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村西頭,有一座山神廟,祇有一間兩丈見方的大殿和一間小廂房。
大殿上,收拾得甚為整潔,放著十幾張小木桌,廂房則門窗緊閉,似乎內中人,酣睡未醒。
這時,已是日上三竿,朝陽匝地的時候了!
祇見三五為群,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揹負書包,蹦蹦跳跳,朝山神廟走來,每個小孩的臉上,完全是一派天真稚氣,口中還哼著不成調的民謠。
他們進入大殿後,照例向至聖先師牌位,行了一禮,然後坐到各人位上,翻書誦讀。
過了好一會,仍然不見老師和另一個同學,張曉嵐到來,全都感覺奇怪!
小孩子到底是好奇,像今天這樣的情形,是從來沒有的事,不由議論紛紛,連讀書都給忘了。
他們從老師和張曉嵐的不見到來,談到昨晚隱湖山莊失火的事。
最後,還是一個叫王嘉的學童,止住眾人道:「你們照常讀書,我到老師房裡去看看。」
眾學童齊聲道好,於是終止議論,各自琅琅誦讀起來。
王嘉輕輕叩了兩下廂房門,低低喊了兩聲:「老師,老師!」
卻不聽見房裡答話。
乃走至窗前,耳湊近窗格諦聽,也未聽見有呼吸聲音傳出,內心暗暗稱怪。
偶不當心,右手搭到窗上,祇見那道窗戶,咿呀一聲,倏然洞開,不禁駭了一跳!
忙伸手一帶窗戶,眼睛不經意地朝房中一瞥,見老師床上,枕被摺疊未動,老師蹤跡不見,方欲迴轉,向眾學童去講,祇見張曉嵐眼睛紅腫,與其父張老頭,抬著一塊三尺寬的木板,走進廟來。
王嘉睜眼朝父子二人和木板上瞥了一眼,見他們臉上,滿含憂蹙,目蘊淚珠,木板上是用一張白毯子蓋住,從其輪廓來看,顯然是人無疑。
他一看木板情形,小心眼裡,驀然湧現一層陰影,覺得兆頭不對,忙問道:「曉嵐弟!木板上莫非是……」
正說到這裡,曉嵐望著他點點頭,情不自禁,嗚嗚哭泣起來!
眾學童,被王嘉和曉嵐聲音驚動,蜂湧來到廂房門前,圍著木板,向曉嵐問長問短。
曉嵐因梅伯伯猝遭毒手,連仇人是誰,均不知曉,本已悲痛欲死,那能答得上話來,唯有放聲大哭。
張逸叟,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雖然悲痛良友被害,內心痛苦,不亞於曉嵐,但尚能勉強壓制,忙對眾學童道:「你們趕快閃開,讓我們把老師抬進房後,再談吧!」
眾學童聞言,果然閃開,一條道路,讓父子兩人,把梅桐屍體,安放在床上。
眾學童見老師這般情形,想起平日教誨之恩,不由悲從中來,嚎啕大慟,一片哭泣聲音,充滿整個山神廟。
張逸叟見這些學童,至情流露,不便阻止,亦觸動悲懷,悽然淚下。
不多時,房村居民,得悉老師暴斃訊息,紛紛趕來探視,並問張逸叟老師的死因。
張逸叟當然不便說出是被人殺害,祇得編了一套謊話搪塞,說在火場附近發現屍體恐老師為了救火,被烈焰燻炙致死!
眾村民見梅桐面色通紅,胸前又有灼傷痕跡,不由不信,齊聲嘆息一陣,發出怨天的聲音道:「這年頭還有天理嗎?橫逆的事,偏偏降落在好人身上,那些害人的強盜,反而一帆風順,得意揚揚,蔡善人平日樂善好施,而遭強盜殺害,老師捨身救火,送了性命,看起來,好人快要絕種了,唉!天啊!」
張逸叟忙強壓內心的悲痛,對眾人道:「人死不能復生,怨天、悲傷、毫無用處,倒是先把老師收殮安葬,令死者安心。」
眾村民聞聽張逸叟的話,齊說有理,於是七手八足,把梅桐的遺體,抬往隱湖山莊前面,選擇一個幽靜之處安葬,眾村民與學童等,不免在墳前痛哭一番,曉嵐更是捶胸頓足,哭得死去活來!
最後,竟成了力竭聲嘶,無聲無淚,眼眶中汨汨溢位鮮血。
張逸叟恐曉嵐悲極傷氣,忙附著他的耳朵,以節哀擔當大任相策勉,方始止住悲痛,隨張逸叟回船。
他因悲傷太過,傷了中氣,是以躺臥不起!經張逸叟再三開導,復悉心為其醫治,經過十幾天,身體才逐漸復原。
張逸叟見曉嵐身體康復,心甚歡喜,偶然想起梅桐與臨城三俠,匆匆一晤,竟成永訣,梅桐死了這久,還未通知他們一聲,忙將己意,對曉嵐一說,欲同曉嵐赴對湖一行,以便將梅桐遭難訊息告訴他們,就便託其打聽梅桐仇家。
曉嵐這十幾天臥病船中,實在感到悶極,聞張逸叟之言,連連允諾,於是老少二人合力,將舟渡過湖去!
靠岸以後,舍舟登陸,到了三俠所居莊院,張逸叟乃是輕車熟路,不俟莊丁稟報,帶著曉嵐,穿過兩重院落,來到大廳門口。
三俠正在廳中議事,見張逸叟帶著全身重孝的曉嵐到來,不由一楞,睜目注視二人。
曉嵐天資聰慧,不俟張逸叟招呼,早已趨身進前,朝三俠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九叩首禮,顫抖聲音說道:「梅伯伯業已西逝,侄兒代他向三位老前輩叩謝。」
三俠聞言,大吃一驚!
忙將曉嵐從地上摻起,齊聲問道:「你梅伯伯是幾時歸西的?」
曉嵐觸動悲懷,哽咽無話,張逸叟從旁代答,將梅桐遭難情形,說了一遍,並詢三俠,是否知道江湖上有這麼一種厲害功夫,傷人之後,傷處現出紅雲,通體奇熱如焚。
三俠晞噓嘆息一會,沉思有頃,搖搖頭道:「這種功夫,愚兄弟還是第一次聽到,在此以前,實未聽人提起,不過愚兄弟儘量探聽,相信總能得到一點線索。」
二俠蕭靖,好似猛然想起一事,笑謂張逸叟道:「張兄來得甚巧,半月之後,乃是家兄六十大慶,各門各派均有人到來,他們眼線甚寬,多少可以探出一些端倪。」
三俠蕭清道:「愚兄弟正為了總知賓一職發愁,不想張兄適時到來,非但解決了愚兄弟的困難,同時也可藉此探聽用火毒掌的人訊息,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張逸叟聞言,心中亦甚高興,當時答應下來。
三俠子女,大都成年,且忙於籌備接待賓客事宜,對曉嵐這個孩子,無暇兼顧,張逸叟因擔任總知賓,遠道賓客業已趕來不少,每天都要陪著他們玩樂,祇得命曉嵐,隨意遊玩,並特別告誡,不準到微山獨山兩湖交界處的鬼漩渦去,以免發生危險。
曉嵐謹記梅伯伯遺命,腦中祇有如何去完成的一個念頭,對於玩樂,根本未放在心上,是以聞張逸叟吩咐,喏喏連聲答應。
晃眼過了十天,各方來客,愈來愈多,三俠全家輿張逸叟等,整天忙得不亦樂乎,幾乎把曉嵐完全忘掉,曉嵐因心中有事,不顧熱鬧,獨自漫步湖邊,盤算心事信步來到自己泊舟之處。
一眼看到那支小舟,經十日來的風吹浪打,已經不是原停泊狀態,成了野渡無人舟自橫的形式。
他恐這生存寄託的小舟,有所損壞,乃縱身上前,內外仔細檢查一遍,幸喜並無損壞痕跡,心始放下。
他心中忽然湧現一個念頭……這多日實在悶得發慌,不如在湖中蕩一會舟,藉此舒展筋骨,清醒神智,以便想出一個妥善之策,完成梅伯伯的遺命,同時,他久聞鬼漩渦的厲害,但到底是怎麼樣情形,卻未親眼目睹,那地方離此不遠,何不前往一探?
他是一個性情剛毅的人,想到就做,毫不畏懼任何困難,於是解纜開舟,往北蕩去!
經約兩個時辰,已來到蘇魯交界處,進入人人畏懼的鬼漩渦水域!
曉嵐開始時,尚存戒心,祇在離岸百丈以外,緩緩蕩去,不敢進入百丈範疇,後來見那人稱鬼域的水面,平整如鏡,微波不揚,更比湖心還要安靜,心中暗笑,這些人疑神疑鬼,傳言失實,心說道:「今日不虛此一行,總算把鬼漩渦秘密揭穿了!」
雙手操舟,緩緩朝東岸蕩去,舟達鬼漩渦正中,離岸不過十丈,抬頭一看天色,恰是日正當中。
曉嵐長長地吁了口氣,輕輕自語道:「無論鬼漩渦如何厲害,離岸祇有十來丈遠,慢說從水面上泅過去,就是打水底而行,亦可抵達岸上,有何可慮!」
他想到得意處,情不自禁,敞聲大笑!
笑聲尚未停歇,曉嵐驀覺身軀一震,登時被一股無窮大的潛力,摔出船外,落入水中。
當他身剛落水的瞬間,縱目一瞥,但見駭浪滔天,聲如雷鳴,那支小舟,已被巨浪捲到岸上,摔為粉碎。
身落水面,還待掙扎時,已被那急旋之力,捲入水底,曉嵐心剛說聲:「不好!」
驀然感到足底一空,身體宛如隕星下瀉,直墜下去,約三丈深,足底似乎有物相阻,但祇是微微接觸,復又往下墜落,祇聽頭頂上,卡嚓一聲,定已踏著實地。
抬頭上望,見頭頂是個徑丈大圓鐵筒,鐵筒邊緣,緊貼巖壁,底部有湯碗大四根螺旋鐵柱托住,以司升降,鐵筒底部封閉嚴密,正中有三尺大一個孔洞,往內深陷,黑黝黝的,看不清內中情形,鐵筒底部,離地三丈多高。
存身的地方,是個五尺方圓平臺,三面全是平滑如玉巖壁,祇有北面,有三尺寬一個通道,臺階十級,直達地面。
東面是座透明晶壁,水底千奇百怪的水族,往來遊行,歷歷如繪,西面有強烈光亮射出,照得當地,光明如晝。
曉嵐把眼前情形,概略打量一陣後,知人稱鬼漩渦的,乃是頂上這支鐵筒作怪,但這鐵筒,離地達三丈五尺,以眼前功力,實難縱躍這麼高,出困希望,甚為渺茫,情不自禁,急得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他自己寬解自己道:「事情到了這地步,悲哭何用?不如振作精神,將眼前環境探聽清楚,徐圖設法脫困,萬一用盡了全力,也無法脫困,亦唯有聽天由命了。」
他仔細想了一會,深覺有理,於是擦乾眼淚,振作起精神,緩步走下臺階。
剛降落甬道地面,掉頭往左一看,不由驚喜交集!
這地方是個長方形的巖洞,高約五丈,寬有五丈,深達三十丈,除面湖一邊,乃是透明水晶,被湖水輝映,成碧綠顏色外,其餘連地面一併計算在內,全是乳白色水晶,通體晶瑩如玉,無一些斧削痕跡,儼然是座天生水宮。
壁間射出雪白的銀光,照得闔洞通明,置身其間,宛如到了琉璃世界。
左右兩面晶壁上,刻著飛禽走獸,以及人物搏鬥的圖形,鬼斧神功,栩栩如生。
鼻端聞得一陣清香,沁人心肺,自洞室中溢位,仔細往內打量,見盡頭晶壁上,依稀刻著人物之形,地上似乎有翠綠影子閃動,地面疏落地,散置好幾堆白色之物,因內中光度太強,互相照射下,反而無法辨識。
曉嵐拔出懸腰白虹劍,戒備著緩步前進,深入十餘丈,把地上白色之物看清後,不禁駭了一大跳!
原來這些白色之物,赫然是一堆堆的白骨,圍著一個兩丈寬六尺長的方形池塘四周,仔細一數,竟達九堆之多。
曉嵐目睹這些白骨,猛然省悟,原來他們全是和自己一樣,被鬼漩渦捲來的人,祇不過時間相差,他們已成了白骨,而自己尚能苟延殘喘罷了!
忽又想起乃父李琦,六年前,和自己一樣,遭到同樣的命運,被鬼漩渦捲走失蹤,莫非這九堆白骨中,就有爹爹在內?
急忙加緊幾步,趕到白骨前面,仔細諦視,見這些白骨,顏色與形狀,都有很大的差異,有的成了淡黃色的化石,唯有正中一具,不僅完整無缺,骨骼間的關連,亦分毫無損,所以能認出是具人體骷髏。
曉嵐知這具骷髏,能夠保持完整,其絕命時間,必較其餘八堆白骨為遲。
他記憶猶新,乃父遭難時間,距今剛滿六年,從時間上判斷,唯有這具成形骷髏,方可吻合,其餘八堆白骨,已失原形,至少當在十年以上,否則決不致如此。
忙走至骷髏跟前,倒身下拜,痛哭失聲。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轟隆一聲巨響,自洞堂外面傳來,把他駭了一跳,以為外面,又發生甚麼事故,急忙趕出一看,但見適才存身處的平臺上,被那個大鐵筒罩住,鐵筒與平臺合為一體。
曉嵐見狀,知來路出口已被封死,出路已斷,因不知鐵筒升降機關所在,除了發現奇蹟,實在沒有別法可想。
但求生潛能驅使著他。心中不無萬一想法,先走至那具骷髏面前,把梅伯伯的遺命說出,並懇求爹爹英靈保佑,使他找著出路,跟隨張叔叔學成絕頂功夫,為天下蒼生解除痛苦,重振天門聲威,完遂爹爹與梅伯伯未竟事業。
曉嵐獨自默禱一陣,覺得心裡坦然多了,神智空靈,精神振奮,持著白虹劍,找遍全洞室,卻不見一些孔洞與縫隙,脫困的幻想,完全是毀滅了!
這時的曉嵐,並不因幻想的毀滅而氣餒,他好似被一股無窮力量驅使著,精神愈益振奮,加以水宮終古長明,無分晝夜,因此亦無時間觀念,更沒有出作入息的拘束,祇憑生理需要,而生飢渴疲勞的反應而已。
曉嵐放棄了搜尋出口念頭,獨自在洞堂中慢步瞑想,他雖是年僅十二歲的小孩,但在求生的潛能驅使下,旦夕間,思惟與智慧成熟不少,他不斷探索的結果,竟被他發現一線曙光,一片新的希望。
他想:前面既然來了九個人,縱然因絕食而死,但在臨死之前,一定和自己一樣,竭盡他們的智慧與力量探討生路,雖然最後因生路已絕而亡,但是,他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最少當在一月以上,這一月中的經驗閱歷,比在外面所得,不知要珍貴多少倍,祇要發現他們留下的親歷記錄,彙集他們的經驗,多少可以得到一些啟示,加上自己智慧的判斷,與掌中吹毛過刃的寶劍相助,必能逃出死域,就便將這害人的玩意除掉,以免再有人重蹈覆轍!
他欲證實這想法的可靠性,立刻開始動作,先以白虹寶劍,去撥弄那些已被化去的白骨。
撥完八堆,連片紙隻字,均未發現!
最後,他祇得將白虹劍插回劍鞘,緩步走至那具完整的骷髏前,先告了罪,然後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把他移過一邊,果然發現骷髏下,壓著一塊已變成淡黃顏色的白絹,因那白絹,是摺疊起來的,是以祇有巴掌大小!
他好似大旱乍遇雲霓,幾乎高興得跳起來。
他知曉這碩果僅存的白絹,乃是前人寶貴生命換來的珍貴記錄,內中必定蘊藏玄機,那敢有絲毫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