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嬪玉側首望望緊閉櫥門的衣櫥,腦際中閃過那蒼白的面孔,心中憂戚的想道:「他真了不起,堡中那再世牢,自己從未聽說有人能硬闖出來……但是,我現在既然把他救了,又該如何安置他呢?外面風聲這麼緊,唉……」
秘道中的白斌,經過一段時間已緩緩甦醒過來,但是,他卻未驟然將眼睛睜開,因為,憑他軀體及官能的感受上,他可以感覺出,自己並未陷身於另一個幽冷的牢獄中,他舒適地躺在那軟軟的錦墊上,鼻管中嗅著一股似蘭似麝的芬芳香氣,而這股悠悠的淡香,又是多麼令人陶醉與依戀啊!
於是,他緩緩將雙目微睜一線,自這微張的眼臉中,他看到這條秘道,一條僅容二人側身交錯而過的秘道,沒有出路,卻能暫時保身。
白斌知道自己所負外傷,已經包紮妥當,但是,他內腑之中,卻仍然鬱悶異常,腦中十分暈眩,全身四肢百骸,更是痠痛無比,毫無力氣?
他極快的在心中忖思:「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這詹嬪玉為何將我安置此處?她原可以把我送到金環瘟君詹天倫於中……但是,自己卻躺在這秘道內,而且還有她的被褥,看情形,似是她救了我,但這秘道又是什麼地方呢?」
白斌不由迷惑了,他非但想不出那原該痛恨自己的詹嬪玉為何待他如此優渥,更不瞭解詹嬪玉聽到自己要報復之後,卻怎會毫不介意?
這時,一線陽光滲入,門扉啟處,詹嬪玉緩緩而入,白斌望著她走近,平淡的開口道:「在下何幸,竟蒙姑娘如此照拂,但是,敵我殊途,只怕姑娘養虎為患呢……」
詹嬪玉緩緩倚著石壁坐下,繼而她輕悄的道:「白……白少俠,你不要這樣說,我……我絕對沒有一絲惡意……」
白斌冷笑一聲,道:「姑娘言重了,白某今為淺水之龍,便算姑娘對白某酷刑相加,白某亦只得逆來順受……哼!敗軍之將,何能言勇?」
詹嬪玉粉面剎時變得一片慘白,她語聲有些顫抖的道:「白……少俠,請你不要這樣刺傷我,我求求你,難道……難道你還不信任我對你的……」
白斌冷然道:「對我的什麼?口蜜腹劍麼?抑是虛情假意?」
詹嬪玉聞言之下,再也忍受不住,驟然雙手撫面,徽徽啜泣起來。
白斌心中一動,他暗暗問著自己:「莫非這位美麗的少女,真會對自己有情?不可能……但是,她卻為何又向自己表達如此深沉的情感呢?」
但是,白斌卻遺忘了一點,這便是那個令人又恨又愛的「情」字,試想,除了為自己所愛的人外,又有誰會做出那些大膽得令人驚愕的事呢?
他想著,想著,終於又迷惑的道:「詹姑娘,你……你……不要哭好麼?假如在下說錯了話,請你告訴在下,究竟錯在什麼地方?」
詹嬪玉抬起那滿是淚痕的面龐,痴痴的注視白斌,她內心之中,正為白斌此刻語氣的溫和而感到驚奇與欣慰。
四目相對,默默無言,但是,彼此卻以眼神在探尋對方心底的秘密。
這時,白斌卻深深的震驚了,因為自詹嬪玉那明媚的翦水雙瞳中,發現了火熱的情意,他知道,當一個少女,在如此向你凝視的時候,她的內心是含蘊著什麼。
詹嬪玉悠悠的開口道:「白少俠,你可知道,當一個女孩子為你做出一件她本不該做的事情時,她是為著些什麼嗎?」
白斌故意茫然搖頭,他尚須明確的證實一次自己的想法。
詹嬪玉又向白斌注視了片刻,道:「你真的不知道,抑是有意使我為難呢?」
白斌正色道:「詹姑娘,在下與姑娘,勢處對立,令兄更是對在下深惡痛絕,在如此情形之下,姑娘反而待在下如此優渥,因而在下十分懷疑……」
詹嬪玉微微一嘆,道:「白少俠,你懷疑什麼?」
白斌雙目大睜,道:「若非姑娘有意故施柔懷之策,便是存心調侃、戲弄在下!」
詹嬪玉登時粉臉變色,全身微顫,玉手倏揚,已摑到白斌的頰上,她這時已氣忿到了極點。
白斌毫不閃避,啞聲一笑,反而猛力將面孔湊上,但是,那隻煽來的柔荑,卻忽然變得輕軟無力,悄柔的貼在白斌臉頰上,參合著輕微的顫抖,又柔膩的自白斌面孔滑落。
不知是一種什麼情感的衝動,促使白斌驀然伸手出去,將詹嬪玉滑落的柔荑握住,在這一剎那間,兩人卻似觸電也似驚異的呆視著對方。
白斌體內熱血激盪,咀唇乾裂,他吶吶的道:「詹姑娘,告訴我,是為了什麼?你對我如此好……」
詹嬪玉嚶嚀一聲,撲倒在白斌懷內,雙肩微微聳動,淚水已似斷了線的珍珠般,漏落在白斌胸前。
白斌心中一震,越發急得面紅心臊,無法出言。
他低聲道:「姑娘,請不要哭,我……我……」
詹嬪玉悲切的道:「白斌,我為了你,不惜以叛親的罪名袒護你,更甘願以我的自尊來忍受你無數次的殘踏,我為了什麼?我祈求什麼?如非你要逼我說出來,那麼,我告訴你,那是因為我愛你……我愛你……」
白斌腦際「嗡」然一聲,面前金星迸射,渾身也更加熾熱起來。
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麼?
但是,詹嬪玉那嬌柔的身軀還倒在他的懷內,而那斷續的、悽楚的「我愛你」三個字,尚在他耳際繚繞未散……
白斌的思維,剎時間停頓下來,他這時什麼也不願想,也什麼都想不起來……因為,需要他思考的事,必定會破壞這眼前美麗的氣氛,在殘酷而生硬的現實中,去追求一段暫時的。
詹嬪玉抬起臉來,在迷濛的淚眼中,看到白斌那迷濛的面孔,她低沉的道:「你滿足了麼?看到一個仇人的胞妹向你痛哭,向你哀求,向你坦訴她的情感,這是一件多得意的事……若你意尚未盡,你可以再凌辱她,甚至將她一腳踢開……」
白斌面孔抽搐,咀角微顫,他一言不發,但是,握住詹嬪玉的那隻手掌,卻在微微的顫抖。
詹嬪玉向她傾慕的人,毫無保留的剖白了,在她來說,這是艱辛與羞澀的,但是,不論事情的後果如何,她總算消去了累積在胸中太多的鬱悶……
但是,剖白之後,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何以會對這才見一面的男子就發生情愫,而甘願叛親袒護……
白斌勉強壓制內心的激動,輕輕地說道:「詹姑娘,當你驟然看見一塊美玉的時候,你心中將會對這塊美玉發生無限的喜悅與愛慕,但是,待你獲得了它後,你便會察覺出它有太多的瑕疵與缺點,而不似你原無心目中所預料的那麼美好高潔……姑娘,在下並不是超人,更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地方,你對在下如此的愛護,將令白斌永生感懷,但是,若姑娘對在下生有情愫,只怕我的庸俗與無能,會使姑娘失望……」
詹嬪玉雙目毫不移轉的凝注著白斌,柔和的目光中,帶有堅強的神韻,她那猶自沾有淚痕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清麗中,有一股楚楚憐人的嬌慵狀態。
白斌望著面前這位麗人,心中卻在黯然的嘆息著。
詹嬪玉雙目毫不移轉,靜默了一刻,緩緩說道:「我相信你的話,但是,我更相信自己的情感,當我將自己的心,默默交付於一個人的時候,不論他是否接受,不論他是否值得我愛,我都會永生不渝的愛著他,即使我錯了,我也永遠不會後悔的……白斌,我再說一遍,既使我錯了,我也永遠不會後悔……」
白斌意味深長的問這:「詹姑娘,你的確永遠不會後悔麼?」
詹嬪玉堅定的點了點頭,神態中,含有一股凜然的聖潔……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白斌低沉的道:「那麼你的哥哥呢?」
詹嬪玉心中一震,但是,她隨即莞爾一笑,輕輕地道:「但願哥哥能與你化解這場仇怨……」
白斌斷然道:「這是絕不可能之事,詹姑娘,縱使在下不記仇賺,但是,你哥哥則是‘龍虎幫’的工具,龍虎幫獨霸武林的企圖已在武林沸騰了,令兄即使想放棄也不可能,那樣一來,司徒轅又豈能饒過他……」
詹嬪玉略微猶豫了一刻,終於地低下頭來,細聲道:「但願不至於這麼嚴重……但是,假如哥哥定然堅持己見,那……我只有……」
白斌緊接著問道:「只有如何?只有將在下送到他面前麼?」
詹嬪玉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毅然道:「我只有請哥哥饒恕他這不義的妹妹了……」
她此言之意,已不啻說明了她在面臨最後抉擇時,將會選擇與白斌的這一方面。
白斌內心在欣慰中,又帶著一絲惆悵與憂戚,「自古為情兩偕難」,正是他此刻心情的寫照。
此時,詹嬪玉又低聲道:「白……你餓麼?現在你體內的迷魂鄉毒氣尚未除盡,我還要用點心機,查問一下解藥在那裡,我雖然給你服下堡中清神祛毒的丹藥,但是,卻只能治標,要根本除毒,只怕還須得尋那‘迷魂鄉’毒物的解藥。」
白斌本來想告訴她,他與姚碧的事,但不忍在這時候傷了一顆少女的心,給她澆一頭冷水,微微一笑,道:「詹姑娘,你對我太好了,難怪原先我在暈迷中,不捨得將我送交出……」
詹嬪玉粉面一熟,嬌嗔道:「你這人真……真不正經,人家才對你……你就這樣調侃人家,諷刺我這麼久了,難道還不夠麼?」
白斌不由雙手連拱,笑道:「小生出言無狀,尚請姑娘恕之……」
兩人語鋒一轉,適寸瀰漫在秘道的沉悶氣氛,已一掃而空,轉而變得十分歡愉。
口口口
入夜了。
今夜,月黑風高,白斌繞著那高大圍牆,行了約莫百十步,已可見到那邊矗立堡前的一根高約五丈的旗鬥,一條黑底白字繡著「風雲堡」三個大字的旗幡,正隨風飄拂,獵獵作響著。
此時堡前廣場上燈火通明,好一片熱鬧景象,只見一些身著黑衣的大漢,來往穿行,另有兩個灰衣漢子,正在指手劃腳的,談論不休。
白斌趨前,向那兩個漢子一拱手道:「二位好漢請了,今天貴堡不知有何喜事,如此熱鬧?」
兩人中,那個年輕的,朝白斌一瞪眼道:「你是幹什麼的?打聽這些事是何意?」
敢情好,這幾人當中沒有一個認識白斌,也難怪,再世牢那一戰,都是堡中有分量的人參加,這些小角色根本挨不上邊。
白斌一轉念頭,故意陪笑道:「小可乃一介書生,喜遊覽名山大川,久聞‘風雲堡’威鎮一方,詹當家神勇無敵,順道特來拜謁,一瞻堡主風采!」
那人一臉不耐煩道:「咱們當家今天有貴賓上門,無暇見客,你過兩天再來吧!」
說罷,也不理白斌,將身子轉了過去。
白斌再向那年輕灰衣人,陪笑問道:「在下再請問好漢一句,來的貴賓,不知是那些江湖知名人物?」
年紀較大的那個一擺手,愛理不理的答道:「你這酸丁真羅嗦,這些人你聽到會嚇得屁滾尿流,告訴你吧!來的人是本幫副舵——三尺毒君呼廷猴老爺子和大力鎚煞褚坤褚堂主……」
這人正滔滔不絕的,還待講下去,那年輕漢子已回頭對他一皺眉頭:「陸大哥,和這窮酸有什麼好說的,走吧!」
白斌冷冷一笑,狂聲道:「齊了,齊了,多一個來多消減一份阻力,免得以後麻煩!」
二人聞言一怔,正待開口叱責,白斌卻探懷摸出一塊紅光耀目的東西,也不待二人看清,疾一抖手,「嗚」的一聲嘯響,竟閃電般釘在那堅硬的大門上,深嵌到底,只露出一段紅玉柄來。
待他二人看清了,不禁猛覺全身一涼,竟不由一哆嗦,齊聲驚叫道:「啊……你……你是……金劍修羅……」
白斌聞言一愕,正待問明誰是「金劍修羅」,這兩人已嚇得彷佛見了鬼一樣,掉頭就跑,一面口中大叫:「來人哪!快通……報……堡主……金劍修羅,白斌,回來了……」
白斌此時恍然失笑,暗忖道:「江湖上竟給我取了個‘金劍修羅’這個綽號,可笑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繼之,他想道:「是了,自己也應該有個響亮的外號才對,‘金劍修羅’,嗯!不錯,不錯。」
他正在自思自想,風雲堡這時卻已亂得一團糟,只見一批批的黑衣人,緊張迅速的都隱蔽了起來,剛才熱烘烘的場面,此時卻顯得靜悄悄鴉雀無聲。
白斌此時對著堡門大喝一聲,道:「詹天倫,如此便算待客之道麼?」
語聲甫住,一個狂厲的口昔接道:「姓白的,前兩天你僥倖逃出生天,今朝,只怕你有來無回。」
回字剛說完,大門口已出現高矮不等十餘人來,白斌細一打量,大部分的都已照過面,詹天倫後面跟著個年約六旬的矮老兒,穿著一身杭繡福字長袍,穿著頗似生意人的模樣,但那身材卻令人不敢恭維,十足的武大郎,三寸丁。
白斌頓時俊眼含威,心忖道:「大概就是‘三尺毒君’呼廷猴了。」
特別引起他注意的,尚有一個四旬的魁梧漢子,手執一對八角鎚,怒目站在那裡,充滿憤怒,另外幾名彪形大漢,都橫眉怒目的向自己瞪著。
白斌長笑一聲道:「詹堡主,別來可好?」
一語方罷,面色倏變,如罩寒霜般,厲聲喝道:「詹天倫,前夜那筆血債,今天該是了結之時,你們還有什麼奪代沒有?」
眾人默不作聲,但內心卻在怦然跳動,白斌掃滅安家堡——桐城分舵,獨殲鐵馬堂一百餘騎,紅旗執法及堂主無一生還,這些事實,已在江湖上繪影繪形的流傳開來,他們焉有不明之理?前夜,再世牢中,身中毒霧,猶且掌震岑家四凶老大——岑志、飛燕鐵筆穆和,這種種都表現了他心狠手跡,因為他生得俊俏,又武功高強,一些好事之徒就送了他一個「金劍修羅」的綽號。
目前各人在江湖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強敵當前,內心有些畏怯,但系於「寧可人亡,但留名在」的心理,再加上幫規的限制,只有硬著頭皮一拼。
那手握八角鎚的魁梧大漢,首先哈哈一笑道:「姓白的,你今天不找上門來送死,本幫也要尋你,桐城外丘陵崗之事,你總不會健忘吧?」
那一旁的幾名彪形大漢,也齊聲狂吼道:「今天咱們留下這小子項上人頭,為咱們紅旗執法和鐵馬堂堂主報仇!」
白斌只冷笑一聲,一言不發。
此時詹天倫才陰森奔的開口道:「姓白的,昔年絕冰崖那段公案,誰是誰非,且不管他,你於前夜叉傷我風雲堡的人,擊斃飛燕鐵筆穆和,卻未免心黑手辣了一點吧!」
白斌朗笑一聲:「詹天倫,你是癩蛤蟆打呵欠,也不衡量你自己,你除了依靠鬼蜮技倆,還能拿出什麼真憑實學跟白某比個高下呢?」
三尺毒君呼廷猴道:「詹堡主,和這等小子,說什麼廢話,手底下見真章就是了!」
眾人聞言,齊聲叱喝助威,金環瘟君詹天倫微微頷首,一擺手道:「白少俠,裡請!」
白斌傲然點頭,昂首向堡門內行去。
來到一片細沙鋪地廣場,各人皆一齊停住,原來此廣場除了四周為無數小土堡圍住外,唯一齣入就是這條黃泥大道,唯有一座較高大,用青石砌成的房屋,卻在數十丈之外。
白斌雙目倏張,沉聲喝道:「時已不早,詹大堡主,就在此處動手如何?」
詹天倫慨然應道:「如此甚奸。」
說罷,一脫長衫,一個身軀粗獷的黃衣人已搶前一步,霹靂般喝道:「白斌,你少賣狂,你以為你在什麼地方?」
大袖一拂,白斌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冷森的道:「滾下去,這裡沒有你插咀之處!」
那黃衣人一怔之下頓時神色大變,他額上青筋暴起,喘息粗急,漲紅著臉,憤怒至極的將兩條又粗又短的手臂發緩提起……
嘲弄的一笑,白斌向詹天倫道:「詹大堡主,你風雲堡平素的禮教便是如此麼?」
詹天倫目光不斜,嚴峻的道:「車亮,你身為總管,應該明白現在不是翻瞼的時候!」
叫車亮的粗獷漢子怒目瞪視著白斌,卻不得不硬生生將一口烏氣憋了下來,空自在一旁燒著心火。
這時,金環瘟君詹天倫緩緩地道:「白斌,當今兩道武林趨勢,如今明顯的擺在眼前,因為武林江山不能統一,便衝突時起,經常發生流血紛爭,已經拖延了許多年,自你稚童年代時起,便是如此了……」
頓了頓,他看看白斌,又道:「自從絕冰崖那一次決戰之後,表面上看來武林形勢漸趨平和,但暗中卻仍在蘊釀著,家師為了江湖同道能協同一致,永仰有依,更為了未來的紛爭平息,步調一致,不惜千方百計,甚至降尊紆貴,將武林武奇網羅於本幫之內,便是定得一個統制的盟主,推定一個發號施令的人物,老實說……」
他踏上一步,深沉而有力的道:「這些不用其他雜幫小派來推舉,江湖一脈流傳,力量的雄厚便代表一切,放眼當今武林,七大門派人才凋謝,武當、少林門戶之見太深,閉關自守,不肯挺身而出以擔大任,放眼武林,除了本幫能當此大任之外,其他莫屬了……」
直挺挺的站立著,有一股宛能撐起蒼天的意味,詹天倫又緩緩的道:「但是,眼看即將實現的祥和,卻被你破壞了,你先挑本幫桐城分舵,再截殺本幫鐵馬堂弟兄,造成一片血腥,這些都是本幫所不甘忍受的。」
白斌微微一笑,道:「說下去!」
詹天倫冷沉的道:「因此,放在眼前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和平協商,一條嘛,便是訴諸武力!」
雙目暴張,詹天倫又道:「現在,便看你選擇那一條路了!」
白斌緩緩的道:「如若是協商,詹天倫,你能作得了主麼?」
詹天倫冷笑一聲,道:「你這是多此一問,白斌,你明白我們要求是什麼?但我再贅述一次也無妨,我們要求的是你投效本幫!」
豁然大笑起來,白斌搖著頭道:「你,詹天倫,你不知道你正面對誰說話麼?果報神的義子驥隨人後,供人驅策,對整個武林江湖來說可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呢!」
詹天倫冷森的道:「那麼,只有訴諸武力了!」
神色一沉,白斌含蓄的道:「詹天倫,你聽著,這混沌的江湖,說穿了,原本就是一個寵大的競技場,也是一個用各種方法謀求生存的大圓環。人,自出生到老死,除非他不願活下去,否則,就必須謀求生存之道,要活下去的方法很多,而謀生之道便各有不同,每一種方式皆適異,但結果卻相同,都是為了過完這長短不一的一生。義父他老人家從不想以流血及暴力統領一切,也不願節制他人行動,他只依武林生存傳統做下去,我承襲了老人家的衣缽,也承襲了老人家的傳統,我不願受束縛,不願在頭上頂起牌子,就像義父他老人家不想對別人這樣相同,詹大堡主,這就是我要說的了。」
陰沉著面容,詹天倫道:「如此說來,你是不答應了?」
白斌冷靜而鎮定的道:「當然。」
詹天倫徐徐的道:「你忖慮妥了?」
點點頭,白斌再次道:「當然。」
於是,詹天倫退後一步,側首向身邊三尺毒君呼廷猴道:「呼廷叔,果然不出所料。」
三尺毒君長袖微揮,看看白斌,徐徐的道:「可惜你了,白斌,英年夭折。」
白斌笑了笑,道:「你是三尺毒君呼廷猴?」
呼廷猴緩緩道:「老夫正是。」
白斌點點頭,溫柔的道:「呼廷猴,我們尚不知是誰要可惜誰,對麼?」
呼廷猴雙手揹負,不再回答,而詹天倫突然右手伸起,就在他伸起右手的當兒,一陣低沉的,動人心悸的沉緩皮鼓聲已有節奏、有規律的響起,那推著人肝腸的「咚」「咚」「咚」朝四面播敞。
目光張移,白斌看目十名黃衣彪形大漢正站在那邊三根旗鬥之下,每人身前都掛著一面黑漆描金的人皮圓鼓,雙手起落下停,徐急有致的拍打著。另外六人,則發力拉著杆索,分別將三幅巨大的、長條形的黃色幡旗徐徐升起,那三幅幡旗俱皆寬有三尺,長逾兩丈,尾部呈燕叉形,上面凸綉著風雲圖案,但是,與眾不同的是,三個圖案上綉著亮光閃閃的骷髏頭,全都成為赤紅色,這在風雲堡的規矩來說,是表示有慘烈的流血場面即將展開了。
白斌卓立不動,雙目微閉,淵沉如一片幽谷,一座大山,像是天變地動也絲毫搖動不了他,威猛極了,也高傲極了。
詹天倫四周巡視了一遍,兩排黃衣大漢已迅速編成了無數小隊,他們紛紛峙立在廣場的有利出擊位置,擺成了互相支援的撲襲陣勢,只要是一個久經戰陣的人,看一眼便可明白,若是鬥殺開始,這些極快組成的小隊人馬,立即能以穿流不息的廻旋之速輪番攻擊。而如今,他們面對的敵人只是一個焦點,這焦點,便是白斌!
沉靜不移的挺立著,目注這一切的變化與聲勢,白斌早巳成竹在胸,此次孤身犯險風雲堡,他原本以為只是龍虎幫的一個分舵,縱然強,也僅不過比桐城安家堡強上一籌而已,料不到為了救吸血鬼,險險的栽進了再世牢,如今,捲土重來,便未打算僥倖回去。
多少血債,多少怨隙,多少仇恨,是的,也應該結算一次了。
安祥的,白斌道:「詹天倫,這些排場已經見過了,該是正式上菜的時候了。」
一旁,百月彎刀傅泉冷冷一哼,沉厲的道:「年輕人,張狂過分了。」
看了傅泉一眼,白斌哈哈笑了起來,笑聲裡含著極度的諷刺與嘲弄,便像一把把鋒芒灑到百月彎刀的肌膚上,扎得他渾身起粟,憤怒得連連發抖。
詹天倫、呼廷猴與傅泉一起朝側方退出了五步,站定了,詹天倫轉過身來,冷冰冰的道:「白斌,勢到如今,我自然佩服你的膽氣與英魄,但遺憾的是我們無法兩立,現在,我們已到了用我們傳統的方式解決紛爭的時候了。」
雍容而鎮定的,白斌道:「那一位先上,用什麼形式?兵刃?拳掌?」
詹天倫冷酷的道:「由本幫護領先來,以一對一,兵刃任便,而且,前後兩場,都是至死方休!」
白斌帶著悲憫的目光橫掃周圍,低沉的道:「好,但願我有領教你詹大堡主神技的機會!」
詹天倫冷冷一哼,回頭對大力鎚煞褚坤點點頭,自己與身後的呼廷猴、傅泉二人快步退出七尺之外。
一切聲音俱已靜止了,宛如大地在一剎那間歸向沉寂,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移動,甚至連呼吸也是那麼小心的抑止著,許許多多的眼睛緊張的注視場中,而場中,大力鎚煞褚坤徐徐脫下外罩的黃色長袍,漫步行上,他的背後,斜斜交叉的揹著一對八角鎚。
白斌淵淳嶽峙的卓止著,連長衫也不脫,手中連鞘的伽藍劍橫著舉起,月光下,閃耀著刺目的銀色光芒……
大力鎚煞褚坤在白斌六步之前立定,他那張威猛的面孔深沉含蓄得沒有一丁兒表情,有如一尊石塑人像。
微微頷首,白斌剛想說什麼,那陣低緩的,悸人心神的人皮鼓聲又沉重的擊響起來,「咚」「咚」「咚」……
這是應該開始較量的訊號了。
白斌雙目眯得只剩—縫,他平靜的道:「小心了,褚坤——」
「坤」字尚在舌尖上跳躍,「錚」的一聲啞簧才只輕輕響起,一溜寒刃已指到了褚坤咽喉,那麼快,那麼急,幾乎無可言喻,在同時,銀燦的劍鞘已穩當的插回腰際!
足尖一旋,褚坤狂風般閃出三步,上身微躬,反手拔鎚……
但是,白斌的伽藍劍卻有如魔鬼的詛咒,那麼纏綿延長的波顫而來,冷芒閃閃,快捷如電,絲毫不予對方任何喘息之機會!
還來不及拔鎚,褚衝又被逼得拚命躍開,白斌冷笑著,十五劍併成一劍倏抖而去,手腕一翻,又是十五劍自斜刺裡抖上,劍劍相連,式式銜接,像是三十個功力深湛的劍士在同時運劍,沒有一絲空隙,沒有一丁點廻環的餘地,有如雪紛浪翻,晶瑩透削,就那麼迷幻的罩了上去。
大力鎚煞褚坤急速的挪閃跳躍,身形有如一枚猛旋的陀螺般轉游不停,但劍光卻似布成了一面縱橫交錯的羅網,正將他緊緊束縛於內。
到此時,褚坤尚未及取下背上雙鎚。
匹練般的銀帶迅疾廻繞飛舞著,宛似一條天神手中的玉索,那麼隨心所欲的卷轉纏繞,收發自如,伽藍劍已彷佛幻為千百柄了。於是,冷汗涔涔地自褚坤鬢角、背脊流滴,他目前只能憑著他自己超絕的提縱術暫求自保,運用他的「迷蹤步」騰挪走閃,連拔鎚的剎那空暇也找不出……
白斌一上手便施展他的崑崙劍法——「輪廻十八式」,這套劍法經過果報神申無咎修正之後,更具威力了,現在,以一個「快」字佔到了先機。
當然,他明白現在的對手,亦非等閒之輩,只是首先失著難以援手罷了,但白斌並不想制對方於死地,因為根據武林傳說,褚坤是一條直腸漢子,重義輕利,若非他投效在一個暴虐的集團,貪權的司徒轅的手下,他將有很好的俠譽。
不過,白斌不想傷他眼前的敵人,卻也沒有改變他早已打好主意的戰略,速戰速決!
忽然,褚坤腳步斜出,又驀然倒旋,整個身軀驀然平射伏地而出,他平射的身子倏而凌空滾動,一抹金閃閃的冷電已直掠而起,他運用了「迷蹤步」中的精絕步法「移魂現靈」一式,而終於拔出了八角鎚,但是,就這一剎,白斌的伽藍劍已擦著他的肩頭而過——「刷」的一聲,小片皮肉連著衣衫飛出了三丈之外!
要知道高手相鬥,分釐必爭,絲毫空間也不容放過,再在瞬息裡分生死,剎那間攤勝負,一個武林強者苦習藝業多年,學的也就是在如何把握這稍縱即逝之機罷了,誰能適時而動,誰便持立不倒。
這時,雙方甫始交於在二十三招上。
褚坤面色不變,手上的一對八角鎚上下交替,展開了「萬花鎚法」,右鎚狂風暴雨般的二十一鎚,左鎚亦飄忽不定的連連砸向敵人上、中、下三盤七大要害。唔,果然不同凡響,不愧大力鎚煞的風範!
長笑著,白斌不移不動,伽藍劍劃過極為狹小的空間,卻以千奇百怪的角度閃電般伸縮刺戳,「叮噹」之聲連綿響起,他已在眨眼間完全將敵人的攻勢封了出去。
於是,兩條淡淡的人影在令人目眩神迷的飛舞著,一下子激戰到一處,難分難解。
旁邊,鬥場之外,詹天倫目不轉睛的凝注著褚坤與白斌之戰,他面色冷沉而木訥,看不出此刻心中正在想什麼,那位削腮突唇的中年人亦緊張的屏息不動,連呼吸全都急促了。
輕悄的,叫車亮的仁兄湊到詹天倫身邊,低沉的道:「看情形,堡主,褚護領有點挺不住,可要照原先的法子進行麼?」
詹天倫目光不移,冷冷的道:「稍等片刻再說!」
眨眨眼,車亮又道:「對付姓白的小子可講不得客氣,他像是一頭出柙的豹子!」
「嗤」了一聲,詹天倫道:「我還用得著你來相告?車亮,你看我生擒這頭野豹!」
車亮不敢再說,他正要退下,詹天倫又道:「你傳暗號,要大家準備!」
立刻頷首稱是,車亮匆匆下去了。詹天倫面龐上流露出一絲陰森的微笑,這笑,蘊藏著令人起栗的殺機。鬥場上,一連串的密集金鐵交擊之聲,震撼著每個人蹦跳的心,白斌已將褚坤硬生生逼出七步。
現在,可以看出來褚坤的步履有些踉蹌,喘息也有些粗濁了,但他仍傾力攻拒,一對八角鎚揮空入地,片片精芒閃閃溜過,依然在豁命支援。
驀地,白斌斷叱一聲,伽藍劍連連翻飛,劍刃抖出千條光,萬點星,伸縮吞吐,冷電精芒四射進舞,有如一片以絢麗寶石織成的幕,那麼眩目奪魂的自四面八方罩過去,而尖嘯似泣,勁力四溢,「咻咻」的劍氣彌空成形,幻成一溜溜,一股股迷濛的光霧。
是的,這是「輪廻十八式」中至精至純的一招,「再世為人」!
大力鎚煞褚坤猛覺眼化神蕩,周圍的壓力暴增,甚至有些窒息了,只見漫天的銀電旋射交織,冷風著體如削,他便知大大的不妙,他也是武林的高手,他明白,要練到這一招,不達到「以氣馭劍」的境界,是萬萬做不到的,於是,在這一剎,他才真正的震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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