞掉了一大半,可是它仗著天生一對肉翅,能夠飛騰自如,上下翻滾,神速非凡,龍嘯天雖然利劍在手,卻也一時奈何它不了。
於是一人一蛟,就在這一片山窪裡,惡鬥起來,但見惡蛟順著龍嘯天的劍尖,身形疾轉,怪頭亂擺,那肉翅掀起一陣陣的旋風,把地面上沙石,卷得烏煙瘴氣,一片昏黃,龍嘯天則在上空,每擊一劍,立刻利用那股反彈的力量,再行向上飛起,一起一落,身形像跳蚤一樣,始終盤旋在惡蛟的頭頂。漸漸地,龍嘯天從實戰中,體念出伏龍劍法真正的奧秘了,一招一式,使了出來,逐漸得心應手,只見他的身形,先是很有規律的左右盤旋著,突然一下,改變方向,惡蛟仍然順著慣性迎敵,沒有想到這點,改變不及,頓時又被龍嘯天在頸子上,刺了一個茶盞大的窟窿,劍尖一起,一股鮮血,噴出老高,差一點沒有濺得龍嘯天滿身血跡。
龍嘯天雖然一劍得手,可惜刺得不是七寸要害,只痛得那條惡蛟,滿地打滾,不顧一切,尾巴亂掃一通,附近突出的那些山岩石筍,差不多一碰就跨,龍嘯天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同它纏鬥,只有飛向一邊休息。
惡蛟發了一陣兇性過後,驟然瞥見龍嘯天躲在一邊,那一隻獨眼登時滿布血絲,肉翅使勁在地上一撲,那條龐大的身軀,斗然飛起一丈多高,對準仇敵立腳的地方,猛衝過來,龍嘯天認為它掙扎一陣過後,就會慢慢死去,不虞有此,躲避已經來不及了,方喊得一聲:「我命休矣!」驟覺一股掌力,從旁急襲而至,頓時身體被震得向側面飛出一丈方遠,本能的使用了伏龍劍法中的一記「回龍疾轉」,運用一股反旋的力量,把前衝的力量抵消,身體方才站穩,耳裡猛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暴響,身子又被人挾起飛離幾丈開外,方才停止,回頭一看,不禁把舌頭伸出嘴外,縮不回來,心裡暗呼,好險!好險!
原來龍嘯天的師父,在把惡蛟激怒以後,早已躲向一邊,嚴加監視,看到惡蛟向龍嘯天猛撞過來。這孩子竟然不知躲避,因此從旁一記劈空掌,剛把龍嘯天撞向一邊,惡蛟業已衝到,幸好此時,老俠最初賞給惡蛟的那隻毒藥弩箭,毒性已經在它體內逐漸發作,使它感到眼前一片饃糊,並沒有發現龍嘯天已經脫離原位,錯把前面一塊巨大的石筍,當作仇敵,仍然一頭猛撞過去,結果把石筍撞得齊根折斷,從它頭上,倒壓過來,震得碎石紛飛,使龍嘯天的位置,還在危險圈內,老俠趕緊運功護住全身,衝了過去,把龍嘯天挾向一邊,好容易兩人脫離了險境,齊噓了一口氣,回頭一看,那條惡蛟的腦袋,已經給那塊幾萬斤重的石筍,軋得粉碎,成了一團肉泥,後半身似乎還有點知覺,街在那兒蠕蠕的顫動。
老俠馬上從龍嘯天的手裡接過屠龍寶劍,走攏去朝著它的七寸要害,又刺了幾劍,方才完全死去。接著,老俠用寶劍刨了一個泥坑,把蛟身斬成十幾段,與龍嘯天兩人合力,將屍體全部拋入坑內,再撒上化骨粉,免得屍水流入湖中,讓附近的人吃了中毒。
兩人經過這一陣勞動,天色已經快亮,匆匆的回到家裡,第二天方把晚上的經過稟告父親,從此以後,龍嘯天遂留在家裡,跟著老俠郭家靖習藝,藝成以後,老俠心願已了,堅決告辭,要回到師祖那裡虔修,龍嘯天苦留不住,只好含淚把他送走。從此秉著師父的訓諦,潛光隱晦,不再出外,專一在暗中救人,因此,誰也不知道他是一位身懷絕技的奇人。
旱地神雨龍嘯天把話說到這裡不勝感慨的嘆了一聲,指著手裡那張信箋,對賓館裡面那些英雄好漢們說:「這種信箋,就是我那師姑祖雪魄宮裡的東西,不知道怎麼會在陰風教的人物手裡出現!如果與我師姑祖那邊有甚麼淵源,事情還真不好辦呢!」
眾人聽了這一番話後,全都沉靜下來,一時想不起甚麼話來回答!倒是霓裳仙子見解高人一著,搶著對老爺子說:「舅舅!依我看來,像師姑祖那樣正派的人,絕不會與陰風教有甚麼瓜葛,何況用這張紙前來示警的人,完全是一番善意,與陰風教的作風,大相逕庭,只怕這裡面還有別的文章呢?」
這話說了出來,大家完全同意她的意見,決定暫把其他的顧慮拋開,先商量目前的事情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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